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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方才在房間中的除了卓印清自己,還有俞云雙。
阿顏將頭垂得更低,狠狠咬了咬唇,而后低聲道:“阿顏記得了。”
卓印清的容色緩和了一些,重新端起白瓷碗,將里面的藥汁一飲而盡,連著托盤一同遞回給阿顏:“有勞了。”
“公子不必客氣。”阿顏低低回答,卻立在原地沒走,“聽大哥說公子昨日回來的時候面色不是很好,我還需重新為公子把把脈。”
卓印清聞言,對著阿顏做了個手勢:“請坐。”
阿顏提著裙裾坐到了卓印清的對面,伸手探向他腕間的脈搏處。
卓印清的脈象與平常人不同,脈勢緩且虛,若是不凝神細查,很容易便失了準(zhǔn)頭。阿顏的手在卓印清的腕間輕移,只覺得那脈象相比與前些日子又怪異了幾分,凝眉再探,眼神一顫,便鎖到了卓印清指縫間的那道結(jié)了一層薄痂的傷口上。
卓印清轉(zhuǎn)過頭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眸中漾起了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微笑,解釋道:“昨日取簪時不小心割破了手。”
卓印清束發(fā)的簪都是溫玉制成,邊沿圓潤,完全沒有可能劃傷人,那簪究竟是誰的,不言而喻。
阿顏心頭微縮,面上卻沒有顯露出絲毫,低聲道:“公子如今失了觸覺,雖然感受不到痛,卻還是應(yīng)該小心一些才是。一會兒我再去拿些紗布來,為公子將手上的傷口包扎一下。”
“這倒是不必了,小傷而已。”卓印清笑著拒絕道,“方才看你表情不對勁,可是我體內(nèi)的毒又嚴重了?”
“并沒有。”阿顏匆忙道,“只是今日來探這脈象,覺得公子的脈象滯澀,藏頭露尾,與其說是毒更加深入,倒不如說它停滯在了某處不動,著實不知為何。”
卓印清聞言,沉吟了片刻,攤在脈枕上的手腕微微一抬,食指與中指驀地合攏,正正地壓在了那道傷口上。一時間,手上的傷口又一次裂開,有血珠順著指縫緩緩滴落下來。
“公子?”阿顏低呼道,“你這是做什么?”
卓印清將自己的手從阿顏的掌心下抽出,仔細觀察著手上的傷口,笑道:“莫要擔(dān)心,昨日我被割傷的時候曾隱隱覺察出一絲疼痛,但因著后面再無所覺,便沒有放在心上。方才我又重新試了試,果然還是能感覺到這個傷口的。”
阿顏聞言,驚喜道:“這是否說明公子被五覺散侵蝕的觸覺又一次恢復(fù)了?”
秦隱身上中的毒,名為五覺散,初始只會讓人身體虛弱,然而在體內(nèi)潛伏久了,這毒便會越來越霸道,逐漸吞噬人對于外界的一切感知。
失去觸覺,便是毒性已然擴散至全身的早期癥狀。隨著五覺散繼續(xù)在體內(nèi)蔓延,觸覺、味覺、嗅覺、聽覺與視覺皆被侵蝕只需三年左右的光景。到了那時,中毒之人離九重黃泉只差一步,即便不死,也是一個生不如死的活死人。
這些年來阿顏的師父一直在潛心研究五覺散的解藥,只是這毒出自彥國內(nèi)庭,是歷代的彥帝為控制派出宮外的暗衛(wèi)所制,五覺散究竟長什么模樣,除了彥帝之外,只怕沒有一個人知曉,更遑論是煉制解藥。
眾人每每聽到隱閣閣主身體較常人來說更加羸弱,都要暗嘆一聲天妒英才,卻不知這句天妒英才的背后,事實比表面更加殘忍。
現(xiàn)在的卓印清,每過一日,便少了一日。
是以當(dāng)阿顏知道卓印清的觸覺只是時有時無,并不是完全喪失時,心頭隱隱存著幾分僥幸。卓印清的毒并不是直接服用的,中毒的途徑與以往的人皆不同,興許那五覺散到他體內(nèi)的時候,毒性已經(jīng)消退,變成了另外一種并不會置他于死地的毒,才會與其他人發(fā)病的癥狀不一樣。
卓印清卻搖了搖頭,俊朗的面容上,神色永遠都從容恬淡,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這說明,我的觸覺并不是時有時無,而是在逐漸消失。”
阿顏面上的笑容倏然一斂,怔怔問道:“公子這話是什么意思?”
