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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心里想著,嘴上笑道:“誰說不是呢,如今太太家的哥兒還小呢,以后成了親戚,沒的說,家里有活兒只管叫我們老三過來,他雖然沒什么進項兒,且喜有膀子力氣,莊稼把式不在話下。我老身也是家里有姑娘的人,知道親家太太這一片心?!?
那張五姐見喬二姑娘把她比下去了,心里正不自在,如今聽見娘又扯上自己,沒好氣道:“娘與親家太太說話兒,好端端的非要捎帶上我們……”
兩個婆娘見狀都笑了,那王氏因搭訕著笑道:“既然恁的,我往繡房里瞧瞧大姐兒去?”陳氏知道她是去討小日子的,因點了頭,一面喚道:“二姐兒,領親家太太往你姐姐房里相看,你就招待親家小姐往閨中游戲耍子罷了?!?
二姐兒答應著,引著王氏來在大姐兒閨房門首處,向內一指道:“姐姐這會子正做針黹,親家太太進去說話兒吧?!?
那王氏笑道:“有勞二姑娘了。”一面吩咐張五姐道:“好生與親家小姐學著些兒,別跟在家似的使性子?!蔽褰愦饝?,喬二姑娘方領了她自去房里耍子。
這廂王氏一打簾子進了房中,但見炕上坐著一個美人兒一樣的姑娘,看去與二姐兒差不了幾歲年紀,也就二十出頭兒的樣子,略穿了件鮮亮衣裳,低了頭正做針線。
見她進來,知道便是三郎之母,連忙站起身子,端端正正道了個萬福,就紅著臉側身回避了。
原來高顯風俗,婆家來了女眷相看,女孩兒家總要回避些兒個,顯得自家尊貴體面些的。
那王氏下死眼把喬大姐兒飽看了一回,直往肉里瞧了去,但見這大姑娘云鬢花顏,好個模樣兒,就是年畫兒里頭的麻姑娘子也比不上,心中有喜有憂,喜的是自家兒子竟能有本事討來這么一個金娘子在房里,來日家中擺酒請客,少不得親近的堂客瞧見了她十二分人才,端的給家里做臉。
憂的是這樣的容貌人品,又好針黹好廚藝,怎么就爛在家里耽擱到了二十多歲還沒定人家兒,如今巴巴的趕著三郎,莫不是有什么蹊蹺不成……
心里存著疑影兒,面上倒熱絡,上來就攜了大姐兒的手,摩挲了一把笑道:“姑娘莫要羞臊,叫我瞧瞧肉皮兒?!?
說的大姐兒紅了臉,側身回避,那王氏捉了手,只管看,一面贊嘆道:“好個白凈的姐兒?!?
碧霞奴急了,奪手就回身退了兩步,一面伸手讓道:“太太炕上坐吧……”那王氏笑道:“大姑娘說笑了,我們哪兒當得起太太奶奶的,既然今兒認了親,不嫌我老婆子,就改口叫娘也使得?!?
大姐兒越發局促起來,她自從得了病之后鮮少會客,原不曾常見生人,何況家中原也當得書香門第四字,如今見王氏言語粗俗舉止輕浮,倒不知道如何應付,只得紅著臉道:“奴家不知禮數,大娘饒恕則個……”
那王氏見大姐兒臊了,便不十分為難,一面瞧她這樣臉軟,又好個苗條的身量兒,分明是個閨閣處女,心里的疑影兒淡了幾分,心想左右洞房花燭便知分曉,若是有什么作怪的,還有七出之條管著她呢,如今大面兒看去當真不錯,心里就算是點了頭,認下了這門親。
☆、第38章 問小日初見學名
那王氏心中打定了如意算盤,上來拉了喬大姐兒的手,攜她上炕坐了,一面搭訕著說些家常閑話兒,又往簸籮里看了一回針黹,贊嘆道:
“我們屯里最巧的姐兒也繡不出這樣鮮亮的活計來,大姐兒莫不是得過繡娘的真傳么?”
喬大姑娘只得搖頭道:“奴家先頭太太教的,因我們先前老爺不大穿外頭做的衣裳,也不用針黹上的人,都是我娘做給他老人家穿,所以就練的手熟罷了,當日奴家長了幾歲年紀,就傳了我這門手藝,只是沒過幾年,母親就去世了……”
說到此處,倒是眼圈兒一紅,那王氏見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這般梨花帶雨的,也有些觸動了心腸,因笑道:“好孩子,明兒過了門兒,就是老身的親閨女兒一樣,我定然比待五姐還好的待你,好不好呢?”
喬姐兒聽了,連忙謝過,那婆子又搭訕著說了幾句沒要緊的話,就笑道:“今兒我來,一是相看相看,如今姐兒的容貌人品是不用說了,只是……”說到此處也不尷不尬笑了幾聲道:
“還要討個姐兒的小子日,你們念書人家兒只怕不大講究這些個風俗老理兒,只知道四書五經,只是我們屯里人禮數大忌諱多,姐兒可別見怪,俗話說紅馬上床,家敗人亡……”
話還沒說完,大姐兒早臊得眼圈兒都紅了,眼淚只管在眼眶里打轉,只是敬她是三郎之母,不好嗔怪,只得狠命忍住了沒哭,到底心中羞澀委屈,說了自己來紅的日子。
那婆娘點頭道:“定下的日子既然不犯沖,便不用更改了,依舊是十五日迎娶,姑娘別嫌我老婆子說話直,問的難聽,日后做了媳婦兒,更不好意思的還有呢,你因是個冰清玉潔的大姑娘,原聽不得這些話,慢慢兒的就好了?!?
