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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群幾步遠的樹下站著一個穿甲胄的青年,束著高馬尾,露出俊秀但過分緊繃的臉龐。沉默著,并不參與武士們之間的交談。
林間傳來窸窣的聲音,青年的手搭在腰間的刀上,皺著眉看著樹木叢生間漆黑的縫隙。他回頭看了一眼似乎無所覺的部下,聲音沉下去:“安靜,保持警戒。”
武士們的聲音逐漸消失,紛紛站起來警惕地掃視四周。
窸窣聲越來越近了,位置離灌木叢稍近的一個武士握著刀不安地等待著,急促的風聲從他身后的方向響起,一只帶著尖銳利爪的手抓向他的脖子。
繼國巖勝見狀立即拔出刀奔過去,耳垂上那對彎月耳飾也隨獵獵凜風飄揚,與此同時他大喊:“讓開!”
鋒利的刀刃砍上那只手臂,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相碰之聲。經過刀匠精心淬煉的武士刀與皮膚相碰居然不能再進分毫。
那只手的主人從灌木后的陰影顯出真身,口生獠牙,雙目血紅,額生利角,皮膚也皺縮在一起在臉上刻出一道道深刻的溝壑。
它怪笑一聲,似乎是對青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為的嘲笑。似乎完全沒受到影響,它隨手掐斷武士的咽喉,隨即慢慢佝僂著身子一口咬上手中尸體的脖子,鮮血噴涌而出。它不緊不慢地享用著食物,愜意地看著剩下的人恐懼崩潰的表情。
繼國巖勝握緊手中的刀,他的心沉了下來。對方明顯是有一定智力的怪物,現在這幅從容的模樣分明就是肯定在場所有的人都會成為它的食物,因此根本不擔心獵物的反抗。
盡管情況不妙,作為家主,繼國巖勝仍下令讓部下擺出作戰隊形。
他抽出刀刃握在身前,深吸一口氣。就算如此,他也絕不認輸,一定要戰斗到最后一刻為止。
只是不知道,星昭還好嗎?
繼國巖勝捂著胸口靠在樹下,手中的刀已經斷成兩截,最后一個親衛也在剛剛為掩護他而身死。或許他今天就要死在這里,眼前如同走馬燈般閃過那張在記憶中已然只剩輪廓的臉。
明明日夜都在想念,拼命想要回憶過往相處的一切,你的臉卻越來越模糊。
沒能再見你一面,真是遺憾啊。
就在此時,月映之下,一個青年騰空躍起,從拔刀到砍下怪物的頭顱只不過眨眼之間。
看到這人熟悉的眉眼,他驚愕地睜大雙眼,平靜的臉龐因復雜情緒而微微扭曲。本以為沉寂的妒火又在此刻卷土重來,繼國巖勝發現,即使緣一救了他,但這份憎惡并沒有因此消減,反而愈演愈烈,化作憤怒的火焰在他心底靜靜地燃燒著。
青年收起刀,走到繼國巖勝身前,他單膝跪下:“非常抱歉,兄長大人,我來晚了。”
為什么總是你?天賦和劍術,我都不如你,在我看來無敵的怪物在你眼中卻如此不值一提,就連星昭也更喜歡你,你這樣的人……為什么還要活著?
擁有那樣強大實力的人,為什么不能是我?
繼國巖勝看著雙胞胎弟弟那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將所有的情緒全部壓在心里,他說:“你和星昭,這些年發生了什么,全都說給我聽。”
“星昭!星昭!”一只毛發烏黑亮麗的鎹鴉從窗戶飛入房間,它停在床邊,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又用喙輕輕碰了碰窩在被子中的人的臉。
就在它想要再加大音量喊醒少年的時候,從旁邊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它的喙。
此前它竟然沒注意到房間里還有一個人!
