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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威公點了點頭:“方今亂世,大國爭霸,小國圖存。弱小的衛國正好夾在魏、趙、齊、楚四個大國之間,疆兒啊,如果你是衛公,應該如何?”
田辟疆沉思有頃:“不能逞強!”
“正是!”齊威公微微一笑,“別看姬速處處示弱,時時露怯,有一點你不得不服,二十年來,天下無時不起烽煙,弱衛卻是國泰民安,并無一絲兒戰禍!”
田辟疆急道:“可這次——”
“這正是寡人要對你說的,”齊威公擺手止住他,“衛公絕非等閑之輩,別看他在小事上唯唯諾諾,大事上從來斷得分明。表層上看,魏罃稱王,旨在改朝換代,顛覆周室,而衛公身為周室嫡親,自然不能赴會。從深處看,魏罃視弱衛為盤中餐,早欲吞之。衛公看得明白,因而明尊魏室,暗親趙、韓,更與寡人過往甚密。魏罃此番興兵犯境,明為懲罰衛公,實為借機滅衛。衛公生死存亡系于一線,再不逞強,更待何時?”
田辟疆若有所悟:“兒臣明白了。只是衛公如此以卵擊石,亦為不智!”
“不不不,”齊威公連連搖頭,“衛公沒有那么笨!他早就斷定,寡人不會坐視不管,韓侯、趙侯亦不會袖手旁觀。”
田辟疆大瞪兩眼,無比驚訝:“此又為何?”
“因為利害!”齊威公緩緩說道,“自春秋以降,列國之間,無非是強者恃強爭霸,弱者示弱圖存。魏罃恃強稱霸,諸侯尚能忍受,因為他無論如何鬧騰,無非是一列侯,大家仍然在名義上平起平坐。魏罃稱王,情勢就不同了,因為此時他是以王者自居,凌駕于諸侯之上,隨心所欲地安排天下。諸侯人人自危,必將群起攻之!”
田辟疆恍然有悟:“難怪衛公在信中只言天下大義,連一句求救的軟話也沒有!”
“這也還是表皮上的,”齊威公進一步開導他,“天下大義不過是虛名而已。方今天下,看重道義的人越來越少,人人唯重利害。此事的利害在于,泗上諸國,論富庶莫過于衛。換言之,衛國是一塊肥肉,誰都想吃。魏罃他想一口獨吞,怎么可能呢?”
田辟疆哪里想得這么多,聽到此處,禁不住對公父的老辣贊嘆有加,連連點頭。
“疆兒啊,”齊威公嗟然嘆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這個姬速,當是一個人精哪,只可惜他生在弱衛,真也難為了他!”
田辟疆由衷嘆道:“兒臣長見識了!既然必須救衛,君父打算何時起兵?”
齊威公沉思有頃,緩緩說道:“依韓侯的脾氣,韓人必于三日內起兵,趙侯也拖不過五日!疆兒,你且說說,寡人何時起兵為宜呢?”
“兒臣以為,既然衛公是個厲害角色,我們可以再緩幾日出兵,讓他嘗一嘗逞強是何滋味!”
齊威公輕輕搖頭,轉對田忌:“田愛卿!”
田忌應道:“微臣在!”
“寡人予你步卒五萬,戰車三百乘,明日出發,陳兵衛境!”
田忌多少有些詫異:“陳兵衛境?君上,我們此去,難道不解帝丘之圍?”
齊威公微微笑道:“是解帝丘之圍。不過,我們出兵,更多的是成全一下衛公的面子。若是不出寡人所料,帝丘之圍,自有人解!”
二人皆是不解:“自有人解?誰?”
齊威公微微一笑:“去吧,到時自然就知道了!”
老相國孫機走到宮門外面,老家宰急迎上來,扶他登上軺車。
“主公,”老家宰輕聲問道,“去哪兒?”
孫機朝前一指:“回帝丘!”
老家宰泣道:“主公,您——您總得歇息一晚哪!”
“唉,”孫機輕嘆一聲,緩緩閉上眼睛,“車上歇吧!”
