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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主母,有五千私兵,小郎君嗣位不是很順利?孫思賢有什么可怕的?讓他裝著,看他能裝幾時?”
“這個天,”白氏頗有些憂心往窗外大雪看去,“孫思明的尸首倒不怕壞,但這件事長安早晚知道,天下皆知。我怕成德到時打退堂鼓,覺得魏博正是權力交接不定時,嫌我兒年幼,降了長安。”
云鶴追手里握著溫熱的栗子,笑道:“長安不過是發愁沒個借坡下驢的機會,打了幾個月,未建寸尺之功,錢倒沒少花,你以為皇帝不頭痛?皇帝也是人,沒錢自然發愁,又沒了臉面,你擔心成德其實大可不必,降了就降了,降了之后一切照舊,成德還是張承嗣說了算。”
被他這么一說,白氏稍稍安心,問道:“你想要什么?該談談這個事兒了。”
“我如果說我想要魏博,夫人肯嗎?”云鶴追笑得云淡風輕。
白氏臉色一變:“云鶴追,我知道你膽子大,沒想到,你膽子這么大!”
“是,我這人孤家寡人一個,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朋無友,所以膽子比人大了些。不過,”云鶴追順手把栗子塞她口中,柔情蜜意看著她,“如果夫人肯收留我,你再生位小郎君,到時,兄終弟及,我豈不是也與有榮焉?”
他娓娓道來,白氏腮肉一動慢慢咀嚼著栗子,眼尾瞥他:“你當初在安樂公主身上打的也是這主意吧?攛掇她做女皇帝,你便成主父了。”
云鶴追哈哈大笑,沒有被拆穿的一絲尷尬:“不錯,我一個女支女養大的野種,若能當上主父,此生何求?只可惜,功敗垂成。”
眼前自然就出現了脫脫那張黯淡黃袍也遮擋不住的青春嬌艷面孔,云鶴追還記得她身上清香,柔軟的胸脯,纖細的腰肢,抱在懷里卻像條泥鰍似的亂跳,一不留神,就滑了個無影無蹤。
白氏對他怎么功敗垂成的很感興趣,陡然想起件事,把街上聽來的歌謠念給他聽,蹙眉說:
“白雞司晨,我怎么覺得這歌謠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
云鶴追斂容:“什么人唱的?”
“街上一群黃口小兒。”
云鶴追當即命人把自己推到街上去,雪花飛舞,熱氣騰騰的鹵肉攤子跟前聚著嘴饞眼饞的食客,街上不乏行人。果然,走街串巷半刻,眼前就跑過一群拿著冰糖葫蘆,清脆歌唱的頑童。
云鶴追攔下其中一個,笑的和藹可親:“你們是從哪里聽來的?”
頑童沖他吐了口口水,扮個鬼臉,轉身就跑,云鶴追臉色一下變得極其陰沉,命人追上,夾在腋下帶來。
頑童兩腿亂蹬,嘴里哭嚷不住,云鶴追面無表情地把人倒提,頑童漲的臉紅脖子粗,哭又哭不順,他平靜說:
“不老實的話,我這就活埋了你。”
莫名的,頑童不敢再大聲哭號,改成抽噎。
“想起歌謠從哪里學來的嗎?”
“我不知道,大家都唱我就跟著唱了,唱就能吃糖葫蘆。”
云鶴追松開手,等翌日再來,眼見一群孩童里有個頭戴厚氈帽的在往小子們手里塞通寶,他眼神一丟,就有人在巷子里堵住這個拔腿就跑的小孩子,一扳肩,回過臉來,卻發現對方壓根不是稚子,而是約莫三十上下的侏儒。
還沒問話,侏儒反應極其敏捷,一低頭,從對方身側逃了,仆從要去追,云鶴追搖頭:
“不必了,我已經知道是有人故意為之。”
是朝廷,還是孫思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把這個往孫思賢身上引,火中取栗,冒險又刺激,云鶴追一想到坐山觀虎斗,血液在大雪紛飛的時令里快速燃燒。
這個年關,皇帝過的很不愉快。四面發兵二十萬,天下騷動,錢如流水一樣淌個沒完,但毫無戰果,為天下所笑,皇帝干脆不見翰林院的學士們了。
宰相也不見。
謝珣和其他人一樣,被一道宮門所擋,只能退回。長安城一片喜氣洋洋,張燈結彩,百姓們準備過個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新年,天門街人山人海,擠的水泄不通。
他牽著如電幾乎是寸步難行,如電身上的布袋里裝著陛下所賜新年禮物,似乎心情很好,乖順被謝珣牽著,不急不躁。
前頭忽一陣騷亂,人潮涌動,一聲疊一聲的“閃開”兩字像是劈空而來。原來,是有人驚了馬,這一下,人擠人,腳踩腳,稚子哭號的聲音格外尖銳。
眼見馬車狂奔而來,謝珣避開,將如電的韁繩往身邊男人手里一塞,說句“有勞”,身形一動,跟著馬車跑起來。
一襲紫袍如云,謝珣身姿矯健,眼眸鋒銳,看準時機靠近受驚駿馬,一扯轡頭,再一躍,縱身上去死死勒住韁繩,馬蹄高揚,好一陣嘶鳴,被謝珣控制住了。
“好!好!”人群里爆出一陣喝彩。
馬車里年輕的女郎驚魂甫定,倩影坐穩,鎮定輕聲吩咐婢女:
“看看是什么人,要重謝。”
第43章 、兩相處(23)
小婢子靈巧躍下, 不動聲色先把謝珣打量了一通:紫袍玉帶,身份不凡,一張英俊臉孔上那對眼睛又黑又亮, 人修長挺拔,馴馬帶著十足男兒氣概……
她扭過頭,叩了叩車壁臉上盈滿喜氣:“女郎, 是個俏郎君,俊逸得不得了!”里面人秀頰微微一紅,手指輕挑, 簾子慢慢移開一角,佳人顧盼, 車內幽光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她卻看清楚謝珣了的模樣, 不由低眸莞爾, 一只素手伸出來托著錦帕:
“郎君衣袍臟了,請他擦拭。”
小婢子圓臉喜相, 兩只眼卻靈活多變,帕子一接, 上前跟謝珣伶俐說:“郎君,多虧你出手相救,沒讓這畜生傷人, 我家女郎感激不盡。”說完,把錦帕遞給他,“弄臟了郎君衣袍, 實在過意不去。”
帕子繡的精致,謝珣清炯炯的眸子一閃,疏離客氣道:“舉手之勞,不必費心, 我回家換套衣裳便是。”
看他不冷不熱的,很清傲,小婢子不覺尷尬反倒更歡喜,矜持說:“女郎不肯輕易欠人恩情,敢問郎君名諱,改日家里一定登門拜訪致謝。”
謝珣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委婉拒絕,把韁繩還給車夫,拱手告辭,在人群里找如電。
小婢子忙抬腳跟上,堅持把帕子塞他:“郎君,擦一擦吧。”不等謝珣反應,跑了回去,蹬蹬蹬上了馬車,主仆不急著走,而是掀開簾子,露一條縫,看謝珣捏著帕子丟不是拿不是,最后竟轉手給了身邊一個路人。
“真是不識好歹。”小婢子氣的罵。
女郎一聲輕叱:“放肆”話雖如此,眉宇間卻有微微的落寞,“我們走吧。”
話音剛落,小婢子又跳下車,不多時,人歡天喜地上來,喜滋滋說:“女郎知道剛才的郎君是誰?烏臺主謝珣,學士常跟咱家郎君提起的小謝相公呀。”
她微微訝異,旋即,又垂首羞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