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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還不等朱小月答話,顧三娘已拿著菜刀進了里屋,那沈拙特意起了大早對她賠不是,得了顧三娘一頓白眼不說,反倒還令她更加厭棄他了。
朱小月莫名的問道:“三娘這是怎的了,誰惹她了?”
沈拙臉色蒼白的站在院子正中發怔,朱小月看他眉頭緊鎖的樣子,便搖了搖頭挑著木桶去擔水。
且說沈拙站在東廂門口,他兩眼一直望著對面的西廂,只不過顧三娘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再出現,不知過了幾時,秦大娘出來了,她見沈拙滿肚子心事,又聽到兒媳婦說起早上的事情,便問道:“沈舉人,你和三娘怎么了,莫不是起了甚么口角?”
要說他倆會起爭端,秦大娘打心底里是不信的,沈拙搬來還不到半年,但他為人謙遜有禮,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至于顧三娘,那更是不必說,她租住在她們家六七年,說話做事從來都沒有叫人挑理的地方,這兩人身份雖說有些尷尬,不過他們都是守禮的好人,各自家里的孩子也常常一處玩耍,因此秦大娘聽到兒媳婦說顧三娘對沈拙甩臉子,心里也是納悶不已。
沈拙想起顧三娘在縣里沒甚么親戚,倒跟秦家人走得很近,況且她又一向很敬重秦大娘,于是便請秦大娘進屋,細細的將昨日的事對她說了。
那秦大娘聽了原委,氣得大罵王金鎖夫婦,她說道:“你可冤死三娘了,那兩人是他叔伯妯娌不假,只是你不知內情,當日三娘的男人尸骨未寒,夫家就要奪走她的家產,還把她們孤兒寡母的趕出家門,要不然她也不會帶著小葉子苦巴巴的在縣城里討生活呀。”
沈拙心里后悔不已,都怪自己一時迷了心智,還對顧三娘說出那般傷人的話,顧三娘一盆涼水澆到他頭上已是便宜了他。
秦大娘看到沈拙懊惱的神情,便嘆了一口氣,她說:“你這是好心辦了壞事,她大伯子尋過來,想來是為了跟她訛錢,但是三娘也不是面團捏成的人兒,她那大伯子在她手里是討不著好處的。”
沈拙低下頭,他說:“我也知道自己冒犯了顧娘子,如今她對我有氣,那也是我自找的,只是還請秦大娘替我說幾句好話,請她千萬別認真惱我,她要是實在氣不過,只管好好罵我一頓就是了。”
秦大娘點了點頭,畢竟住在一個院子里,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要是總這么不尷不尬的,他們旁人也跟著不自在。
“放心罷,別看三娘是個倔脾氣,其實心腸最是柔軟,等她消氣了,你再好生去跟她賠個不是,想必這事也就揭過去了。”秦大娘說道。
那沈拙見此,便對秦大娘道了一聲謝,正在這時,從外頭傳來急促的拍門聲,朱小月在院子里淘米,她聽到這拍門聲又快又急,于是小跑著去開門,嘴里還抱怨道:“這誰呀,都快要把我家的院門給拆了。”
立時,又傳來朱小月和別人的爭執聲:“你們找誰呀,一大早的就跟抄家似的,要是再這般不講理,可別怪我大棒子把你們趕出去了。”
沈拙和秦大娘聽到外面的動靜,兩人霍的一聲站了起來,他倆急忙走出東廂,正好看到門口吵成一團。
此時,顧三娘也從西廂出來了,她手里拿著一柄掃把,小葉子跟在她的身后,當看到擠在院門處的王金鎖夫婦時,顧三娘二話不說,她幾個快步上前,揮舞著手里的掃把,對著王金鎖兩口子劈頭就是一頓猛抽。
這幾年,顧三娘已很少再做農活,就算她長年捏的都是繡花針,自小練就的那把子力氣卻還在,這王金鎖和王金鎖家的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加上他二人這些日子飽一餐餓一餐的,這時就只剩下挨打的份兒了。
這里的動靜很快引來街坊四鄰來看,王金鎖夫婦一邊躲著掃把,嘴里一邊大罵顧三娘,顧三娘看到地上亂滾的這兩人,新仇舊恨一道涌上心頭,手里的掃把也揮得越發大力了,最后直到她全身力氣使完,王金鎖趁機奪了她手上的掃把,她這才停了下來。
王金鎖大怒,說道:“顧氏,你要是再撒潑,可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顧三娘氣喘吁吁的指著王金鎖罵道:“王金鎖,你背地里敗壞老娘的名聲,老娘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才嫁進你們王家!”
