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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三歲的那年,父皇在去往清真寺的路上,遇見了林丹青。
父皇自然認得林丹青,當日她與徐留芳的婚事也是母后讓父皇賜婚,后聽母后說他們夫妻二人登山失足也極為惋惜,此番驟見她出現(xiàn),他亦甚感詫異。
林丹青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告之父皇。
世上本無不透風(fēng)的墻,當人被蒙在鼓里的時候自是渾然不覺,一旦經(jīng)人提點,所有蛛絲馬跡皆變得有跡可循。
父皇驚怒不已,比憤怒更讓父皇難以接受的是,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而他卻把太多的父愛和關(guān)懷用在了我的身上。
他回宮后,去尋母后興師問罪,母后既被揭穿,亦是供認不諱。母后說,她這些年受盡了良心的折磨,夜不能寐,又唯恐父皇知悉真相,如此倒也好,她別無所求,只求父皇莫要遷怒于景宴,他是父皇唯一的血脈了。
母后說的不錯,這么多年來,或因戰(zhàn)爭,或因爭權(quán),或因疾病,父皇的幾個兒子相繼離開人世,就像是上天懲罰父皇殘忍害死永安公主的詛咒一般。到最后,唯一的孩子,只余景宴一人,而父皇的身體卻大不如往日,莫要說再孕龍子,那堆積如山的朝務(wù),內(nèi)憂外患的國情,都快要令他撐不下去了。
父皇想到了我。
他認為我天資聰穎,處事果決,頗有王家之風(fēng),只需稍加輔助,必能成為景宴強有力的左膀右臂。還有一點,也是最為重要的,那就是,我并非真正的皇室之女,而這個證據(jù)掌握母后的手中,若他朝有一日我圖謀不軌,為一己私欲獨攬大權(quán),要推翻我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為了景宴,為了大局,父皇沒有將母后的罪行公之于眾,卻從此冷落了她。從那日起,母后再不聞后宮繁事,一心吃齋禮佛,以此為戒。至于父皇,他一心授我政務(wù),予我權(quán)力,終于送我站上了廟堂的風(fēng)頭浪尖之上。
到了今日,景宴終于不負他們所望,成為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儲君,然而我的駙馬忽然手握重兵,母后終究對我有所忌憚,她擔(dān)心父皇離去之后憑她一人之詞無法與我抗衡,故懇求父皇能削去我的權(quán)柄,如此大慶江山方能高枕無憂。
但是父皇,卻不同意。
其實聽到此處,我只覺得渾身如入冰窖,眼前熟悉的人、熟悉的物忽然變得極之陌生,房中一切幻化成恍惚的幻影,瞬間分崩離析。
這就是帝王之家。
當他們靜靜道出那一幕幕血腥的真相時,他們或會露出悔意,或懊惱或愧疚,可在那之后,他們更關(guān)心的,永遠是權(quán)力永遠是利益。
父皇見我久跪而無言,長嘆道:“棠兒,朕……今日本可以不用同你道出此番種種,可……”
我打斷他的話,“難道父皇還要襄儀為這份坦誠而感恩戴德么?”
父皇被我這一句話問的無言以對。
無言以對,不論是我對他們,還是他們對我。
我默默爬起身來,用袖子拂去眼角的淚,不再施禮,不再多瞧他們一眼,就這般施施然離去。
我小的時候時常會想,何以母后待我不甚親近,何以我不能與其他的公主一樣,遇到不順心的事時就鉆入母妃的懷中撒嬌。我以為是自己不討她喜歡,也為此努力過,爭取過,母后始終待我不冷不熱,我猜測過許多可能性,直到今日聽到真正的答案時,方覺往事一幕幕宛如一場笑話,只是我根本笑不出來。
原來,那個在村鎮(zhèn)替我治好腿傷,又奉聶光之命將我鎖在疫屋中的青姑,才是我的親生母親。
當年我還一直奇怪她為何不遵聶光之命殺我,為何對我下的疫毒只是掩人耳目的普通藥物,想來,多半是她從聶光處得知我是襄儀公主,知我是她的女兒,故才施以此計令我逃脫。
如此,她逃亡之際救下她的人,應(yīng)是夏陽侯聶光了。
可是,明明不是沒有機會的,為何卻不告訴我她是我的母親呢?
我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公主府。
抬起頭,望著門前那鑲金牌匾上明晃晃的“襄儀公主府”,只覺得那每一個字都抒盡了諷刺。
我悲戚而笑。到如今,連這個我視為家一樣的府邸,也已非我的歸屬之地了。
第五十八章
自那日后,我再未出過公主府半步。
父皇傳召我稱病不去,太子派來的人也讓我擋了回去,如今,就算是天塌下我也管不著了,那諸般煩心瑣事又與我何干。
昔日里遭挫時總會感慨一句,若我不是生在帝王家,若我不是公主,我應(yīng)當能過得輕松許多。而今一語成讖,反倒令我深深悟到何謂站著說話不腰疼,事情沒有落到自己頭上的時候誰都能云淡風(fēng)輕,如果一個人在得知自己的親爹是被自己的養(yǎng)母所害之后,還能坦然的說一句“人生自古誰無死,冤冤相報何時了,往事如云如煙,何必執(zhí)著不休”等言語,那只能說明那個人的養(yǎng)母真的很有錢,報仇不利于繼承遺產(chǎn)。
誠然我的養(yǎng)父母確實很有錢。
我倒也不至于待在府中成日感慨什么凄凄慘慘戚戚,雖說每當夜里憶起自己親生爹娘的那些遭遇都有些忿恨難眠,可他們于我,畢竟還是太過遙遠,我不知我的親爹生的是何模樣,性情如何,而我的親娘明知我的存在,卻未曾來試著尋過我,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一方不曾盡責(zé),一方不曾盡孝,這之間,又豈有多少親情可言?
這二十年來,我把對父母所有的情感都付諸于父皇與母后身上,事到如今,叫我情何以堪?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悶在府里就此郁郁而終的時候,父皇來了。
父皇御駕親臨公主府這種大事居然沒有事先通傳,嚇得全府上下哆嗦得不知所以然。彼時我賴在長椅上看書,柳管家連滾帶爬的闖入屋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公,公主,不好了,陛下來訪了……”
我一聽愣是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我驚詫的理由自然不是因為父皇來瞧我,以前他身體硬朗的時候偶爾也會來公主府喝杯茶吃頓飯,可近來他已病得連床都下不了,怎么還有辦法前來?
我顧不上琢磨他的來意,喚柳伯他們在前廳把一切都備妥了,當即趕往前去接見。
父皇是坐在木輪椅上在宮人緩慢的推移下進的府,他仍是一襲玄袍,卻難掩滿臉病容,面色枯槁,再也回不去那金殿之上的一派帝王威儀了。
我心中莫名的感到難過,朝前走出幾步,跪身為禮道:“兒臣參加父皇。”
他飽含深意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半晌,方嘆了聲:“你還能叫朕一聲父皇,朕心甚慰……”
我不置可否,只道:“父皇卻是忘了太醫(yī)的囑咐了,您身子未愈,經(jīng)不得寒氣,豈能離宮?”
父皇蒼白的面容浮出一絲無奈之意,“朕喚你進宮,你不來,也只能由朕來找你了。”
我啞口無言。
他遣退了所有侍奉的人,一時間,廳內(nèi)只余我們兩個。
這是生平第一次因與父皇獨處而感到尷尬,我坐在他身旁,不知該說些什么,忽聽他開口道:“你是否還在惱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