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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烏鴉一般的第六感,就是每當我預感有好事發生,就一定不會發生什么好事;與之相反的是,每當我有不祥的預感時,就一定會發生什么不祥之事。
比預期更糟糕的是,澤州一帶與朝廷的聯絡完全阻斷了,消息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無影無蹤。
這就表明,要么是三軍傳令兵在半途遭遇截殺,要么澤州一帶已淪陷,滄河斷,連驛站都被封鎖。
景宴告知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幾乎有些站不穩,他趕忙上前扶我坐下,道:“澤州內究竟發生何事尚不能妄下定論,皇姐切莫心急,朕已命兵部飛書相鄰諸郡,必能在最快時日內把消息傳遞到京中。”
我試圖喝一口水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握著杯子手顫個不停,反而把自己給燙著了,景宴一驚,正待命宮女進前服侍妥協,我抬了抬手道:“陛下處理國事要緊,我回公主府等陛下消息。”
不等景宴多說一句,我已躬身退下,他應當知道我對他有所怨言,要不是他貿然下令大軍迎敵,不可能短短幾日內就讓澤州陷入險境,我心中害怕,這世上我只剩下宋郎生一人,若他真出了什么事,我又該何去何從。
倉皇無措之際,我想到了明鑒司,父皇曾說,明鑒司商賈門客遍布天下,消息網極廣,沒準他們能夠探聽出朝廷探聽不到的消息也尚未可知。
果不其然,陶淵接到我的命令后,不出一日,便送來了秘報。
宋郎生受皇命率領大軍突襲敵軍,當敵軍的后路軍接踵而至時,我軍連連敗退于十里河峽谷,然而潼關竟無一兵一卒出兵相援——原來聶家軍自開戰以來一直隱藏著自己的兵力,除四十萬主軍以外,另有十萬精兵留為后招,就在十五萬潼關軍意欲傾巢救援之際,那敵兵已率先守于潼關之外,十萬兵馬雖不足以攻城,倘若潼關軍正面迎敵,必會大大損傷兵力,殘兵之力根本難以救援主軍,反有可能成就敵軍之突破口,遭遇失陷的境地。
換而言之,宋郎生此刻與他的軍馬正被聶家軍困于峽谷之內,若要突圍,需得等待援軍趕至共同夾攻,可潼關軍根本無法出兵,他們以寡敵眾,根本難以與聶家軍抗衡。
我攥著秘報恍惚半晌,一怒之下,再度進宮去找景宴。
酉時已過,我根本就顧不得成公公的阻撓,硬是闖入御書房之中。進門的時候,發覺景嵐也在場,眉頭緊蹙,似乎正與景宴討論什么要緊事物,景宴一見我來,明顯有些不大自然,下意識得將桌上的宣紙蓋過,仿佛唯恐被我瞧見什么,嘴上卻是一笑,“這么晚了,皇姐怎么來了?”
我道:“姐姐為何而來,弟弟心中最清楚不過了不是么?”
景宴怔了一怔,“皇姐這話又當從何說起?”
我冷笑一聲,一把掀開御案上的宣紙,指著上頭明黃色的奏報道:“澤州根本就沒有淪陷!驛站也沒有被封鎖!不是朝廷沒收到戰報!是陛下根本就不想讓我知道戰情!”
景宴渾身震了一震,“你是從何知曉……”
我問:“陛下不必追問我是從何得知,陛下只需告訴我,如今宋將軍與大軍淪陷至峽谷,陛下有何應對良策挽救大軍?!”
他僵了一僵,“朝廷的援軍已在趕往的途中……”
“最快還需要八日!”我接著他的話打斷道:“敢問陛下,大軍如何熬得過八日?都不需要聶光出兵,他們只要截住出峽谷的出路,我軍就會因為斷糧缺水不戰而亡!縱使熬過了那八日等來了朝廷援軍,我們又何來氣力同援軍一齊攻打聶家軍?”
景宴的臉色一白,“那么依皇姐所見,朕當如何做才是?”
我沉聲道:“潼關城內有十五萬軍,離潼關最近的朔陽諸郡可集結五萬兵馬,先讓十三萬軍傾巢突圍前去營救峽谷大軍,潼關易守難攻,兩萬軍馬守城能夠堅持兩日,待朔陽兵馬趕至潼關,如此一來,城可保,而大軍也有希望得到營救。”
景宴搖頭道:“聶光得聞潼關只剩兩萬守軍,必會增派兵馬前去攻城,一旦城池失陷,敵軍必會率大軍一路北上,彼時殃及的便就是更多的……”
我感覺血氣一下子從腳底沖上了頭頂,“陛下擔心的是危及陛下自己罷!”
