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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么。”孫沛斐回過神來,面上回復從前溫文爾雅的神色,“阿馨表妹深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傅道馨今日素服來到驛館,身上沒有佩戴一絲飾物,聽聞此語,面上登時顯出一絲悲憤之色,一雙眼圈兒漸漸紅了,跪了下去,“阿馨此來是請慶王殿下為阿馨母女主持公道的。”
孫沛斐吃了一驚,連忙扶住傅道馨,“表妹這般可是折煞我了,咱們是表兄妹至親,我能幫忙的必定盡力幫忙。”
傅道馨這些日子獨立支撐,只覺人情冷暖。聽聞孫沛斐和煦關心的口氣,眼圈兒一紅,心中感動不已,從前傅家與孫家交好,覺得孫家的這兩位表兄,孫沛恩英武過人,沉默如山,孫沛斐溫文華章,和氣無比,兩個都是好的,如今經歷了這樣一般痛苦日子,方知道有些人從前的親熱不過是情勢壓迫偽裝,內里一片污虛摸樣,如今得了勢便全部發作下來。
“多謝二表兄垂憐,我阿娘已經躺在病床上好些日子了,一直都好轉不起來,我一個女兒家守在家中,擔驚受怕的,若是二表兄不肯幫我,我便當真不知道怎么辦了。”
孫沛斐聞言愈發驚疑不定,“表妹,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傅道馨仰起頭來,將孫沛恩與傅氏庶女傅春露結下私情之事娓娓道來,“……傅春露與孫沛恩結下私情多年,身邊那個叫保兒的男童是孫沛恩親身之子,從前孫沛恩顧忌著傅家權勢以及阿娘與舅舅兄妹之情,將此事瞞了下來,如今得了勢,不再懼怕,竟是將那傅春露捧的高高的,生怕眾人不知似的。我阿娘深恨那個賤妮子,如今見了她竟勾引自己的娘家侄兒,如何容忍的了,又驚又怒,登時氣病在榻上,再爬不起來。我去求大表兄看在阿娘素日疼愛他的份上給她一些撫慰,大表兄卻根本不顧忌姑侄之情,險些要將當眾責罰于我。如今那傅春露一介庶女,竟是仗著大表兄的寵愛過的風風光光。可憐阿娘先是氣憤傅春露,后來更是氣孫沛恩不念骨肉之情,躺在榻上病的越來越重,我守在她的病床前,著實六神無主,想要遞一封信到舅舅和阿爺手中,叫他們給阿娘主持公道。可是大表兄派人將范陽城守得嚴嚴實實的,竟是一絲紙兒都遞不出去。便是今兒,若不是我喬裝打扮,扮作婢女出了傅府,也潛不入驛館中到的二表兄面前來。還請表兄瞧咱們一處兒長大的情分上,為阿娘和我主持公道,將范陽城的消息遞送到舅舅和阿爺面前。”
孫沛斐聞言心中訝異不已。傅家乃是孫氏至親,家中那位名叫傅春露的庶女自己早年也是見過的,只覺其面貌不過秀美而已,風采比諸先前那位嫂子馬氏,以及宜春郡主顧氏都是遠有所不及,卻不曾想,大兄竟是喜愛這樣一位女子,反倒將明媒正娶的貴女都平淡以對,拋在了后面,“表妹說的都是真的?”
“我難道還會拿這種事情騙二表兄不成?”傅道馨急急道,“這等家門丑事,若非實在沒有辦法,我如何會主動講出來丟丑?二表兄若是不信,如今傅氏與她那個野種還住在長櫻坊大表兄的私宅之中,一應守衛都是大表兄麾下人馬,二表兄只管前往查看便知真假。”
孫沛斐沉默片刻,“姑母乃是沛斐至親長輩,對侄兒素來疼愛,若表妹說的是實情,我定不會置之不理。我明日自會去拜見姑母,也會派人查訪城中,若是實情,返回滎陽之后定會稟報阿爺和姑父。表妹放心就是!”
傅道馨聞言眼圈兒紅腫,向著孫沛斐道禮,“阿馨謝過表兄情意了!”