“便是說我現(xiàn)在觸覺只是鈍化了。平日里的與外界的接觸太過溫和,所以才感受不到,而那些強烈一些的被我感受到,不是因為觸覺恢復(fù)了,而是因為它帶來的刺激更為強烈。”卓印清以方巾隨意拭了一下手上將要滴落到桌面上的血珠,“若是說我以前于此事還只是一個猜想,從方才起,倒是可以完全確定了。”
自卓印清說完話之后,阿顏的喉嚨便如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無論如何都發(fā)不出聲音來。待到卓印清將染了血跡的方巾放到了一旁,抬起頭來看她時,阿顏還沒有回過神來。
卓印清失笑:“你怎么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這與我來說是一件好事,我在楚老先生那里曾經(jīng)翻閱過典籍,以往身中五覺散的人,五覺都是突兀消失不見,并沒有如果我這樣緩慢的。這起碼可以證明當(dāng)年那毒進入我體內(nèi)時,確實經(jīng)過了稀釋,而我剩下的時間也會比三年更多一些。”
阿顏的嘴唇張張合合,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艱澀道:“確實如此,到時候師父也有更多的時間煉制五覺散的解藥,待解藥制成,管他三年不三年的,公子一定會長命百歲。待到一會兒回去,我便向師父修書一封,將這件事情告之于他老人家。”
“此事不急于一時。”卓印清道,“你師父這些日子應(yīng)該頗為忙碌,再過一陣子,我會親口將此事告之于他。”
昨日屈易與阿顏說了公子打算將小公子接回到凌安城的事情,兩人當(dāng)時便猜測阿顏的師父楚老先生會隨小公子一同來凌安城,如今聽卓印清的口吻,竟然已經(jīng)定下來了。
阿顏的眼睛驀地瞪大:“公子的意思是,師父與小公子都會一同來?”
☆、第51章
俞云雙掐著時間從隱閣出發(fā),倒是真的沒有與入宮早朝的人流撞上,待她回到長公主府時,卯時已過。
進了府門,俞云雙換了一身緊衣窄袖的裋褐,正照例在演武場與兵將們過招,便聽到貼身侍女囊螢來報,言城門領(lǐng)趙海振遞帖子拜訪。
昨日親自登長公主府門拜賀的官員不算少,趙海振卻并不在其中。但若說在這凌安城中還有誰是俞云雙最信得過的,趙海振當(dāng)之無愧。
趙海振其人豪邁坦蕩,曾為俞云雙手下的參將,在俞云雙失勢之前,被她尋了個借口將他罷黜,后由右禁衛(wèi)軍劉向澤統(tǒng)領(lǐng)的賞識,將他編入麾下,升擢成了城門領(lǐng)。
外人只知俞云雙跋扈無常,跟隨了多年的舊部都可以說棄就棄,只有了解俞云雙的人知道,那所謂的罷黜,無非就是為了讓他繼續(xù)留在凌安城。
俞云雙既已遠離凌安,自然需要有人向她傳遞凌安的風(fēng)向。如今俞云雙重新回到了凌安,明面上做不得的事情,便又他暗中來辦。
俞云雙聞言,手中光澤如皎練的長劍一閃,鋒利劍身重新歸鞘,扔給了一旁侍候的侍衛(wèi),向囊螢問道:“他此刻人在何處?”
“我將趙參軍請到書房等候殿下了。”囊螢回答,想了一想,又繼續(xù)道,“昨日傍晚趙參軍也來過一次。”
昨日整晚俞云雙都留宿在隱閣中,自然與趙振海錯了過去。
俞云雙側(cè)頭看她:“他可留下什么話了么?”
“并未。”囊螢回答道。
“我知道了。”俞云雙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趙振海輕易不會來,若是來了,必然是大事。按理說這事情已經(jīng)耽誤了一晚上,俞云雙應(yīng)該著急才是,囊螢偷眼瞧著她,卻從她的面上卻看不出分毫異色。
將帕子重新收回到了袖中,俞云雙竟然還轉(zhuǎn)過身來對著執(zhí)劍的侍衛(wèi)吩咐了一句將她的劍收好,而后才轉(zhuǎn)身向著前院的方向走去。
囊螢急忙追上了俞云雙的腳步,猶疑了一下,開口喚俞云雙道:“昨夜駙馬也沒有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