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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關,謝珣帶著脫脫來文府走動頻繁,期間,文府接待其他親朋好友,亦有家眷。脫脫興致勃勃把未出閣的小娘子、已為人婦的夫人們品評個遍,對謝珣總結說:
“都穿一樣的漂亮,她們更比不上我了。”
摸摸頭上發釵,又攛掇謝珣一起去摘梅花。前線有戰報,相公們不在政事堂,皇帝直接讓人送府里來。
“魏博有變,我得和老師立刻進宮一趟。”謝珣把她掐腰從太湖石上抱下來,“別太皮,一會兒回去繼續陪老夫人說說話。”
說的嘴都要干了,脫脫重新點補口脂,冬陽灑在臉上,一張臉剔透的如上好美玉,眸子一轉,又媚又艷:
“我肚子里的奇聞異事說光了,跟老夫人還說什么呀?”
謝珣掐了朵梅花,給她別在耳后:“你不是話最多嗎?說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老人家喜歡聽的那種。”
脫脫撇下嘴,小聲嘀咕:“當人家孫女好累呀!李姊姊都說我清減了呢!”
說完,嬌滴滴戳他臉,“我都不想嫁給你啦!”
謝珣順勢在她小臉上擰了把:“孩子話,走了,我要是回不來,自有人送你。”
“魏博怎么了,云鶴追死了嗎?”脫脫上前追兩步,扯他袖子問,謝珣回頭,“他倒沒死,魏博嘩變了。”
脫脫眼睛先是一黯,后來緊跟一亮,來了勁頭,亦步亦趨跟他往門口走:“是孫思賢嗎?他把侄子殺了,還是殺了白氏?”
謝珣一面正衣冠,一面笑瞥她:“孫思賢又沒瘋,他殺主母和侄子做什么?是魏博將士看不慣軍令大政出自婦人家僮之手,把孫思賢請出來了。”
“那云鶴追呢?”脫脫像個小孩子一樣執拗問他下落,“他要是沒死,我猜,他會離開魏博的吧?”
“你怎么知道?”
脫脫明艷的小臉上浮現一抹自得微笑,眸子里光燦燦的:
“他一個男寵,最擅長的自然是討女人歡心,不用想,也知道他跟白氏眉來眼去,孫思明暴斃,說不定就是兩人聯手把他弄死的。現在,孫思賢如果真的接掌了魏博,還有白氏母子的位子?云鶴追什么樣的小人,孫思賢肯定清楚,所以,白氏這棵大樹一倒,云鶴追一定是又上演他的拿手好戲了,一個字,跑。”
看她這么了解云鶴追,謝珣笑了聲:“春萬里,你為何如此懂一個男寵的心思?”
脫脫自然而然接道:“小謝相公,能娶我你可太走運了,我這么漂亮,還這么聰明。別說是男寵,相公的心思我也猜的到,你吃味了。”
余光一斜,看文相公換衣裳帶著仆從過來了,搡開他腰,眼波蕩漾了一下:“別吃云鶴追的醋啦,他什么人,怎么跟我的小謝相公比。”
目送謝珣走了,她拎裙幾步躥上樹,折兩枝梅,捧著去送給文老夫人。剛繞過長廊,見婢子們簇擁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郎從橋上下來,面容姣好,蓮步輕移,裙角只勾出微微的細浪,翠衣浮水般。腕上的白玉鑲金手鐲在日光下,卻閃耀非凡,定睛看了,才知道那是鑲了金虎頭。
脫脫裝作若無其事地掃了兩眼,收回目光,低頭瞅瞅自己手腕上的玉釧,兩相對比,黯然失色許多。
到老夫人那里,鶯鶯燕燕圍了一群少女,脫脫一進來,少女們下意識地朝她身上掃了眼。脫脫知道誰也沒她好看,眼皮上那兩道薄褶簡直要飛鬢發里去了,她挺直腰背,步伐輕快,活色生香的小美人把梅枝往老夫人身邊一奉,婢子接了過去。
“仙惠,你來幫我插瓶。”老夫人笑吟吟點那位白玉鑲金手鐲少女名諱,脫脫忍不住去瞧,老夫人介紹說,“這是清河崔家的女郎,崔仙蕙,父親是翰林院學士、中書舍人崔皓。”
哎呀,原來是中書舍人家的女郎……那又有什么了不起?我阿爺如今是政事堂首相文抱玉呢,將來,我的夫君還是相公。脫脫一丁點都不羨慕她,但她拿剪刀的姿態好優美呀,玉手一抬,有暗香盈袖,分不清是梅香還是她身上的熏香。
幾刀下來,累贅頓去,獨留清寒絕艷的孤芳紅梅被插進口小肚大的玉壺春瓶里,一步有一步的講究。
少女們圍看,嘻嘻笑著請教崔仙蕙,一會兒吟句“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一會兒念著“不信今春晚,俱來雪里看”,一群人,凝眉含笑,捻帶掠發欣賞著寒梅品頭論足。崔娘子臉上露出矜持溫和的笑意,給人指點了一番。
脫脫也湊上去,豎著耳朵聽,暗道我聰明上手快學會了回去就把我的房間插的又香又清又別致。
聽眾人夸贊崔仙蕙,她跟著笑盈盈附和,一雙眼,鬼使神差的,總想停在對方身上,把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品鑒了個遍,謙遜問道:
“崔姊姊,我想請教你,是不是插梅花的瓶子就得用細頸長瓶呀?”心里想的卻是我看佛寺的凈水瓶就不錯哩!