午時正陽高掛在空中,高臺之上美貌的舞伎在跳著柔美的歌舞,安王孫沛恩坐在其后宴飲,面上神情幽微,蕊春悄悄行到他的身邊,嬌俏聲問道,“大王這是怎么了?”
“沒什么。”孫沛恩低下頭來,“我在想慶王的用意。這名幼弟如今已非池中之物,一言一行必有深意。顧氏與之并無交集,他今日在我面前特意提起,也不知所在為何?”
“能有什么為何?”蕊春咯咯的笑起來,“大王未免想的太多了!您如今雄略經方,統攝大局,目光高遠,怕是不懂小兒女家的情意。慶王殿下傾慕郡主,關心至致,自然情不由己的提起,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孫沛恩聞言訝然,猛的望著蕊春,“孫沛斐愛慕顧氏,此話可是當真?”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蕊春咯咯笑道,“本就是天下間的至理。蕊春別的本事沒有,自問心思細膩,于男女感情至上倒也有幾分敏感之處。大王您雖與郡主沒有什么情意,但平心來說,郡主姿容出眾,才氣馥郁,也是一個值得人喜愛的美人兒。慶王殿下年青,從前同在府中居住,日常之間,總會遇上個幾次。不自禁喜歡上郡主,也不是個什么稀奇的事兒!”
孫沛恩聞言默然片刻,忽的低低的笑起來,“這可真是個有趣的事兒!”
朝華居靜靜矗立在王府一角,冷清寂寞,不悲不喜。顧氏乃是大周郡主,遠嫁范陽之后一直維持著貴女風范,高高在上,如今周燕對立,她便也緊閉了院門,不肯輕易再出來,在朝華居中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當日木丁街上遭刺之后更是愈發謹慎,府中幾乎再不聽聞有關朝華居中的消息,孫沛恩心中一直對其不豫,雖借著顧氏遭襲之事的名義清洗了范陽守軍,奪得了范陽軍權,其后便將其置在一旁猶如不存在似的一直不理會,如今聽聞了孫沛斐對阿顧的鐘情之意,不知怎么的,忽然對阿顧生起了一絲好奇之心。
這個時候,顧氏在朝華居中做什么呢?
朝華居大門“呀”的一聲打開,孫沛恩負著手入內,瞧著院中草木凋零,石階之上生滿了青苔,不由閃了閃眼睛。曾幾何時,這座院子布置的繁華清雅,生機勃勃。王府之中男性主子大多心性粗疏,曹氏雖是王府女主人,注重的卻是金銀權勢之事,所居院室布置不過是華麗而已,于清雅精致之上卻無絲毫建樹。顧氏確是清雅之人,又有著豐厚的嫁妝資奩,收拾朝華居花的很大力氣,這座院子最整座王府之中最繁華精致之處。后來自河北孫氏起兵之后,顧氏勢頭漸漸凋零,這座院子便大多時候閉門不再待客,如今境況清冷,連石階下頭都鋪滿了青苔。
賴姑姑端著一盞湯盞從廊下走過,見了一身玄裳的孫沛恩,怔了片刻,面上露出一絲惶然之色,屈膝行禮,“老奴見過安王殿下。”
“嗯,”孫沛恩點了點頭,問道,“你們主子呢?”
賴姑姑低下頭,“主子上次在事情中受了驚嚇,一直在休養身子。如今這個時辰,該當是在書房。”
“知道了,”孫沛恩點了點頭,吩咐道,“下去吧!”
朝華居的書房布置簡潔清雅,阿顧坐在窗下書案之后,凝神靜氣,手中執著畫筆作一副山水畫。數月光陰不見,阿顧的筆力越發凝練。手下山水若有情致,如默立一旁的老人,靜默的望著人世春秋,帶著一絲莽蒼氣息。
朝華居清冷的日子很是無聊,阿顧閑來無事便更加傾心于丹青之間,如今對筆下畫卷傾盡心力,竟是絲毫沒有察覺來人到來。日常燕居少女不過是一件尋常蔥綠色夾衣,領緣袖口繡著蘭草花,精致栩栩如生,翠眉荔目,唇色粉淡,握著畫筆的手指秀美若纖蘭,一朵朵開放在潔白的畫卷之上,一束明亮的光線透過窗欞照射入東廂之中,映照在少女臉頰旁,將少女脆薄的肌膚映照的晶瑩剔透。整個人荏弱的像是一塊水晶。
“許久不見,”孫沛恩忽的開口道,“世人都稱道大周宜春郡主雅擅丹青,我本不信,如今瞧著,倒是有幾分道理。”
阿顧聽聞到頭頂聲音,手腕不著痕跡微微一僵,抬起頭來,見到面前的孫沛恩,神色微微一怔,將手中的畫筆置在案上筆海之中,挺直背脊朝著孫沛恩悠悠道了一禮,“臣妾顧氏見過大王。”
“嗯,”孫沛恩點了點頭,“許久不見,你可還好?”