景宴拍案而起,震怒道:“你放肆!”
我激道:“我一向都是這么放肆,陛下此刻方知?”
以下犯上到這個地步,可以說我的理智早已飛到九霄云外去了,景嵐見景宴氣得臉都青了,跪身勸阻道:“皇上息怒,公主是愛夫心切,故才口不擇言……”
“誰口不擇言,我說的字字肺腑!”我把目光移到景嵐身上,“大哥你也勿需多言!若不是你給皇上出的主意,駙馬今日至于淪入險境?!”
我從未用如此語氣與大哥說話,大哥聞言亦是一呆,景宴顫著手指指著我:“皇姐……你可知你究竟說了什么!”
我微微偏頭,靜靜與景宴對視,“我只知道,若駙馬就此戰死,我也不會獨活。既然皇上不愿冒險出兵,那我也無計可施,唯有親赴戰場替他收尸再與他殉葬!”
“你敢!”
我自然是敢的。
所以我說完話便不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決然而去。景宴了解我的性格,他知我言必行行必果,終怕我做出什么傻事,當即快步追出門外,一把將我拉住:“朕比皇姐還迫切的想要救出大軍,可朕不能拿萬民的性命作為賭注……”
我甩開他,走出了好幾步,他也不敢惹我,只緊跟在我身后,我轉身說:“陛下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
景宴呆住,明明前一刻我還一副要與他決裂的姿態,下一刻又忽然這般說法,他是被我變臉的速度弄的徹底糊涂了:“明白?”
我輕聲在他耳邊說:“我為了駙馬與陛下鬧翻,誓言要與駙馬同生共死,這個傳言很快便會流傳出去……自然就不會有人去懷疑我遠赴戰場真正的目的為何……”
他詫異的看著我,我悄聲道:“若然此次宋郎生熬不過此節,我軍折損兩名大將與近三十萬兵馬,這對朝廷而言就是一大重創,即使援軍道了澤州也未必能攔得住敵軍,要再不扭轉頹勢,他們必會一路攻伐北上……陛下放心,我的身份特殊,即使聶光想動我,聶然絕不舍得,若能被他們擒獲自是最好,我就冒死一搏,摘取陛下心中這顆前朝毒瘤……”
景宴仿佛聽懂了我接下來想要說什么,“皇姐……”
我說:“當時是因我一己私欲縱走聶然才釀下了這般后果,今日我雖未有多少把握,但不能什么也不做,任憑這叛國逆賊毀踏我大慶疆土……”
景宴眼中盛著一眶痛色,他緊緊拽著我的袖子,輕顫道:“大慶江山可以共守,可朕的姐姐只有你一個……”
我替他整了整衣袖,輕道:“姐姐答應過父皇,要還弟弟一個太平盛世,姐姐說過的話,幾時食言過?弟弟答應父皇的話,也應遵守諾言,不能為小事所困,時刻謹記自己是萬民之君。”
他低著頭許久,漸漸松開了握著我的手,“姐姐的話,弟弟銘記于心。”
我欣慰的笑了笑,“我還有一句忠告,對大哥,陛下可尊敬不可盡信,可采納不可重用,他可以是我們的大哥,但絕不能是陛下的兄長。姐姐此言,陛下可聽進心里了?”
景宴蹙了蹙眉,雖有困惑,卻也明白我暗喻為何,他點了點頭道:“朕明白。”
此后很多年,我回想起那夜,總會問自己,為何當時不愿和景宴說的更明白一些,告訴他大哥的身世不得不加以提防。后來仔細想想,多抵是我與大哥同病相憐,經歷相似,我心中委實不愿大哥再遭親人的驅逐,上天待他如此不公,但存一念之仁,一絲親情,又豈會忍心將他摧毀。
可我卻忘了,生在帝王家,一念之仁,接踵而來的往往是同室操戈,蕭墻之禍。
第五十九章
千里戎機,萬里黃沙,迎面狂風拂得衣袍獵獵,涼意襲人。
從出京開始算起,已近乎小半個月了,這一路上所經過郡縣都城,除了添了幾分蕭索,總算是安如往昔,可見聶家軍并未攻破防守軍北上,換句話說,澤州與潼關應當暫時還未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