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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搖了搖頭,“當年的事,父皇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父皇道:“朕說的,是朕把你推上你不愿意上去的位置,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我開口道:“這一點,我這幾日也仔細想過了……治國之道也好,朝局大事也罷,這些皆是父皇從小說予我聽的,我從小不喜女紅,不喜詩詞歌賦,對這些也頗有興致,倒不能說是父皇強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想,即使我當真是父皇的親生女兒,為了大局,為了社稷,您還是會把我推上那個位置的……于我而言,我是吃皇家飯受皇家的恩寵長大的,在其位謀其職,只要我還是大慶的公主一日,就應當擔當起屬于我的責任,這與我是否擁有皇室的血脈又有什么關系?那滿朝文武大臣為國鞠躬盡瘁,哪能個個都與皇家扯上什么干系呢?”
他默默抬了眼眸,眼中掠過詫異,“朕……倒未料你能這般想……你不怨朕,卻是怨皇后了?”
我垂下眼,“她終究是害了我的爹娘,說不怨怎么可能?”
“你打算如何做?”
“她撫育了我二十年,在我病時替我喂食湯藥,在變天時節囑咐我增減衣服,不論真情或假意,她畢竟做了一個母親該做的事……若他朝有一日,我的親娘想要報仇雪恨,我絕不阻撓,可若要我去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更何況,她是景宴的母親,景宴登基的時候,朝中不能沒有一個太后……父皇不也是因此一直沒有處置皇后么?世上本無雙全之事,得此失彼罷了,連父皇都不能率性而為,何況是我?”
父皇嘆了一口氣,顫顫的招了招手,讓我靠他再近一些,我心頭一軟,索性起身跪坐在他膝旁,“父皇可還有話與棠兒說?”
他伸手把我的手覆在他的膝上,輕輕拍了拍,“棠兒,你可知,朕為何要在皇后的面前把當年所有的真相一五一十的告知于你?你在門前聽到的并不多,朕若有心敷衍,隨便編個理由便是。”
我閉上眼,搖了搖頭,“棠兒不知。”
他沉吟道:“朕也就剩這幾日了……”
“父皇……”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別說話,道:“朕走了之后,于皇后而言,你便是她最大的威脅,她心中對你既愧又怕,終究會揭開你的身世……你這么多年來以公主的身份在朝中做了這么多事,得罪之人不計其數,莫提其他,單是你當年府上的那幾個面首,本是大罪難赦,而你罔顧法紀救了他們,旁人看在眼中不說話權因你是公主,若他們得知你并無皇室血脈,只會群起而攻之,列上你百宗罪置你于死地,待那時,哪怕是景宴都救不得你……”
我勾了勾嘴角,“這一點,棠兒自然清楚。”
“朕,只問你一個問題……”他問:“你既已知真相,如今,你是想當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公主,還是天高任鳥飛,去過你想要過的人生?”
我怔了一怔,一時半會兒解不出此問的用意。
父皇道:“若然……你想要繼續做你的襄儀公主,朕離開之時,便會讓皇后隨我一起,將這秘密永遠葬入黃土之下……”
我不禁一驚,他靜靜看著我,“要是你不愿拘于皇城,不愿繼續留在景宴身旁輔佐,那朝中便不能沒有太后……”
而太后絕不會容我。
我對上了父皇的眼神,“我會如何選擇,父皇應該再清楚不過了,不是么?”