“你說這樣的話,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要不是我們王家把你買回來,還不知你被賣到哪個娼門里去了呢!”王金鎖的朝著她罵道。
“狗屁,要是早知你們全家人生就了這副歹毒心腸,我就是一頭撞死,也絕不進你王家的大門!”
雙方你來我往互相罵著,眼見越來越人圍了過來,王金鎖家的聲音高高揚了起來,她說道:“顧三娘,你個小娼婦,克死了自家男人,還不守婦道偷養漢子,這樣的下賤沒臉,合該要被拉去沉塘。”
其實王金鎖他二人早就過來了,兩人守在外面,等了半日沒見顧三娘的身影,只等到親眼看到秦林出門了,他們這才敢上門鬧事,而那顧三娘呢,特意停了一日工,就是為了一頓治好王金鎖,這會子他們總算是來了,要是再不來,她還打算專門尋過去呢。
“老潑婦,你毀我名節,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說著顧三娘迎了上前,她兜頭朝著王金鎖家的扇了兩耳光,那王金鎖家的先是一楞,隨后不甘示弱的抓住顧三娘的頭發,兩個女人在雪地里滾成一團。那趕出來的沈拙看到眼前這一幕,頓時呆住了。
女人家打架,無非除了咬就是抓,那王金鎖家起先挨了顧三娘幾耳光,后來仗著身形健壯,翻身就將顧三娘摁在地上,小葉子看到她娘要吃虧,正要上前去幫忙,朱小月一把拉住了她,說道:“葉子,你別去!”
小葉子拼命的掙扎著,她哭道:“他們又在欺負我娘!”
“聽話!”兩個女人打架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就連那王金鎖也只能一旁干看著,小葉子還沒把掃帚高,壓根幫不上顧三娘的忙,不過要是顧三娘落了下風,她們自然會去幫著拉架的。
王金鎖家的騎在顧三娘身上,在她臉上撓了幾道血痕,顧三娘被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干脆用自己的腦門,重重的撞到王金鎖家的臉上,那王金鎖家的不提防,被撞得涕淚齊下,顧三娘便從地上爬起來,她揪住王金鎖家的后衣襟,就把她往巷口的井里拖,嘴里還說道:“橫豎老娘被你們王家逼得活不下去了,今日索性大家一起去死,等到了地府,就讓我那死鬼漢子看看他親兄弟是如何逼死老娘的。”
顧三娘臉上又兇又狠,仿佛真的要拖著王金鎖家的去尋死,那王金鎖家的死命掙扎,只因地上雪滑,眼看再幾步就要到巷口的水井處了,她嘴里唬得大喊大叫起來,王金鎖見勢不妙,連忙上前就要打顧三娘,他這一巴掌就要掌到顧三娘臉上時,不想被人一把拉住了。
等他回頭看去,只見攔他的人正是昨日那個窮酸舉人。
☆、第20章
王金鎖原本心里還有些發憷,只不過當他看到沈拙弱不禁風的樣子時,那口氣也不覺之中硬了起來,他說:“我自家的事,與你這個外人有甚么干系?要是再多管閑事,可別怪我拳頭不張眼了!”
