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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在范陽城東方升起,王府一片光亮。蕊春一身華美裙裳,雙手攏于胸前,舉步穿過長廊。捧著酒盞經過的侍女退后一步行禮,“見過趙夫人。”蕊春點了點頭,取了托盤中的酒盞,揮手道,“下去吧!”。
“是。”
青龍堂中,安王孫沛恩狠狠伸手將案上的物件拂落,怒喝道,“豎子欺人太甚!”
孫沛恩獨據范陽坐地為王,以鐵血之腕治理,將整個范陽管的如鐵桶一樣。但范陽到底是孫氏父子經營多年的老巢,北地眾多權腕聚居于此,雖攝于孫沛恩權威,一時間不敢反抗,實則暗流涌動。孫沛斐大膽深算,孤身回北,不僅將母親曹氏從孫沛恩手中接走,且借助舅家曹氏軍力保護以及自己背負的父親旨意名義,交游權貴,私下溝通,孫沛恩坐鎮范陽城,雖不曾察覺明顯跡象,卻隱隱有感覺自己的鐵桶統治有了松動跡象。
“殿下,”一名武將拱手大聲道,“慶王殿下來者不善啊!咱們本來控制著曹皇后,可以震懾于她,因著皇帝陛下旨意送走了曹皇后,便沒了控制他的資本。慶王殿下多年留于范陽,性子慈柔,素得民心,又借著陛下旨意名義,若是任由他這般施展下去,對咱們極為不利啊!”
“我難道不知道如此?”孫沛恩氣的目次欲裂,“但他又不是什么叛兵叛將,是父皇親封的慶王,如今假著父皇的名義在北都行事。我也只能將他供著,還能如何?”
堂中謀士下屬一時無言,對于新成立的大燕朝而言,最重要的生命線是皇帝孫炅在前線與周朝爭奪的戰役,為此,他要求有一個穩定的后方。孫沛恩事實占據北都便是仗著這般心理,孫沛斐如今添亂也是采用同樣心理。他是燕帝孫炅愛子,自己這干人空有滿城軍力,一時之間竟是拿他沒有辦法。
孫沛恩瞧了堂中默默無聞的謀臣一眼,閃過一絲倦怠失望之感,心中揮手道,“都下去吧!”
堂上寂靜,謀臣等人拱手,面色沉重退出。
蕊春立在內室簾下瞧著外間動靜,等到堂中空無旁人,孫沛恩獨自一人背對而坐,面對著堂壁上掛著的范陽地圖,面色凝頹,微微一笑掀簾來到孫沛恩座前,執起酒壺將酒液傾入酒盞中,悠悠道,“鮮花美麗,一人獨擁方好,梨兒味好,可要兩個人分著吃。大王一人獨飲卻面無歡顏,想來心中有事。春兒不才,倒是有些話來寬解。”
孫沛恩抬頭望著蕊春,調笑道,“哦?春兒不妨說說看。”
蕊春款款在孫沛恩身邊坐下,聲音悠悠,“大燕偉業,大王欲承繼廣大,然陛下卻有您和慶王兩個兒子,偏愛幼子,大王壯志不得酬,自然心中郁郁。”
孫沛恩呵呵一笑,“春兒說的是,你說說,本王該當如何呢?”
蕊春媚眼如絲,“春兒愚鈍,這等軍國大事不敢妄言,只我私心想著,這世上父死子繼乃是天理,若是沒有了慶王殿下,您可就是陛下唯一的兒子了,陛下難道還能不疼重你么?”
孫沛恩聞言面色怒變“大膽,”揮袖痛斥,“慶王乃是本王嫡親兄弟,誰給你的膽子離間我們兄弟的感情?”他發怒神色可怖,蕊春卻并不畏懼,咯咯笑道,“大王,春兒一片肺腑良言,縱是不中聽,到底也是對大王一片忠心的。說到底,我如今還站在這兒沒有被拉出去,可不正是因著說中了你的心事么?”