阿顧似乎怔了片刻,開口道,“妾身過的還好,這朝華居日子頗是清凈,妾身守在這兒,每日瞧著庭前花開花落,倒也很有一番樂趣。”又道,“聽聞大王如今受皇帝陛下重用,得掌北都,前程一片光明。阿顧也為大王高興,惟愿大王順順遂遂,得償所愿!”
孫沛恩聞言唇角泛起了一絲淺淺的笑意,“你倒是個會說話的,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實意。”
“大王又何必見疑妾身,”阿顧道,聲音清單,“如今阿顧得知當年事情真相,已與那周帝斷了情分,那大周是回不去了,又早已與大王成夫妻之姻緣,日后一生榮辱都系于大王身上,自然是盼著大王千好萬好的!”
少女這話說的柔婉,映在孫沛恩心中分外滿意,抬頭仔細打量了少女一番,“你似乎清瘦了一些。”聲音柔和。
阿顧低下頭略略喑啞,似乎想起這些日子在河北王府吃的苦楚,低低道,“日子無聊,阿顧在朝華居中也曾懷想很多事情,清瘦一些也是正常的事情!”
孫沛恩瞧著面前的少女,她如今脆弱的像是一支蘭花,靜靜的開放在王府中無人問詢的角落,所有周身的保護色都脫離,露出了其中軟嫩的骨肉。只要自己輕輕伸手一折,她便會整個斷折。
身為孫炅的嫡長子,孫沛恩是個矛盾結合的男人,嫡長身份以及征戰沙場的經歷帶給他驕傲的本錢,但幼年時曹芙蓉傾襲赫氏婚姻那一段焦躁不安的經歷也給他帶來了深重的影響。曹氏的威壓折損的不僅是赫氏的健康身體,也在少年孫沛恩的心靈上打下深深的烙印。這種烙印生發在精神里,淺淡無痕,或許連當事人都無法知曉其存在,但確實給人予以深遠影響。潛意識里造成了他的自卑之心。自此之后,但凡貴女帶有家族權勢的保護色都會對他造成侵略感,讓其心中隱隱生出焦躁不安的感覺。因此無論是宜春郡主阿顧、他的發妻馬鐘蓮,還是聰敏能干的蕊春,都是極出色的女子,各有各的魅力,或能一時得到他的欣賞,但心頭隱約的防備焦躁之感注定讓他無法真正喜愛這樣的女子,唯有如傅春露這種柔弱的,對自己沒有任何殺傷力的女子才能夠走入他的心靈,真正成為其內心所愛。
面前的這名女子是大周郡主,當年周帝姬澤欲和撫河北,遂與河北定和親之策。她便是周帝定下和親的貴女,身上帶著一種天然的原罪。自己南下長安初次在宮中見到顧氏的時候,她一身華彩衣裳,面容清淡透出一股華貴之意,猶如高嶺之花,美麗固是極其美麗的,卻帶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這種拒絕之意傷害了他。她是大周皇室強加給自己的妻子,身上帶著一種天然的原罪,他依著禮制與她成了親,卻在成親之夜用最刻薄的語言傷害她,其后經過一些波折,夫妻二人返回范陽,他也曾瞧見過她的美麗風采,放軟過姿態想要與之和好,可是也許是記著曾經的痛,永遠保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語氣和氣但是姿態清冷高貴,仿佛一個虛假的面人兒。他瞧著她這樣的作態,心中有氣,便返身離開。直到此后,孫氏自立為帝,與大周宣戰,顧氏身為大周郡主在河北王府的立場方尷尬了起來。閉門不出大半年光陰,身影變的伶仃,脆弱,剝去了少女大周郡主的光環,如今坐在朝華居的,只是一個荏弱的少女,清瘦,沒有一點的依仗,整個身家性命都在惶惶不安的狀態之中,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方顯出了一種楚楚可憐的美麗。
