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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就見祁夫人身邊最得用的金媽媽迎了上來,給彭太夫人行過禮后,恭聲道:“大夫人脫不開身,不能親自前來迎接太夫人,只能由奴婢來代迎,還請太夫人恕罪。”
說著,見彭氏竟抱著顧蘊一起來了,眼里不由飛快的閃過一抹不屑,她活了幾十年,還從沒見過這般不要臉的人,原配才尸骨未寒呢,就等不及登堂入室了,果真是嫁不出去了嗎?
只金媽媽再不屑也只能藏在心底,行動上還得恭敬的引彭太夫人等人去平老太太母子暫時落腳的地方——第五進院子的小花廳。
一時到得小花廳,還未進門,就聽得里面有陣陣壓抑的悲痛哭聲傳來:“可憐我的婷娘今年才二十二歲,如今卻說去就去了,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叫我如何能不悲痛欲絕……上天為什么要索我婷娘的命去,要索就索我老婆子的命啊,早知老婆子垂暮之年,還要承受如此錐心之痛,當日老婆子情愿與老頭子一道去了……”
伴隨著祁夫人哽咽的勸解聲:“我知道嬸嬸傷心,我們又何嘗不傷心?可人死不能復生,您千萬要保重身體才好,不然二弟妹泉下有知,也不能安心啊!況還有蘊姐兒呢,她才那么小,正是需要就您老人家看顧的時候,您若倒下了,可讓她小人兒家家的怎么著呢?”
平老太太卻仍情緒激動:“‘人死不能復生’,你說得倒是輕巧,合著死的不是你女兒是不是?我女兒好好兒的嫁到你們家,誰知不過短短六年,就已是天人永隔,你們到底是怎么照顧她的!你們太夫人呢,怎么還不來,當年她來我家插簪時,可是親口對我承諾了,一定拿我女兒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的,我倒要問問她,她就是這樣對待自己親生女兒的?”
另一個女聲隨即接道:“我婆婆實在是傷心得狠了,還請親家大夫人別放在心上,只我婆婆說得也不無道理,我家小姑在娘家十幾年向來都好好兒的,一年四季連個噴嚏都難打,怎么不過才嫁進你們顧家六年,就一身都是病痛,如今更是一命嗚呼了呢?還請親家大夫人務必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前世平氏過世,平老太太因傷心過度病倒在床,并未進京,之后更是不到一年便也撒手人寰了,所以顧蘊至今都未見過自己的外祖母。
但她與自己的大舅母,也就是方才說話之人卻是打過交道的,自然一言就能聽出對方的聲音,也知道對方是個精明沉穩之人,當下對自己的計劃又多了幾分信心。
余光瞥見彭太夫人臉上飛快的閃過一抹惱怒,然后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一雙眼睛霎時又紅又腫,顧蘊不由攥緊了拳頭,我母親不需要你虛情假意的眼淚!
彭太夫人已當先走進花廳里,徑自行至平老太太面前深深福了下去,哭道:“都是我的錯,親家太太將好好兒一個女兒嫁給我們家,我做婆婆的卻沒能照顧好她,讓她年輕輕的便因病不治而去,讓親家太太白發人送黑發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親家太太要打要罵,我都絕無怨言,只求親家太太務必保住身體,否則我就越發無地自容了!”
老顯陽侯雖已故去了,彭太夫人身上卻仍有一品的誥命,如今她將姿態放得這么低,且臉色蒼白,雙目紅腫,一副傷心過度的樣子,坐在下首第一張太師椅上的平老太太難免受到幾分觸動,說話的語氣霎時緩和了幾分:“當不起親家太夫人如此大禮,生老病死,原是天定,也是我女兒福薄,嫁到這樣好的人家,婆婆和善,妯娌更是打小兒一起長大的,蜜罐子也不過如此了,誰知道她會年輕輕的就因病去了呢?”
一邊說,一邊已扶了彭太夫人起來。
彭太夫人就勢站起來后,才拿了帕子拭淚,哽聲道:“不是婷娘福薄,是我福薄,更是我家沖兒福薄,以后我要再找婷娘這么好的兒媳,沖兒要找婷娘這么好的媳婦兒,卻是再不能夠了!”
