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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誰知道呢,或者發現失之交臂,忽然回過神來了吧!
兄弟兩個在園子外面商議了半晌,也沒能想出解決的辦法,這件事暫且只好擱置。第二日散朝,張矩在三出闕前徘徊,思忖著是不是找溫國公再想想辦法,可巧溫國公和宰相一同出來,張矩見狀,便也沒好開口。
無可奈何,唯有等得了機會再說,正悵然要登車,忽然見赫連頌和殿前司的人經過,就是那么靈光一閃,他揚聲喚了聲“王爺”,赫連頌頓住了步子,轉頭望過來,“留臺叫我么?”
張矩點了點頭,神情里不免透出幾分尷尬。他其實從未想過因私麻煩這位嗣王,畢竟誰也不會拿兄弟的命,作為走人情的工具,但如今是沒有辦法了,雖然最終的結果也許并沒有什么改變,但至少作過努力,也盡了伯父的責任了。
他慢慢搓步過去,拱了拱手道:“在下今日在潘樓設筵,請王爺賞光。”
赫連頌哦了聲,笑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嗎,倒有好幾個設宴的。”
張矩忙堆了個笑臉道:“上回蒙王爺宴請,這回換我做東,無論如何,請王爺一定賞臉。我聽說潘樓近日剛釀出了一批好酒,因此邀上王爺,一同賞鑒賞鑒。”
赫連頌素來是個有內秀的人,聞言不過一笑,倒也沒有說其他,拱了拱手道:“留臺有心,那今日就勞留臺破費了,晚間我一定赴約。”
“好好好……”張矩暗暗松了口氣,這也算走投無路時的一點曙光吧!他知道赫連頌和官家的交情,與其通過后宮的那些貴人娘子使勁,倒不如托付赫連頌,成與不成,就在此一博。
一切說定,各自別過,因惦記著這件事,張矩在衙門里也靜不下心來,索性早早回去換了衣裳,時候差不多了,便先去潘樓等待。
臨街的酒閣子包上一間,讓人燃了香,上了茶飲,自己獨自在垂簾前坐著。外面吹進來的風帶著些暑氣,他煩悶地扯動了一下領口,俯身朝下望。天將要暗下來時,出入的人也漸漸多起來,有好多熟面孔,拱手抱拳寒暄,上京的夜,一向如此繁華熱鬧。
又等良久,還是不見赫連頌的身影,心里揣度著是不是人家臨時絆住了腳,來不了了,這時小廝喚了聲郎主,朝樓下指了指,張矩順勢望過去,見人已經到了門前,年輕的嗣王一表人才,連將手里馬鞭拋給隨從,也透著幾分風流瀟灑。
張矩忙站起身,到閣子前相迎,見貴客從輝煌的甬道里信步而來,那眉眼經燈火暈染,顯出了與平時不一樣的和煦與溫存。
彼此拱手作揖,張矩殷勤地將人引進了酒閣子,閣內空空,沒有旁人,赫連頌那英挺的眉宇微微挑動了下,回身笑道:“想必留臺今日,是有話要同在下說了。”
張矩道是,比了比手,“王爺請坐。”
閣子里有細篾編制的墊子,過賣也揭開了冰鑒,微微的涼意貼地擴散開來,赫連頌一手搭著憑幾坐下,復向張矩道:“留臺有什么話,但說無妨。”
張矩“噯”了聲,轉頭吩咐門外上酒菜,一面道:“天熱起來,王爺且涼快涼快,先不忙說事,咱們邊吃邊聊。”
上好的玉液酒送上來,另擺上了一盤杏酪蒸羔及十來個小菜,過賣將銀匙擺放在客人面前,又往蒸爛的羊肉上澆了杏仁糊,笑著說:“貴客嘗嘗,這是剛出籠的永州羔羊,比之一般的羔羊更鮮美。”
張矩擺了擺手,讓過賣退下,親自替兩人杯中斟了酒,一面客氣地勸飲,“王爺請。”
對面的人亦向他舉起了杯,白凈修長的指節上套著虎紋的赤金筒戒,倒讓那不沾陽春水的手,顯出另一種優雅與崢嶸并存的奇異之感來。
對飲過后,張矩方道:“今日我有些唐突了,原本不該和王爺說這些的,但……確實是無可奈何,便斗膽,請王爺為我想想對策。”
赫連頌對于張家人,一向好脾氣,微微頷首道:“我與留臺同朝為官,留臺有什么話盡管說,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一定盡力而為。”
張矩道了謝,略頓了頓才道:“我家二娘……就是張律長女,在禁中做了十年女官,前幾日銜恩放歸,她父親的入廟儀上,王爺曾見過她。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祖母也預備替她安排婚事了,可誰知……官家好像有意重新將她召回禁中,這么一來愁煞了家中太夫人,直說讓我再想想辦法。”語畢,大約發現自己過于直白了,忙又換了個委婉的說法,迂回道,“當然,能得官家垂青,是張家滿門榮耀,這上京的官宦之家,哪一家不盼著這樣的榮寵,但……二娘一心在祖母跟前盡孝,不敢領受官家厚愛,又苦于無法向官家陳情,這幾日竟是愁得不知怎么才好。家下太夫人心疼孫女,昨日傳我過去想辦法,可王爺知道,我們為臣子的,又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呢。今日請王爺來,實屬無奈之舉,想求教王爺,是否有什么可行的法子,能夠讓官家打消念頭?”
