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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颯騎上車有一瞬間的茫然,不知該往哪去,思索一會才想起先打給何先生。
手機一接通,何先生歡天喜地的聲音傳來:「她醒了!姬颯!拜拜真有用,她剛醒了。」
姬颯趕到何家時,何太太臉色沉沉,正在餐桌邊小口小口喝粥配醬瓜,何先生在一旁苦惱地托著腮,見姬颯來了眼睛才一亮。
「何阿姨正盼著你來呢,她什么都不肯對我說,說我幫不上忙,等著與你談談。」何先生抱怨:「我好說歹說才肯喝點粥,每次醒來都要吃點好消化的粥,補正氣。」
何太太開口:「我想和姬颯單獨說會話。」
何先生一臉不情愿,踢著拖鞋重重地踏步回房間。何太太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才對姬颯說:「是你去求她讓我回來的。」
姬颯點頭,坐在何太太對面。
何太太唉了一聲,半是嘆氣半是示意知道了,她推開面前的碗:「我記得,我是十四歲時開始當走無常的,那時我怕死了,和家里人說,沒人相信我,都說我是思覺失調,要送我去看醫生,當他們說服我,讓我也相信自己精神不正常時,我還很慶幸,因為瘋病可以治,被拽去拘魂就沒得治了。因為心里還是怕,我才信佛,十幾歲的女孩子,抱著金剛經心經不放。連你媽那時都覺得我奇怪,可是她沒有笑我,大概是這樣我們交情就好起來。后來,有段蠻長的日子,我都沒被叫去當差,我以為我要嘛是瘋病好了,要嘛就是佛祖救了我,后來才知道只有下頭忙不過來時,才會徵招走無常。第二次去當差,我比第一次還恐懼,嚇到肝膽俱裂,因為我那時才知道,這是命,不是病。」
這是姬颯第一次聽何太太說這段往事,她沉默著,何太太替自己和她都倒了杯水才繼續:「我以為經過那次,沒什么會讓我更害怕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什么會讓我更害怕。姬颯,你知道之后會發生什么事嗎?」
「土牛翻身。」
何太太攤開筆記本,戴上老花眼鏡說:「我查過資料,地牛的傳說一直都有,比如聽見遠方的土地傳來低沉雄厚的聲音,說是地牛的喘息。文獻里有記載,在地震帶來的地殼裂縫里,可以看見牛尾巴,平埔族也有傳說古時候有一隻超大的水牛,喜歡在黃昏時出現,但只要有人見到牠,就會受到詛咒,然后頭和肚子都會漲大。明末天啟年間,精堪輿術的普陀山僧釋華佑來臺灣,抓到一隻日行三百里,和巨象一樣大的牛,他騎著巨牛穿越中央山脈,還把這段經歷寫在游記里。還有,「重修福建臺灣府志」里也記載目擊會飛的怪牛,高五、六尺,面如山豬,能在水上自由飛行。」她把老花眼鏡摘下,對姬颯說:「我是說,我覺得土牛是真的,不是比喻。」
「說還有幾天,你就要再下去當差,那...」
「那代表再過幾天,就是人間浩劫。」何太太揉了揉眉心:「我當走無常這些年來,自以為對生死看得比平常人開,但921那時候,我下去當差也好,上來看新聞也好,真的可怕...叫我怎么忍心眼看浩劫降臨。」
姬颯忽爾想通為什么自己總隱隱覺得不對,照草央和劉雷所言,浩劫是必然要發生的,是人們無可逆轉的自作自受,所以草央跳過「如何避免災難發生」,直接著手開始安排大難后的重置。他們的話術讓她忽略了也許可以不照著這個劇本走的可能性,這二人說話真假虛實難分,就算有辦法能讓人逃脫生天,也不可能會如實告訴自己,因為她的利用價值就是在毀天滅地之后的「創世紀」。
推敲下去,她又想到兩個問題:
1.為什么是現在?
2.如果是必然,他們為什么要守著向陽花園?
