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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真要命,只是想一想就讓她心尖發(fā)顫,一年來的靜默安謐只那么一瞬就被折騰得沒了蹤影,原來貪念并不能根治、她依然對他……
千篇一律的日子于是忽而變得跌宕起伏,每一回出門她都規(guī)行矩步、眼睛卻總難免不動聲色地尋找他的身影;當(dāng)然大半都不會遂愿的,他一個位高權(quán)重的新侯總不會整日在閨閣女兒門前打轉(zhuǎn),二哥說他很忙,長安與潁川兩地每日都有書信送抵,家里一時多了許多生面孔,瞧著不像仆役倒像是官署里公職在身的掾吏。
……也就是在姜氏身邊才能多見他幾次。
繼母長袖善舞十分周到,即便先國公夫人只是暫居宋府幾日也命人仔仔細細地為她收拾了庭院、特撥出了南向的遠岫閣這等上好的院子,只是姜氏許是因養(yǎng)病養(yǎng)得久了、如今卻反而不愛一味悶在屋里,時不時就會在宋府精細漂亮的后園轉(zhuǎn)上一轉(zhuǎn),待逛累了再由萬氏陪著去后堂小坐,每每這時便會打發(fā)人去叫宋疏妍一并前來作陪,似當(dāng)真對她頗為喜愛。
那日她又讓人來叫,宋疏妍便仔細更衣梳妝向彬蔚堂而去,入門時已有歡聲笑語若干、自是萬氏和她三姐姐正在陪姜氏談笑;她半低著頭進去,做的頭一件事便是悄悄在堂上掃視一圈,見方獻亭并不在席間,一顆心既微微松弛又暗暗落寞。
“疏妍來了——”
姜氏頭一個瞧見她,更當(dāng)先伸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宋疏妍柔順地行禮后坐定,卻不知自己入門時那掃視一圈的小動作早已被姜氏看在眼里;她暗暗一笑,先同宋疏妍隨意話了幾句家常,又轉(zhuǎn)頭同萬氏笑道:“我膝下只有兩個子女,長女嫁入東宮后便鮮少再能見到,貽之又是一年到頭忙于公務(wù)、若去了遠些的州縣更是一連幾月瞧不見人,可不如夫人這般有福氣,至今還有一雙乖巧可人的女兒陪在身邊?!?
萬氏聞言自要應(yīng)和,先是贊頌了一番如今已晉為皇后的方氏長女的尊榮、繼而又恭維起潁川侯是如何如何得當(dāng)今陛下倚重,真是妙語連珠入心入情;只是類似的恭維姜氏實在聽得太多,如今已很難再被打動,待萬氏吹得告一段落便又淡淡笑說:“榮華富貴不過云煙過眼,終比不上天倫之樂來得珍貴——嬋媛,去將你們侯爺尋來,讓他學(xué)學(xué)別家兒女都是如何在長輩身旁盡孝的?!?
這話有一半是逗趣,眾人都已輕笑起來,宋疏妍卻心中一緊,不知何故手心忽而泛起了潮氣;沒多久堂外便傳來動靜,仆役傳過話那人便緩步入了門,她極快地抬了一下頭,見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錦衣,腰環(huán)玉帶矜貴無雙,卻比平日常穿的玄色更顯得出塵幾分。
這哪里像個武官了……
明明就……
她別開眼睛不再看、正巧同他的目光錯開,隨后又與她三姐姐一同起身向他行禮,一個還是細聲細氣地喊著“貽之哥哥”,另一個猶豫一瞬依舊規(guī)規(guī)矩矩地稱“方侯”。
方獻亭請她們免禮,又問候了坐在堂上的母親和萬氏,姜氏笑盈盈地讓他坐,又扭頭看向宋疏妍,說:“你這孩子怎么這般怕生、如今還稱什么‘方侯’?便同你三姐姐一般叫就是了,不必如此拘束。”
……隨三姐姐叫?
叫他……“貽之哥哥”?
宋疏妍眨了眨眼,心中卻別扭得要命,一來是覺得這稱呼不妥,二來更不愿跟她那位三姐姐沾邊,默默抬頭看了方獻亭一眼,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眉眼之間依稀帶著幾分別樣的笑,雖說淡得幾不可察、可在她看來又分明……帶著幾分溫柔。
她十分羞赧,連日來心底洶涌的暗潮在此刻都化成了難以言說的情思,也許本心里她真的很想同他靠得更近些,那時遇上一個臺階,暗地里亦深為感激。
“還是隨我二哥哥吧……”
她勉強壓著心中悸動,耳垂卻還是悄悄變成惹人憐愛的淡粉色。
“……三哥?!?
輕輕的一聲,那么淺又那么柔,方獻亭聽了卻忽而感到渾身骨頭一軟,喉間亦莫名有幾分發(fā)緊;他咳嗽了一聲,聊勝于無地遮掩心中波動,眼睛卻還沒能從她身上移開,只應(yīng)了一聲:“……嗯?!?
……聲音已有些啞了。
這短短兩句往來旁人或還看不出什么,姜氏和萬氏這樣的過來人卻都是眼明心亮,不同的只在于前者樂見其成、后者卻巴不得親手上前去撕爛宋疏妍那張勾搭男人的臉,堂上氣氛一時微妙,眾人都有片刻的沉默。
“不知母親喚我來何事?”
