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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隨了我這么久,應該知道我最不喜歡跪著的這一套。”秦隱口吻淡淡道。
屈易終于站起身來。
秦隱收回了看向屈易的視線,轉向宋源道:“若是想要裴鈞在此戰中必勝,首先便要解決糧草問題。”
“這太難了罷。”宋源瞪大了眼睛,打斷了秦隱的話焦急道,“雖然我們隱閣不缺錢,但是戰時糧草的價格哄抬,即便我們能供得起一時,天知道這戰要打多久,萬一打打個半年一年的,還不得把隱閣給拖垮了?”
秦隱眼尾精致的線條一皺,瞇了瞇眼。
“不成!”宋源視財如命,號稱閣中一毛不拔的一把手。往日里為閣中收集消息,即便閣中的錢不是他的錢,他也能省一分便是一分,此刻聽了秦隱的話,便如要了他的命一般。
宋源也不再懼怕秦隱了,捂著自己荷包后退了一步,又一次心痛重復道:“絕對不成!”
秦隱氣笑了。
“閣主。”宋源說完了之后,才神色迷茫地看向秦隱,問道,“您笑什么?”
“我方才話還未說完,我只說了軍需,哪里曾說過要讓隱閣出錢購置軍需?”秦隱道,“這糧草的問題必然要解決,卻不是由我來解決。”
秦隱話畢,拿起方才寫好的那封信,見上面的墨跡干涸了,這才將它裝入了信封之中,遞向屈易:“你且將它送到京兆尹姚永泰的手中,對他說這信中所提的事情,約莫著五六日之后便會傳至今上手中。”
屈易卻沒有立刻上前去接,而是垂下頭聲音低沉問道:“公子信我?”
秦隱輕笑了一聲:“去罷。”
屈易頷了頷首,雙手恭敬地從秦隱的手中接過信封。
“這封信你一定要親自交到他的手中。”秦隱繼續交代道,卻不知為何,口吻中帶著幾分狡黠,“除了我方才吩咐的話,別的話莫要多說。我將信交給他,是因著上次調查江永中之子江閑暴斃一案時,他曾賣了我個人情,你送信上門,他自然懂得我是來還人情的。姚永泰是個老狐貍,若是話說多了,反而會讓他懷疑我們的誠意。”
“屈易明白了。”屈易對著秦隱行了一個禮,而后毫不猶豫地轉身出了房門。
宋源目送著屈易的背影消失在重新闔上的房門處,才看向秦隱道:“閣主那封信里面究竟寫了什么?”
秦隱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得意道:“我在信中說,此次裴鈞將軍出征,有人從中中飽私囊,為了一己私利克扣糧草。且不說別人,糧草經過黎城太守手中時,五石便少一石,十石便少三石。對此我十分好奇今上若是知道了,該作何感想?”
宋源一怔,蹙眉思忖了好一陣,才驚疑不定地看向秦隱道:“我記得方才給閣主傳來的情報中,只說了裴鈞將軍的大軍如今輜重匱乏,嚴重影響了軍心,并未說究竟是誰從中作梗。就連過幾日要傳給圣上的戰報,也不會寫是誰貪了寧國的輜重罷?”
“沒錯。”秦隱面上的笑意不變。
宋源瞪大了眼睛:“那公子又從何處得知是黎城的太守私吞了軍需?”
“我不知道。”秦隱理直氣壯道。
宋源頭有些昏,四處張望了一番,發現椅子離自己所站的位置有些遠,心中怕自己走不過去便暈了,索性盤起腿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45章
“戰時輜重短缺的原因,你應當也知道。戶部尚書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不敢做什么手腳,會動歪腦筋的,是戶部底下的那群人。糧草每經過一級,或多或少都會被這些人剝削一到三分,到了征戰于沙場的將士們手中,便所剩無幾了。”秦隱緩緩道。
“我確實有所耳聞。”宋源口吻鄙夷道,“這幫蛀蟲!”
秦隱搖頭一笑:“這貪字上面是個人,既然是是人,誰沒有一己私欲?單看這私欲禍害的是自己,還是別人了。”
“可是公子這般做,是不是有些不妥?”宋源小聲道,“若是姚永泰大人將公子的話上奏給了圣上,圣上卻沒有查出來黎城太守趁著戰時中飽私囊的證據,該怎么辦?”
