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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姬颯回家的路上沒有見著類似媽媽的煞氣,回到家,也沒有劉雷的身影。
她心里隱隱感到,或者有煞氣纏身,比現在空落落的好些。
她找出延長線,把李晏庭送她的行動電源與手機同時充電,行動電源閃著充電中的燈,手機螢幕同時亮了亮:「到家沒?」
又是李晏庭。
「到了?!?
「早點休息,我已經想好金雞企劃,我會找我朋友和我一起弄,你不要擔心!我會幫你的!」這段訊息后還有張超人貼紙。
死纏爛打的傻子。
姬颯準備洗澡時在浴室的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臉,瘦削的兩頰,圓滿的額頭,除了稍微可取的眼睛,還有陌生的,微微地掛著一絲笑意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為什么劉雷只需要讓她知道哀和怒了,有了哀和怒,人就能辨識出絲絲的喜樂,點點的善意和溫暖。悲傷就像是土壤,滋養出萬紫千紅的歡喜,短暫易謝,不值一提,卻也是真實存在過的東西。
想活久一點也許不錯?多有趣呀,感情原來像萬花筒般,她還想多品嚐這些不明所以的情緒。
第二天姬颯帶著手機和行動電源,早早中午就到了孤兒院,想和何太太商量心中的疑問,到了大門口她先發現兩扇門上貼起了門神畫,上面分別寫的神荼與鬱壘兩個名字,門神應該是避邪的,但門內卻看到邪門的人。
姬家族長。
姬颯的臉憑添寒色:「你怎么來了。」
何太太忙說:「我正想請表哥出去,沒想到你到這么早。我不是故意安排的?!?
姬颯生硬地點頭,族長有點不好意思:「碰到面就是緣分,姬颯,好久不見,你好嗎?」
姬颯避開族長的視線,對何太太說:「我忘了給孩子們買糖果點心,你們慢聊,我先去買。」
族長哪肯放過姬颯,他年紀比何太太大上一截,頭早禿了背也駝了,人又偏瘦,急忙攔住姬颯的步伐時都是顫巍巍的。姬颯看了他一眼,見到族長臉上老大的眼袋和黑眼圈,又側過頭去。
「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從前,是我對不起你?!棺彘L半個身子擋住姬颯去路,苦澀地說:「是我厚著臉皮來,你何阿姨本不讓我來的,但我真的沒辦法了,這都大半個月了吧?姬家村沒有一家人能睡得個好覺,老的小的都被怪夢一晚嚇醒幾遍?!?
姬颯繞過族長,大步朝超商走去,族長還想追,被何太太拉住:「表哥,你讓孩子緩緩吧,忽然蹦出來說一堆,你讓她怎么回你?」
「人命關天,我必須求求她?!棺彘L想甩開何太太的手,但力氣不夠大,兩人推搡起來。
姬颯沒有回頭,但腳步漸慢,最終止了步。
「我可以聽你說,但不一定能幫你。說完你就走吧。除夕,我記得你要帶著所有人拜拜,寫春聯,忙得很?!辜эS說,那些年過得年,她從來沒有入席,但她也知道其他人在忙什么。
何太太的視線在族長和姬颯之間徘徊了幾遍,無奈地說:「那進來說吧,外頭冷,我這膝蓋喔熬不住。」
這一番話言者無意,聽者有心,何太太這病根就是當年跪求族長把姬颯交給她帶走時落下的。
「對不起。是我貪心,是我昧著良心。」族長知道理虧,當年坑了村里賣地的錢,老淚縱橫,打自己一巴掌:「我不求你原諒我。姬颯,我真該死,但小輩無辜,我不忍心看著他們白白送死。」
「哭什么。進去說?!辜эS不耐煩地快步超越族長,摟著何太太的肩走進孤兒院內的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空間淺窄,方便何太太的暖風機快點讓空氣升溫,她心里本就惦記著要和姬颯討論商量,被族長這一鬧也沒心思周全待客之道,隨意一人一杯溫開水就說:「要說什么趕緊說,難得姬颯能吃個團圓飯,不要耽誤了?!?
「這個把月,老家的雨一天都沒停過,不是嘩啦啦下一個晝夜,就是綿綿細雨不斷,我見附近野溪水位高漲,水里還夾帶流木,不久還聞到怪臭味,就知道大事不妙,果然約莫半個月前就有了土石流,把我們祠堂給淹得只剩下屋頂。」
姬颯向來不太關注新聞,但何太太卻是知道的:「姬家那邊還好吧?新聞說山腳的民居都被沖毀了,那啥...原住民土地運動的話題還熱了一下,有幾個節目討論過?!?
「人家的事我不管,我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族長沒接這話,低頭喝水。
姬颯冷眼旁觀,心想果然三歲定八十,哪怕族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是那個不管他人死活的老樣子。她壓抑心底的厭惡,問:「然后呢?」
「還好姬家村其他方面沒出什么大事,我思量著祠堂等雨停了,再想辦法重新弄??蓻]想到從那天起,姬家村人人惡夢連連,不論白天晚上稍一睡著就被惡夢嚇醒,一晚幾次。強褓中的夜夜啼哭,我這般半隻腳踏進棺材的統共算下來,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睡上三小時?!?
「不找醫生,找我?」姬颯漠然應一句。
「因為夢呀,個個夢里都是全村人被大水淹了,也不知道是地震還是颱風,反正全村覆沒。這夢不管在哪里醒來,接著再睡就接著再夢。那被沒頂的恐怖,怎么掙扎都靠不到岸的窒息,天天幾次,把人往死里逼?!棺彘L的眼底一面虛空,怔怔看著墻出神發呆,光是形容那些夢他就丟了魂。
姬颯咳嗽一聲,族長回過神來,這才繼續說:「夢里,有一把聲音告訴我們,只有感樹而生的子孫,才是我們的苦海浮木。我們也琢磨很久,但人人都夢見同一句話,想來想去只可能是你呀!肯定是祠堂先祖保佑,想替我們指個生路,我這才...這才來找你?!?
「難道不是先祖想你們快點重修祠堂?」姬颯心想,要是祖先都如族長一般自私自利,這也不是不可能。
「祠堂是肯定要修的,我們那祠堂可是過百年歷史,隨湘軍來臺的那代就有了。但,感樹而生說的不就是你嗎?打燈籠找也只有你一個這樣的吧?」族長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