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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婆婆的話,朱小月點(diǎn)了點(diǎn)頭,正在這時,秦林回來了,秦大娘走到西廂門口,她問道:“他二人呢?”
秦林回道:“被胖揍了一頓,保長跟各家打了招呼,再不許他倆踏進(jìn)咱們巷子一步,要是還有下次,見一次打一次。”
秦大娘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那秦林還需當(dāng)差,傳了這句話,他自帶上院門出去了。
剛才秦林的話,顧三娘和小葉子在屋里已聽到了,母女倆人都安心下來,尤其是小葉子,當(dāng)時聽說大伯要接她回去,她唬得六神無主,整個人一直怏怏的。直到這會子才勉強(qiáng)打起精神來。
鬧了大半日,顧三娘又累又乏,秦大娘婆媳二人見此,就叫她好生歇著,又說等會子就替她到繡莊去請假,顧三娘道了一聲謝,又親送她們婆媳出門,這才回屋合衣躺下。
不一時,顧三娘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為何,她忽然夢到許多年前的舊事兒,那時她后娘剛剛進(jìn)門,哄著她爹給她買衣裳買鞋襪,她爹手里沒銀錢,便把顧三娘她親娘給她做的一雙棉鞋給了后娘,只因棉鞋是親娘做的,故此顧三娘十分愛惜,輕易不舍得上腳,為了要回那雙鞋子,她跟后娘大鬧了一場,后娘一氣之下把鞋子扔到灶火里燒了,她二姐怕她凍腳,把自己的舊棉鞋讓給她,還寬慰她,說是等她長大后要嫁個好人家,日后想穿甚么樣的鞋,就給她做甚么樣的鞋。
不知不覺,顧三娘哭出聲來,等她睜開眼時,心口仍舊突突跳個不停,她也分不清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二姐,顧三娘胸前像是被壓了一塊巨石,如今她二姐的面容她已有些模糊了,她只記得她對自己十分好,有甚么好吃的總會留給她,這么多年過去了,想來她們姊妹是見不上面的,顧三娘別的不求,只要她二姐還活著就夠了。
坐在炕上發(fā)了半日怔,顧三娘起身走到外面,只見小葉子正在漿洗她換下來的衣裳,因冬日的棉衣厚實(shí),她洗起來吭吭哧哧很是吃力,沈拙家的御哥兒正蹲在她的身邊望著她做事。
“顧嬸娘,你醒啦!”御哥兒最先看到顧三娘,他站了起來,眼巴巴的望著她,他爹說了,顧嬸娘這幾日心里不自在,要他多多的去顧家頑兒,要是能哄得顧嬸娘高興,就連作業(yè)都給他免了。
顧三娘有些別扭,她心里對沈拙有氣,原本打定主意不去理會他們沈家的人,只是被御哥兒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好似要是不搭理他,就犯了甚么罪過似的,于是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嘴里干巴巴的應(yīng)了一聲。
御哥兒走到顧三娘面前,他皺眉望著她臉上的傷痕,擔(dān)憂的說道:“這一定疼死了罷,顧嬸娘,你蹲下來我給你呼呼,肯定就能好得快一些了。”
顧三娘就是再大的氣,也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家小葉子話少,平時像個小大人似的,雖說懂事又穩(wěn)重,但她向來不愛在她面前撒嬌撒癡,反倒是御哥兒,不光長得像是從年畫里跑下來的童子,小嘴兒又很甜,住在這條巷子里的婆子媳婦們沒哪一個不喜愛他的。
這會子御哥兒說了這么些貼心話,使得顧三娘的心腸立時便軟了下來,她暗自想著,大人糊涂那是大人的事兒,跟他一個小孩子家又有甚么干系呢。
“嬸娘沒事,你這會子怎的跑出來了呢。”對面東廂里還能聽到讀書聲,往常這個時候,御哥兒都是在屋里坐著上課的,今日他跑出課堂,怎的也不見沈拙來喊他回去。
御哥兒搖晃著小腦袋說道:“今日爹爹教的書我早就會背了,是以我就出來歇歇了,爹爹也是知曉的。”
顧三娘摸了摸他的頭,嘴里稱贊了他一句,她又看著小葉子說道:“你和御哥兒旁邊去頑兒罷,這衣裳放著我來洗。”
小葉子一邊搓著衣裳一邊說道:“不用,娘你去歇著,這衣裳我一會子就洗完了。”
顧三娘知道早上唬著她了,聲音柔和的說道:“我來罷,集市還沒散,等會子把衣裳洗完后,娘帶你出去逛逛。”
她帶著小葉子搬到縣城這么些日子,還不曾正經(jīng)帶她逛過縣城,今日和王金鎖二人打了一架,白請了一日假,她們母女倆正好能出門散散心。
說罷,她又扭頭對御哥兒說道:“御哥兒去嗎?”
