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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豆娘離開云夫人家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云夫人哀求她,不要將誤殺莊夫人的事說出去,說這不是顧惜自己,而是想留著性命找回兒子,不止自己的兒子,還有莊夫人和董嫂的兒子。并用自己的兒子賭咒發誓,說若能找回三個孩子,她一定把三個都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好好撫養成人,以贖自己的罪過。
丁豆娘沒法分辨云夫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不過她想,云夫人至少應該會守住自己許的誓。莊夫人的丈夫已經自盡,她家已經沒人了,她的死因就算說出去,恐怕也沒有多少用了。倒是她的兒子,若能找回來,由云夫人撫養成人,也算一命抵一命吧。
丁豆娘勉強說服了自己,默默往家里走去。想到莊夫人,她不由得嘆起氣來。
這世間什么都要拿來比,連做娘的心,也要比個真假深淺。莊夫人的死,固然讓人哀憐,可她心疼焦念兒子,便拿自己的樣兒來比照別人,似乎只有她才是親娘,人人都不及她。不但不及,還成了罪證,任由她責罵。
丁豆娘苦嘆了一下,我自己也洗臉、梳頭、換干凈衣裳,是不是也不是親娘該做的?想到這,她心底里忽然閃過一絲慌怕。我的確沒像莊夫人那樣,忘了所有,一切都不管不顧,一顆心全都被兒子扯去。我還能吃得下,睡得著,有時還能露出些笑。我是不是不配做贊兒的娘?
莊夫人雖已死了,可她那些話語卻像陰魂冷風一般,從她心底里浮起來,不住刮割著丁豆娘的心。
她越想越愧,越愧越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才好,走了近三十年的路,忽然連腳步都不會邁了,險些絆倒在路上。她忙伸手扶住旁邊一棵柳樹,盯著地下,慌亂找尋解釋??蛇@解釋越想尋,就越尋不到,慌急之下,她猛地蹲下身子,抱住雙膝,埋著頭哭了起來。
“贊兒,娘對不住你,娘沒看好你,天黑了,還讓你跑出去,才被那食兒魔擄走了……嗚嗚……”
這一哭,便再也止不住,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沒了力氣,才漸漸止住。
她抬起眼,見天已經黑了。
洪山只望了一眼董氏的尸體,那院門就關上了。
他趕到三槐巷那個發生兇案的宅院時,門外圍了些人,把那巷子都堵死了。他剛要擠到人群中,身后有人高喊:“讓開!快讓開!”回頭一看,是個官府衙吏和一個中年男子,那男子手里提著只木箱。旁邊有個人低聲說:“仵作來了。”
眾人讓開一條道,那衙吏引著仵作,大步走進了院子,洪山忙跟在仵作身后,和瞧熱鬧的鄰人一起擁了進去。穿過前堂,他擠在門道里探頭朝后屋望去,后屋的門大開著,午后太陽光斜照進里面,正照到門邊地上一具尸首,雖然只能看到側臉,洪山卻一眼認出,是董氏。
這時,那個衙吏大聲吆喝著,將眾人攆逐出去,“咣”地關上了院門。周圍的人都紛紛議論起來,洪山卻一句都聽不見,他驚怔在那里,像是獨自站在寒風冰野中。而剛才那一眼,如同廟壁上畫的陰間一角,看過便再忘不掉。
董氏的臉色青黃,她原就纖瘦,臉頰越發凹陷了一些。原本柔細烏亮的發髻又暗又枯,亂草一般散在地上。唯一鮮明的是她身上穿的紫綾長襖,洪山從沒見她穿過。那襖面被太陽光照得亮閃閃、紫幽幽,磷火一般。
洪山不由得想起上個月臨行前,董氏在劉婆茶肆的里間,拉著他的手,哭著說:“你可要早些回來,幫我尋回兒子,也得幫我救他!”他卻什么都沒答應,連頭都沒點一下,轉身就走了。董氏追了出來,又補了一句:“你欠他們父子的!”