這種楚楚可憐,落在孫沛恩的目中,方成其最美的風景,一時之間只覺美麗無與倫比,超越了過往數年彼此夫妻之間的心結竟覺得自己深心中最愛的傅春露一時間都有些忘懷,只想掬捧起面前荏弱美麗的少女,莫名生出了一絲將少女擁入懷中親吻的沖動。
想要她在自己的掌中怒然盛放。
孫沛恩眸中閃過一絲欲重之色,這個少女是自己的名正言順的妻子,他既起心,便自然擁住阿顧的腰身,“沒事了,只要你心中只念著本王,本王自會記掛你的好,好好待你,本王定將你養回來。”
阿顧不意他既如此,身體驀然一僵。
孫沛恩沒有察覺懷中少女的狀態,撫弄著阿顧的發絲,柔聲道,“算起來,咱們成親這么些時日,還沒有圓房呢。今兒日子不錯,咱們就此補上,日后你跟著本王,本王不會虧待你的。”
少女身體羸弱,在男人懷中僵硬如鐵。
這些日子以來,她雖然知曉了當年延州的真相,對姬澤生出恨意,但個人家國是兩回事情,她在大周出生長大,視自己為一個里里外外徹底的大周人,姬澤當年的作為確實消損了她對之的親近信賴之情,她卻依舊向慕大周,希望大周能夠昌平長盛,平定孫氏叛亂。如果說姬澤曾經做過一件傷害自己的事情,孫沛恩對自己卻從頭到尾視為工具,沒有絲毫善意,她就更不會當真敬重臣服于孫沛恩了。之所以擺出一副柔馴姿態,不過是為了求生存做的戲而已。
如今孫氏與大周交戰,阿顧本以為,自己不過是需要閉門在朝華居過日子,忍受著寂寞冷清生活,偶爾在孫氏之人面前說幾句恭順的話語而已。卻沒有想到在孫氏與大周決裂后半年的日子里,孫沛恩忽然進了朝華居,似乎對自己生出了興趣,更甚者竟有了與自己圓房的念頭。
她確實打著偽裝恭順順服的主意,方能保全自己的力量,等待機會逃出范陽城求得生機。可是自己預期的恭順之中并不包括犧牲自己的身體。
東廂房外,碧桐立在廊下,瞧著書房中的情狀,面上變了顏色。男子擁住少女身體,親吻烏黑發絲,少女身子瑟瑟發抖,面上一片雪白,顯見的是在忍耐,“郡主。”邁開步子想要沖進屋子護住阿顧,賴姑姑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住手!”
“姑姑,”碧桐忍耐輕聲嚷道,“郡主受了委屈,我若不進去,郡主要被那人欺負了!”
賴姑姑死死扯住碧桐,“別進去。安王與郡主本是夫妻,合歡之事本就應理所當然,郡主稟性聰慧,自有應對置放。若你此時胡亂闖進去,不僅救不了郡主,反會將整個朝華居之人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暗地里深深咬住雙唇,這個少女是自己撫養自幼長大,早就視若血脈后輩,如今見著她陷入如此危局,難道自己便不心疼么?只是實在沒有法子。從前河北孫氏與大周維持和平,郡主受著河北王孫炅照拂,自然敢對持安王。但如今孫氏叛周自立,郡主便失了依恃。安王如今已經掌握了整個范陽城的軍政大權,朝華居中區區幾百郡主衛兵力在他眼中不過是巨牛身上的一根毛發,根本不會放在眼中。夫妻一處本是正當之事,郡主雖然心中不愿但也沒有道理拒絕,若是自己這等人上前護著郡主,定會激怒孫沛恩,怒火發作下來,不僅郡主依舊難以保全,便是整個朝華居不知落到什么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