御哥兒挺著小肚子,揚(yáng)聲說道:“去!”
那顧三娘便將小葉子趕到一旁,她挽起衣袖,不到半日,就把衣裳洗完了,御哥兒回到東廂去跟沈拙說了一聲,沈拙是再沒有不肯的,這顧三娘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臉上裹著頭巾就出門了。
☆、第22章
沈拙算是徹底惹惱了顧三娘,事情都已過去半個月,顧三娘不光沒有跟沈拙說過半句話,就連有時在院里偶爾碰到他,她的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沈拙為此很是苦惱,只是他禮也賠了,秦大娘也勸說了,任是如此,顧三娘臉上也總是淡淡的,兩家再不像先前那般融洽了,好在孩子們還是跟往常一時,時常一處玩耍。
實(shí)則顧三娘這回跟沈拙置氣,并非她拿腔作勢,那日沈拙誤解她是一方面,別一方面還是顧著她自家的名聲,自打那回張金鎖當(dāng)著許多人的面前胡說八道,雖說鄰里們都不信他的話,只是每回看到她和沈拙,眾人常常帶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他們,顧三娘心想,她本本份份的尚且要被人編派,若是再跟沈拙走近一些,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與其這樣,兩家倒不如遠(yuǎn)著些,只不過先前有秦大娘在兩邊說和,為免她老人家為難,顧三娘只得每日早出晚歸,故此這些日子,她已很久沒有跟沈拙打照面了。
不過,就算顧三娘冷著沈拙,但她卻并不妨礙兩個孩子往來,平日御哥兒閑下來,仍舊會跑到西廂來找小葉子頑兒,他這小人兒,也不知從哪里聽說顧三娘在生他爹的氣,時常在無人的時候,悄悄問顧三娘何時會消氣,顧三娘暗自好笑,免不了敷衍他幾句。
小葉子比御哥兒略微大一些,況且那日她大伯上門來鬧時,她都一一看在眼里,聽到大伯講究她娘和沈拙不干不凈,她憎恨大伯的同時,也把沈拙氣上了,就連御哥兒她也沒有好臉色,御哥兒無故受了牽連,心里又是不解又是委屈,這條巷子里,就數(shù)小葉子對他最好,要是她不和他好了,他再找誰頑兒呢,所幸御哥兒有股憨勁兒,就算小葉子不理會他,他也主動巴巴的湊上去,沒過幾日,小葉子反倒不好意思了,再加上有顧三娘勸解,小葉子又跟御哥兒和好了。
只是小葉子卻仍舊不理會沈拙,她原本正隨著沈拙學(xué)認(rèn)字,為了這事,她連東廂也不去了,沈拙見她一連數(shù)日沒到,便給小葉子帶話,說是讀書認(rèn)字?jǐn)嗖荒馨胪径鴱U,顧三娘也說,大人的事和小孩子不相干,小葉子自生了幾日悶氣,這才別別扭扭的又重新回到無書學(xué)館里讀書。
至于王金鎖夫婦,那日他二人被打了一頓,沒哄到半文錢,反落了一身傷,這兩口子有心想再找顧三娘晦氣,卻又懼怕秦林這個捕快,之后顧三娘忘了是聽誰說的,王金鎖夫婦倆人手里的銀錢耗空了,灰頭土臉的帶著大柱離開縣城,至于往后的事,她就不得而知了。
一眨眼,就進(jìn)入臘月里,前些日子,顧三娘接了一件松鶴延年的十二扇折屏刺繡,買主是州府的刺史大人,據(jù)說這屏風(fēng)是要送給其頂頭上司的賀禮,是以管永旺接到活計后,十分鄭重的喚來顧三娘,光是繪圖顧三娘就花費(fèi)了不少心思,那管永旺又再三叮囑顧三娘不得馬虎,萬萬不能砸了金氏繡莊的招牌。
這件繡活難度不小,刺史大人家的管事要的急,且又提了諸多要求,繡房的繡娘們都不敢輕易接手,要是繡屏完工后,賞錢自是可觀,因而時日雖有些緊促,顧三娘仍舊欣喜的接了下來。
只因要趕工,顧三娘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為此她連私活都不再接手,就為了一心一意繡這件活計,她們繡莊的規(guī)矩,每日上完工,繡活統(tǒng)一上交繡莊的管事保管,是以這些時日,顧三娘每日都是頭一個到繡莊,又是最后一個下工走人,短短幾日就熬得她身形消瘦,一件棉衣套在身上松垮垮的,好似一陣風(fēng)就能將她吹走一般。