她把這兩個問題拎出來對何太太說,最后補上一句:「我覺得未必沒有轉圜馀地。」
「我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在下頭向判官打聽要出什么大事,他吞吞吐吐告訴我還不好說,說什么上頭還不知道,但又說反正有備無患,讓我先準備著。我當時就覺得,這里頭一定還有什么文章。」何太太沉吟:「你從他們身上得來的資訊,怕也也不能盡信。」
「五百年,這時限有什么意義嗎?草央說我生在這五百年,是天時地利人和。」姬颯仔細地回憶和草央和劉雷的對話。
「五岳山神都是五百年替換一次,道家典故也這么說的,泰山也不例外。」何太太摸摸鼻子:「我只是兼差,資歷等級都見不到大人物的臉。不過,我聽說過這一任的泰山府君與孟婆相識在前輪任職,關係不尋常,這才會把坐騎借予她用。」
姬颯腦海里飄過一縷頭緒:「等等!草央說她和泰山府君有約定不造殺業,而且她自稱自己遵守承諾。這土牛翻身的事,「上頭還不知道」,會不會是泰山府君還不知道?」
何太太點頭:「有這個可能性。我人微言輕,但日積月累也有相熟的陰差鬼使能為我引薦,總能把話帶給泰山府君。只是若非被傳召,要與他們聯絡恐怕要費點時間。」
「草央沒有明確說剩幾天,但她說要我初一回去找她。地震與地煞之間的關係我也不知道,她既然要蹲點守候地煞,那就代表地煞和促成地震可能有關?」
「初一嗎?好,那我現在就開始想辦法,我們別洩氣,天無絕人之路,不是嗎?呀對了!阿颯力,你明晚...」
「我會去吃年夜飯。」姬颯拍了拍何太太的手背:「在院舍是嗎?」
何太太點頭:「對,沒事常相見,明天你早點到,五點可以嗎?幫忙準備。」
姬颯離開何家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了,手機只剩下10%的電,她一眼就瞄見最后的未接來電是李晏庭,鬼使神差地,她用這最后的電力回電給他。
「女俠!你終于回我電話了,我還在想你是不是嫌我煩。」李晏庭滿腹委屈。
「我餓了,這個時候有什么地方可以吃東西?」姬颯其實已經餓過頭了,但此時她才認同能吃是福,誰知道可以吃到什么時候呢?
李晏庭自告奮勇陪她吃飯,兩人商討兩句后決定約去吃清粥小菜。
「還好你約今天,明天除夕就都休息了。」李晏庭興高采烈。
「手機快沒電了,見面再說。」
「你手機怎么老是沒電?說真的,我送你...」李晏庭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掉了。
深宵營業的清粥小菜,臺北所剩無幾,李晏庭選的是牌頭最響亮的一家,滿室光亮,一列引人食慾的葷素小菜u字型排開,姬颯第一次來這樣的餐廳,被面前的豐收場面衝擊了一下。
李晏庭引頸以待著姬颯,一見到她出現在門口,興沖沖跑來:「終于見到你啦!過年也不知道你有沒有空,我和我姐都想謝謝你,不知道你喝不喝酒,所以買了這個。」他指著自己座位上一個種著小橘子的盆景,有點不好意思:「過年嘛,取個吉利,小橘子樹,黃金一樣對不對?還有,這頓飯我請,你隨便點。」
小橘子樹裝在大紅的小盆子里,的確很好看,姬颯道過謝,就被拖著到u字型食檯上選了一堆小菜,在位子配上地瓜稀飯吃。
「好吃嗎?」李晏庭有點傻氣地問。
姬颯看著他對大難臨頭無知無覺的喜悅,心里又苦又酸,急送一口粥到嘴里,被燙得臉皺在一起。
李晏庭忙著買了冰鎮酸梅湯,笑:「你一定沒來過,哪有吃這么大口的,也不等涼。」
姬颯沒有否認,喝了一口酸梅湯,緩了口氣問:「你一直都這么開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