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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轉
五
坦率說,盤踞在a市郊外這個隱秘山谷里的701人,在開始并沒有看出容金珍有多么遠大的前程,起碼在他從事的職業上。這項孤獨而又陰暗的事業——破譯密碼,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的精神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701人說,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是可以抓獲的,但必須你每個白天和夜晚都高舉起警醒的雙手,同時還需要你祖輩的墳地冒出縷縷青煙。初來乍到的容金珍不懂得這些,也許是不在乎,整天捧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書,譬如他經常捧讀的是一本英文版的《數學游戲大全》,和一些線裝的黃不拉嘰的無名古書,默默無聞地消磨著每一個白天和夜晚,除了有點兒孤僻(不是孤傲),既沒有聰穎的天資溢于言表(他很少說話),也看不出有多少暗藏的才氣和野心,不禁使人懷疑他的才能和運氣。甚至,對他在工作上的用心,也有深淺不一的疑慮,因為——剛才說過,他常常看一些與專業毫無干系的閑書。
這還是開始,似乎只是說明他工作上不用功的一方面例證,接下來還有其他方面的。有一天中午,容金珍吃完飯從食堂出來,照常捏了卷書往樹林里走。他不愛睡午覺,但也從不去加班,一般都是揀個僻靜的地方看看書打發時間。北院差不多是坐落在山坡上的,院子里有好幾處小片小片的自然樹林,他經常去的是一片松樹林,從這邊進去,那邊出去,出去就是山洞大門,他上班的地方。除此外,他選擇這片樹林還有個原因是,他喜歡聞松樹油脂發出的那股松香味,有點藥皂的味道,有人聞不得這味,他卻喜歡,甚至覺得聞著它,像過了煙癮似的,煙癮都淡了。
這天,他剛走進林子,后面便窸窸 地跟上來一個人,50來歲的年紀,人好像是那種很謙卑的人,臉上堆滿謹慎又多余的笑容,問他會不會下象棋。容金珍點點頭,那人便有些興奮又急切地從身上摸出一副象棋,問他愿不愿意下一盤。容金珍不想下,想看書,但礙于情面,又不好拒絕,便點了頭。雖然多年不碰棋,但憑著跟希伊斯下棋練就的功底,一般人依然是敵不過他的。但此人的棋藝明顯不是一般,兩人有點棋逢對手的感覺,下得難解難分,演繹了一場高水平的較量。以后,那人經常來找他下棋,中午找,晚上找,甚至捧著棋守在山洞口或食堂前死等他,有點纏上他的意思,弄得大家都知道他在跟棋瘋子下棋。
在701,沒有人不知道棋瘋子的情況,他是解放前中央大學數學系的高材生,畢業后被國民黨軍隊特召入伍,派到印度支那搞破譯工作,曾破譯過日軍一部高級密碼,在破譯界是個響當當的人物。后因不滿蔣介石再次發動內戰,私自脫離國軍,隱姓埋名在上海某電氣公司當工程師。解放后,701經多方打探找到他,把他請來從事破譯工作,曾先后破譯x國多部中級密碼,成了701數一數二的功勛人物。但是兩年前,他不幸患上精神分裂癥,一夜間由一個眾人仰慕的英雄變成一個人人都怕的瘋子,見人就罵,就鬧,有時候還打人。按說,像這種急性精神分裂癥,尤其是分裂后瘋瘋癲癲的病例——俗稱武瘋子,治愈率是很高的。但由于他身上具有多重驚人的秘密,沒人敢做主把他放出去治療,只好將就在701內部醫院里治,主治醫生是一般的內科醫生,只是靠外邊請來的專業醫生臨時教的幾招展開醫治,結果很不理想。雖說人是安靜下來了,但似乎又安靜過了頭,每天除了想下棋,什么都不想,也不能,用俗話說,是武瘋子變成了個文瘋子。
其實,得病之前他是不會下棋的,但當他從醫院出來時,中國象棋下得比誰都好。這是跟主治醫生學的,專家后來認定,事情壞就壞在醫生過早地讓他學習下棋。專家說,正如餓漢不能一口吃飽一樣,像這種病例康復之初是切忌從事智力活動的——從事什么智力活動,他的智力很容易局限在這方面而不能自拔。但本來只是一般內科醫生的主治醫生不懂得這些,再說他又是個象棋迷,經常跟病人下棋。有一天,他發現棋瘋子能看懂棋局時,還以為這是他走向康復的開始,于是經常陪他下棋,有點要鞏固鞏固的意思,結果就這樣出事了,把一個完全可能康復的破譯大師弄成了一個棋瘋子。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起醫療事故,但有什么辦法呢?人家本來就是趕鴨子上架的,不摔下來是運氣,摔下來能怪他嗎?怪不了的。要怪只能怪棋瘋子的職業,怪他身上深藏著秘密。也是因為身上密度的問題,他似乎注定只能在這個隱秘的山谷里打發殘障(精神殘障)的人生。有人說,除了在棋盤上尚能看到他昔日的智慧,平時間他的智商還沒有一只聰明的狗高,你吼他,他就跑,你笑顏待他,他就對你俯首帖耳。因為無所事事,他終日游蕩在701院子里,像一個可憐怪異的幽靈。如今,幽靈纏上了容金珍。
容金珍沒有像別人一樣設法解脫他。
其實,要解脫他是很容易的,甚至只要板起臉吼他幾聲即可。但他從來不,不躲他,不吼他,連個冷眼都不給。他對他如同對其他所有人一樣,不冷不熱,不卑不亢,滿不在乎的樣子。就這樣,棋瘋子總是不休不止地圍著他轉,轉來轉去就轉到棋盤上去了。
下棋。
下棋!