平陽城頭,殘陽如血,片片廢墟,無數煙柱。幾處明火仍在燃燒,滾滾濃煙從西門洞里竄出。
一行十余褐衣人腳踏草鞋,神情陰郁,腳步匆匆地走進空無一人的城門。四周靜得出奇,一切皆已死寂。街道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尸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慘狀不忍目睹。四處流淌的污血多已凝固,紫紅的血色在五月晚霞的映襯下越發紫紅,森然可怖。
眾褐衣人在尸體堆中穿行,沒有一人說話,像是一群啞巴。打頭的白須老者越走越慢,快到宗祠時,終于停下腳步,緩緩閉上眼睛,兩滴老淚徐徐盈出,滑落下來。
這是一群聞訊趕來的墨者,白須老者正是墨家巨子隨巢子。數日之前,他們在嵩山深處的墨家大院里突然聽說魏人襲擊衛國,迅即啟程,及至趕到,卻是遲了。魏人早已撤走,平陽成為一座死城。眾墨者四散開去,搜尋生存者。不多一時,一個中年墨者疾步趕來:“稟報巨子,宗祠里有活人!”
白須老者陡然睜開眼睛:“快!”
隨巢子與身邊幾人匆匆趕至宗祠,卻被眼前的慘狀驚呆了。整個宗祠全被焚毀,幾處煙柱仍在沖天卷揚。院里陳列二百多具尸體,死狀各異,左邊角落里蜷縮兩個抱成一團的焦尸,顯然是兩個孩子,場地偏右處,一溜兒躺著數十具年輕女尸,個個衣衫不整,全身赤裸,顯然在被屠殺前遭到集體奸污。
就在她們的身邊,一個手拿銅鑼的老人跪在地上,正對著她們,像是一尊泥塑。沒有哭泣,沒有表情,也沒有淚水。如血的殘陽輝映在他那被刀刻過一般的額頭上。
面對令人發指的獸行場面,所有墨者全都呆在那兒,一如眼前敲鑼的老人。此時,莫說是憤怒,即使悲傷,也是多余的。白須老者長嘆一聲,再次閉上眼睛。有墨者撿起被強行扒掉并扔在一邊的衣物,蓋在她們的羞處。
中年墨者慢慢走向老人,小聲喊道:“老丈!”
老人一動不動。中年墨者又喊一聲,老人依然不動。中年墨者心頭一驚,以為他也死了,伸手拭了下鼻息,仍有呼吸,這才放下心來,從腰中拿出水囊,遞予老人:“老丈,喝口水吧!”
對他的善意,老人似是沒有聽見,也似沒有看見。中年墨者正自不知如何是好,老人突然動了一下,緩緩站起,拿起銅鑼,猛力敲了一下,張口喊話。然而,老人的嘴唇早已干裂,嗓子完全沙啞,只見唇舌在動,卻無聲音發出,就如被人割去舌頭一般。
老人對眼前的褐衣人視而不見,敲著鑼,喊著話,邁著僵直的步子,緩步走向宗祠大門。眾墨者面面相覷,一個年輕一點的輕聲問中年墨者:“大師兄,聽出他喊什么了嗎?”
中年墨者搖搖頭,目光轉向隨巢子。
隨巢子緩緩說道:“他喊的是,‘全城百姓聽好了,君上有旨,人在城在,誓與魏寇血戰到底——’”
眾墨者皆為所動。眼見老人走出院子,中年墨者拔腿追去,隨巢子攔道:“讓他去吧!”
中年墨者頓住步子,不解地望著白須老者:“巨子,他——他——”
隨巢子不無沉重地說:“他已經瘋了!”
一陣更長的沉寂。所有墨者皆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目送敲鑼老人漸去漸遠。
隨巢子長嘆一聲,吩咐中年墨者:“告子,召集附近墨者和附近鄉人,從速掩埋尸體!眼下天氣炎熱,尸體處理不及,必將引發瘟病!”
“弟子遵命!”
“再派幾人趕往楚丘和帝丘,輔助衛人守城!這群魏人失去理智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