有第一個人出來打抱不平,便有第二個人站出來,不遠處有個身形微胖的老婦人看到王金鎖夫婦倆人合伙欺負顧三娘,拄著手里的拐杖說道:“凡事都逃不過一個理字,這青天白日的,有甚么話不能好好說,非得鬧出人命官司才罷休?”
秦大娘早已從顧三娘口中聽聞過她夫家那些叔伯兄弟們的嘴臉,今日親眼見到他們尋上門來,便說:“心腸再壞也得有個限度才是,你們搶走三娘的家產,難不成還真是要逼死她們娘兒倆?”
這些圍觀的街坊都是認得顧三娘的,平日顧三娘待人處事還算不錯,加上這王金鎖又橫又惡,于是大家伙對著他二人指指點點,嘴里的指責聲不斷。
剛才在雪地里滾了一圈,顧三娘發髻也散了,衣裳也被扯破了,想起先前受到的委屈,她捶著胸口,哭著說道:“各位叔伯嬸娘評評理,自打我男人死后,我這大伯子伙同公爹公婆把家里搬得一干二凈,這也罷了,誰叫我沒有娘家幫著撐腰呢?誰知我被趕出家門還不算完,前些日子,大伯子他家哥兒病了,兩口子便上門來找我要銀錢,天可憐見兒的,我一個寡婦帶著閨女過活,窮得都恨不得去討飯,上哪兒給他們找錢去?他二人卻不肯放過我,今日不光打上門,嘴里還不干不凈的編派我,我沒處去討公道,只求一死來證明我自家的清白了!”
她嘴里訴著苦,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落個不停,旁邊有些心軟的婦人聽了她的遭遇,禁不住陪著一同流下淚來,至于沈拙,他看著滿臉淚水的顧三娘,想起昨夜說的那些混賬話,心里更是后悔不已。
“黑了心肝的爛貨,做下這般絕種的壞事,總有一日是要遭報應的。”
“這報應可不是來了么,老話說的好,人在做天在看,要是再不收手,苦日子還在后頭呢!”
“這真是腳底長瘡,頭上流膿——從根壞到梢,可憐的三娘,怎的就嫁到這樣的人家去了。”
左鄰右舍的人同情顧三娘的遭遇,紛紛指責王金鎖夫婦沒有良心,眼見眾人都站在顧三娘這邊,王金鎖家的指了指沈拙,她對顧三娘嚷道:“誰冤枉你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姘夫就急巴巴的護上了,私底下看不到的地方,指不定就明鋪暗蓋上呢!”
顧三娘大怒,她揪著王金鎖家的又往井邊拖,嘴里還說道:“咱們倆今日都不用活了,只要能還我清清白白的名聲,就是死我也不怕的,不過要我放過你,那是萬萬不能的,今日少不得就要你陪著我一起跳井了!”
王金鎖家的見顧三娘一意尋死,立時又害怕起來,只不過要她求饒,那話她又說不出口,于是她只得抱著她的大腿,顧三娘腳下一個趔趄,一頭栽到地上,兩個女人便又扭打成一團。
王金鎖家的挨了幾下打,她在地上打著滾,大聲嚎叫著:“顧三娘,你瘋了!”
顧三娘罵道:“要不是你這個毒婦紅口白牙的污蔑我,我何至于被逼到這般境地,你敢不敢對天發誓,要是說的是假話,叫你兒子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王金鎖家的一時氣短,這樣的毒誓她如何敢說出口,那顧三娘見她縮著脖子,便冷笑一聲,說道:“不敢說罷?那你就當著眾人的面前,把話給我好好說清楚,到底誰偷人養漢?”
眼看著他們這趟來了落不著半點好,王金鎖心里暗暗埋怨他家的女人不中用,只是要他們就這么灰溜溜的走了,王金鎖又不甘心,他看到立在一旁的沈拙,便逼問顧三娘:“你別只管抖狠話,我只問你,要是你和這窮書生沒些首尾,他干甚么要護著你,昨日他還攔著不讓我們來找你,一個鰥夫一個寡婦走得這般近,哪個信你們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