這話說得平老太太悲從中來,忍不住又嗚咽起來,彭太夫人見狀,也哭了起來,還是祁夫人與平大太太平二太太再三解勸,方漸漸止住了。
哭過一場,平老太太的心情又平靜了幾分,因細細問起平氏如何生病如何請醫問藥等話來,彭太夫人一一答了:“自婷娘生了蘊姐兒后,身體便一直不大好,三月三景國公府擺春宴,婷娘與她嫂子都去了,回來后便染了風寒,一開始我們都以為不過只是尋常風寒,誰知道請醫問藥的就是不見好,如此到了五月中旬,病勢反而越發重了,終于……”
彭太夫人說到這里,一副再說不下去的樣子,忙轉過頭拿帕子拭了淚,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紅著眼睛強笑道:“對了,說到蘊姐兒,親家太太還沒見過她罷?蘊姐兒,還不快來見過你外祖母,——這孩子生來便體弱,這幾日又傷心過度,老是做噩夢,我便沒讓她去靈堂,而是讓她一直跟著我,親家太太不會怪我罷?”
平老太太忙道:“怎么會,親家太夫人也是為了孩子好。”
說完朝顧蘊招手,“好孩子,快過來外祖母這里,讓外祖母好生瞧瞧你,外祖母早想見你了,只身體一直不好,不敢長途跋涉的奔波,誰知道我們祖孫倆的第一次見面,竟會是……”話沒說完,已是哽咽得說不下去。
不想顧蘊卻只抱著彭氏的脖子不撒手:“我不嘛,我只要姑姑抱我,只要跟姑姑在一起,除了姑姑,我誰也不要!”
☆、第九回 童言
顧蘊被彭氏抱進花廳后,第一眼便看見了外祖母,與夢中乍見平氏時一樣,顧蘊雖然是第一次見自己的外祖母,卻一眼就認出了她,不為別的,只因母親長得與外祖母有六七分相似,只不過一個還年輕,一個已垂垂老矣。
顧蘊的鼻子霎時酸得厲害,就跟受了委屈的孩子,乍然見到自己親近的人,哪怕只是受了一點小委屈,尚且要無限放大,何況她受的那些委屈,哪一樁都絕對不算小!
但顧蘊知道,眼下自己決不能哭,也決不能依從本心,一把撲進外祖母懷里,與她老人家一敘祖孫之情。
她只能違心的抱緊彭氏的脖子,裝出一副小孩子不懂事的樣子,將滿腔的情緒都暫時遮掩住:“我不嘛,我只要姑姑抱我,只要跟姑姑在一起,除了姑姑,我誰也不要!”
平老太太不防外孫女兒竟與自己這般生疏,幾分尷尬幾分傷心,含淚自嘲的嘆道:“雖說骨肉天性,卻也架不住遙遠的距離啊!”
“娘不必傷心。”平大太太見狀,忙勸婆婆道,“蘊姐兒只是小孩子認生罷了,等過兩日,與您熟悉了,自然也就親近起來了。”
說話間,見抱著顧蘊的人顯然不是她的奶娘,雖梳的是姑娘家的發式,一應穿著打扮卻又不像是丫鬟,實在吃不準對方的身份,因看向彭太夫人遲疑道:“這位是?”
彭太夫人忙笑道:“這是我娘家的侄女兒,小字梅珍,因往常來給我請安時蘊姐兒見過幾次,姑侄兩個十分的投緣,此番婷娘故去,梅珍擔心蘊姐兒小人兒家家的承受不住,當日便趕過來陪伴蘊姐兒了,這些日子蘊姐兒都是她帶著,一步也不肯離開她,連我說要帶蘊姐兒來見外祖母和舅母,都定要哭著鬧著讓姑姑一塊兒來,讓舅太太見笑了。”
平大太太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倒是有勞表小姐了。”
一邊說,一邊走到彭氏面前,向顧蘊伸出手,柔聲道:“蘊姐兒,我是你大舅母,當初你剛生下來時,我還抱過你呢,只可惜你那時候太小,肯定不記得了。不過也沒關系,我們本就是至親骨肉,相處得多了,自然也就親近起來了,讓大舅母抱抱你,看你這幾年長了多少好嗎?”
