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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源點頭道:“確實如此。”
秦隱閉目沉吟。
微闔著的房門被人從外輕輕叩響,屈易沉穩(wěn)有力的聲音傳來:“公子。”
秦隱睜開了眼眸:“進來罷。”
屈易推門而入。
宋源見到了屈易,神色凝重問道:“公子這是下定決心了?”
秦隱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此次寧國裴鈞將軍與彥國太子翊的邊關(guān)之戰(zhàn),誰最終會贏?”
聽到了秦隱的問題,屈易的背脊一僵,眸光如炬看向秦隱。
秦隱恍若無覺。
宋源凝眉思忖了一番:“單從兵力來上,二者在數(shù)量上都差不多……雖然現(xiàn)在看來彥國處于劣勢,但是裴鈞將軍畢竟遠從凌安調(diào)兵至潼城,兵將在路上已然疲憊了不說,潼城貧瘠,輜重補給也跟不上,若是這兩軍久戰(zhàn),最終占上風的,只怕會是彥國太子翊的大軍吶……”
☆、第44章
秦隱修長的手指在木案上輕點了兩下,無聲一笑。
這表情宋源十分熟悉,自他認識秦隱起,這人面上便總是這樣的表情,三分笑意七分從容不迫,無論如何也讓人捉摸不透他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盤。
“公子?”宋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精明的長相因這個動作露出了幾分憨態(tài),“可是我說的不對?”
秦隱將手收了回來,笑道:“你說得很對,每次戰(zhàn)役,都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糧,這仗不必打,拖都能將整支軍隊拖垮。”
得到了秦隱的認同,宋源松了一口氣。
“然而你這說法太中規(guī)中矩了一些。”秦隱搖頭道,“若是我來說,這仗裴將軍會打得很艱辛,卻未必會輸。”
“中規(guī)中矩?”宋源疑惑低喃。
秦隱以食指在面前的杯盞中沾了沾,帶著濕意的指尖在竹木桌案上一劃,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此處為寧彥兩國的交界線,交界線以東為寧國,以西為彥國。”
而后,重新蘸了些茶水,在水漬的右側(cè)輕輕一點,依次向上延伸:“如今寧彥兩軍在潼城處交戰(zhàn),寧國輜重從凌安運至潼城,需經(jīng)過殷城、晉城、黎城、睢城等大城池,而后才能抵達潼城。而彥國的運輸軍餉的線路雖然看起來比寧國還要長……”
秦隱今日一直在大理寺整理宗卷,歸至隱閣后已然十分疲憊,是以說話的聲音很輕,可即便如此,屋內(nèi)的二人卻目不轉(zhuǎn)睛地聽著。
手指在清雅竹木案上劃動,宛若由最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出來的一般:“可此處卻有一條運河,河道直通云起,云起至潼城,即便是牛車運送輜重,最多也只需一日的時間。”
宋源在隱閣之中主要負責消息的收集與傳遞,于地理一事很是熟悉。雖然竹木案上的水痕淺淡,他卻能看出秦隱僅僅是蘸著茶水,在桌案上隨意劃了幾下,標記的位置卻十分精準。
秦隱說到此處,抬起頭來,聲音清潤道:“裴鈞將軍此次出征在外,糧草卻在這個時候掉了鏈子。原本他可以寄托于在潼城及其周邊的城池進行征糧補給,誰料太子翊先前在那里肆意掠奪,將糧草搜刮一空,直接導(dǎo)致征糧失敗,糧草入不敷出。寧朝大軍輜重供應(yīng)不足,而彥國卻兵強馬壯,從這點來看,此次戰(zhàn)役,寧朝大軍的勝算確實渺茫。”
宋源聽到秦隱也如此說,面上的表情更加困惑。
“但是你莫要忘記了,裴鈞將軍率著裴家軍千里跋涉至潼城,兵將疲憊,卻能與太子翊的彥國大軍周旋一月有余,且逐漸占了上風。若說疲累,兩軍交戰(zhàn)到現(xiàn)在,其實精力皆已耗得差不多了。”
秦隱說到此處,掏出了方巾將桌案上的水跡慢慢拭去,口吻卻開始發(fā)冷:“太子翊率軍侵擾潼城,便是為了在邊關(guān)混個軍功,好憑此將自己的儲君之位坐穩(wěn)。只可惜他本就不是什么將才,此間一役,他在最初寧軍處于劣勢的時候就沒有把握住時機,你當真以為他能在之后優(yōu)勢盡失的時候用兵如神,大勝裴鈞這個寧國無人出其右的常勝將軍?”
