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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不曾踏入宮門,一行人只在城墻之外的柳林中兜轉了幾圈,彼時他們都不知十年后這個看似繁榮安定的王朝將經歷怎樣的風雨飄搖離亂動蕩,而眼前這座死氣沉沉看似已無活氣的宮城又將重新成為天下腹心。
春光如許中踏青郊游自是人間美事,走得久了卻也難免乏累,周到如萬氏自不會令先國公夫人感到什么不適,一見時辰差不多了便勸人登車休憩,轉去絳云樓用上一頓舒舒服服的午膳。
金陵自古繁華,最熱鬧的卻還屬青溪兩岸,除達官顯貴們會在左岸修宅立府之外、右岸更多見旌旗翻飛的酒肆茶坊,絳云樓便是個中翹楚,當初先帝下江南時更曾親至品鑒,著實是盛名在外一座難求。
宋氏在金陵卻絕不會有辦不成的事,一早便著人安排上了三樓最緊俏的座位,樓里的東家亦親自出來迎接,一見萬氏便作揖行禮,更托她向宋氏兄弟問好;轉頭再看萬氏身邊兩位臉生的夫人和公子,直覺其必出身不凡,便極小心地問:“敢問尊駕是……”
萬氏知方氏之人不欲興師動眾,此刻便只矜貴一笑,道:“是我府上的貴客,今日可要仔細些招待。”
金陵顯貴絳云樓無一人不識,如今此二位想來泰半不是江南出身,觀其氣度風儀極為出眾、宋氏對他們的態度又十分客氣恭敬,想來許是中原之地的哪位王侯南下暫歇,的確要打起精神來仔細伺候。
他連忙應了,又親自引著貴客們登樓落座,頂好的雅間品味不俗,室內焚香陳設精細,自雕窗向外看去正可見青溪蜿蜒,河上游船往來間有人聲,可謂是鬧中取靜十分宜人。
因此次有兩家長輩在,晚輩們便不必男女分桌而食,入座時宋疏淺眼巴巴地瞧著她貽之哥哥、總癡心盼著能坐在對方身側,最后顯然不能遂愿,他還是跟她兩個哥哥坐在一邊,她便只好轉頭去跟四妹妹搶姜氏身側的位置,這便絕不會失手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宋疏妍擠去了她二哥哥身邊的下首位坐著。
“夫人可要好生嘗嘗我們金陵的佳肴,與長安相比別有一番風味……”
她十分親熱地為姜氏斟茶,一旁的男子們則張羅著說要喝酒,宋明真因此前那番失言已默了一路,此刻才終于又打起精神,問方獻亭道:“三哥可要嘗嘗我們江南的竹葉酒?雖不比新豐酒來得性烈暢快,卻勝在綿密悠長。”
飲酒?
宋疏妍眼皮動了動,悄悄看了方獻亭一眼,心道他為人一向冷清寡言、倒不像是個會喝酒的;卻不料剛這般想罷便聽他笑應了一聲,清酒上桌后更滿杯一飲而盡,便像喝水一般自在從容。
這……果然是武將。
她暗覺新奇,莫名感到這個人在自己眼前變得更真切了一些,略微出神時卻又見二哥也給自己倒了酒,不過不是滿杯、只有淺淺一點。
“嘗一嘗,”她二哥側身對她笑道,“不醉人。”
她眨眨眼,看著眼前的酒盞發愣,方獻亭也一并看了過來,她還聽到他問她哥哥,語氣有些猶疑:“……她能喝么?”
“就嘗一口,能有什么事,”她二哥答,“咱們都在呢,總不會讓她醉倒在這兒沒人管。”
方獻亭眉頭微皺還想再勸一句,宋疏妍卻覺得她哥哥這話有理、心里又很想知道那人方才喝的酒究竟是個什么味道,于是在方獻亭開口前便拿起酒杯以袖遮面輕抿了一口,誰想到男子們面不改色喝下的酒水竟是那般辛辣嗆人、激得她一連串咳嗽起來,一張漂亮的小臉兒都漲紅了。
她哥哥好像早料到她會受不住、當即一邊笑她一邊幫她拍后背,擺明是關系頂親厚的兄妹之間才會有的玩鬧;方獻亭無奈搖頭,親自倒了一杯茶水越過宋明真遞到宋疏妍手邊,淡淡道:“還是喝茶吧。”
宋疏妍扭頭看他一眼,口中帶著澀味的酒好像也忽而有了幾分回甘,道謝時她的聲音也是甜的,少女顧盼間的神采比酒釀更加醉人;這般婉轉的來回落在萬氏母女眼里自然是萬般討嫌,宋疏淺用力攥緊自己的手、只差一點就要崩了將將染過蔻丹的漂亮指甲。
偏在她要發作之時雕窗外有一畫船徐徐而過,其上隱約飄來女子歌聲,細膩柔情余音繞梁,便似枝上嬌鶯一般令人心弦微動。
姜氏聞之頗感有趣,循聲側首向雕窗外看去,問:“這歌聲是……”
眾人隨之而觀,見畫船之上有三兩彩衣女子,或垂首撫琴、或系鈴而舞、或掩面而歌,意境幽美引人遐思,正當是勾欄中當紅的歌妓。
“只是伶人樂舞罷了,不值夫人一顧。”萬氏微微一笑,神情卻有些莫測。
姜氏卻還興味不歇,許是在中原聽多了雅正恢弘的正樂,如今轉聽這些江南小曲靡靡之音反而覺得新鮮,過片刻又問:“她們這曲子倒是動聽,不知唱的卻是什么詞?”
