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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來沈府也有一年半了,以往交游雖不多,今日見到,卻也覺得妹妹較之以往大不相同了。”沈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話頭。
蘇卉瑤心中一驚,但確定她不可能知道自己是穿越而來的這件事,很快鎮(zhèn)定下來,不動聲色地說道:“妹妹知道自己從前不懂事,多虧大家不與我計較,如今心境已開,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今日親眼所見,沈妍相信蘇卉瑤的話不假,略想了想即是進入了正題,“好妹妹,我知道普愿寺之事是你三哥哥魯莽,可他到底年紀輕,又是出于與太子的兄弟之誼才欠了考量,絕無輕看你的心思,還請你原諒他,不要放在心上才是。”說著話,沈妍起了身,向蘇卉瑤行禮道:“姐姐在這兒代他給你賠不是了。”
蘇卉瑤趕忙起身伸手扶住了沈妍,這才沒有受她的禮,重又扶著沈妍坐好,說道:“姐姐言重了。那日之事雖是荒唐,誠如姐姐所言是情有可原。況且我已經(jīng)與太子殿下說明白了,相信他再不會糾纏于此事,也斷不會累及三哥哥和國公府,還請姐姐回去轉告舅母一聲,請她安心吧。”
沈妍聞言,心情何止是感激二字可以形容的。她握住了蘇卉瑤的手,誠心誠意地說道:“好妹妹,你是個明白人,那件事姐姐也就不多說什么了。你的這份心姐姐記在心里了,他日若有難處,只管說與我聽,只要能幫得上,絕沒有不盡力的道理。”
蘇卉瑤笑著點了點頭,轉而問道:“普愿寺之事應當只有三哥哥、太子殿下還有我知道,姐姐是從何得知的?”
沈妍聽了蘇卉瑤的話安了心,聽得她問起,便是將二夫人去找大夫人的事還有沈辰濠中途折返的事全告訴了她。蘇卉瑤聽了,默默不語良久,沈妍的心不免又懸了起來:“妹妹怎么了?”
蘇卉瑤并不避諱地直言出了自己的心思:“若是只有舅母和姐姐知道,我又早已釋懷了,這事也就過去了。可如今卻是由二夫人那兒得知的,只怕她會借此在老太太跟前尋舅母的不是。”
沈妍點了點頭:“你說的有理,我與母親原本擔心的也正是這個。但如今你不追究了,她一個局外人如何攪得起風浪呢?而且在我看來,她雖是有些心思的,對母親倒也有幾分尊重,斷不會胡言,你且安心吧。”
蘇卉瑤一想,沈妍的話在理,便不欲在此事上再費神。正好趙嬤嬤和秋瀾領了午飯來,姐妹二人便是交換了眼色,噤聲不再提。吃過了午飯,漱口凈手完畢,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輕云過來接了,沈妍便離開了。
蘇卉瑤一個人靠在榻上凝望著窗外,眾人只道她犯了懶在發(fā)呆,卻不知她的心事——
她原以為這些日子風平浪靜就說明她與洪洛的事天知地知,今日沈妍的話才讓她知道并非如此。好像來到這個陌生的時空以后,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安全過關了,周折總會出其不意地呈現(xiàn)。可見,即便她費盡心思低調想要避開是非,穿越這件事本身就足夠高調了。這么不尋常的遭遇落在她身上,命運自然不會只是為了讓她在這國公府里吃吃喝喝、養(yǎng)老等死。起伏的人生是穿越女主無法避免的宿命,她定然也不例外了。
普愿寺的風波暫時是過去了,也不知接下去的日子還會發(fā)生些什么。蘇卉瑤相信穿越女主基本上總是可以逢兇化吉、造化頗大,然而在這舉目無親又不屬于自己的世界里舉步維艱,過程中的感受還真不是一般的酸爽。多希望是一場夢,睜開眼便可以做回原來的自己啊。
思緒漂浮不定,蘇卉瑤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沉沉睡了去。秋瀾替她蓋好了毯子,躡手躡腳地去了外屋。今兒,是她當值。
第九章
太后鳳體違和,去宮中侍疾的圣旨一早到了沈府,此刻府中上下正為此忙碌著。沈嬈不解地問道:“侍疾本是老太太和大夫人這般有品級的夫人才去得的,怎地這一回連我們姐妹也叫上了?別的府里也是這樣嗎?”沈嫣也是疑惑著,自己的生母是妾,去不得,她與沈嬈是庶出,又何以去得了?
二夫人心里對此番侍疾有另一番想法。聽到沈嫣沈嬈發(fā)問,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只怕侍疾是假,攀高枝兒是真!”
沈嬈更不明白了:“攀什么高枝兒?”