人們不知道容金珍這樣做(跟瘋子下棋)是出于對棋瘋子的同情,還是由于迷戀他的棋術。但不管如何,一個破譯員是沒時間下棋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棋瘋子就是因為過于執迷于破譯事業而被逼瘋的,就像氣球被吹爆一樣。這就是說,作為一個破譯員,容金珍耽于棋盤的事實,給人造成的感覺是,他要么根本不想干這行,要么也是個瘋子,以為玩玩耍耍就可以干出名堂的。
說到不想干,人們似乎馬上得到了證明他不想干的證據,這就是希伊斯的來信。
·18·
第三篇 轉
六
七年前,希伊斯忙忙亂亂地帶著一撥子親人、親眷前往x國定居時,一定沒想到有一天他還要把這撥子人的尸骨和魂靈送回來,而事實上這又是必須的,不容討價還價的。老岳母的身體本來是十分健朗的,但陌生的水土和日益嚴重的思鄉之情,加速地改變著她身體的內部結構和健康機制,當預感到自己眼看著要客死在異國他鄉時,她比任何一位中國老人還要激烈地要求回老家去死。
老家在哪里?
在中國!
在當時x國用一半槍口對準的地方!
不用說,要滿足老岳母之求決不是件容易事,不容易就是希伊斯拒絕的理由。但當威嚴的老鄉紳變得像個無賴似的,把白亮的刀子架在脖子上以死相求時,他知道自己已套在一個可惡的怪圈里,除了順著可惡的圈套可惡地走下去,別無他法。無容置疑,老鄉紳之所以如此決然,寧死不屈的,是因為老伴今天的要求也是他將來的要求。就是說,他在用架在脖子上的刀子明明白白地告訴女婿,如果他今天的生要以日后客死他鄉作為代價,那么他寧愿現在就死,和老伴同死同歸!
說真的,希伊斯簡直難以理解這對中國老地主內心神秘而古怪的理念,但不理解有什么用?在白亮的刀子轉眼即可能沾滿鮮血的恐怖面前,不理解和理解又有什么區別?只有去做,不理解地去做,可惡地去做,而且必須他親自去做。因為,在x方一貫夸大的輿論宣傳影響下,其他親人包括他妻子都擔心有去無回。就這樣,這年春天,希伊斯拖帶著奄奄一息的老岳母飛機火車汽車地回到了老岳母老家。據說,當老岳母被抬上臨時租來趕往鄉下的汽車,因而有幸聽到司機一口熟悉的鄉音時,她突然興奮地瞪圓了眼睛,然后又安然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什么叫命懸一線?這就是命懸一線,而司機熟悉的鄉音仿佛斷線之刀,刀起線落,一線之命便乘風而去。
c市是希伊斯來回途中的必經之地,但這不意味著他有機會重訪n大學。他此行有嚴格的約束,不知是中方在約束他,還是x方在約束他,反正他到哪里都有兩個人如影相隨,一個是中方的,一個是x方的,雙方像兩根繩子一樣,一前一后牽著他,把他走的路線和速度控制得跟個機器人似的,或者像秘密的國寶——其實只是一個有名望的數學家而已,起碼護照上是這樣寫的。對此,容先生認為,這是時勢造成的——
【容先生訪談實錄】
那個年代,我們跟x國的關系就是這樣的,沒有信任,只有敵意,彼此戒備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我首先是沒想到希伊斯會回來,其次更沒想到他人在c市都不能來n大學走走,看看,只能我去賓館見他,而且還是那種見面,完全跟在牢房里看犯人似的,我們在這邊聊天,旁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守著,聽著,還錄著音,一句話要做到四個人都同時聽見,聽懂。好在現場的四個人都能用中x兩國語言交談,否則我們只有不開腔了,因為我們都可能是間諜、特務,說的話都可能是情報。這就是那個特殊的年代,只要是中x兩國人走到一起,人就變成不是人,是魔鬼,是敵人,哪怕草木,都可能心懷鬼胎,射出毒液,置對方于死地。
其實,希伊斯想見的人不是我,而是珍弟。你知道,當時珍弟已離開n大學,誰都不知在哪里,別說他希伊斯,連我都見不到。就這樣,希伊斯才決定見我,見我的目的無非就是想向我了解珍弟的情況。我在征得我方監視人同意的情況下,將珍弟的情況告訴他,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個明擺的現狀:他已中止人腦研究,去干其他事了。令我吃驚的是,聽了我說的,希伊斯簡直像挨了一悶棍,茫然若失地望著我,無以言對,很久才發狠地吐出一個詞:荒唐!氣憤使他變得滿臉通紅,難以安然坐著,他在屋子里來來回回地走著,一邊傾訴著珍弟在人腦研究方面已取得的驚人成果,和接下來可能取得的重大突破。
他說:我看過他們合寫的幾篇論文,我敢說,在這個領域里,他們的研究已經達到國際領先水平,就這樣半途而廢,豈不令人痛惜!