“啊……”秦隱的思慮周全,所說的確實是宋源方才沒有想到的,宋源越聽越入神,越聽越佩服,以至于在秦隱倏然停了敘述,反問向他的時候,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yīng)過來,便結(jié)結(jié)巴巴地卡了殼。
“一半一半。”一直默不作聲的屈易倏然開口,回答了秦隱的問題。
秦隱抬起頭來,對著他清朗一笑:“但是我所要的,卻不是一半一半。這一仗,我要的不是他可能勝,我要的是他必須勝。”
屈易聽了秦隱的話后,輪廓深邃的面容上,冷意毫不掩飾地迸發(fā)而出。
秦隱氣韻從容看向他。
“哎我說屈易。”宋源匆忙擋在了屈易與秦隱中間,面朝著屈易道,“你這是做什么,怎么突然兇巴巴的?”
屈易的拳頭攥緊,帶著濃濃戾氣看向秦隱。
“屈易。”秦隱的聲音從宋源的背后傳來,聲音好聽得宛如金玉相撞,“我知你一直將自己當做彥國人,卻莫要忘記了你現(xiàn)在的名字,是我給你的。”
屈易神色開始劇烈變化,飛快地垂下了頭,再抬首時,面色已然恢復(fù)了平靜,一把推開了擋在自己身前的宋源,對著秦隱直直跪了下去。
秦隱卻收回了視線,將放在桌案上的徽墨墨條執(zhí)起,開始在玉硯上緩緩研磨。
墨條與硯臺相觸,發(fā)出一陣沙沙之聲。秦隱的動作悠然舒雅,仿若這房間中除了他自己,再沒有其他人一般。
因著秦隱面上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宋源也無法確定他究竟有沒有生氣,嘴唇張張合合,卻不敢先開口,只能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候著。
待到秦隱終于磨好了墨,宋源咽了咽吐沫,抬起頭來正等著他說話,秦隱卻又從身旁抽出一張信箋,提筆開始寫起字來。
一時間,屋內(nèi)一片靜謐,就連毛筆的筆尖在紙上劃動的窸窣聲與三人的呼吸聲都可以聽到。
宋源側(cè)過頭去瞥了依然跪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屈易一眼,終于有些慌了。
秦隱似是完全沒有感受到他的不安,寫完了信后,將信放在了一旁,然后才看著他笑道:“怎么出了這么多汗?”
宋源提袖擦向自己的額頭,勉強笑道:“竟然出汗了,哈哈,閣主真是觀察入微,我自個兒都沒發(fā)現(xiàn)。”
秦隱將毛筆放到了筆洗之中,失笑道:“快把你的奉承給你我打住了,我方才的話還未說完。”
你要說便說,又沒人攔著。方才分明是你自己一聲不吭,把我嚇了個半死,如今又變成了我將你的話打斷了。宋源心中腹誹著,口中卻不敢這么說,看了跪在地上的屈易一眼,開口道:“還請閣主吩咐。”
秦隱仿佛這才注意到已經(jīng)跪了許久的屈易,對著他淡淡道:“起來罷。”
屈易卻破天荒得沒有聽他的命令,依然保持著跪在那里的姿勢不動:“屈易方才冒犯了閣主,還請閣主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