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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遇到的弟子,心流顏色各異:灰褐的避讓、淡紅的幸災樂禍、深紫的厭惡……像一片渾濁的調色盤。
她默默記下這些顏色與情緒的可能對應。信息,哪怕是模糊的信息,也是有用的。
刑堂問詢室比她想象的更壓抑。四壁都是某種能吸收光線和聲音的玄石,只有頂上一顆明珠投下冷白的光。正中一張鐵木長桌,后面坐著叁個人。
主位是位面龐瘦削、顴骨高聳的老者,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刑堂副堂主之一,有“鐵面判官”之稱的秦肅長老,金丹中期修為。游婉感知到的是一股沉黑如鐵、帶著針刺般銳利審視的心流溫度。
左側是一位負責記錄的文書弟子,心流是暗淡的灰藍色,機械麻木。
右側,竟坐著丹霞峰的明心真人。這位曾主持她與樂擎治療的長老,此刻面色平和,但游婉感知到他的心流是溫潤的玉白色中夾雜著幾縷不易察覺的深青憂慮。
“弟子游婉,見過秦長老,明心長老?!?amp;emsp;游婉行禮,聲音在石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秦肅長老沒讓她坐,直接開口,聲音干澀:“游婉,叁日前子時、五日前亥時,聽竹苑附近均有強烈靈力爆發記錄,一次屬性熾烈暴戾,一次極致冰寒鋒銳,且有爭吵、混亂之聲,你作何解釋?”
游婉垂眸:“回長老,叁日前子時,樂擎師兄傷勢反復,心緒不穩,前來聽竹苑尋弟子疏導靈力,過程中靈力有所外泄。五日前亥時,簫云是師兄前來探查樂師兄傷勢后續,并為弟子加固院落防護陣法,亦難免靈力波動?!?
“至于爭吵聲,是樂擎師兄失控,云是師兄也及時按下了?!彼f的全是事實,只是省略了最關鍵的過程。
“哦?” 秦肅手指敲了敲桌面,“僅是疏導靈力和加固陣法,需鬧出如此動靜?樂擎與簫云是皆為我宗俊杰,行事素有分寸。游婉,你身負異稟,來歷特殊,宗門予你庇護,予你資源,是望你安心修行,而非惹是生非,甚至……動搖同門情誼?!?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語氣加重。
游婉感到那股沉黑帶刺的心流溫度驟然加強了壓迫感,讓她呼吸微窒。她依舊垂著頭:“弟子不敢。弟子一切行為,皆遵從宗門安排與師兄指引,從未有半分逾越或挑撥之心。” 她將“宗門安排”和“師兄指引”輕輕點出。
明心真人此時溫和開口:“秦師兄,游婉體質特殊,于樂擎師侄傷勢確有緩和之效,此事掌門與嚴長老皆知。少年人氣血方剛,療傷過程中靈力激蕩,偶有失控,也非不可理解。游婉入門時日尚短,修為淺薄,怕是難以掌控局面?!?
他是在打圓場,但游婉聽出了那層憂慮——他在擔心事情鬧大,影響治療,或者……影響更深的計劃。
秦肅冷哼一聲:“特殊體質?哼,福禍相依。游婉,你可知曉,你這體質,于某些陰邪之物乃至功法反噬,是絕佳的藥引或容器?” 他目光如電,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么。
藥引?容器?
這些話好似冰錐,精準地刺入游婉剛剛壘起一層薄冰的心湖。鏡湖下的寒意瞬間彌漫開來。她猛地抬起眼,臉上血色褪盡,但聲音因極力克制反而顯得平板:“弟子……不知。弟子只知聽從宗門吩咐,盡力為樂師兄療傷?!?
她聽到秦肅的心流溫度里,除了審視,又多了一絲暗紅色的算計,雖然極淡。而明心真人的玉白心流中,那縷深青猛地一顫。
“不知?” 秦肅盯著她,“那你便記住,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你的去留、用途,宗門自有考量。莫要仗著幾分特殊,便心生妄念,行差踏錯。今日喚你來,是警示,亦是提醒。下去吧?!?
問詢結束得突兀。游婉行禮退出,背脊挺直,直到走出刑堂那扇沉重的玄鐵大門,被外面略嫌刺眼的陽光一照,她才感到掌心一片濕冷黏膩。
用途,考量。
那些冰冷的詞匯在她腦海里盤旋。秦肅最后的話語和心流溫度,明心真人那瞬間的異常……
她慢慢走回聽竹苑。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
回到聽竹苑,關上院門。她走到那株老梅樹下,盤膝坐下。
這一次,她運轉聽微導引術時,不再是為了治療樂擎而刻意柔和包容。她將靈力凝聚、提純,像打磨一把薄而利的小刀。她嘗試著,將感知從模糊的溫度,向更具體的流向和強度探索。
同時,她分出一縷極細微的、幾乎不引起靈力波動的感知,如同蛛絲般悄然附著在院落的防護陣法上。她要聽懂簫云是留下的這片寂靜。
理解它,才有可能在未來……避開它,或者利用它。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聽竹苑依舊安靜。
而在天樞峰洗心潭邊,樂擎聽著心腹弟子低聲回報刑堂問詢的結果,得知秦肅那句“用途”和游婉蒼白的臉,他捏著酒壺的手指緩緩收緊,嘴角勾起一抹沒有笑意的弧度。
清寂峰洞府內,簫云是面前攤開著《溯本還源丹》的丹方玉簡,指尖停留在“需藥引心甘情愿,靈髓交融”一行字上,久久未動。窗外,一截梅枝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隨風散去。
棋盤上的棋子,似乎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找到了新的、冰冷的著力點。
但那執棋之手,早已不復最初的平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