孫沛恩聞言面色微微一凝,翻滾變幻良久,方漸漸平和,“春兒素來聰慧,孤自然是信的過的。”起身對著堂外廣廷,負手而望,“孤雖然有志與周帝一爭天下,到底年紀還輕,離不開父皇扶持。二弟乃是父皇愛子,父皇愛重至極,是絕不會容忍一些事情的。”
蕊春悠悠一笑,神情不以為然,“陛下乃是一世英主,心中放的是江山大事,如何會將一些瑣事放在心頭。說句不好聽的,陛下年紀還不是很大,只要想兒子是盡可以有的。天下有能者得之,能夠獨擅勝場是大王您的本事,也代表您有繼承江山的能力,陛下就算一時轉不過來,長此以往總會明白的。”湊到孫沛恩面前,放低了聲音道,“妾有一計,可輕松將慶王斬于刀下。”
孫沛恩聞言心跳如擂鼓,不動聲色問道,“哦?”
“正是。”蕊春面上笑的燦爛得意,伸出纖纖玉指,在掛壁地圖上范陽城北一處地方一指,“這座別院,靠近范陽城北郊,風景優美,慶王殿下從前在北都之時常在此處休憩玩賞。雖地近城池繁華,但附近地形小巧,猶如一個包扎的口袋,只要命兩支小隊將兩處街口一堵,便是徹底收攏。調出千兒八百兵力圍殺,慶王便是再英勇善戰,也必要將一場性命留下來。”
“說的有理,”孫沛恩摸了摸下巴,“只是,我二弟也不傻,知我對他有敵意,必也百般注意自己安全。一直駐扎在城外,出行身邊有著一批悍勇的曹家軍士護衛安全,咱們有什么法子讓他誘入這個別院呢!”
“這有何難?”蕊春微微一笑,“大王可知,慶王書廬墻壁上掛著一幅《春山花鳥圖》?咱們只要握著此畫,便不愁慶王不入圈套?”
孫沛恩聞言怫然不悅,“胡扯。”
“孫沛斐確然喜歡舞文弄墨。可那是從前的事情,如今大燕坐擁半壁江山,他野心滋生,放眼的早已經是整個北地江山。如今范陽是我的地盤,他獨身在此,自然擔心自己人身安危,身邊不隨時簇擁著千百大軍如何敢入睡?一副《春山花鳥圖》,縱然是名家手筆,如何誘的他孤身一人深入險境?”
蕊春聞言伸手捂唇咯咯而笑,胸前漾起雄偉波濤弧度,“哎喲,我的大王哎!若是尋常一幅畫,自然無法誘的孫沛斐不要性命。可這幅《春山花鳥圖》卻不是一般書畫,可是宜春郡主親手贈給他的。”水眸瞧著孫沛恩,嬌俏道,“怎么,大王不知道么?宜春郡主顧氏可是慶王私心傾慕之人呢,為了宜春郡主,慶王怕是什么事情都肯做呢!”
朝華居
清朗的陽光照射在朝華居屋檐下,阿顧坐在琴幾面前,幽居之日無聊,只好彈琴繪畫打發時間。琴聲輕裊緩慢,盤旋透不到院子外頭,獨自索賞,倒也自得其樂。碧桐拎著食盒進來,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悄悄抹起了眼淚。
阿顧嘆了口氣,笑著道,“我待著這么久都餓了,你可算回來了。”
“郡主,”碧桐期期艾艾的,“賴姑姑在灶下給你煮羹湯,您要不等等再用吧!”
阿顧神情輕巧堅定,“拿出來吧!”
碧桐瞧著阿顧神情,竟是駁斥不得,只得將食盒的蓋子掀開,露出里頭一盞孤零零的羹周,里頭飄著幾粒稀疏的飯粒,幾根菜葉。
“她們怎么敢”屋子外傳來一聲惱怒的聲音,跨步而入,瞧著盒中簡薄伙食,“怎么敢。將這樣粗糙的東西送到朝華居,實在是——”幾滴眼淚氣的在眼眶中打轉。
阿顧瞧著傅春露容顏上氣惱神情,眸中皺過一絲意外之色,“春娘,也沒有什么事情。不過是一碗粥罷了。雖然瞧著簡薄了些,到底還算干凈。”
“不。”傅春露抽回了手,“郡主這樣金尊玉貴的人兒,就是再怎么捧著也不為過,這般人兒竟敢這般慢待,我今日不替你出氣,實在是過不去!”回過頭來向著外頭從人怒喝,“還不將大廚房的人叫過來。”
盛婆子聽說傅春露在朝華居,連忙連滾帶爬的趕過來,在地上跪下求饒,“夫人饒命。”
傅春露緊緊絞著帕子,面色荏白,她素來性子柔弱,并不習慣頤指氣使的風頭。若不是此時心里頭有著強烈的還阿顧情的意愿,只怕這個時候再支撐不下去了。“瞧瞧這個,”指著食盒,“說說看,你怎么敢將這等東西送到郡主這兒。”
盛婆子伏在地上心中叫苦,范陽政權幾度變迭,如今安王孫沛恩掌權,素好美色,阿顧這位大周郡主自然冷落下來,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盛婆子心中看低了她,自然在伙食上越來越克扣。卻沒有想到傅春露這位安王新寵竟然拜訪朝華居,維護宜春郡主。心中駭然,越來越發磕頭,胡亂辯解,“夫人錯怪老奴,郡主金貴老奴自然不敢克扣,只是上頭下來的命令,老奴也不敢不從啊!”
