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人本就能在英水江中自在來去,長琴也不以為奇。當日他行至此間,于江邊撫琴之時,忽生大浪渦旋,這人就這樣從水里冒出了頭來,也不說話,等到一曲《流水》奏罷,他便又消失在了風平浪靜的江面上。如是數日,天天如此,兩人方才互通了名姓,有了這場由琴而結的交情。
這人自稱名為帝江,便住在天山之中的英水源頭,因喜樂聲,甚愛鳳來琴音,方才出現,此處已然濱臨英水匯入虞淵的江口,與天山相去何止千里,帝江卻說得很是認真。是以長琴一開始當他是英水中生出的神靈,方才能在其中倏忽來去,知曉它流經之地的發生的諸事。然而帝江現在又說他本體生著四翼,據此所說,該是異鳥的體態,卻是不像水神了。
帝江似乎不太喜歡太陽星的灼熱氣息,一到得近暮時分便避入天山,不會在此處流連的。他此時不以為意地看了一眼天色道:“離太陽落到這里還早呢。”一邊似乎頗有炫耀之意地對長琴道:“不止四翼,我還有六足,這哪里是能折得出來的?”他的手指枯瘦,彎曲如爪,慢慢將糾纏的發絲從袖擺垂飾上解開的時候,看入眼中,無端有了一種悚然的意味。
見帝江暫時還沒有變出本體給自己看的意思,長琴方才遲疑地應聲:“……啊?”
雖然六足聽起來是很了不起,但和一只紙鶴比這個,你有什么好驕傲的啊等等……
帝江一臉的意氣風發,道:“祝融先前還勸我這個,白瞎!——看,就算我不收容族人,也不出門闖蕩,光待在這里名氣一樣還是響得很!昆侖山里都聽說過!”
長琴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低頭撥了撥弦,才覺憋得不是那么辛苦了:這真的只是因為孔宣腦洞太大而產生的巧合,就連長琴先前都沒聽說過帝江這種鳥,孔宣這不愛讀書的更是沒有可能知道,不說還特地把紙鶴折成這樣寄來。
不過祝融的名字卻是耳熟的,是個掌火的巫神,濱于南海一帶,便是他部族所居,上一次通天去探看太清的時候還曾路過,回來當奇聞異事一并講給長琴聽過……但巫神的樣貌再如何怪異,也不該是只鳥。不過有哪些毛病自家都清楚,帝江看著倒很像是有其族歷來自負的秉性,自矜毛羽得不行。
他想了想便問:“于天山之中,尚居有你的族人嗎?”
帝江疑惑地瞥了長琴一眼,隨手攏起了散發,他的眼尾勾挑極長,一張素面上沒什么表情的時候,看著也很是宛轉繾綣的樣子。但他卻用十分冷靜而理所應當的口氣道:“當然只我一人,其他的都叫我趕走了。”
長琴頓時就不想再問下去了。
倒是帝江還絮絮叨叨地同他解釋,順帶抱怨:“雖然算是個巫神,但與我神通相同的,多少年也沒出上幾個,夸父那幾個娃娃煩得很,干脆就都不收了,讓他們跟著別人去玩,我一個人好清靜。”
長琴憤憤然地撥出了一聲響。
……
他在虞淵之旁,英水江畔,由琴音結交了一個友人,但長琴覺得,帝江這種同自己人生觀和世界觀都不太一樣的,還不如不認識的好。
天山月出,在天穹中安然轉過一圈后,太陰星又回落回纖阿。
纖阿與湯谷遙遙相對,為月落之處,可以說月出、日落、月落,盡數都在天山萬里幅員之內,相對洪荒天地之廣而言,這設定要論起來,其實是很不合理的。然而當人真身在縱連綿延的天山山脈之中的時候,才會發現,這幾處其實相去極遠,幾乎隔了天南地北。
便是尋常朝游滄海暮蒼梧的神仙,要從湯谷到纖阿,也要走上一段時間——當然住在天山之中的巫族帝江是一個特例,他要去哪都是轉一轉念的事情。
此時帝江正鳧在英水中,仰躺著同落英一道順流而下。他卻沒料到才剛日落沒多久,羲和尚未離開湯谷,太陽星也棲在若木之上,湯谷方圓熾熱一片,霧氣蒸騰。他剛到近前,便被那陡然升高的水溫給逼得飛快從水中躥出,十分沒好氣地暗罵了一句,拍干凈沾在衣上發間的落英。這才伸出手來,往身前的空中一撕一攪,那空間一陣扭曲變動,被帝江枯瘦的指爪生生地劃開了一個缺口。
才剛打開,對面就有人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問:“又有甚么事,要來找我。”
隨著那道聲音一道通過缺口撲過來的,是比之毗鄰湯谷的江邊還要熾烈上十倍不止的滾滾熱浪,幾乎讓人疑心有火苗會隨之涌來,也不知道缺口對面究竟是甚么地方,竟然會熱成這樣。而與帝江對話的那人身在其中,聽起來還似醒非醒的十分愜意,也是奇事。
確定一時半會地,不會聊著聊著就合攏了,帝江就十分嫌棄地收回了手,一邊不住地甩著手降溫,一邊道:“別繞彎子,羲和還沒走,這是怎么一回事?”
