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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兒兩個說笑,一面在廚下將杯盤碟碗兒收拾整齊了。晚間打發仙姑和三郎吃飯,三郎執意請大姐兒也坐坐,喬大姐兒不肯,都是三仙姑從旁勸道:“論理也該分分男桌女桌的,只是如今就三郎一個單幫,難道叫他一桌吃飯么,倒沒得委屈了孩子,你們兩個這就算是夫妻兩口子了,還有什么過不去的?就是二姑娘也不妨,都是實在親戚,一處吃些,沒有外客,沒人挑理的。”
那喬大姑娘方才肯了,二姐兒更不用說,從不將這些虛禮放在心上,只管一處吃喝,只是喬家姐妹身子細弱,吃不下多少東西,那張三郎雖然有量,如今一顆心都在大姐兒身上,兩個對著夾菜,四目勾留,心都不在吃食上面,只有那三仙姑沒事兒人一般,只顧大吃大嚼,一面夸大姐兒手藝好,難為這金銀蹄怎么做得來,又夸那白玉蘿卜球兒雕工精致。
一時吃畢了晚飯,仙姑看看日影兒說道:“喲,這會子好早晚了,老三還不去,只怕趕不上關城門吧?論理留你住一夜也使得,只是喬家姐兒兩個在這里,好說不好聽啊。”
那張三郎滿心想要再與大姐兒訴些衷腸,只是仙姑說的有理,自己原不好住下的,只得答應著,一面與喬家姐妹作別,收拾了東西,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此時碧霞奴也有些體己話兒想對他說,當著眾人又不好怎么樣的,也怔怔的瞧著他去了。一旁二姐兒見了,悄悄的推她道:“怎么,你也要學那倩女離魂不成?”說的大姐兒不好意思再目送,只得轉身回去。
閑話休提。
卻說轉眼到了換帖兒的光景,高顯風俗男家新郎不去,只派堂客過來換了龍鳳大貼兒,這一日三郎的母親王氏侵晨就起來,往繡房里催了三四遍,洗臉湯燒滾了又冷,冷了又燒滾,反復幾次,才算是催的那張五姐起來,一面系著排扣,兀自嘟嘟囔囔道:
“哥換大貼兒罷了,娘自己過去就很便宜,好端端的非要帶累我,人家可是秀才第,我這樣小門小戶兒的閨女兒去了,倒沒得叫人打臉。”
王氏聽見,端了洗臉水進來,啐了一聲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憑她是誰,還不是做了我們張家的媳婦兒,來日與我三子開枝散葉,給張家延續香火,平日里自然是好生服侍我,照顧小叔子小姑子罷了。咱們好便好,若是還敢端著秀才老爺家里大小姐的款兒,我就打得她!”
張五姐聽見娘放了狠話,冷笑一聲道:“漫說人家結了婚上城去住著,就是在咱們家里,只怕娘也只是說嘴,如今三哥是咱家的頂梁柱,咱們娘們兒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他掙回來的,娘敢跟三哥挺腰子,我就服了你。”
