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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局長。
鄭局長……
現在,我告訴你一個鄭局長的秘密,他有七部電話——數量之多,可以與他的稱謂相比!他留給我的只有兩部,不過已經足夠,因為有一部是他秘書的,打過去隨時會接聽。也就是說,我肯定可以讓局長大人聽到我的聲音,至于我能不能聽到他的聲音,那得要看運氣了。
采訪完容先生后,我曾給鄭局長的兩部電話撥號,一部沒人接聽,另一部喊我稍等,就是說要看我運氣了。運氣不錯,我聽到了鄭局長的聲音,他問我什么事,我告訴他現在n大學的人都在傳說容金珍是制造原子彈的功勛。他問我說這個是什么意思,我說我的意思是容金珍雖然功勛赫赫,但由于從事秘密工作的原因,其實只不過是個無名英雄,但現在恰恰也正由于秘密的原因,他的功勛又似乎被人為地夸大了,成了制造原子彈的功勛。殊不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生氣的聲音,并一口氣地對我這樣說道:
“我看不見得!難道你覺得靠一顆原子彈可以打贏一場戰爭嗎?而靠容金珍我們幾乎可以打贏每一場戰爭。原子彈是象征我們國力的,是插上鮮花給人看的,而容金珍干的事是看別人,是從風中聽人的心跳聲,看人家深藏的秘密。只有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所以,以我看,從軍事的角度說,容金珍干的事比造原子彈還要有實際意義。”
容金珍干的事是破譯密碼——
【鄭局長訪談實錄】
破譯事業是一位天才努力揣摩另一位天才的心的事業,是男子漢的最最高級的廝殺和搏斗。這樁神秘又陰暗的勾當,把人類眾多的精英糾集在一起,為的不是什么,而只是為了猜想由幾個簡單的阿拉伯數字演繹的秘密。這聽來似乎很好玩,像出游戲,然而人類眾多精英卻被這場游戲折磨得死去活來。
密碼的了不起就在于此!
破密家的悲哀也在于此!在人類歷史上,葬送于破譯界的天才無疑是最多的。換句話說,能夠把一個個甚至一代代天才埋葬掉的,世上大概也只有該死的密碼了,它把人類大批精英圈在一起似乎不是要使用他們的天才,而只是想叫他們活活憋死,悄悄埋葬。所以,難怪人們都說破譯事業是人類最殘酷的事業——(未完待續)
1956年夏天那個凌晨,當容金珍在朦朧的天色中乘車離開n大學時,他一點不知道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舉止有點傲慢的人,已不可逆轉地將他的一生與神秘又殘酷的密碼事業連接在了一起。他也不知道,這個被n大學同學們戲謔為在雨中跳舞的瘸子,其實有一個很秘密又秘密的頭銜,即特別單位701破譯處處長。換句話說,今后他就是容金珍的直接領導!車子開動后,領導曾想與部下交流一下,但也許是離別的愁悵的緣故吧,部下沒有發出片言回音。車子在雪亮的燈光下默然前行,有種秘密、不祥的感覺。
車子在黎明的天光中駛出市區,上了xx國道飛奔起來。容金珍一下警覺地東張西望起來,他在想,不是在本市嘛——本市36號信箱,怎么還上國道?雖然昨天下午瘸子帶他去那地方辦理相關調任手續時,車子繞來繞去地走,有十幾分鐘時間他甚至被要求戴上一副驅光的眼鏡,等于是被蒙了眼睛,但憑感覺他相信并沒有走出市區。現在車子上了通坦的國道呼呼地奔馳起來,感覺是要去很遠地方,便納悶地詢問起來。
“我們去哪里?”
“單位?!?
“在哪里?”
“不知道?!?
“很遠嗎?”
“不知道?!?
“不是去昨天去的地方?”
“你知道昨天去了哪里?”
“肯定在市里面嘛?!?
“聽著,你已經在違背你的誓言了。”
“可是……”
“沒有可是,重復一下你宣誓的第一條!”