沈嫣有點明白了,若有所思地問道:“娘的意思是太后是借此要給太子殿下選妃了?”
沈嬈眨了眨眼睛,驚訝道:“給洛哥哥選妃?天哪!”
二夫人瞪了沈嬈一眼,訓道:“什么洛哥哥,那可是未來的皇上,也是你胡亂叫的。”
沈嬈嘟囔著:“從小就是這樣叫的嘛,人洛哥哥還沒說過什么呢。”
“不長進的小蹄子!”誰知,話音猶在,二夫人便是一個巴掌扇在了沈嬈的臉上,連聲罵道:“就知道犟嘴貪玩。連那外頭的人都知道為自己的終身謀劃了,你還這般不知深淺!”
沈嬈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的不對了,委屈地落下淚來。沈嫣一開始是沒有反應過來,這下回過神來連忙將沈嬈護在了身后,說道:“娘要想教訓我們也不必急在這一時。鬧得動靜大了,驚擾了老太太不說,要是嬈兒臉上留下了紅腫的印子,進了宮見了太后也不好交代。”
二夫人不肯在自己女兒面前示弱卻不是沒有顧忌,果真沒有再打罵。她輕蔑地笑道:“你們也就只在我跟前耍狠,有本事越過那外人去。”
沈嫣自然知道二夫人口中的外人是誰。她向來性子要強,蘇卉瑤剛來沈府的時候她也主動去尋過她,卻是被她冷言冷語地給氣走了。這些日子下來,蘇卉瑤并不曾主動去過她那兒,她自然是不肯踏足憑風園。但沈嬈會時常跑去,回來時總是很歡快講述與蘇卉瑤相處時的情形,而每日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的壽辰、普愿寺進香,種種所見所聞都足以讓她感知到蘇卉瑤的變化,但始終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看待。
今日,聽到二夫人這么一點撥,沈嫣頓時自以為明白了幾分,料定這蘇卉瑤必是因著及荊之年快到,想要給自己謀劃一個光明的前程,卻不想她的野心竟是這般大,想要攀扯當朝太子,原先的氣憤和懷疑悉數(shù)轉為了不屑,更加沒有與她相交的念頭了。她懶得與自己母親繼續(xù)爭辯,不再言語,只去查看沈嬈的臉。紅了一大片,幸而沒有腫起來,便幫著沈嬈拭去淚水寬慰了幾句。
二夫人這廂不安寧,大夫人那兒也是不安心。沈妍想著莫不是洪洛仍不死心,想要見蘇卉瑤這才拉著一家子的姐妹做幌子。“娘,太后把咱們姐妹都叫進宮去,莫不是與那件事有所牽連?”
大夫人說道:“只盼不是才好。若是,對卉丫頭來說也不知是福還是禍了。”
大夫人言下之意沈妍聽得明白。她與洪洛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脾性都算是了解,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若太子要定了蘇卉瑤,太后又滿意了,一道賜婚圣旨下來,也算皆大歡喜。若是太后以為蘇卉瑤有意勾引從而降罪,便是不牽連沈府,蘇卉瑤也是難以脫身。
太后此番特別提出要將沈府的一眾女兒全都帶進宮去,老太太心里也就有了數(shù),只是有些訝異太后將庶出的沈嫣沈嬈也一起傳召了。好在到底是不知道普愿寺的波折,倒也不甚擔憂。向來位高權重的臣子之家,勢必是要出一位宮中去的,更何況沈府與皇家有如此淵源,彼此早已心照不宣,只是不知道誰有這個造化了。
至于蘇卉瑤,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將可能面對什么,好在她早已想開了——是是非非什么的既然躲不了,那就坦然面對。反正穿越女主自帶金手指,自己就算再不濟也不會太凄凄慘慘戚戚吧。這樣良好的心態(tài)之下,她這位當事人反倒成了所有知情人中最心無掛礙最輕松的一個了。
侍疾的馬車行了大半日的,終于是進了宮了。太后已入春秋之年,尤其是這幾年生病已屬常事。只要她老人家病了,凡是有品級的夫人們無論年紀奉了詔都得入宮侍疾。可這一次沈家人發(fā)現(xiàn)只有她們被宣進了宮。
按照規(guī)矩,除了貼身伺候的人其他下人一概不得進入宮門。像沈妍姐妹這樣的閨閣女兒家入了宮也只能在太后宮外頭跪候著,只有老太太、大夫人才能進去給太后請安。沈家姐妹并嬤嬤丫頭們一群人跪在太后宮外,大氣也不敢輕易出,靜得猶如無人之境。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宮人來傳話,說是太后有旨讓姑娘們先散了去“芳華園”,太后想見之時自會召見。除卻老太太身邊的蕓香、大夫人身邊的紅藥之外,其余人皆遵旨隨著引路的宮人去了。
