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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三/洪荒]碧游宮老中醫最新章節!
兩人竟是相顧無言。唯有身下濤聲起伏,夾雜著些許碎冰相撞的聲響。
兩人摸尋著,這里該是宮中待客之處,卻別無什么邊角裝飾,十分的空曠,略一想,便大概猜到這是鯤鵬日常起居出入之用,他本為巨禽,一般的地方反倒施展不開,這的般布置倒也合宜。坐在廳前向外看,便可以望見天與海,還有隔岸巫人部族的日常生活情狀,都可盡數收入眼底,視野是很好的。玄冥一部尚黑,族人多著此色,遠望過去,來往熙攘如蟻,幾乎要在白山黑水之間洇開來,再尋不著。
帝俊與太一為不速之客,更不便再四下里亂走,只能安坐著打量著些有的沒的,再留心看看鯤鵬是怎么被玄冥挾怒打得抱頭鼠竄的,心中嘖嘖驚嘆自不多提。鯤鵬所居的宮宇因是筑于海上冰山,由幾處相連而來,占地均不廣,諸般的設計也就無法往雄奇的方向去靠,卻也是格局頗為精巧的,錯落幾座殿閣連成了形狀,斗拱飛檐,遠望過去,如鸞鳳垂棲于黑海冰上。再仔細看,就能找到其中的細節之處,更有許多九闕宮殿的影子在,不由教人啞然。鯤鵬從來都沒有去過九闕故地,這想來還是歸咎于傳言之中,或許便是那白鳳一支的鴻鵠仙君留下的手筆,量劫落定三族敗落之時,是他護元鳳次子鯤鵬出昆侖,一路亡至北冥黑海之上。而今斯人遠去,帝俊方敢把主意打到了鯤鵬身上,打算拉他下水。
這乍一入眼,未免微妙扎眼得很。
倘若鯤鵬確實一心系向昔日鳳族,也不是沒有辦法,當可從中入手,許下或可重振其族的空頭承諾,其人便也當可就此到手了……正這般漫無邊際地做著假設,太一忽聽帝俊狀似不經意地在自己耳邊輕輕道:“其實方才那銀龍,確實有說過一句我聽得懂的話。”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拉了過去,忙問是什么。
帝俊便煞有介事地學道:“有兩個厲害人物來找,既如此,我回頭再找你算賬。”這么說著,他亦忍不住漏出一絲笑來,到后來的語氣里,也憋不住的笑意。
簡直是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新仇舊怨,那銀龍對他倆這一看就屬羽族的哪會有什么好聲氣,還口稱甚么厲害人物?只怕是帝俊在往自己臉上貼金哄人玩呢。太一剛想嘲笑他,忽然便反應過來了——有沒有自行修飾詞措這個姑且不論,帝俊其實是在告訴他,那銀龍遁云而走之前,特地同鯤鵬提到了他倆的存在,顯然也有些嘲笑鯤鵬還找幫手壓陣的意思在,還恰巧被帝俊聽到了。是以無論鯤鵬在先前打架的當口有沒有發現帝俊和太一在一旁看,他但凡有些脾氣,隨后定然是會過來瞧一瞧的。
也就是說,帝俊早就知道鯤鵬很快便會過來,是以才提前整理衣飾,好光鮮見人,卻壞心眼地沒提醒太一。他素日苛刻儀表,細枝末節上頭念叨的事,太一都當他是耳旁風,只有遇了事才上點心,十分的疏散,是以帝俊便順勢設計了他這一遭。
太一只覺手癢牙也癢,恨不得摁住帝俊揪了他本體的翎子,帝俊還仿佛很是好意地,對他道:“這回你總該長了記性罷?”