其實他喋喋不休說了這么多,只差一句實話,就是求這位嗣王看在肅柔父親的份上,能夠替她斡旋斡旋。
對面的赫連頌也不知聽出其中深意沒有,微垂的眼睫輕輕一顫,將酒盞放在面前的桌上,只道:“官家的心意,沒有那么容易改變,留臺在朝為官多年,知道官家的脾氣。”
張矩原先是帶著一點期望的,可是聽他這樣回答,忽然就泄了氣,不過不便流露出失望的情緒來,低頭應承著:“是是……這個我自然知道。”
對面的人高深地望了他一眼,略頓了頓才又道:“不過……我承著侍中的恩情,二娘子又是侍中長女,似乎不能袖手旁觀。”
此話一出,讓對面原本已經有些萎頓的人,忽地又活了過來。
張矩“啊”了聲,“王爺是說……”
赫連頌抿唇笑了笑,“留臺王爺長王爺短地,太見外了,叫我介然吧。先前留臺的話,我也思忖了再三,雖然侍中家小娘子對我頗有成見,但這樣大事上,我卻不能斤斤計較。不瞞留臺,其實官家有此意,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曾提醒過二娘子,但二娘子因侍中的緣故,并不愿意對我多加理會。今日留臺既然找上我,我也同留臺交個底,想讓官家改變主意,難如登天,若是有可能,盡早為二娘子覓一門親事,這才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張矩愈發苦惱了,“家下太夫人就是這個意思,可前幾日諫議大夫的話,滿朝文武都聽見了,如今哪里有人家,愿意冒這樣的風險。”
“如此……”赫連頌沉吟起來,“確實難辦得很。”
張矩悵然搖了搖頭,“罷了,還是聽天由命吧。”
對面的人似乎也很困擾,凝眉考慮了好一會兒,最后提起酒壺,牽袖替張矩斟了一杯酒,慢吞吞說:“若是留臺不反對,介然可以來解這燃眉之急。”
第24章
張矩起先還在嗟嘆,到底保不住兄弟的長女,二娘似乎確實只有進宮一條路可走了,但乍然聽見赫連頌口中說出這話來,怔愣過后簡直有些難以置信。
“什么?”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地望向對面的人,“王爺剛才說什么?我一時耳背沒聽清,王爺是說……”
對面的人含蓄地笑了笑,“我說這燃眉之急,在下可以試著解一解。只是,官家終究是帝王,這個辦法究竟可不可行,我也不敢作擔保,不過盡人事罷了,萬一不成,還請留臺不要怪罪。”
張矩霎時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匆匆道:“王爺這是哪里話,我們張家滿門感激還來不及……”一會兒仰天一會兒俯地,簡直連做都坐不住了,挺起身子忙來抓赫連頌的手,顫聲道,“神天菩薩,王爺就是我們張家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張矩沒齒難忘。”
赫連頌還是淡淡笑著,何為君子如玉,在那張精致的臉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留臺不必客氣,二娘子并非留臺的骨肉,但留臺能為侄女如此盡心,介然深為佩服。”言罷比手,“留臺請坐,坐下了好說話。”
“好好好……”張矩坐回竹墊上,勻了口氣端起酒盞,千言萬語無法表達,唯有請人滿飲。
赫連頌捏著杯盞回敬,掩于桌下的右手,在袍裾上仔細擦了擦。
“不過話雖如此……”他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無奈的笑,“貴府上二娘子對我,似乎成見頗深,只怕我愿意盡心相幫,二娘子未必愿意接受。”
張矩“噯”了聲,壓手道:“這點王爺不必擔心,我家二娘最是知禮,豈是那種分不清好賴的人。”說著頓下來,晦然望了赫連頌一眼,“我唯一擔心的,是王爺會因此得罪官家,若是給王爺帶來不便,那就是我們張家的罪過了。”
對面的人略沉默了下,倒也不諱言,溫吞頷首,“若官家果真一心要讓二娘子入宮,我這樣橫刀奪愛,自然會引得官家不滿。但官家是明君,縱然一時心里有疙瘩,時候一長便會轉過彎來的。退一步講……就算官家從此怨恨我,我也在所不惜,終究侍中當初是因我而死的,如今他的愛女遇上了難事,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還侍中當年的恩情。”
如此一唱三嘆的答復,讓張矩的心情也不免跟著跌宕。
這位嗣王,果然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啊!他心中暗想,如今這世道,明哲保身的人隨處可見,恩將仇報的也不少,但他這樣身份,能冒如此大險救肅柔于水火,就沖這份心,當年的恩怨也可以一筆勾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