顧蘊聞言,這才將小臉從彭氏的脖子里慢慢露了出來,然后許是被平大太太一臉的親切與溫柔所打動,猶猶豫豫對其伸出了雙手。
平大太太臉上一喜,忙伸手小心翼翼的將她接了過來,仔細打量了一回,送到平老太太面前道:“娘,您瞧蘊姐兒,長得與小姑小時候就跟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般,長大了必定與小姑一樣,也是個美人胚子。”
平老太太忙也仔細打量了顧蘊一回,才止住的眼淚忍不住又落了下來,“是與婷娘小時候長得一般模樣,只可惜卻小小年紀就沒了親娘,以后還不定會受多少委屈呢……”
顧蘊正想著自己要怎樣才能引出想說的那些話,不想平老太太就無意將枕頭送到了她面前,自然不肯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因偏頭做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大聲說道:“我有娘,姑姑就是我娘,外祖母怎么說我沒娘呢?姑姑待我可好了,而且姑姑還說了,待她進門以后,一定會比現在待我更好的,祖母也是這樣說的,說怎么也不會讓我受半點兒委屈的。不過我不懂的是,姑姑不是一直住在我們家嗎,怎么還會說進門以后?這是為什么呢,外祖母您能告訴我嗎?”
彭太夫人正因平老太太那句‘以后還不定會受多少委屈’而暗自生氣,這不是擺明了當著和尚罵禿子嗎,難道她做祖母的,還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孫女兒受委屈不成?
豈料顧蘊就連珠帶炮似的說了這么一番話,直如一個焦雷忽然在彭太夫人頭上炸響,立時便炸得她頭暈眼花,搖搖欲墜起來。
蘊姐兒怎么會知道梅珍要進門做她的娘?她小人兒家家的,到底是從哪里聽來這些話的?此事的確已板上釘釘了,可除了他們母子姑侄三個,就連她屋里服侍的人,也只得最心腹的幾個才知道此事,蘊姐兒到底是從哪里聽來的!
是了,蘊姐兒不是說是‘姑姑說的’嗎,一定是梅珍那小蹄子沉不住氣,得意欣喜于自己很快就要是顯陽侯府的二夫人了,偏這樣大的喜事卻暫時無人能訴說無人能分享無人能炫耀,所以把心里的話都對著蘊姐兒說了,橫豎蘊姐兒年紀還小,連話都抖不利索,能告訴誰去?
對,一定是這樣,不然蘊姐兒怎么會平白無故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彭太夫人想到這里,不由狠狠剜了彭氏一眼,蠢貨,難道不知道小孩子都是藏不住話的嗎,她那些話與誰說不好,偏要對著一個小孩子說!不,她那些話就該對著誰也不說,就該爛在肚子里才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看她回頭怎么收拾她!
再想起方才竟拗不過顧蘊的哭鬧,到底松口同意了讓彭氏抱她過來,更是悔青了腸子。
感受到彭太夫人刀子一般的目光,彭氏知道姑母定是認定那些話都是自己與顧蘊說的了,禁不住小小的瑟縮了一下,驚慌失措,六神無主之余,不由滿心的委屈。
她怎么知道蘊姐兒會忽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嘴長在她身上,豈是旁人管得住的?關鍵她從來沒對蘊姐兒說過那樣的話啊,她再蠢也知道有些話是不能對人說起,哪怕對方只是個小孩子也不能說起的,何況攸關她的后半輩子,她怎么可能冒這樣的險!
姑侄二人打眉眼官司之際,平大太太已將該反應過來的,都反應過來了,沉著臉將懷里的顧蘊遞給身旁的平二太太后,便不由分說發起難來:“什么叫‘姑姑就是我娘,待她進門以后,會比現在待我更好’?什么叫‘祖母也是這樣說的’?什么又叫‘姑姑一直住在我們家’?難道我家小姑還健在時,親家太夫人就已為自己的兒子物色好了續弦人選,為我家蘊姐兒物色好了后娘人選,甚至早將人接來了家中?也就難怪我家小姑會年輕輕的便撒手人寰了,她人還活著呢,顯陽侯府二夫人的位子已是岌岌可危!親家太夫人,還請您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就別怪我們不念彼此多年的情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