再開口的還是方獻亭,也許是因自知方才看宋疏妍看得有些久,此刻便主動岔開話遮掩失態(tài);他母親也沒為難他,聞言笑答:“倒也沒什么緊要事,只是想著不久后便要北歸,對江南確還有些不舍——金陵風(fēng)光旖旎,不外出賞玩一番難免會留下遺憾,你這幾日可得閑么?陪我們一同去?!?
其實他是不得閑的。
三年丁憂之期未過、他尚不能歸于長安官復(fù)原職,但新君素對方氏萬分倚重,登基后已連發(fā)數(shù)道密旨囑他料理秦王西逃一事;眼下京畿道以西各關(guān)皆嚴陣以待,方、婁兩姓奉命排查的消息亦都要過他的眼,只是形勢不容樂觀恐還需另備后手,眼下實已有些分身乏術(shù)。
但……
“便都隨母親的意,”他點頭應(yīng)道,自父親辭世后便對母親越發(fā)恭順細心,“不必顧慮我?!?
姜氏聞言頗為開懷,萬氏見狀更大贊方侯孝順,接著又大包大攬起來,稱既到了金陵便該由他們宋氏略盡地主之誼,倘若明日天色晴明不如就把游玩一事定下,保準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定會讓方夫人滿意。
“那便有勞宋夫人了,”姜氏點頭笑答,“也要辛苦你兩個女兒,讓我再享一享有嬌娥長伴在側(cè)的清福。”
一句話說得賓主盡歡、氣氛著實和樂美滿,偏這時卻有仆役上堂,仔細看正是萬氏房里的大丫頭束墨,進門后便與自家主母對了個眼神,隨即又對諸位貴人一拜,揚聲道:“稟主母,汪家大公子來了,正在外求見四小姐——”
第50章
話一出口堂上笑語便是一停。
宋疏妍自來對繼母一房心懷戒備, 當(dāng)時亦瞧見了束墨與萬氏相對的那一眼,一默的功夫便知曉繼母心思,是要在姜氏和方獻亭眼前把她和汪氏公子的關(guān)系坐實, 只不知那汪敘是無意著了萬氏的道還是本心就要與她為難。
宋疏妍眉頭微皺,還是下意識看了方獻亭一眼, 這回他正看著萬氏, 神情多少有些莫測;而繼母也正在此時開了口,笑問:“汪大公子怎么來了?年前不是就回宣州去了么?”
“說是念著四小姐,怎么都要再見上一面,”束墨也捂嘴笑答, 拿眼偷瞧宋疏妍的模樣好似當(dāng)真在揶揄一雙愛侶, “人還在外面等著, 帶了不少禮物來呢。”
“是么?”萬氏笑得一雙眼都瞇了起來,轉(zhuǎn)頭又看向宋疏妍, “那可真是心中裝著你, 四丫頭便去見見如何?”
這話真不得體,簡直不將她當(dāng)個正經(jīng)的貴女看,宋疏妍原本對此等后宅的小紛爭并不上心, 此刻卻因有姜氏和方獻亭在側(cè)而格外介懷起來;心底熱意退去,她的眉眼也變得冷淡幾分, 對束墨道:“我與汪公子并無婚姻約定, 私下相見卻是于禮不合,至于贈禮更是不必,便代我去回了他吧?!?
她過去一向?qū)^母頗為恭順忍讓,眼下倒是頭回將個“不”字說得干脆利落, 萬氏在心里罵了句“小娼婦”、想這喬氏生的果然為了攀得方氏垂青而露了滿嘴的牙,面上卻分毫不顯, 只揮揮手說:“罷了罷了,便去回了吧,這般貿(mào)然登門也確是不妥,下次還需請他家長輩同來才是……”
束墨躬身答是、隨即轉(zhuǎn)身下堂而去,宋疏妍卻知繼母應(yīng)得這般容易必是還藏了后手,果然不久后她的大丫頭又回來了,這次手中更多了一封信,神情似頗為難地回話:“奴婢勸了許久才勸得汪大公子離開,只是這封書信卻說什么都要交給四小姐,這……”
那書信以緋色緘札而封,一望便知是綿綿情箋,宋疏妍心下反感更甚,又隱約感到方獻亭的目光已落回到自己身上,模模糊糊似是而非,讓她想抬頭看他卻又莫名生出幾分膽怯。
“這倒是有趣……”
僵持之際姜氏卻忽而開口,一雙尊貴的眼輕飄飄地睨著那緋色的緘札,神情似笑非笑。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疏妍這般品貌的自會引得各家兒郎折腰,只是這宣州汪家的行事未免太過孟浪,卻是有些辱沒了他家的門楣?!?
這話說得已有些重、且擺明是護著宋疏妍的,萬氏聽了嘴角一僵,不敢回嘴只連連點頭應(yīng)“是”;姜氏隨手拿起身側(cè)桌案上的茶盞,慢慢抿一口又放下,再開口時目光便落到萬氏身上,說:“養(yǎng)女嬌娥的好處多不勝數(shù),可其中的為難也同樣教人費心,宋夫人如今還有兩個待嫁的女兒,可要仔細代她們挑選良婿,莫要被那些個不曉事的鉆了空子?!?
姜氏雖一向為人和善,可到底也是潁川方氏的主母,當(dāng)初在靈堂上即便對先帝也是不假辭色,如今對個江南后宅的婦人又能有什么忌諱?敲打便敲打了;萬氏如遭掌摑、一張顴骨高聳的臉是紅一陣又白一陣,再轉(zhuǎn)看向宋疏妍時眼底的不甘卻更為濃重。
——你以為人家方夫人會永遠護著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