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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賓再拜:“平陽守丞孫操、司馬孫安與平陽男女兩萬臣民嚴守君上旨意,與魏寇血戰四日,盡皆以身殉國!守丞孫操臨終之前囑托末將稟報君上,‘魏人屠城——’”
聽到平陽兩萬臣民以身殉國,又叫到魏人“屠城”,眾臣無不倒吸一口涼氣。孫機老淚縱橫,踉蹌幾步,撲倒在孫操的尸體邊。孫賓扶住,祖孫二人一齊跪在孫操的尸體邊,孫機伸出兩只布滿青筋的老手,輕輕拭去愛子臉上的血污,兩滴濁淚緩緩滾出。
孫賓跪在父親的另一邊,默默注視著父親的遺體。
衛成公緩緩起身,面對烈士的遺體,改坐為跪。眾朝臣紛紛跪下,輕聲啜泣。
朝堂之上,唯有孫賓沒有哭泣。有頃,他陡然抬頭,用袖子拭去臉上血污,朗聲叩道:“啟奏君上,末將孫賓請命出戰,抗御魏寇,為平陽死難者復仇!”
衛成公的眼睛似在噴火,沙著嗓子大聲罵道:“這幫畜生!”抬起頭來,轉向帝丘司馬栗平,“栗將軍,這幫畜生現在何處?”
栗平朗聲說道:“回稟君上,據探馬來報,魏人先鋒逼近楚丘!”
衛成公陡然站起,一字一頓,字字如錘:“寡人晉封你為楚丘守丞,攝平陽郡守,引兵五千,馳援楚丘。你可詔告楚丘臣民,他們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一幫畜生!詔告臣民,就說寡人與他們同在,要像孫操、孫安兩位將軍及以身殉國的所有平陽臣民一樣,活要活出膽氣,死要死出豪氣!”
眾臣從未見到衛成公如此激憤過,無不激情澎湃,義憤填膺。栗平叩拜,聲音嗚咽:“末將領命!末將誓與楚丘共存亡!”
衛成公示意,內臣拿出虎符,成公親手交予栗平。栗平拜過虎符,轉身出宮,到校場點過五千兵馬,急馳楚丘。
栗平走后,衛成公使人抬走孫操,以公卿之禮厚葬。
眾臣各自領命散去,衛成公留下太師、孫機和御史,緩緩說道:“寡人留下三位愛卿,是要你們完成一件大事!三位愛卿聽旨!”
三人叩拜:“微臣候旨!”
衛成公拿出三封書信擺在幾案上,長嘆一聲:“唉,魏罃如此逞兇,列國竟然無動于衷,看來,他們是在爭禮啊,他們是要寡人去求他們!老相國,你出使齊國,太師出使韓國,御史出使趙國,立刻出發!”略頓一頓,字字如錘,“諸位愛卿,衛室已到存亡關頭,寡人懇請諸位務必轉致齊公、韓侯和趙侯,別的不多說,只說衛室君臣愿為天下大義,玉石俱焚!”
三臣俱是泣拜:“微臣遵旨!”
三人匆匆退出,就要走出房門時,衛成公又道:“相國留步!”
孫機停住步子,折回來。
衛成公對內臣:“宣孫賓覲見!”
不一會兒,孫賓走進,叩拜于地。
衛成公看一眼孫賓,緩緩說道:“孫愛卿,你年歲大了,一路顛簸,就讓孫兒陪你去吧!”
孫賓猶疑地望著孫機:“爺爺!”
“另外,”衛成公緩緩說道,“老愛卿為衛室操勞多年,寡人未能酬報。寡人早已使人在齊都臨淄為愛卿購置一處田地,此番出使,見過齊公,老愛卿就——就不要回來了,留在那兒和孫子頤養天年吧!”
孫機跪于地上,連拜三拜:“老臣叩謝君上隆恩!眼下國家危難,正是用人之際,老朽懇請君上收回成命,容留賓兒為國盡力!”
聽聞此話,孫賓當即叩道:“末將懇請君上,留下末將為父報仇,為國盡忠!”
“孫將軍請起!”衛成公擦一把淚水,親手扶起孫賓,“好!寡人晉封你為帝丘司馬,替代栗將軍之位,統領全城臣民,包括寡人,誓死抗御魏寇!”