太一磨著牙道:“放心,定然記得牢牢的。”
他話里顯然意不在此,帝俊也并不在意,點了點頭。
……
鯤鵬回來的時候很有些狼狽,肩上袖間,都還有些殘雪,墨青的發上更掛著幾道冰棱子,濕得透透的貼著頰側。他幾步便從云上下來,進到自家住處,足下帶風似的從廳前往偏殿里頭刮進去,仿佛沒看到里頭有客人在似的,帝俊還沒來得及收攏臉上因無處施展而有些尷尬的笑,鯤鵬就又一陣風似的刮了回來,掂著自己的袖子告罪,說是容他先收拾一番再出來說話。
北海宮宇果如鯤鵬所說,只他一個人在此索居,空蕩蕩的沒有旁人,就連個得用的童子也無。鯤鵬過了一會兒出來,便這么大馬金刀地往座上一坐,也無茶水,就這樣偏過頭來看著帝俊和太一,重又確認道:“你們要立族?”
帝俊很是莊重地點了點頭,然眼下諸事都在草創之中,他并不愿意將之過早地宣諸于口。一言立族,昭明天下,引人側目相對。只想著且再等上一等,待準備齊全了些再說。
異類化形者,計為妖,可歸附其族。但這只是一個尚未付諸實施的設想,帝俊與太一也沒能到一呼百應的地步——他們正為之四方奔走,想要爭得更多的支持與助力,是以才會遠來此間,愿奉鯤鵬為座師,許以尊位。
“所以說,”鯤鵬一邊把從頭發上取下的冰棱子在桌案上敲得篤篤響,一邊不可思議地問:“要是答應了,加上我,族中統共也就只有三個人?”
這說的確實就是眼前尷尬的實情,一點沒錯,帝俊咳了一聲,依舊試圖爭取,他道:“是這樣沒錯,但……”
鯤鵬將冰棱一丟,拭了拭手上的水跡,干脆利落道:“那我答應。”
……喂等等你怎么不按常理來啊。
帝俊一句話沒說完還在發愣,太一忙在身后捅了他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只見鯤鵬垂著眼道:“我知道你要許些什么空話,甚么重振昔時種種的,這些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今爾等既要新立一族來邀,那正好,我愿入妖族,改換族類。”
他一臉無聊道:“反正這鳳族運命從開始就不是我的活,又不關甚么事。反倒是顧忌太多,縛手縛腳的,我早就嫌煩了。”
對面的兩人總算是勉強弄明白鯤鵬之所以答應這事,他背后的打算了。簡單來說,就是換了個名號后啊,鯤鵬揍人能更肆無忌憚一些了,不必擔心為鳳族岌岌可危的氣運更添其累,且放開手腳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把人打到隕落,就斷不會只削其修為。
鯤鵬之生,本就逢值鳳族極盛而衰之際,為之兆者,其性兇,又有克制龍族的傳言加身。他既是為四方征殺而生的,同時又會為其族添業報殺劫。但他被元鳳寄養在昆侖山上清洞府中長大,命勢加身,卻并無用武之地,接著便是量劫落定,隨鴻鵠隱居至今,一點施展的余地都沒有,只能在北海之上時不時地同鄰居不見血地打一場,憋得不可謂不難受。
現下若以妖族之名行事,這些業報殺劫,可就是帝俊與太一要擔心的事了,鯤鵬他只管可著勁兒作死就行——聽出了鯤鵬的言下之意,帝俊也只能與太一相對苦笑,摸著鼻子應了下來,自認倒霉,準備好了要為日后的妖師攬上許多善后之事。
但雖然話是這么說沒錯,卻并沒有什么實際用處,聊以自欺罷了。妖師鯤鵬他終究還是鳳族太子,這名頭旁人說起他來,總還是忍不住要提上一提的。
與誰日后的孔宣就這樣被他的兄長挖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坑,讓他疲于奔命地去填補。
……
伴著潛龍的吐息,北海寂靜的濤聲在漸漸沉下的暮色中起伏,玄冥并沒有繼續再布下云雪,這是一個能望得見太陰星的夜晚。
又有近晚風起,從云上卷來數片尚未來得及落定,無處著身的雪,在空曠的殿宇中穿堂而過。
風過弦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