他不是不愿答應,是自恨自厭,身為男兒,卻毫沒用處,任何事都做不得主、使不上力。若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便是天塌了,也不該走。至少,也該好好安慰兩句啊。
悲和悔,一起在心里巨石崩塌了一般,不住亂滾亂砸,卻不能在人前流露。他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那里。租來的那匹馬拴在旁邊樹上,也早已忘記,沿著街邊,急步狂走。穿過一條街,一條街,又一條街,又一條街。走了不知有多久,一直走到城外郊野的蔡河邊,全身最后一絲氣力都走盡后,他跪倒在河岸邊青草叢里。
這時天色已經昏暗,半天黑云,透出一縷血一般的余輝。四周早已沒了人影,整個世間似乎都已死寂。他再忍不住,一頭埋進草叢,叫了聲“十七娘”,號啕痛哭起來。
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哭過,喉嚨早已哽澀,哭聲像是礫石一般,硬生生掙破喉管,和血帶淚地沖了出來。雖然自小便身世艱難,但他從來沒覺得命這么苦過。好事從來難得輪到他,就算輪到,也要七折八拐,受許多磋磨。這回好不容易抓住一點好,不等你安穩,便連皮帶肉全都奪走,將你打回原先那根孤零零的苦竹竿兒,風一吹就折。
第三章 綺夢、夜探
必利決斷,不失其時也。
——《武經總要》
洪山原是農家子弟,家里世代為農,卻沒有田產,常年佃人的田種,比耕牛還辛苦,卻一輩子掙不出頭。他不愿像父祖一般苦熬,想讀書改了這埋頭彎腰的田土命,就跟著鄉里一個老書生斷續學了幾年,認得了上千字,那老書生卻貧病而亡。他再沒有力量去別處求學,便跟著鄉里幾個青年,一起去應天府謀營生。到了才知道,自己諸樣技藝都不會,只能做些最粗重的活兒,而且還得盡力去爭搶。立足都難,更不必說出頭。
在鄉里,雖有上等富戶,也不過住得寬些,穿得好些,肉吃得多些,瞧著最多是眼饞心恨。城市中則全不一樣,各色富貴奢侈,想都想不到,看都看不過來,每天瞧得人眼暈心狂,沒一刻安寧。
同去的那幾個認得了當地潑皮,跟著去做些不要本錢的勾當,并拽他一起去。他卻自幼受父母訓誡,要本分為人,不愿做欺心的事??汕浦菐讉€人得了錢,又換新衣裳,又去酒樓逍遙,甚而招了妓女玩樂。他本已心浮氣躁,這時就更難把持,就跟著去了。做過幾回,才知道盡是偷搶拐騙的勾當,分了錢,用著都難心安。那些潑皮卻說,上了道,便要走到頭,不許他生退心。他知道那些潑皮下手不會留情,又悔又怕,夜里瞅了個空,偷偷溜走了。家沒臉回,應天府又不能留,他一直聽人說東京汴梁如何繁華富盛,便搭了條船,來到汴京。
到了一瞧,汴京果然遠強過應天府,可謀生也只有更難。他到處混了一個多月,身上那點錢很快花盡,卻始終找不見一個穩靠活路。正在犯愁,卻見禁軍在城墻上貼出招刺告示。他猛然醒悟,這不正是一條最妥當的出路?如今天下太平,并沒有多少戰事,白領著錢糧,衣食不愁。在軍中若能盡力向上,還能掙個軍階功名出來。
于是,他便歡歡喜喜去投募。他體格氣力都有,鄉里行保甲法時,還當過保丁,練過弓箭。一去檢視,身量、馳躍、瞻視三項都合格,便被選中。額頭刺了字,領了招刺利物,一身新軍裝,一貫賞錢。
到了營中,他才發覺,禁兵們大都兇悍,一看都非良善之輩,不比應天府那些潑皮好多少。他心里暗暗害怕,處處小心避讓。過了幾天,發覺程得助和他一樣,也是本分老實人,兩人自然而然結成了好友。一個受了欺辱,另一個即便幫不上,至少也有個訴苦的人。兩人互扶互助十來年,早已親如骨肉。
他自己也沒有料到,竟和程得助的妻子董十七娘有了私情。
自從那次去了程得助家后,只要董氏備辦了好菜,程得助總要拽著他一起回家去吃幾杯酒。起先洪山沒有絲毫非分之想,只覺著那真是自己的家一般。十七娘也滿口“大哥、大哥”地敬重他,絲毫沒有見外,就如親弟妹一般??墒?,時日久了,他心里漸漸不自在起來。
離開鄉里時,他十八歲,已經到了婚配年紀,可家里連備一匹好絹都難,更何況其余聘禮。因此始終沒尋到愿意將女兒許給他的人家。在應天府和汴京晃蕩時,連睡覺的鋪都找不見安穩地方,就更莫說婚娶了。進了禁軍,頭幾年,只是個長行,樣貌又平常,又不會說話,汴京的人家戶一個比一個能挑,幾十萬常駐京城的禁軍,盡著他們選,哪里能瞅上他?