孫賓泣拜:“末將領旨!”
孫機拜辭衛成公,策動一輛駟馬軺車,趕赴齊都臨淄。駕車的是跟他多年的老家宰,府中護院、青壯年,他一個不帶,全部留予孫子守衛帝丘。
老家宰催馬揚鞭,星夜兼程,從帝丘到臨淄千二百里,不及三日就已望到臨淄城門。
主仆二人趕到齊宮時,齊威公與幾位朝中重臣正在廷議魏衛戰事,在場的人包括太子田辟疆、相國鄒忌、上大夫田嬰、上將軍田忌等齊國重臣。
上大夫田嬰躬身奏道:“不出君上所料,魏罃果然殺雞儆猴,以衛公未去赴會、蔑視大魏為由,使上將軍公子卬率兵五萬,于數日前突然侵衛!衛公詔令全國臣民殊死抗御,公子卬五萬大軍正在圍攻衛國邊城平陽!”
“奇怪!”田辟疆眉頭微皺,似乎弄不明白,“衛公一向膽小如鼠,樹葉掉落下來,他也要閃閃身子,唯恐飄到他的頭上,傷及他的哪根毫發!前番孟津之會,魏罃大嗓門一吼,此人魂飛魄散,連酒爵也碰翻于地!可——”
齊威公面呈微笑,望著辟疆,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田辟疆接道:“此番孟津之會,此公卻是判若兩人,非但不去赴會,且在大敵壓境之時,竟然獨自撐著,至今未向大國求救——”
辟疆話未落地,內臣走進:“啟稟君上,衛國使臣孫機覲見!”
齊威公笑道:“疆兒,你這話說得早了點兒!”轉對內臣,“宣衛使覲見!”
不一會兒,一身麻服的孫機邁著顫巍巍的步子走進殿中,叩拜于地:“衛使孫機叩見齊公。魏人悍然出兵,入犯衛境,衛公特使老朽轉諭齊公,衛室君臣愿為天下大義,玉石俱焚!”說罷,從懷中掏出衛公書信,“此為衛公手書,敬呈齊公御覽!”
內臣上前,接過書信,正欲呈上,齊威公擺手道:“讀吧!”
內臣朗聲讀道:“魏罃恃強犯上,先借朝見周室之名戲弄天子于孟津;后又自立為王,挑釁天下諸侯于逢澤;今又兵犯吾境,屠吾臣民!是可忍,孰不可忍!衛室雖弱,志不可奪,衛室君臣決心以身殉義,與魏寇血戰到底!大周子民衛室二十三世君姬速泣血以告!”
眾臣聽畢,無不肅聲。齊威公沉吟有頃,抬頭望向孫機:“孫相國為何身著麻衣?”
“回齊公的話,”孫機緩緩說道,“老朽長子孫操、次子孫安鎮守衛國邊城平陽,于四日前以身殉義!”
齊威公陡然一震:“平陽失守了?”
孫機聲音低沉:“回齊公的話,平陽臣民誓死御敵,魏國上將軍公子卬久攻不克,惱羞成怒,在城破之后下令屠城,平陽兩萬臣民,包括婦孺,盡遭屠戧!”
齊威公震幾怒道:“這個屠夫!”略頓一頓,恢復常態,“老相國旅途勞頓,暫回館驛安歇幾日如何?”
“謝齊公美意!”孫機拱手稟道,“衛國一片火海,老朽豈能獨安?”再拜后起身,緩緩退出。
望著孫機顫巍巍的身影退出大殿,齊威公點了點頭,緩緩站起來,朝孫機的背影深揖一禮,大聲送出一句:“田因齊恭送孫老先生!”復坐下來,轉對身邊諸臣,“如此忠良,不愧是孫武子之后啊!”
田辟疆大是詫異:“什么?他——他是孫武子之后?”
齊威公點點頭:“是的,他就是春秋兵家孫武子四世孫。唉,若說起來,他還是咱們齊國人哪!”掃一眼幾案上衛成公的書信,借機教導太子,“疆兒,今日之事,你可有感悟?”
“兒臣有一事不明,望君父點撥!”
“說吧!”
“衛公此前唯唯諾諾,溫如柔兔;今日卻誓死不降,猛如斗雞。前后變化之大,實令兒臣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