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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這般小心的避諱之談,我心中著實難受,忽然有些慶幸他并不知曉自己的身世,也就不必如我一般為此在苦海中掙扎。
我轉著熱茶杯暖暖手,“對了,怎么不見大嫂同你一起來?”
他目光黯了一下。
“她已不在了。”景嵐低下頭道:“三年前她染了急病,沒能熬得過去,是我……沒有守護好她。”
我心頭一顫,“怎,怎會如此……”又不愿繼續戳及他的傷心處,只問,“那,都過去這么久了,你怎么不來京城找我們呢?”
他釋然一笑,“我這些年天南地北四處云游,閑云野鶴慣了,回來倒顯得拘謹了……再說,當年既應承不再回皇城,卻也不愿違背諾言,得知你們過得很好也就安心了。”
我小聲嘀咕一句:“你不惦記我們我們還惦記你呢……”
他伸手彈了彈我的額頭,“別總說我,說你。”
“我有什么好說的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過著悲慘算計的人生,接下來還得面對被當今太后追殺的漫漫長路,實在不得不令人扼嘆,“不過,前陣子遇到了個強勁的敵手,鬧得是滿城風雨,險些把景宴,啊,皇帝弟弟給算計了,這個人外號鳳梨……”
“鳳梨?”
我道:“自稱風離,是聶光的謀士,他對我的事情極為熟悉……我還一度……把他當成是你呢……”
景嵐瞠目結舌,“我?”
“結果最后居然發現他是大堂兄蕭懷錦……”
“……”
我與大哥就這么閑聊了大半個下午,待到日落西山,方才想起早與景宴約好商議要事,便詢問他所住何處,囑咐他莫要不聲不響的就離開了,難得重逢還有許多話要同他說。
景嵐笑著答應我了。
與景宴要商討的自然是戰事,現如今我最關心的,便是那征南軍的戰況了。這一戰打了近乎半年,起初雙方斗得如火如荼,旗鼓相當,近來兩個月,朝廷大軍數戰告捷,局勢開始有所逆轉。六月十五日,大將軍霍川叩關,誘部分敵軍攻入城池,聚而殲之。可六月二十日,當兩軍交戰于澤州時,聶家軍有刺客偽裝成我軍侍衛,企圖刺殺霍川,雖未中要害,卻也受了重傷,群龍無首,士氣終究有些低迷。
景宴放下奏報,憂心忡忡地道:“想不到聶光如此狡詐,竟暗襲我軍主帥,如今只能收兵暫守澤州城內,由宋郎生暫代一應事務。”
我就著燭燈盯著鋪在長案上的地圖看,景宴問我:“皇姐在想什么?”
我沉吟道:“我只是在想……敵軍若要繼續興兵北上,有澤州、潼關,或從梁山繞遠三條路可行,交戰這么久,敵方兵糧應已不足以繼續僵持,繞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潼關易守難攻,他們應當也不會貿然出兵,如今我軍受挫,霍川昏迷不醒,恰是他們趁機拿下澤州的好時機,他們定會在離澤州不遠處安營扎寨,待集齊后路軍便一舉攻陷……”
景宴點頭道:“需得調集兵馬增援澤州。”
“調兵是必要的……我只是覺得……”我道:“這危機關頭會否倒是一個擊潰敵軍的好時機呢?”
“此話何解?”
當敵方認為我們的軍馬需等待朝廷增援時,應會有所松懈,要是趁此時率軍與敵軍正面交鋒,就兵力而言應能打個平手,這時敵方的后路軍必會快于朝廷的援軍,從地形上看,我方大軍極有可能會被敵軍逼得退往十里河的峽谷之內,當聶家軍意圖將我方大軍困入死境時,我們根本不必等朝廷援軍,可兵行險招,出動潼關的十萬兵馬前后夾攻,將叛軍一網打盡。
只不過……如今霍川受了重傷,宋郎生掌握主權,若想令聶光大軍信服,就勢必要宋郎生親自率軍沖鋒。
此計一個不慎,陷入峽谷之時就有可能陣亡,我又豈能拿駙馬的性命開玩笑?
景宴見我想得愣神,問道:“皇姐?
我笑了笑,“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大可行,我們在京中對敵軍的把握遠不如他們在戰場上的,胡亂出主意極有可能令將士們陷入險境,還是依陛下所言,調軍增援,徐徐圖之。”
景宴慢慢點了點頭。
我覺得,自從我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我已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公主了。成日里不是在考慮遠走的最佳路線,便是在思索高飛的良辰吉日。之所以還愿與景宴議政,也是本著見一次少一次的心態,若較之以往,家國安危任何時候都勝之于小家小情,怎會有如此多的考量。
可我總是習慣小看了這個皇帝弟弟。
第二日我才剛剛睡醒,就被景宴傳召入宮,一跨入御書房,便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坐于側席之上,那人見我來了,起身行了一禮,“公主殿下。”
我張口結舌了半晌,“大哥?你怎么會在這兒的?”
景宴笑道:“皇姐,你與大哥見過面了怎么不同朕說?若非昨日跟去皇陵的侍衛見著皇姐與陌生男子相談甚歡,只怕朕此刻還被蒙在鼓里呢。”
我扶了扶額,果然當了皇帝之后,連監視這種事情都能這么明目張膽的么。
景嵐忙道:“此事與公主無關,是草民不愿聲張,望陛下莫要見怪。”
景宴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草民不草民的,你是我大哥,小時候我和皇姐都是你帶著我們四處亂跑,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長大了反倒生分了?”
景嵐微微含笑,“陛下說的是。”
我不去參合他們的兄弟情深,默默的揀了一個位置坐下,順手捻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問道:“弟弟一大早喚姐姐來,又出了什么事?”
“是了。”景宴旋身回到桌案旁,指著地圖道:“方才朕把近來戰況與大哥簡述一二,讓大哥替朕出謀劃策,大哥只看了一眼就想出了一妙計,若主軍能誘敵軍入十里河的峽谷之內,繼而前后兩路夾擊,或能在最短的時日內大挫敵軍。”
我險些被嘴里的桂花糕噎著了。
景嵐道:“草民拙見不過是紙上談兵,具體策略還當因地制宜,此計我們能想得到,只怕敵軍將領未必察覺不出。”
景宴挑了挑眉道:“不,大哥的計策在朕看來值得一試,縱使聶光老謀深算,他們若不傾巢而出,則無法與我大軍抗衡,而我方主軍若節節敗退,他們豈有放過之理?便算他們有所察覺,不追落寇,返其領地,于我軍而言,也不見得有什么損失,反而能拖延時日,到朝廷援軍而至再行此戰,亦能乘勝追擊。”
我還待出言相阻,景宴道:“皇姐心系駙馬,朕能理解,可戰事一日未平,受苦的就是黎民百姓,相信駙馬亦有此心,方不辜負當日父皇委以重任。放心吧,駙馬智勇雙全,必能安然替朕打贏這一場戰。”
我再一愣神的時候,門前的成公公通傳兵部尚書已在外候著了,景宴示意我們先行退下,其他諸事容后再議,我如今已非監國,自然不好與皇帝弟弟硬杠,只得拂袖而去。
大哥就是大哥,就算離家出走在外頭風花雪月了好些年頭,一回頭一瞥眼,都能說出一番真知灼見來。我忽然有些理解父皇當年誠惶誠恐趕走他的心態了,這種高智謀的大哥若有朝一日知曉自己的親娘是怎么死的,十個景宴疊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景嵐見我古古怪怪的瞅著他,頗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我臉上可有什么東西?”
我道:“沒,我就是覺得大哥的身后仿佛在發光。”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