雅間中眾人聽得也是模模糊糊,依稀只有幾句確鑿,唱的是——
霜肌若雪絳裙籠,蛾眉似月更含情。
等閑不許墻外見,粉痕嬌怯最分明。
疏香盈,妍態靜,幾回思君夢中醒。
……不就是勾欄里常聽的艷詞?只是略微含蓄雅致些,不至動輒提及云雨之事罷了。
“江南文人多情,原就是這般風流恣意,”姜氏搖頭而笑,“只是恐難登大雅之堂。”
眾人紛紛應是,宋疏淺卻忽而感到母親在桌下輕輕推了自己一下,擰眉朝樓下看去,正瞧見那畫船靠了岸、打上頭走下來一位錦衣翩翩的公子,面如冠玉頗為俊秀,岸上的歌女都在對他拋媚眼揮紅袖、一時竟也有幾分當初在驪山獵場觀臺之下各家貴女競相追捧方世子的喧鬧熱烈,只是他未及同紅顏們搭話,只與岸上一位暫看不清面目的男子拱手作揖,兩人交談片刻后又一并向絳云樓行來,真是每一步都走在宋三小姐心尖兒上了。
“咦?”
她連忙裝作十分詫異地驚呼出聲,纖纖玉指更徑直朝窗外指去。
“那邊那個男子是誰?可是宣州汪家的大公子么?”
汪敘?
宋疏妍眉頭一皺,心中已感到一陣不妙,再抬頭看繼母那狀似平靜實則隱隱透著得意的神情、更明白今日這事是沖自己來的,下一刻果然又聽到對方應道:“似乎正是呢——這可真是巧,走到哪里都能碰得上……”
她那嫡親的女兒捂嘴一笑,眼風已朝自家四妹妹掃來了,隨即又頗為開懷地說:“可見四妹妹同汪家公子是有緣人,拆也拆不散的——既然遇上了便將人請上樓一坐如何?他都為你從宣州追到金陵來了,總該給幾分好臉色。”
話音剛落、還不待沉了臉的宋疏妍出言拒絕,那雅間之外便傳來“噔噔噔”一陣腳步聲,是樓內仆役來回話、說宣州汪敘已在門外求見了。
第52章
萬氏眼巴巴盼了許久自不會將人驅走, 眼下便徑直跳過了宋疏妍、單側首問姜氏是否介意讓那晚生進門說幾句話;姜氏心里透亮著,即便方才聽那船上艷詞時尚未品出什么味道,如今人都追到門上了卻再由不得她察覺不出有異, 于是一邊暗嘆宋四小姐際遇坎坷一邊輕飄飄朝自己那獨子看了一眼,見后者神情已明顯沉了不少, 便知今日的熱鬧恐還在后頭, 人上了年紀管也管不了,遂轉而對萬氏頷首,答:“自是不介懷的……晚生么,見了長輩總要來拜一拜。”
萬氏聽言笑得眼瞇成一條線、直同姜氏道謝, 隨即立刻揚聲道:“快讓人進來, 我亦許多日子不見賢侄了——”
雅間的門應聲而開, 一身流藍長衫的汪大公子便快步入了內,第一眼便瞧見席上正兀自半低著頭的宋疏妍, 一個側影也美得教人神魂顛倒;他看得有些癡, 只覺得自己那些詩作連眼前美人千萬分之一的神韻都未寫出,感慨過后方才回神,對著萬氏一揖到底行了禮。
“賢侄莫要這般多禮——”
萬氏和氣極了, 只差要給人添座留飯,只在汪敘用眼神詢問一旁尊位上坐的姜氏和方獻亭是誰時有了幾分節制, 馬虎答:“此二位是你世伯的貴客, 且要仔細問聲好。”
這話說得十分含糊,卻令汪敘心中另抱了一番計較:
昨日束墨可是提點過他的,說如今宋四小姐身邊頗有一些狂蜂浪蝶,說不準此兩人便是來同他搶新婦的對家——那個臉生的男子頗生了一副好皮相, 疏妍年紀尚小、難保不會被他誆騙了去,他又怎能眼睜睜放任佳人離自己遠去?
說來可嘆, 這汪敘雖是官宦人家出身、其父宣州太守在江南也頗有聲望,只是畢竟官階低微無法留于長安、是以從不曾有機緣一睹潁川方氏之人的真容,眼下只當那盛名冠絕的潁川侯是個單靠皮相勾搭女子的小白臉,心中還對其頗有幾分敵意和鄙薄,于是問候時禮數也行得不甚周全,著實有些潦草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