一席話說中了王氏的真病,臊得老臉也飛紅了,啐了一聲道:“小蹄子,你莫要挑唆,他便是掙錢養活老娘,也是天經地義的,我腸子里爬出來的,我倒怕他不成,你少跟我在這兒蝎蝎螫螫的,快起來好生梳洗了,把年節兒下你哥哥給你做下的衣裳找出一套來穿了,咱們倒去會會那親家,看看是什么高門大院兒的。”
張五姐聽了,心中暗笑,一面爬起來穿了裙子,梳洗已畢,十三四的姐兒也開了竅兒,好似大姑娘一般,描眉打鬢妝扮得嬌俏,一面開了箱籠找出三郎去年節下給自己扯回來的粉綾緞兒做的裙子,配了石榴紅綾襖兒,倒比往常嬌艷多了。
在她娘跟前兒轉了個圈子道:“我這小姑子還瞧得過兒吧?若是這嫂子給我比下去了,臊了,可不能怨我。”
王氏見自家女孩兒堪堪的長成了大姑娘,心里也歡喜,因笑道:“我兒,放心打扮,有我呢,想來那喬大姑娘都二十多歲了,便是模樣兒好些,怎比得你鮮亮。”
母女兩個你一句我一句,說相聲一般有來到趣兒的說著,一面吃了早飯,外頭天才放亮兒了,拿了寫好的婚書,收拾了一個包袱皮兒,手挽著出了村口兒,往官道上去。
那張五姐雖說是個大腳,小時候不大纏足的,鄉下閨女也沒甚忌諱,到底年輕嬌慣,走了一會兒就吵著累了,要雇車,給王氏一口啐在臉上道:“你又不是你嫂子,還當自己是千金萬金小姐,我看你越發不用雇車,竟與你雇了八抬大轎來的好。”
五姐撇撇嘴兒道:“方才出門的時候娘不是拿了零錢說要雇車么,今兒為了賣俏,特特兒的穿了高幫兒繡鞋,崴得厲害呢。”
王氏白了她一眼道:“誰叫你裝狐媚子了?那錢是等到了喬家集外頭再雇車的,真是個傻丫頭。”
五姐聽了這話有些不明白道:“既然都到了喬家集了,怎么反而雇車呢?”王氏啐道:“真是個仰八叉下蛋的笨雞!他們是大戶,咱們去了不能折了身份,自然是要雇車去的,到了喬家集外頭雇車豈不是便宜些,這般不會過日子,來日出了門子又怎么呢。”
說的五姐方才嘟了唇不言語了,兩個七扭八歪的,勉勉強強蹭到了喬家集外頭,可巧有個大車店,那王氏上前去笑道:“哥兒,煩你送我們娘兒兩個往前頭秀才第上走走罷。”
那趕車的老板兒見這娘兒兩個不倫不類的,因笑道:“這么近路程,您老叫我怎么開口還價兒呢?依我說不如走兩步也就到了,你們不認得時,我叫我們丫頭帶了你們過去便罷了。”
那王氏待要說明白,又不好說的,只得指了指五姐道:“都是這小賤人,生得鞋弓襪小,實在是走不得,少不得還請哥兒麻煩一趟,送我們娘兒兩個過去,便是五個大錢罷,多的我們也拿不出來。”
☆、第37章 見絕色王氏心驚
那漢子聽了,雖是個車老板兒,卻是個精細人兒,略一咂摸便明白那婆娘心中的算盤,因笑道:“既然恁的,你們娘兒兩個上來,我馱了去吧。”
王氏心中歡喜,教五姐上車,自己也跳將上去,娘兒兩個坐穩了,那車把式因為路近,也不曾招呼家里,跨了車沿兒吆喝著牲口就走。
忽見柴扉里頭跑出一個小丫頭子來,就是上次給張三郎引路的那個引弟兒小妮子,趕著說道:“爹去秀才家么?前兒說的絨花兒給我帶兩枝罷,妹妹也要,過年戴的,爹好歹記著!”