“好,既如此……”
父皇伸手入懷將一個金色令牌放在我的手心之上,我定睛一看,詫道:“明鑒司之令?不是已把明鑒司交予太子了么?何以……”
父皇道:“從今往后,朝中再無聽候皇令之明鑒司,只有聽候蕭其棠差遣之明鑒司。”
我心中驀起驚瀾,登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徐徐道:“明鑒司中所有與朝堂有牽連之人與卷案已盡數移交于太子手中,如今剩下的,除了京中八百影衛,便是散布大慶各處商賈與士卒,只要不涉朝綱與皇權,他們所有人都不能違抗你的命令……他日你若身處困境,此令能助你逢兇化吉,不論你去到哪兒,都能護你平安,一世不必為身外之物所憂。”
這就等同說送了我一個金鐘罩,哪怕有一日母后找人把我打入天牢,那八百影衛也能輕輕松松的給我劫個獄逃得雁過無痕;以及附帶了一張萬能銀票,不管逃到天涯還是海角都能找人奉上金銀珠寶,永遠不會陷入柴米油鹽的困境。
好半晌,我道:“……這些當給景宴,我并不……”
“這是朕……唯一,也是最后能夠為你做的事了……”
我心頭一澀,怔怔的望著父皇,“可是棠兒并不是父皇的親生骨肉,棠兒……”
“你是。”父皇眼中蒙上一層薄霧,一字一句道:“在朕心中,你從來……都是朕的女兒……永遠都是。”
淚眼朦朧中,晃過那些年那些瞬間,在他庇佑下慢慢長大,由他牽著手走向萬人朝拜的高處,還有那些數不盡歡顏笑語的春夏秋冬。
日日夜夜那般長,那時父皇還那么年輕,我還那么年幼,未來的一切都令人期待與向往。
我慢慢起身挪后一步,屈膝跪地,拱手于地,緩緩行稽首之禮。
屋外月影清斜,我伏在地上,直到淚已干,久久而未起。
那是我最后一次與父皇促膝長談,沒過幾日,宮中便傳來了噩耗,父皇駕崩,傳位皇太子景宴。一時間,宮闕上下盡是凄轉啼哭之聲,天地間一片幽寂。
景宴繼位后,即為父皇發喪,群臣上尊議文后,新皇親御宣治門審定,并由翰林院寫出謚冊文,出殯起葬皇陵。
國喪之后,我在皇陵的碑亭孤坐了許久,手中握著明鑒司的令牌,心中卻是茫然一片。
戰亂未平,景宴也才剛剛登基,難道我真的可以就此一走了之,什么事也不理會遠離皇城么?那么宋郎生呢?他仍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我許諾過會一直等他回來,若他回來尋不著我,又當如何是好?
我意興闌珊的踱出陵外,遠遠的,望見仍有百姓靜靜朝皇陵方向跪拜,實為誠心祭拜父皇。我心中感慨萬分,正待轉身上馬,一瞥眼間仿佛看到了什么,再回過眼時,卻見人群之中有一人身著半舊寬袍青衫,橫袖而深深叩首,清風自他身上掠過,廣袖輕晃,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飄然之氣。
我怔立半晌,斂袖步往前去,一步一步走得更近,直待他行完那個鄭重的大禮,我在他跟前站定,他抬頭間一眼便見著了我,眼中微微一詫,隨即露出欣喜之色,“許久未見,險些要認不出來了……”
我望著那張英朗如昔復又增添幾分滄桑的面容,聽到自己如夢囈般的聲音,“是啊,太久沒有見了,大哥,這么多年了,你究竟去了哪兒?”
----------------------------第二更——————————————————————————
岳麓茶館。
小時候第一次帶我來這個茶館的人便是大皇兄景嵐了,如今時過境遷,茶館仍在,人事已非。
景嵐替我斟好了茶,見我托著腮死死盯著他,不由一笑,“瞧夠了沒有?”
我搖頭道:“這么多年沒得看,此刻才這么一會兒,哪能看得夠?誒大哥,你是怎么保養的簡直就沒有變的嘛,這要叫我們女子情何以堪啊……”
景嵐失笑道:“你啊你,人是長成大姑娘了,說起話來怎么還和小時候似的不著邊,看來駙馬爺把你寵得極好。”
“他啊,算了吧……”我微微一笑,“你是何時來京城的呢?”
“昨日。“他道:“聽聞父……皇上仙鶴之時我正好途經承德,只想來京中祭拜便走,未料卻遇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