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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妾試衣裳呢。”謝小盈說完話才回過神,太久沒見皇帝,她都快忘了怎么上班了。低眉下去,謝小盈趕忙叉手補了一禮,“見過陛下。”
“月余不見,倒和朕生疏了。”宗朔笑著把她雙手扒開,直接攥進掌心,拉著人左右轉了兩下,“不錯,這一身倒是很適合你。尚功局制的?朕要賞她們。”
謝小盈連忙阻止,“陛下可別破費,為著這幾身衣裳,妾已經填進去好幾塊金圓餅上下打點了,陛下再賞,豈不全便宜了她們?”
宗朔聞言皺了下眉,“每年宮嬪裁制新衣都是她們的分內事,這怎么還需要打點?你的手指縫兒也太寬了。”
謝小盈笑了笑,并沒想解釋。蓮月卻從旁輕柔開口:“回稟陛下,這原是奴的疏忽,不怪我們娘子。奴初入宮闈,不懂內宮規矩,去尚功局求她們裁新衣的時候,司制女官說奴去得晚了,若想讓謝美人趕在三月前換上新衣裳,已是來不及了,奴沒法子,才拿了錢過去,請她們幫幫忙。”
尚功局當時的話說得可沒蓮月轉述的這樣委婉,蓮月送料子過去的時候本也不晚,還是正月里,那會兒謝小盈正得寵,尚功局的人答應得極爽快。
等到二月天漸漸暖和起來,蓮月忍不住去尚功局催了一回,對方才改了口。
彼時正逢皇后病下,林修儀與尹昭容分理六宮事,六尚局由此分成兩撥,尚宮、尚儀、尚服三局向尹昭容回事,尚寢、尚食、尚功三局向林修儀回事。尚功局的人最會見風使舵,見林修儀復寵,她們自然要幫著林修儀奚落清云館的人一二。
好在謝小盈出手大方,她還就不信了,皇后如今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尚功局的人真就能甘心給林修儀做心腹?她索性花錢開路,都不消拿出金條來,幾枚金圓餅下去,司制處的人便喜笑顏開,再不提來不來得及的事兒,連繡紋樣都派上了最好的針線宮女。
這種事,謝小盈根本懶得向皇帝告狀。
聽蓮月說完,她也只是好沒趣地扭過頭,低聲輕斥:“既是已解決的事,還拿出來說有什么用?你先下去。”
蓮月不敢反駁,躬身從“衣帽間”里退了出去。
然而宗朔在宮里已住了二十余年,他一聽便察覺其中關竅,男人眉峰皺起來,很用力地握謝小盈的手,語氣里透著幾分歉疚,“朕不來看你,讓你受委屈了?”
謝小盈猶豫了一會才誠實開口:“談不上什么委屈,多花點錢的事罷了。妾比不上其他姐姐們家世煊赫,只在錢上面很有底氣,這個陛下也是知道的。”
她不打算讓宗朔去翻舊賬。
一來沒什么用,捧高踩低不就是后宮里最常見的事?她早打定主意不爭寵,花錢買樂子也在計劃之中,謝小盈并不為此憋悶。再來,謝小盈也清楚,林修儀如今是盯上她了。兩個人難免會有摩擦,她情愿林修儀是在這種小事上折騰,也別搞出下毒之類大事。
唯獨有一點,反正皇帝都已經知道這件事,謝小盈便想趁這個機會,也提醒一下宗朔——他到底是為什么納自己進宮來的。
不求一生榮華富貴,她謝小盈家里花了大價錢,宗朔總要保自己一世平安吧?