這日,天還未亮,顧三娘就起床了,她洗梳過后,順手把飯菜上鍋蒸了,小葉子聽到外面的響聲正要起身,顧三娘便端著油燈進(jìn)到里間,她見小葉子醒了,嘴里說道:“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子,飯菜已上鍋蒸好了,吃完后就乖乖的去跟著沈舉人認(rèn)字。”
小葉子看到窗外還是黑黢黢的,說道:“天都沒亮,娘去到繡莊也干不成活,你就多歇歇罷。”
“不礙事,等我到了繡莊,天色就該亮了。”顧三娘將小葉子又按回被窩里,小葉子睡意全消,她扭頭望著燈下那張單薄的身影,不覺鼻根有些發(fā)酸,顧三娘就著燈火整理包袱里的東西,這些日子她沒接私活,家里短了不少進(jìn)項,全靠她打些絡(luò)子補(bǔ)貼家用,好在她那幅松鶴延年的繡件將要完工,到時領(lǐng)的賞錢足夠她和小葉子好好過個年了。
“娘,這包絡(luò)子你放在家里,白日里我讀完書,就替你拿到童掌柜家去,省得你還要費(fèi)心繞路送過去。”小葉子說道。
顧三娘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說道:“不必了,我好生待在家里,要是下了課,或是留在家里,或是到你小月嬸娘屋里去頑,別隨意往外頭走動。”
顧三娘性子謹(jǐn)慎,她想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她和王金鎖一家撕破了臉,誰知那王金鎖會不會狗急跳墻來害她和小葉子,再者年下縣城里多了許多人,這些時日她都將小葉子拘在家里。
小葉子也是個體貼的,她說:“娘,你放心罷,我都老老實(shí)實(shí)的待在家里呢。”
看到閨女的樣子,顧三娘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頂,問道:“近來跟沈舉人學(xué)了些甚么字,可都記不記得?”
提起這個小葉子忍不住帶了笑顏,她說:“早先一日認(rèn)會四五個字就算頂不錯的了,現(xiàn)如今每日認(rèn)十多個字,沈叔說我比他那些男學(xué)生還聰明呢。”
顧三娘聽了這話,便笑瞇瞇的說道:“可惜考學(xué)的都是哥兒,如若不然我兒也能考個女狀元回來!”
小葉子害羞的將臉捂到被子里,顧三娘又正色對她說道:“你沈叔教你讀書認(rèn)字不收咱們半個錢,筆墨紙張的他還要倒貼一些,你好好跟著他學(xué),娘只望著你不當(dāng)睜眼瞎子罷了,過幾日待我閑下來,就給御哥兒做一身衣裳鞋襪謝他們。”
鄉(xiāng)下的孩子里,別說姐兒,就是正經(jīng)的哥兒也難得有幾個上學(xué)的,顧三娘在縣城住了這幾年,也算是長了幾分見識,她聽說有些家境好的人家,就連姐兒也要請個女學(xué)生家來教著讀書認(rèn)字,若是沒機(jī)會也就罷了,現(xiàn)下沈拙肯教,她自是滿心歡喜的。
當(dāng)日將小葉子帶到縣城,她平日要上工,哪里還顧得上她,小葉子在鄉(xiāng)下無拘無束慣了,來到這里后除了一個御哥兒,身邊還沒交到半個玩伴兒,不久沈拙開館授課,御哥兒被他爹拘著念書,小葉子就越發(fā)孤單了,那沈拙是個心軟的,他見她無人相伴,便收下這個女弟子,這也是因她年歲小,等她再大了些,那卻是再不能了。
母女倆說了一會子話,窗外有了一絲光亮,顧三娘看著小葉子睡下,到廚房喝了半碗苞米粥,便提著包袱打開院門,不想她迎面與沈拙碰到,這會子天時還早,四下再無旁人,因此顧三娘看到沈拙時微微有些意外,這沈拙肩上挑著一擔(dān)水,顧三娘隨意掃了一眼,他一路上搖搖晃晃,兩桶水早就灑了一半。
沈拙將肩上的擔(dān)子放下,他擦著額上的汗珠,嘴里跟顧三娘打著招呼:“顧娘子,這么早就出門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