芳華園位于皇宮的西南角,是專供侍疾的夫人小姐們暫住的。眾姐妹到了那,早有人打理好了一切,大家折騰了一早上又跪了一陣子,也無甚心情說笑,加之是在皇宮須得謹言慎行,都略略打過了招呼,便各自跟著引路的宮人去了自己住的地方。一個時辰后,老太太大夫人回來了,眾姐妹去見過,也沒什么要緊的事,不過聽老太太說了些與太后拉扯家常的話。陪著老太太用過晚飯后,又都各自回房洗漱歇息去了。
夜深人靜,蘇卉瑤卻是怎么也睡不著。經(jīng)過了初來異世的不安與不適應之后,她的內心對這個從前只在書本上見識過的世界其實充滿了好奇。以前不輕易出門是想著避開麻煩,可事實告訴她即便是她再如何小心謹慎,該來的始終都會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活得那么憋屈呢?此刻身在皇宮,她忽然想要夜游一番這古人住的金屋子。而事情也是命運般地發(fā)生了。
游覽的過程中,除了偶爾要躲避一下巡夜的禁衛(wèi)軍外,旅程還算愜意——夜幕之下,月朗星稀,涼風習習,久違的清凈悠閑,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啊。就在她快要陶醉的時候,身后冷不丁出現(xiàn)的一個聲音差點嚇得她跳起來喊娘了。還好她及時意識到自己是現(xiàn)在是沈府的表小姐,就算受了驚嚇也得優(yōu)雅一點,于是她吞了一口口水慢慢地轉過身來時,看到得不是預想中的洪洛,而是沈辰濠,她暗暗舒了口氣,微笑道:“三哥哥,好巧啊。”
沈辰濠說道:“我是特意來找你的,只是見你一路心情甚好,不敢打擾。”
這個回答出乎蘇卉瑤的預料,想著莫不是那洪洛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而這沈辰濠又來幫著牽線搭橋,讓自己去見洪洛了吧。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下去,只好笑了笑。
沈辰濠回以微笑:“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吧。”蘇卉瑤想著洪洛若有心相見,這皇宮又是他的地盤兒,逃是逃不開的,另外也是擔心長留于此會遇見不該遇見的人,沒得節(jié)外生枝,便跟著沈辰濠去到了一個池塘邊。借著如銀的月光她看到的是一方蓮池,蓮葉田田,清水悠悠映著月影,伴著隱隱約約蓮花的幽香,要是只有她一個人置身在這里,還真是可以好好欣賞欣賞了。
“瑤兒,對不起。”蘇卉瑤正感嘆著這確是個賞月游玩的好地方,沈辰濠忽然鄭重其事地跟她道起歉來。他的畫風轉變太隨意,蘇卉瑤好容易才跟上他的節(jié)奏,聽明白了他是在向自己告罪,而不是告訴自己洪洛要見她,到底放了一點心,即是出言寬慰道:“那件事我早已釋懷,三哥哥也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沈辰濠看向蘇卉瑤的目光變得有些不一樣起來,繼而說道:“我此番前來找你,一是誠心道歉,二則,是太子托我轉幾句話給你。”聽到這話,蘇卉瑤的神經(jīng)不由自主地跳了幾跳,嗚呼哀哉,自己這心放得早了點,原來除了道歉還有下文。拜托,做人還是厚道點的好吧,總不能你一道歉別人說不介意你就真的釋然了,就算釋然好了,也不用這么快又出下一招吧。
沈辰濠不知蘇卉瑤心中所想,見她沒有說話的意思,只有繼續(xù)說道:“太子說,上次你說的話他想了許久,仍不能明白為何在你心中唯一與眾中之最竟是那般天差地別,以致兩者不相容,但普愿寺之事他不曾說與旁人知曉,這次太后召你們進宮雖是有為他選妃的意圖,但與那件事無關,他亦是絕不會勉強與你,還請你安心。”
蘇卉瑤的神經(jīng)又不自覺地扯了扯——沈辰濠的話說得一波三折的,幸好自己的心臟足夠強大,等到了真正可以安心的結果。想來那洪洛也是純情的君子,倒是自己無福消受他的情分了。她點點頭,福了福身,說道:“如此,還煩請三哥哥轉稟太子殿下一句,就說瑤兒謝過了。”
沈辰濠道:“好。”說完這個字,沈辰濠就沉默了,看向了蓮池。就在蘇卉瑤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正打算提出要離開這里的時候,又聽得他說道:“妹妹當日那番話說得倒是新奇。”
蘇卉瑤一愣,隨即自嘲道: “只是新奇而不是大逆不道么?”
沈辰濠笑道:“雖則異于這個世道的認知,細想之下,卻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