哪料想,皇帝聽了這話,腦回路卻與謝小盈完全走反了方向。
宗朔教訓道:“知道你謝家有錢,那錢也不是此等宵小配拿的。朕今日來,就是要在這上面補你一回。”
“……啊?”謝小盈茫然。
宗朔卻松開手,“天還冷著,你先換回照常的衣裳,朕去外頭等你。”
說完皇帝轉身就出去了,謝小盈腦子一時跟不上節奏,在原地愣了片刻。
好在蘭星動作麻利,任由謝小盈發呆,她直接上手,伺候著謝小盈換回了應季的裳裙。
等謝小盈整理好衣服,從屏風后面繞出去,步離寢間,走到外面的明堂里……她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常路領著約莫有一二十個內宦,齊齊立在屋內,滿滿當當站了三四排的人。
每個內宦手里都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金燦燦的花頭簪。謝小盈識得這種簪子,還要多虧荷光介紹。因宗朔去年南巡,延京城里不少人也趕著去江南走了一遭,帶回來了一種新的發型風尚,叫雙鬟望仙髻,女人們愛在發髻當中對/插兩長兩短的花頭簪,是以這種飾品一下也在延京城內流行起來。
謝家本就是南方人,這種簪子也給謝小盈備了幾支,都是赤金打造,上面還鑲了紅綠寶石。
謝小盈粗略看了一眼,如今這些內宦送來的花頭簪,卻是更精致的樣子,有花頭鏤空,金絲纖細,有的簪首則飾以立體的足金雕花。這每名內宦的托盤里都放著三對,二十個人跪在這里那就是……66對??雖有66對,每一對之間卻并不重復。
——開玩笑呢,這是預備著讓宗朔專門賞后宮內眷的,若有一樣的,兩個寵妃撞到一起,豈不尷尬?
謝小盈此時還不知宗朔何意,她錯愕地望向對方,不解道:“……陛下這是做什么?”
想把清云館改成花頭簪博物館?
宗朔沖她揚首,輕松道:“去挑挑,有沒有喜歡的,喜歡的就都留下。”
黃金值錢,黃金工藝品那就更值錢!除了工本費,還得算手工費啊,哪家買黃金首飾的純按照克重賣呢?
饒是謝小盈有滿匣子的大金條,也還是被這場面震住了。
她踟躕片刻,走到跟前對著那赤金的花頭簪看了一會,最后還是退了回來,無助道:“陛下,若是一對兩對的讓妾挑,妾還能挑出個好賴……這……這么多,妾都看不出區別了!如何能挑出喜歡的啊?”
宗朔點點頭,大手一揮,“那就都留下,喜歡的自己戴,不喜歡的拿去賞人。”
常路跪在下面,聞言眼睛都直了。
謝小盈卻輕輕皺眉,走到了宗朔跟前,小聲說:“陛下,太多了……這不妥。”
宗朔笑起來,有些不解:“這有什么不妥的?旁人若是沒見識過這陣仗就算了,謝小盈,朕還不知道你是什么家底,你同朕客氣什么?你父兄在外朝替朕補貼,朕自然私下里也該補貼你,你不必覺得燙手。”
“不是一回事兒。”謝小盈堅持,“妾不用陛下補貼這個,金玉俗物,妾從父兄那里得就夠了,妾對著陛下是另有所求。”
宗朔頭一次打謝小盈的嘴里聽到“有所求”三個字,他立時精神起來,追問道:“你求什么?”
話都已經說到這里,謝小盈索性大膽直言:“妾求陛下庇護,妾要一生平安。”
她口吻難得鄭重認真,面孔里也透著小小的嚴肅,宗朔不由隨之正色。但正色不超過幾秒,宗朔便忍不住,哂笑一聲,“傻姑娘,這還用得著求?你既入宮,只要朕的江山不亡,你自然是一生平安。”
謝小盈斜了一眼皇帝,心道自己說了白說,抿住嘴唇,懶得廢話了。
宗朔將她這般神色,卻視作了十足的委屈,他有些奇怪,“怎么?這些日子還有人在別的事上刁難你了?”
“……沒有,不是。”謝小盈無語極了,怎么暗示皇帝不行,直說皇帝也不懂呢?
宗朔顧不上屋里跪了這些人,實在忍不住,伸手拉過了謝小盈,將人從腰間攬住,小聲哄著問:“沒事,你同朕說,朕勢必為你做主。”
謝小盈嘆息,看樣子宗朔的大男子主義又發作了,這樣糾纏下去恐怕沒完。她眼神一轉,迅速改口:“這樣吧,陛下為妾挑幾對合適的花頭簪好了。妾是小地方的人,審美不好,陛下見多識廣,自然更懂得何為美。陛下既要做主,便先把這個主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