我說:有些事情不是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他說:難道金珍是被你們政府權威部門招走了?
我說:差不多吧。
他問:在干什么?
我說:不知道。
他再三地問,我再三地說不知道。最后,他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金珍現在在從事保密工作?我還是一句話:不知道。
事實也是如此,我確實什么都不知道。
說真的,我至今也不知珍弟到底在什么部門工作、在哪里、在干什么,你也許知道,但我不指望你會告訴我。我相信,這是珍弟的秘密,但首先是我們國家的秘密。任何國家和軍隊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的機構,秘密的武器,秘密的人物,秘密的……我是說,有說不完的秘密。很難想像,一個國家要沒有秘密,它會以什么樣的方式存在。也許就不存在了,就像那些冰山,如果沒有了隱匿在水下的那部分,它們還能獨立存在嗎?
有時候,我想,一個秘密對自己親人隱瞞長達幾十年乃至一輩子,這是不公平的。但如果不這樣,你的國家就有可能不存在,起碼有不存在的危險,不公平似乎也只有讓它不公平了。多少年來,我就是這樣想的,或許也只有這樣想,我才能理解珍弟,否則珍弟就是一個夢,白日夢,睜眼夢,夢里的夢,恐怕連擅長釋夢的他自己都難以理解這個奇特又漫長的夢了——(續完)
盡管希伊斯已經一再叮囑容先生,要她一定轉告珍弟,如果可能的話,他應該拒絕所有誘惑,回來繼續搞他的人腦研究。但分手后,希伊斯望著容先生離去的背影,幾乎突然決定要親自給金珍寫封信。這時,他才想起自己還沒有金珍的聯絡方式,于是又喊住容先生,要金珍的通信地址。容先生問監視人能不能給,后者說可以的,她就給了。當天晚上,希伊斯給金珍寫了一封短信,經雙方監視人審閱同意后,丟進了郵筒。
信正常寄到701,但能不能和容金珍見上面,得取決于信中寫些什么。作為一個特別單位,組織上審查個人收發信件,只不過是體現它特別的一個證據而已。當信件監審組的工作人員拆開希伊斯的來信后,他們傻眼了,因為信是用英文寫成的。這足以引起他們警覺性地重視,他們當即向有關領導匯報,領導又組織相關人員翻譯此信。
原信看上去有滿滿的一篇,但譯成中文后,只有短短的幾句話,是這樣的:
親愛的金珍:你好!
我回來給岳母辦事,順便在c市作短暫停留,方知你已離開n大學,另擇職業。我不知你具體在干什么,但從你給人留下的種種秘密性上(包括通信地址)看,我可以想像你一定在貴國機要部門從事神秘重要的事情,如我20年前一樣。20年前,我出于對同族人的同情和愛,錯誤地接受了一個國家(希伊斯系猶太人,這里所指的國家估計是以色列國)賦予的重任,結果使我的后半生變得可憐又可怕。以我的經歷和我對你的了解,我格外擔心你現在的處境,你內心尖銳又脆弱,是最不適宜被擠壓和捆綁的。事實上,你在人腦研究中已取得令人矚目的成果,堅持下去,或許什么榮譽和利益都可能得到,無需另辟蹊徑。所以,如果可能的話,請聽我的忠告,回去干你老本行!
林·希伊斯
1957.3.13于c市友誼賓館
很顯然,這封信里透露的意思,和容金珍平時的表現是一脈相承的。這時候,人們(起碼是相關領導們)似乎不難理解容金珍為什么表現如此差勁,因為他身邊有這個人——苦心忠告他回去干老本行的洋教授!林·希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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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