“所到之處,所見所聞,均屬機密,不得與任何人傳談。”
“聽著,要好好記住它,以后你每天的見聞都是機密……”
天黑了,車子還在開。前方散漫地閃現出一片燈火,估計是個不大不小的城市,容金珍留心觀察,想知道這是在哪里。瘸子卻又要求他戴上驅光眼鏡,等允許他摘下眼鏡時,車子已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兩邊是跟所有山路差不多的樹林和山體,沒有任何路標和明顯標記物。山路彎多,狹窄,漆黑,車燈打出去,光線時常被擠作一團,壓成一路,像探照燈一樣又亮又集中,感覺車子不是在靠引擎行駛,而是被光亮拉著走似的。這樣地走了約有一個多小時,容金珍從遠處黑暗的山坡上看見幾叢零星的燈火,那也是他下車的地方。
這地方有門無牌,門衛是個斷臂老頭,臉上還橫著一道怨氣沖天的疤痕,從左邊耳朵根起,跨過鼻梁,一直拉到右邊臉頰。不知怎么的,容金珍一見到他,心里就油然想起西方小說里的海盜,而院子里寂靜無聲、死屋一般陰森森的感覺,又使他想起西方宗教小說中經常出現的中世紀古老的城堡。黑暗中冒出來兩個人,跟幽靈一樣的,走近了,才發現有一人還是女的,她上來跟瘸子握手,另一人(男的)則鉆進車里,將容金珍的行李提了就走。
瘸子把容金珍介紹給女人,惶惶然中,容金珍沒聽清她姓什么,只聽得好像叫什么主任,是這里的領導。瘸子告訴他:這里是701集訓基地,所有新入701的同志都要在這里接受必要的政治教育和業務訓練。
瘸子說:“什么時候你完成了集訓,我就會派人來接你,希望你盡快完成集訓,成為一名真正合格的701人?!闭f完爬上車,乘車而去,感覺像個人販子,從外地弄了個貨色來,脫了手就走了,沒有一點猶豫和纏綿的。
三個月后的一天早上,容金珍正在床上做仰臥起坐,聽到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停在他寢室前,然后就有人嘭嘭地敲他門。開門看,來人是個年輕人,見面就對他說:
“我是鄭處長派來接你的,準備一下走吧?!?
摩托車帶著他走,卻不是往大門的方向開,而是朝院子的深處開,開進一個隱蔽的山洞里。山洞里洞中有洞,四通八達,深奧復雜,迷宮一樣的。摩托車筆直地開,開了約有十來分鐘后,停在一扇拱形鐵門前,司機下車進去一會兒又出來,繼續開車走。又一會兒,車子駛出山洞,一個比集訓基地大好幾倍的院落迎面撲進容金珍眼簾里——這就是神秘而隱蔽的特別單位701的營院,也是容金珍今后生活的地方,而工作的地方則在摩托車剛剛停了一會兒的那扇拱形鐵門的里面。這里人通常將此院稱做北院,而基地通常叫南院。南院是北院的門面,也是關卡,有點護城河和吊橋的意思。一個在南院被關卡掉的人,將永遠無緣一睹北院,就是說吊橋是永不會對他放下的。
摩托車又開一會兒,最后停在一棟墻上爬滿藤蔓的紅磚樓面前,屋子里面飄出的縷縷飯香告訴容金珍,這里應該是食堂。正在里面用餐的瘸子從窗戶里看見,起身出來,手上還捏著半個饅頭,把容金珍請進去。
他還沒吃早飯呢。
餐廳里坐滿各式各樣的人,從性別上說,有男有女;從年齡上說,有老有少;從著裝上說,有穿軍裝和穿便衣的,甚至還有個別穿警服的。在基地受訓時,容金珍一直在猜想,這到底是個什么單位,哪個系統的?軍方的,還是地方的?現在,看了這番情景,他心里更是茫然無知,他只是默默地想,這也許就是一個特別單位的特別之處吧。事實上,作為一個特別單位,一個秘密機構,特別就是它的長相,秘密就是它的心臟,有如一縷遙遠的天外之音。
瘸子引領他穿過大廳,到一隔間里,餐桌上已擺著一套早餐,有牛奶、雞蛋、包子、饅頭,還有小菜。
瘸子說:“坐下吃吧?!?
他坐下吃。
瘸子說:“你看外面,他們吃的可沒你豐富,他們喝的是稀飯?!?
他抬頭看,外面人手里端的都是碗,而自己是杯子,杯子里是牛奶。
瘸子說:“知道為什么嗎?”
他說:“是因為迎接我嗎?”
瘸子說:“不,是因為你要做更重要的工作?!?
等吃完這頓早飯,容金珍就要開始他從事一生的破譯事業!然而,直到此時,他還渾然不知自己將要從事的職業是這項神秘又殘酷的事業。雖然在基地時,他接受的某些特別的業務訓練,比如教官要求他必須盡可能熟記x國的歷史、地理、外交關系、政界要員、軍事實力、戰略布置、攻防關系,甚至政界軍方要員的個人背景資料等等,這些曾使他好奇地想像過自己日后可能從事的職業。他第一想到的是研制某種對x國具有特殊軍事目的的秘密武器,然后是加入某位首長的智囊團,當首長參謀秘書什么的,然后是當軍事觀察員。然后還有一些因為他不擅長因而他不情愿想的職業,比如當軍事教員,出去搞外交活動,甚至是當外交武官、諜報員等等??傊?,他這個那個的想到了很多種重要又奇特的職業,就是沒想到當密碼破譯員。
這幾乎不是一個職業,而是一個陰謀,一個陰謀中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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