“黎城太守平日里手腳便不干凈,但是我此次將他推出來,只是一個幌子罷了。我的目的不是為了查出誰在貪,而是為了讓今上盡早下旨徹查此事,若是徹查下來他沒貪,我自會還他一個公道。此番徹查的目的不在結果,而在過程。上面的人震怒了,下面那些人才會將吞進去的吐出來,如此即便不能治本,也能緩裴鈞將軍的一時之急。”
秦隱的十指交叉平放到桌面上:“我若是在詳察完畢后,再將證據傳給姚永泰,讓他來稟奏給圣上,于寧朝大軍來說風險太大。寧國大軍出征潼城,才一個月便已傳來了糧草匱乏的消息。而六日后傳到凌安的戰報,里面除了哭喊叫著沒糧,還能有什么?戰場瞬息萬變,六日之內會發生什么誰都料不到,若是不讓姚永泰下一劑猛藥,到時候今上只會斥責戶部,讓他們多撥些糧草,然后再被下屬一層一層地吞掉,又有何用?”
秦隱一口氣說了如此多的話,氣息有些不穩,低咳了幾聲后,端起手邊的茶盞正要啜飲,便想起了方才那茶盞被自己用手蘸過水。
眸光無奈地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秦隱輕嘆了一口氣,將茶盞重新放回到了桌案上。
宋源也是個粗心的,更何況他剛聽完秦隱的話,心中一片撥云見霧,正在激動雀躍之時,又哪里能注意到方才還口中有條不紊說著謀劃的秦閣主,此刻正哀怨望著一碗參茶興嘆。
“可是……”宋源將秦隱的話在心中默默過了一遍之后,倏然眨了眨眼,問道,“可是即便是這樣,我們還是沒有證據證明有人克扣糧草,那姚永泰可是一個老狐貍,他能僅憑著這一封信,便將此事捅到今上哪里去?”
秦隱笑了笑,清俊的面容上一派閑雅之色:“證據?且不說此信是從隱閣中傳出來的,我特意讓屈易告訴他,信中所提的內容,會在六日后的戰報中呈給圣上。時間緊迫,姚永泰為了搶功,哪里還來得及懷疑?更何況待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查證業已開始,到時候只要逮住了一個人,他便只會笑了。”
如此一番謀劃,卻是將那姚永泰的心思算計了個通透。
宋源膽戰心驚地看了秦隱一眼,這人平日里看起來霽月清風,溫文有禮,但若是算計起人來,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
想到了方才剛剛對秦隱不敬的屈易,宋源不由為他捏了一把汗。
秦隱眼簾微抬,濃密睫毛之下,清淺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他內心所想一般:“怎么?你是在為屈易擔心?”
宋源匆忙搖了搖頭,在對上秦隱含笑的視線之后,莫名打了個寒顫,又干笑著點了點頭,實話實說道:“畢竟屈易那小子剛頂撞了閣主,閣主此刻又派他去送信,我自然……自然……”
宋源的話說了一半,卻想不出后半截該怎么說了,識趣地閉了嘴。
“正如我今日與你討論,雖然清楚屈易在知道我插手寧彥交戰,幫助裴鈞將軍令彥國處于劣勢后會傷心憤慨,卻還是要將他叫來一般,這封信我若是喚別人去送,他的心中會更加難受,不單因為彥國的戰敗,更因為我的猜忌。”
“這小子的脾氣啊……”宋源嘆了一口氣,“來到寧國這么些年,什么都變了,唯獨那強硬的性子沒有變。”
“屈易屈易,剛則易折,柔則長存。”秦隱搖了搖頭道,“不過說來他的性情我倒是十分喜歡,面上的不羈,骨子里的剛直,唯有這種人,才能隨性而活,活得痛快,只可惜他生不逢時。”
“而我……”秦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眸色也黯淡了下來,半晌之后,突然搖頭自嘲道,“說著說著便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今日你帶來的消息十分重要,有勞了。”
“閣主哪里的話。”宋源樂呵呵道,“本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秦隱以手撐著竹木桌案站起身來,對著宋源道:“說了這么多,我也有些乏了,你還是先回去罷,若是前線再有什么消息,第一時間告知于我。”
宋源對著秦隱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剛要走,腳步卻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