崔仙蕙含笑細致回答了她,末了,看看她烏油油的一頭秀發,說:“你頭發養的真好。”
脫脫心中得意,但不好表現出來,也裝作矜持:“崔姊姊的鐲子真好看。”
沒過多大會兒,顏料備上了,崔仙蕙要給老夫人畫窗臺上那盆水仙,翠袖黃冠,冰肌玉骨,眾人都說崔女郎就像這水仙花呢。脫脫聽了,忙不迭去瞄水仙,暗道哪里有牡丹芍藥美麗呀?
崔仙蕙作丹青,余者或聚、或散,問起脫脫擅長什么,她想也不想,露出一口潔白牙齒:
“我能……”眼珠子一轉,改口說,“我會八國藩語,飲劍南燒春千杯不醉,還能打雙陸,你們誰要是能贏得了我,我給你們劈叉。”
少女們矜持疑惑地望著她。
脫脫索性舒展了下身體,開腰壓腿,柔韌的身姿裊裊娜娜飛舞一圈,輕松劈開雙腿,嘴角一翹:
“呶,就是這樣。”
寇亂后,長安風氣略變,養在深閨們的少女不像從前豪氣,打馬球的都少了,見脫脫如此,神情意味深長小聲交頭接耳起來。這么看她片刻,見脫脫像是反應遲鈍,依舊眉目帶笑嫣然百媚的,少女們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那目光脫脫懂,佯裝不知,歡歡喜喜爬起來,見人三五湊堆不知在說些什么,插不進話,暗暗思忖著還是阿蠻和李姊姊好,她甚至都想念起西市的小五和老板娘了。
宴會散了,脫脫從文府出來,少女們各自上了自家早早等候的馬車。“砰”一聲,屋檐下倒掛的冰錐水晶般破碎一地,脫脫撿起半根,舌頭一伸,飛速舔了一口:呀,好涼呀。
她不急著回謝府,跑東市逛了圈,買兩只凈水瓶回到謝府學著崔仙蕙把梅枝咔嚓咔嚓修剪了,插進瓶子,左看右看,十分鐘意。等謝珣從宮里來,聽到下人們的稟告,脫脫趕緊起身。
謝珣在換衣裳,早對她冒冒失失一通亂闖習以為常,她還沒問,自己先開口了:
“白氏和鄭豬兒在魏博恐怕胡作非為過了頭,那些驕兵悍將,怎么會甘心被婦人家僮控制,孫思賢已經被推舉為新留后。”
脫脫無聊立在屏風旁摩挲他換下來的袍子,眼皮一翻:“你說孫思賢這個人心向朝廷,他接了帥位,會不會出爾反爾呀?”
“他還沒接,只是暫領軍務,但已經和魏博將士們約法三章,要他做留后可以,但要守天子的法度,請吏于朝。我看,魏博的事情前途光明。”
朝廷跟成德這一仗打的焦頭爛額,顏面盡失,魏博卻不知不覺變了天,成陰霾新年里一抹不多的亮色。延英殿里,皇帝也露出了罕有的笑容,在文抱玉等人的力勸下,把學士們又召進了殿內議事。
脫脫聞言,繞到屏風后一把抱住正在束腰的謝珣,仰起小臉:“真好呀,阿爺和夫君在魏博經營的心血沒白費。”說到稱呼,她拿腔捏調的,故意拋了個媚眼,謝珣緊摟住她腰不放,很顯然,他也很是振奮,嗅到她身上梅香,嘴唇逗弄她小耳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