“安靜。”不讓它出聲的青年穿著紫色蛇紋羽織,束著高馬尾,長得很像緣一大人。但是緣一大人溫柔多了!等會它一
定要向緣一大人告狀!!!
青年見它安靜下來就放開了手,那雙似乎藏著很多東西的紅眼睛又轉過頭去看睡得很沉的星昭。
過去了十多年,對他的印象終于又清晰了起來。
過了一會,窩在被子里的一團動了動,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睡的亂糟糟的長發胡亂翹起,少年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視野聚焦到跪坐在一邊的青年。
“哥哥”星昭直起身往那邊倒,手臂摟住沉默不語的兄長的脖子,一雙有力的手及時扶著他的腰讓他不至于滑倒。
“……嗯?”察覺到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星昭突然從這個懷抱中抽身,他捧著青年的臉仔細端詳了片刻,兩雙紅色的眼睛對視著。
繼國巖勝有些坐立不安,但他依然鎮定地保持著從容冷靜的表情,只是不知往哪放的雙手和更為緊繃的身體出賣了他的異樣。
“巖勝哥?”星昭露出驚訝的神情,“你怎么在這?緣一呢?”
又是緣一……什么時候,你才能看到我?
巖勝心下一沉,面上卻看不出什么。他不露聲色地說:“緣一正在和主公匯報。倒是你,什么話都不說就跟著他跑了,家也不管了。”
星昭露出心虛的樣子,維持了幾秒鐘就又理直氣壯起來:“因為緣一很可憐啊,而且哥哥現在也要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吧?不要怪我啦。”
巖勝嘆了一口氣,只是說:“我很擔心你。”
“對不起嘛……”星昭又趴回他懷里,尖尖的下巴靠著巖勝的肩,注意到他戴著的彎月耳飾已經非常陳舊了。
“哥哥還戴著它啊。”看到自己過往粗糙的手藝,星昭忍不住把臉埋起來,“一點也不好看,把它取下來好不好?”
“不可以。”巖勝罕見地拒絕了他的請求,他的手指點了點星昭的耳垂,讓他忍不住瑟縮一下。“你不也還戴著它?”
那對金色星芒耳飾看起來很新,不像戴了十多年的樣子。這是因為只要有磨損星昭就會讓緣一再做一個,到最后已經養成了習慣,一旦注意到有損壞的前兆,緣一就會默默在第二天遞上一副新的。
耳垂迅速染上陌生的熱意,很快蔓延到臉頰。星昭紅著臉,這些年做什么事情都不用自己動手,他的手工能力早已經退化,要是此時再做說不定還比不上五歲那年做的那個。也就沒好意思說出自己再做個新的送他的話。
巖勝又用手捏著他的下巴看了看,在他已經褪去嬰兒肥的臉多停留了一會兒。
他說:“你瘦了許多。”
鬼殺隊的規模比他們剛加入時大了不少,而且在緣一將自創的呼吸法教授給其他劍士之后,死亡率也在降低。
但奇怪的是,不管緣一多耐心指導星昭,他卻始終學不會那種獨特的呼吸。其他的劍士根據自己擅長的領域已經衍生出了許多呼吸法,劍士們的實力節節攀升。星昭揮出的劍刃上卻依舊黯淡。
好在星昭并不過分介懷,他知道自己的天賦或許比不上他人,因此郁悶了一會之后便也不再糾結于此事。
通過緣一了解星昭的情況后,主公還特意安慰了他一番。星昭對主公的觀感很好,當年邀請他們入隊時也非常溫柔,語言中帶著令人安心的魅力。尤其是當他得知鬼殺隊成立的初衷與背景之后,無邊的愧疚從他心底升起,驅使著他立刻俯身行禮應下入隊邀請,讓身邊的緣一都嚇了一跳。
在所有的呼吸法中,日之呼吸是最獨特的。能學會的寥寥無幾,發揮出的威力也遠不如緣一。而巖勝在加入鬼殺隊后不久,也慢慢摸索出了屬于自己的呼吸法。
一道快到看不清刀身的居合斬向前揮出,供訓練的木柱被劈砍成兩截倒在地上。數道圓月刃在斬擊軌跡上短暫停留。
“誒——哥哥的呼吸法是月亮呢,好帥氣~”星昭托著臉,看著正在道場中練習的青年。
此情此景,跨越了十多年又在此刻重現。
巖勝摩挲著刀柄,片刻后利落地收刀。他的實力提升得很快,才短短幾個月就已經成為了甲級劍士。不過離他想要超越的目標還很遠。
他微微笑起來:“星昭要不要學?”