說著又安撫了幾句,大姐兒方才好些,少不得口中又謙遜兩句,說大娘也是為了自己婚姻順遂,原沒錯辦等語。
王氏見大姐兒回轉過來,因拿出一個信封兒來,通書面上寫的是“龍鳳呈祥”,封套外面寫著“富貴榮華”,沉甸甸的,交在大姐兒手上。
那喬大姐兒原本識文斷字,只掃了一眼,便知是三郎的龍鳳貼兒了,羞得不敢細看,便隨手擲在炕上。王氏見了笑道:“姑娘閑了時只管看看,記得何處下轎,何處燕坐,什么時辰合巹便罷了,我們小門小戶兒,旁的都不理論?!?
大姐兒連忙答應著,那婆娘搭訕了一會子,見沒事,遂起身告辭了,大姐兒只送到門簾子處就停住,知道如今過了龍鳳大貼兒,自己是不好出門的了。
送了王氏出去,因回身就往炕上撿了那龍鳳貼兒,十分珍愛拿在手里,拆去封皮細看時,方知那張三郎的學名兒叫做張上邪的,因心中嘆服道:“難為他竟有這樣清貴的學名兒,想來原先家中也沾些書香,倒耽擱了,若是父母雙全時,以三哥人才,如今少說也中了黌門秀士……”
想了一回,忽覺心思纏綿起來,對著鏡兒一瞧,果然頰帶閨意壓倒桃花,連忙穩住心神,將那大貼兒妥當收好了,就系在貼身的小衣上頭,不在話下。
卻說那王氏別了大姐兒,自去西屋里尋張五姐,一打簾子進來,但見五姐正摸摸索索問東問西的,手里拿著繃子,纏著喬二姑娘道:“這花樣子哪里買來的,怎么我哥哥從鎮上給我捎的反不如這個?”
二姐兒因笑道:“這不是買的,都是我姐姐自己畫的,她年小時念過女學,學了幾年的工筆花鳥……”正說著,忽然王氏撞進來,連忙起身問好讓座。
那王氏答應著,一面朝著五姐啐道:“你小家子氣沒見過世面,就不問罷了,倒纏著親家小姐打嘴,花樣子再好,就你那針線活兒,去年只繡了一條汗巾子,今年可曾動過一回針?只好在此處說嘴罷了?!?
說的五姐滿臉通紅,扭著身子賭氣,因說道:“你們說完了事情,我去瞧瞧嫂子去!”原來她心里有個盤算,心想這喬家二姑娘尚在青春少艾,自己比不過也就罷了,那大姐兒聽見二十多歲了,只怕容貌是走了下坡路,自己仗著花枝兒也似的年紀,總能要過她的強就是了。
心里打定如意算盤,打起簾子就往后頭跑。常言道知女莫若母,王氏如何不知五姐盤算,待要叫住她,早已經跑了,只好由著她自取其辱罷了。
那張五姐一打簾子進了繡房,抬眼一瞧大姐兒的金面,身子早酥了半邊兒,因怔怔的說道:“哎喲,莫不是美人圖顯圣了……”
那大姐兒兀自心思纏綿之際,冷不防閨閣之中撞進一個人來,倒是唬了一跳,定睛一瞧,是個年才及笄的少女,心中便知是張三郎的妹子五姐。
只得堆笑下來道:“這莫不是五姐么?姑娘好,一向少拜望……”說著,就下了炕道個萬福。五姐見了,方回過神兒來,知道這是嫂子,心中贊嘆不已,連忙對著福了。一面心下好生奇怪,怎么哥哥那個身份品級,竟討了這樣的人品在房里,不知道的,誰不拿她當娘娘看……
喬姐兒見這張五姐人品普通,此番見了自己又呆呆的不說話,心中也猜不出個緣由來,只得攜了她的手道:“姑娘生得單薄,屋里冷,炕上坐吧。”
那五姐聽見喬大姐兒夸她苗條,心中歡喜,便恢復了幾分伶俐勁兒,往炕上坐了,她們姐妹能說什么?不過說了一回針線,五姐又討了幾樣花樣子,還只管瞧大姐兒的帕子。
喬大姐兒無法,只得與了她兩條,那張五姐大大方方實受了,正滿屋子踅摸著還有什么油水,聽見前頭王氏叫她,說要家去,只得答應著,一面收了東西出來。
前頭王氏與陳氏說了會子話,彼此都絮煩著,急著要走,那陳氏喬模喬樣的要留飯,王氏心中有個算計,知道這陳氏仗著自己的死鬼有些功名,凡事都要壓下張家一頭去,所以不肯吃飯,只怕人家看輕了她。
遂喚出女孩兒來,母女兩個告辭走了,那陳氏也不大走動相送,只命二姑娘送到門首處。
二姐兒送了出來,拉了五姐的手笑道:“好姑娘,這是我姐姐給的,叫姑娘好生服侍老娘,村口官道上雇車用吧。”
說著,塞給那五姐一串錢,福了一福,轉身進院兒了,五姐小人兒家貪個財兒,歡歡喜喜的收了,一回身給王氏一口啐在臉上道:“倒拿了他家東西了,早知道還不如吃了飯去呢?!?
五姐道:“我是顧不得這許多了,再說這錢又不是親家太太給我,嫂子向著夫家,咱們就實受了吧,娘瞧瞧的繡鞋,如今是多走一步也不肯的了,咱們雇了車家去,好生預備著迎娶,方才嫂子與了我好些個花樣子,又給了幾塊綢兒,幾方帕子,家去我好參詳參詳?!?
說著,狠命拉了老娘就往村口雇車,那王氏也是無法,雖說平日里沒少罵五姐,到底是驕縱老閨女,只得跟著走了,一時雇了車講好了價錢,娘兒兩個跳上車去坐了,沿路上有一搭沒一搭講究這喬家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