在營里,由于從沒去過邊庭,沒有戰功可立,他又不會巴附將校,只能和程得助一起,憑著勤懇本分,三年一升補,一級一級,慢慢累資遷轉。好不容易升到軍頭,也已經二十七八了。這時,才有媒人來跟他打問婚事。他試著相看了幾家,都是樣貌丑笨的老大姑娘,實在看不過眼。他求媒人幫著尋個年輕些、樣貌莫太丑陋唬人的,媒人倒是又幫他尋了兩家,可那兩家卻嫌他黑笨,沒等見到女兒,就先被父母一口拒了。
就在這時,十七娘被丈夫程得助接到了京城。十七娘又靈快、又熱心,樣貌又纖秀。無論從哪一處評,都是他從來想都不敢想的上上等好婦人。他先是羨慕程得助,繼而恨自己命不好,接著便時時不由自主會念起十七娘。程得助若有一陣沒邀他去家里,他便有些耐不得。
他自己去買了些魚肉酒菜,跟程得助說,常吃他的,過意不去。請他去酒店吃,那些地方還不如弟妹烹煮的菜好,又孝敬不到老叔老嬸,就買了些生食,勞煩弟妹出力,讓自己做東,略表一點孝心。
程得助笑著謙讓了兩句,便和他一起提著那些魚肉酒菜去了家里。程得助的父母和十七娘又是一番謙讓道謝,一家人卻比以往更加和樂了。從這以后,洪山便時常買魚肉酒菜,借故去程得助家見十七娘。
哪怕這樣,他也只是想多看幾眼十七娘,心里不敢也不愿有什么茍且之念。就算偶爾做個綺夢,自己醒來后也慌怕得不敢多想。何況,每回都是和程得助同去同回,能做什么?
不知是老天眷憐,還是設陷考驗他,廣武營的都指揮使不知從哪里偶然聽說了他,知道他做事謹慎本分,廣武營專管糧草押運,正缺他這樣的人。于是那都指揮使便向上司求準,將他要了過去,任命為押綱小使臣。階級雖然沒升什么,但每回押綱,各樣錢糧補貼多了不少。
這固然讓他喜出望外,更讓他慶幸的是,他和程得助不再同營,往后再去程得助家,他便有了單獨去的借口。當然,在程得助面前他不敢流露半分。程得助讓妻子置辦了一桌酒菜,替他慶賀餞行,他只能連聲嘆惜兩人被分開,以后見面時間就少了。這也并非虛言,畢竟這些年,程得助是他在汴京最親的朋友。
剛去了廣武營,他便接到一項任務,押送一批軍糧去陜西邊關。一路上艱辛不說,每到夜里,他都不由自主會想十七娘,越想越渴,越渴便入魔。這一去一回,便是一個多月,終于回到京城后,他交過差,便立即奔往程得助家,去見十七娘。
梁興離開了楚宅,老何送他出門后,進去關死了大門。
梁興踏著月色走了一段路,停住腳,回頭望去,四野寂靜,只有汴河水流聲不絕。月光照亮岸邊這條長路,路上沒有一個人影。他見旁邊田野間有一條小道,便沿著那小道向北行去,走了一陣后,眼前出現一條稍寬的泥土橫路,估計應該通往楚家后邊。于是他又沿著橫路折向東,行了不多遠,就瞧見月光下一大叢樹影,正是楚家莊院外圍種的槐柳。
他知道楚瀾養了幾只獵犬,都圈在西院一座圍欄里,便沒有停腳,一直沿著那樹影走到宅院的東北角。他踏著草叢,穿過柳樹,來到院墻下。院墻不高,里頭十分安靜,沒有人聲或狗聲。他輕一縱身,便攀了上去,伏在墻頭朝院中望去。這座宅院外頭看十分平常,占地卻寬,分為前廳、東院、西院和后院四塊,各有門墻隔開。還不到吹燈睡覺的時間,各個院都亮著幾處燈光。梁興只到過前廳和西院,并不知道楚滄的妻子馮氏住在哪里。他想起楚滄一直住在東院。東院一共亮著三處燈。他猜東院中間那處燈光應該是馮氏的居所,便跳下墻,沿著東墻,估計著位置,一直走到那燈光處,又輕身躍上院墻。里頭是一座小庭院,開了一片池子,池中一座小亭,旁邊種了些花竹,在月光下,異常清幽絕塵??勘币慌牌甙碎g,兩間亮著燈,一處是中間堂屋,門開著。另一處是旁邊一扇窗,像是臥房。
梁興見庭中無人,剛要跳下去,忽然聽到一陣女子咳嗽聲從中間堂屋里傳出。接著旁邊那扇窗的燈滅了,堂屋中傳來說話聲。
“他們都睡了?”三十來歲婦人的聲音,有些余喘,咳嗽的便是她。
“都睡了。小哥兒身上有些潮熱,怕也感了風寒呢。”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明早若仍這樣,梅大夫來了,也一起讓他瞧瞧。”婦人說著就又咳嗽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