那道懶洋洋的聲音道:“有她不想見的人,今天大駕要來扶桑唄——自然是避避開的好。”
帝江正低頭吹著自己指尖,聞言一愣,道:“她不想見,還肯親自跑去扶桑受罪的——你嗎?”
對面的人似乎嗆了一口水,連連咳嗽了起來。
帝江斜瞥著那道缺口,他的眉眼細長,便是口子太小,與對面的人只能聲氣相聞,并看不到彼此,但那種無聲的嫌棄之感也保證一分不差地傳遞了過去。
對面的人似乎終于緩過了一口氣來,聲音還有些啞,哭笑不得道:“什么鬼,我現在在哪里,你不曉得么?”
帝江呵了一聲,慢慢道:“太陽星里嘛,但你敢現在就跑出去,就對羲和說——我陸壓在你的地盤藏到現在嗎?”
對面的那人噫了一聲,道:“我同羲和可沒什么新仇舊怨的,有何不可,但有件事我可懷疑得很。你和我就什么仇什么怨,非得這么埋汰,不看著我被帝俊這小子捉著打上一頓不甘心是不?”
帝江道:“你曉得便好。”
而對面的人也自一笑而過,忽然道:“我過段日子,也不在這了,到時候你再來這一手,帝俊追打的可就是你了。
帝俊無所謂道:“他要是追得上我,便來。”換來對面一聲噓。
原來帝江隔空對話之人,便是早已蹤跡杳杳的多年的陸壓道人,早年西昆侖洞府的主人,女媧的義兄便是了。而帝江撕出那缺口的對面便是太陽星,陸壓當年說大太陽底下無甚新鮮事,便果然說到做到匿去了太陽星中養舊傷,還是沒有通報過此間主人的擅自登堂入室。也難怪陸壓很有自知之明,在日御家中藏身多年,便是羲和不動手揍他,也保管帝俊擼袖子追著他從扶桑打到東海。
帝江弄明白了緣由,又嫌棄對面吹過來的太陽風熱,便伸手要把那缺口給抹了,卻忽然聽陸壓道:“你那些弟妹,最近動靜不小啊。”
帝江略不耐煩道:“我又不管——九闕的動靜也不小,看你還想摻一腳,我真替他們憂心。”
陸壓便也嘖嘖接口道:“也是,什么時候你起意要插手巫族的事務了,我也該替你家弟妹們憂心。”但他又很快反應過來,咦了一聲,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帝江簡單地丟了個解釋,只道:“相柳同我說的。”便順手把借助己身神通弄出來的口子給抹了,把太陽星的席卷的熱浪與陸壓喂喂的說話聲音,都一并關在了另一頭。
因近太陽星所棲湯谷若木,這四周其實還是很熱,但帝江依舊沒有離開,而只是潛入了水中,直等到太陽星離開,方破水而出,一言不發地望向湯谷方向。
在他身邊的樹上,忽然有人嘆了一口氣,指控道:“你推了好大一個麻煩給我。”
帝江自顧自擰干了頭發,似乎是毫不相關地答了對方一句:“同陸壓說也沒什么要緊的,他能找誰去求證此事?”
樹上掛下了一個青年,因為是倒著的,看起來那雙眼更是顧盼斜飛,神采懾人得很,而這青年人一手撈著自己簡單扎束起來的頭發,免得垂在腦袋下面顯得傻氣,一邊瞪著帝俊,擲地有聲道:“找我啊。”
帝江頓時也被他噎住了,頓了好一會兒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青年繼續怒瞪,帝江想了想,安慰道:“反正你也不怎么出湯谷,在這里的時候陸壓肯定沒機會在羲和的眼皮子底下找你瞎問,至于等到他肯從太陽星里出來的時候,”他笑了一聲,漫不經心道:“那時候他問不問的,都沒什么意思了。”
那樹上的青年聽著帝江毫不負責地詳裝高深瞎扯談,更怒,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正過了身形
帝江靜靜道:“我一點都不想管的,更不愿意出手的,沒有那一天比較好。”
他用的完全陳述的語氣,仿佛事不關己,唯有曾經親歷過都天大陣撼動星辰列斗的決戰情形,也曾見過巫妖終戰天地塌陷的通天,可以確定,帝江用這樣的語氣,說的也是完全的大實話,半點沒有摻假的。
天地塌陷九州散裂,在搖落的星辰之下其人狂歌長笑,日月倉皇失色。
這便是巫祖帝江了。
通天忽然伸出手,隔空比著,細細地丈量了一下太陰星的尺寸形狀,若有所思道:“快要冬至了,”他收回了手,順便拍了拍身邊孔宣的腦袋,哎呀呀地嘆息了一聲,裝模作樣道,“今歲可又是不著家了。”
孔宣莫名其妙地睜開眼看他師傅又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