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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俊剛打算起身告辭,不由得聞聲望將過去,這才發現原來在后間照壁上,竟雕出了一具巨大的琴,此間屋舍,皆以玄冰鑿出,這一處照壁自也并不例外。那琴素銀冰弦,雕得極為精細,若不是委實太大,琴身又顯然是陰鏤而出,與周側壁上均呈以冰質,看起來便與用以飾壁的真琴仿佛無差了。
但壁上的死物雕飾,竟隨風過而能發弦聲,更是清越可聞,其用心不可謂不奇巧高妙。接著卻見對座的鯤鵬將手往虛空里一抓,那琴音遂停,仿佛他是把一道音刃握在了掌中,將之隨意把玩。
鯤鵬帶著點莫名的笑意,望定掌中如水波動蕩的不知名物事,忽然又道:“我還有一事?!?
剛被鯤鵬有意無意地坑了一把,帝俊登時如臨大敵,還是太一替他開口,問道又有何事。
那穿了一身玄黑寬袍的青年依舊低著頭,眸光依稀帶水,在垂落的鬢發遮擋下明滅不定,他輕輕張開了手掌,道:“待爾等將入主九闕之時,我自會依言出山,在此之前,先不必再見了。往后諸方來附,若是兩位有見到此種神通者,請替我留意一二,”他微妙地停了停,那臉上的笑意勾得更深了些,卻莫名地,顯得更為虛飄,他掌中那如水波蕩蕩的物事,登時就散碎開來,伴著一聲裂帛之響,那碎片也迅速消失在了空中,果然便是那道弦音,被鯤鵬不知以何辦法捕捉在手后,又生生地捏碎了。
他恍若未聞,繼續道:“當然,若尋見的是我族的鴻鵠先生,那就更好……也請告訴我。”
鯤鵬之所以聽不習慣別人喊自己先生,除了實在年輕,經不住這么突然就在口頭上長了一輩之外,當然還有一項原因,便是他一聽人口稱“先生”首先想起來的就是鴻鵠。他們雖無師徒名分,實際上鯤鵬賴鴻鵠教導良多,然而數十年前鴻鵠便離開了北地,四處云游,從此便一去不回,無論怎么耍賴鬧騰,他都沒有松口帶上鯤鵬。
帝俊不明所以,還是從善如流地應下了,債多不愁。只不過計劃中的人才剛剛收攏了一個,就有了這許多的麻煩事,他簡直覺得有些前路無望生無可戀,都不敢想等真聚攏起妖族之眾后得是怎樣債臺高筑的景象。
知道此地巫神玄冥同鯤鵬的關系實屬良好后,帝俊與太一走的時候也沒有再刻意委屈自己,御風乘云,便迅速逃離了嚴寒的北地。云外有暖熱的日頭照在身上,雖知道下面那厚如棉絮的云朵里藏著玄冥接下來就要用的雪,有陰冷之意擋不住地漫上來,他們還是很舒了一口氣,坐了下來打算稍事歇息再出發,且隨著那云四下里亂飄,仿佛信馬由韁。
帝俊忍不住便講了他的隱憂,剛一出口便被太一嘲笑了回去,直說這是并無可能發生的事,他沒事瞎擔心罷了。
在路上他們又差點撞到了一條麟角都未長齊的小白龍,那幼龍銜著海珠,搖頭擺腦地憋了半天,才沖他們噴出了一口龍息,齜著牙靈活地鉆到從身邊緩緩蕩過的云里了。
接著又有個人頂著一頭像是被什么抓過的蓬亂藍發,忽然撥開云絮冒出了頭來,冷眼掃過坐在云上談天說地講人生理想的兩人正講到一半被他打斷的尷尬表情,搖了搖頭自語道:“又不是?!北愫敛涣魬俚厥栈亓四X袋,留下了一句“沒事兒你們繼續曬太陽,我抓賊呢?!?
帝俊與太一面面相覷,仿佛猶且還能聽到那人在念念有詞地咒“等讓我逮到,把你的龍珠也一道挖出來送給玄冥。”聲音漸輕,想是追得遠了。
過了一會兒,太一才遲疑不定道:“那是共工?”
帝俊默默地點了點頭。
太一扶額道:“……我們還是快些走罷,在這里待久了,我覺得自己都已經被凍傻不少了。”再待下去,沒多久他們就要和北冥人民一起歡樂多了。
帝俊也揉了揉眉心,再沒有心思再深究自己偏軌的人生了,對太一此語,感覺不能更同意。
……
洪荒里當然也是有交通事故的,俗稱撞云。仙家手段御風騰云,高來高去的,出事的幾率當然比較小,事故多發于所謂萬里無云的秋晴天候。這時候的云少,都擠在一處走,撞到的幾率也就高,譬如說今天,北地冬早,然而洪荒其余各處卻正是秋深時分,天朗氣清,十分適宜趕路和撞云。
當然這都是作者胡說的,不過彼時通天恰也正在騰云趕路向東而行的途中,撞到了一個人,他原地站定,笑吟吟地抬起手,沖著對面過來的青年道人打了個招呼。
“蒙樂山中一別,鎮元子道友,許久未見了。”
對面那人走得慢了些,又在走神,被通天這么一撞,直擺開了拂塵,方飄飄晃晃地穩住了身形,果然便是從前當流竄犯的時候與之有過那么一點交情的鎮元子,后世地仙之祖便是。只見鎮元子將拂塵收于臂彎,于云上一揖道:“上清真人?!?
此處已近東方地界,山巒起伏平緩,秋楓落葉。高高地望下去,別無遮擋,連綿成了鮮紅燦金的一片,江河之水于其上縈紆如長帶,偶有曲折跌宕,最終歸入東海。
而遠望東海之濱正是人煙鼎盛,通天看了一眼,辨認出了這巫人群落所屬,便笑著問:“道友此行,是來訪友的么?”他并未忘記多年前與鎮元子的匆匆一晤,正是在蒙樂山木巫部落中,又見對方風塵仆仆,顯是遠道而來,故而有此一問。
鎮元子怔了怔,搖頭道:“我只是恰巧途徑,現下重并不在這里?!?
通天聞言嘆道:“我卻是有些事想要請他幫忙,可惜?!庇謫柧涿⒆逯写笪卓涓缚稍?。
鎮元子倒是點了頭,指向坐落于東海高崖上的那一處,道:“夸父便住在那處——你尋他作甚?有什么事情要找重的,夸父的神通卻對不上,是幫不了忙的?!?
夸父雖是跟著句芒的大巫,但他的稟賦神通和什么草木生發那是一點都對不上的,說起來,他就是帝江嫌煩不要的那幾個娃娃,主掌空間速度那一項的,是以后世神話里將他與妖族金烏太子的斗法以訛傳訛,說成了夸父追日。
通天只撓了撓頰側,若有所思地笑道:“就想問他討個桃子?!?
鎮元子不明所以,通天只笑嘆了一聲,也沒有打算再就此細說——要怎么說呢?夸父力竭而亡,隕落之前擲出手杖,化為茂茂桃林?
這是真正可說是四海升平的時節,不周天柱支撐天地,四極奠定地水風火……唯有一點不符合的,就是而今天地間有七海。然而其實只有等到后世共工怒觸不周之后,才有了四海之說。其時天柱塌陷,天地傾覆,星辰日月傾斜,江水東南而注,三海匯連成了一片,扶桑建木更是焚毀于浩劫之中,成了歸墟,為江海之水的歸處,才不致使東海滿溢。至于所謂的升平,若要細細深究,在那經歷過一番傾覆的洪荒天地之中,卻是無從談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