“胡說八道。”傅春露氣的摜碎了案上杯盞,“只要我還在這兒一天,若是你們有怠慢郡主之處,我知道了,定然給你們好看。”
盛婆子不敢再辯,連忙唯唯磕頭退下,不下會兒,灶下小丫頭重新送來伙食,菜品豐盛琳瑯,果然比之前好的多。
“其實你不必這樣的。”阿顧唇角淺淺勾起,聲音清泛如同湖水,“其實我小時候也是吃過苦的。”頓了片刻道,“其實飲食上頭差點兒也就罷了,只要能夠在這兒清凈度日,已經是求佛祖保佑了!”
傅春露縮了縮腳,低頭道,“我知道郡主未必喜歡我,只是我心里頭卻總是記得從前在朝華居的日子,想來瞧瞧您。”道,“小時候我過的清寂,躲在屋子里頭,瞧著兄長姐姐在園子里高興玩耍,心中最渴盼的就是日后過上好日子。如今我進了王府,一應用物錦奢玉華,人人都尊我怕我,按說應該好的讓我滿意了,但不知怎的,我心里總也寥寥的,暢快不起來。”
阿顧聞言默然,世上不平之事千千萬萬,孫氏反周,她困守朝華居清貧度日固然心境不得寬解,但傅春露依靠著孫沛恩的寵愛一朝扶搖直上,成了眾人仰望之人,也不見得就是張狂得志。許久之后,方悠悠嘆道,“命運無常,如同枝頭花朵,盛開之時鮮艷明媚,風吹離枝而去,飄零到哪個角落誰也不知道了!”
孫沛恩一身甲胄戎裝踏在長廊之上,腳步輕巧,無人察覺,立在門前瞧著屋子里的兩個美人,一輪太陽初初升起,射入廳堂,兩名少女坐臥在其中,阿顧孤傲清麗,傅春露柔美如水,陽光輕輕燙在少女的鬢發上,猶如染上一抹金光,美不勝收。他含笑瞧著這兩名女子,面色平和含笑。
傅春露瞧見門前的孫沛恩,“呀,大王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郡主。”孫沛恩道,含笑道,“難得你們姐妹相處的倒好。”
阿顧面色微微一變,傅春露雖是如藤蔓一般的女子,但自有心中苦楚之處,為人并不令人厭惡,她愿意與之和睦相處。但孫沛恩這般含笑稱呼她們二人為姐妹,內里含著的意思,卻讓她如鯁在喉,險些嘔吐,忍耐住了心中不適之意,恢復正常,淡淡道,“大王說笑。露娘雖然身世坎坷,但性情純稚。我們舊時相交,倒有幾分交情。”
孫沛恩點了點頭,望著傅春露神色柔和,“露兒,我和郡主說一會子話,你先回去吧!”
傅春露柔馴的點了點頭,道了個萬福退出。屋子里登時只剩下孫沛恩和阿顧二人。阿顧微微不自在,低頭閃避,打量著孫沛恩身上甲胄,疑惑問道,“大王這般打扮,可是打算出征?”
孫沛恩定下了殺局,為了麻痹孫沛斐,打算偽裝遁出范陽,前往三百里外的室圍城平叛。他點了點頭 ,清淡道,“西邊出了點亂子,本王前去平定一下。”
阿顧微微垂頭嫣然而笑,“大王英勇善戰,不過是芥蘚之患,自然容易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