那車老板兒也不回頭,含糊了一聲道:“得咧,誤不了!”說著,趕車去了。
不過半袋煙功夫兒就到了秀才第,那王氏扶著閨女下了車,扭扭捏捏的往懷里掏銀子包兒,趕車的師傅見了,心中冷笑,因說道:“罷了,大娘留著賞人吧,可巧今兒要往他家辦貨,橫豎也是來一趟。”
說著,便熟門熟路的拍門道:“二姑娘,我來辦貨的,前兒你們發出來的絨花兒和香羅帕賣的好呢,每樣不拘花色還要二三十個,再就是那下酒的小熏雞兒,鵝掌鴨信,有多少要多少,小人這里包銷得。”
但聽得里間有年輕女子聲音答道:“大哥稍等,我姐姐剛預備下了,就來。”說著,上前開了門。
那張家母女兩個梗著脖子瞧,但見出來一個一大關不到二十歲上的女子,還留著三道簾兒,沒開臉,是個在家的姑娘打扮,倒好個模樣兒。
那王氏心里就不大樂意,心說既然過了小定還不梳頭開臉兒,太拿人不當回事,說了親還出來見人,還是秀才家呢,一個使喚丫頭也沒有,倒叫小姐賣頭賣腳的。
那張五姐今日精心梳妝了,定要在嫂子跟前兒賣個俏,壓她一頭去,誰知如今這一位比自己強遠了,心里更是不熨帖。
原來開門的卻是二姐兒,那車把式又身量兒高大,原沒瞧見后頭有人,拿了一包東西,并一個食盒出來笑道:“勞煩大哥隔三差五過來,我姐姐說了,這幾日趕著日用東西,活兒做的糙,叫訂貨的太太小姐們別笑話,留著賞人罷了,這籃子里是二十個吃碟兒,還煩請大哥送到鎮上二葷鋪子里去,自有店伙計出來結賬。”
那車老板兒接了,一面笑道:“聽說你家大姑娘大喜了,這廂與二姐道喜。”二姐兒聽了也是面有喜色,福了一福,那車把式付了針黹錢,又說道:“哦,方才進來時可巧遇上這位大娘,并一個姐兒,要尋你們家呢,莫不是尊親?既然恁的,小人這就告辭了。”說著,依舊趕車去了。
二姑娘送走了那車把式,再定睛一瞧,見地下站著一個老媽媽并一個姑娘,心里早已猜出是張三郎的母親、妹妹,連忙堆笑下來道:
“喲,這是親家太太并小姐吧?實在不知道這早晚就過來,快請進來坐罷,我們太太只怕正梳洗,請在堂屋里稍候。”
那張家母女兩個方知這是二姐兒,倒也不敢十分拿大,因搭訕著進了房子,一面連聲兒“勞動了親家小姐。”
讓到堂屋里坐了,獻茶已畢,二姐兒自去后面說與陳氏知道,這廂王氏帶著五姐坐著,只管看那堂屋,也算是寬敞明亮,又有幾件玩器擺放著,五姐小姑娘家家的,沒見過大世面,因扯了扯王氏的袖子道:“娘,哥這是交了好運,給人招來做了駙馬爺了吧,莫不是要入贅?”
王氏見還沒怎么樣呢,閨女就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低聲啐了一聲道:“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恁的眼皮子淺,就是個老爺怎的,還不是伸腿兒去了,一會兒倒要看他們怎么樣!”
兩個正說著,就見內堂里頭一陣小旋風也似的刮出一個人來,還不曾瞧清楚了影兒,就先滿面春風的問好,笑道:“親家太太起得這樣早,可說是莊戶人家兒,勤快!比我們這樣的念書人家兒可是強遠了!”
一句話噎得那王氏險險背過氣去,心里暗罵了幾句“好倡婦”,面上卻是一團和氣笑道:“喲,這是親家太太吧,瞧您說的,若是都起得晚,莊稼活兒沒人干了,哪能都像您這樣兒生來就是有福氣的,大天白日在家睡覺也有個進項兒。”
那王氏原本想著原先秀才老爺在時,家中定然有著幾畝薄田租出去吃租子,如今家里敗落了,雇不得長短工,所以借題諷刺一回罷了。
誰知倒歪打正著的觸動了陳氏的真病,還道是那婆子暗指她原先是行院里的唱曲的姐兒,做些皮肉勾當,躺著賺錢的,真真兒氣了一個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
只是如今是換大貼兒的日子,便是心里再膩歪,也不好撕破了臉的,又承望著姑爺日后幫襯,只得壓住了心上的火氣,堆下假笑來道:
“喲,親家太太這話沒得叫人打嘴,不過賴著先夫虛名兒,叫個秀才第,如今當賣一空,娘們兒幾個只守著一塊薄田過日子,沒日沒夜做些針黹,勉強夠個嚼裹兒,日后我們姐兒過了門兒,少不得還要姑爺幫襯著我們小婦人家,才好過活呢,這俗話說養兒也得濟,是養女兒也得濟,女婿就是半個兒……”
那王氏聽了,心里忽悠了一下子,心說這婆娘打得好算盤,誰不知道女孩兒家是賠錢貨,況且又不是自己養的,倒厚著老臉說出這話來,明兒媳婦兒過了門兒可要囑咐三子看緊了些,別叫她劃拉了家里東西回娘家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