“但是我學不會……”
“不試試怎么知道?來,把手給我。”巖勝伸出手,看著坐在回廊上的少年。
星昭把手搭在他手心,巖勝收緊用力,便把星昭拉了起來,他將手中的木刀遞過去,又從旁邊的刀架上另拿了一把。
束著高馬尾的紫衣青年握著刀,短短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猛地向前斬擊。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宮」
這一擊速度快到看不清刀身,向前揮出的劍刃軌跡上浮現出許多圓月刃。
緊接著,他又使出剩下的兩種型。空中留下許多還未消散的圓月刃,巖勝收起刀,低下頭問:“記住了嗎?如果沒有,我還可以再演示幾遍。”
星昭點點頭,他的記憶力還算不錯,剛剛的三種型已經被他牢牢記住,他抬頭看哥哥:“但是我記得哥哥的月之
呼吸有六種型吧?”
巖勝聽到他的話:“等你學會現在的三種,我再教你其他的。”
“現在,來試試吧?”
星昭站在道場中央閉上眼感受呼吸,一種獨特的韻律從肺部逐漸蔓延到全身,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與手中的刀同頻。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狀況。
「月之呼吸——」
沉靜的、優雅的月亮。
「一之型——」
在寂涼的夜晚,和病愈的那個人一起在月影下行走。明明已經過去了幾百年,為什么還會記得這么清楚?想要忘記的事,為什么一直倒映在眼中?
「暗月·宵之宮」
為什么……在這種時候,又想起了那個人的臉?揮出的劍刃上殘留的月刃慢慢消失了,手中的刀摔落在地,明明成功了,淚水卻止不住地從眼中流出來。
“星昭!怎么了?是呼吸法的問題嗎?對不起,哥哥不會再讓你學了,別哭好嗎?”溫暖的懷抱籠罩了他,青年焦急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不,不是的……哥哥。”星昭說,眼淚很快浸濕了巖勝的衣服。“哭只是因為我太高興了。”
“好開心。”
好難過。
“我學會了呼吸法。”
我沒有忘記那個人。
原本是因為他,所以才起了這個名字,因為那個人不能見到太陽,所以才想成為月亮。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那樣?為什么,直到現在,還在影響我的人生?
月彥,我恨你。
——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環境,星昭眨了眨眼,感覺頭還有些隱隱作痛,一雙手從旁邊探過來,覆上他的太陽穴富有技巧地揉著。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覺得自己已經不再頭疼,偏了偏頭,那雙手便從善如流地收回去。星昭將目光向身邊移去,是緣一。
“哥哥,謝謝你。”他又掃視了身邊的環境,問:“巖勝哥呢?怎么沒看到他?”
緣一:“兄長他被主公大人叫走了,大概是關于上午的事吧。應該過會就會回來。”
星昭:“我知道了。”
空氣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兩個人對視一眼,星昭微笑起來:“哥哥先說吧。”
“……我聽兄長說,星昭已經學會呼吸法了。”緣一跪坐著平靜地說,順便掖了掖被子,星昭莫名從他那雙暗紅的眼中看出一點委屈,像是求主人摸摸的小狗。
星昭躺在被窩里,上午他情緒激動哭完之后直接就暈了,巖勝還抱著他去看了醫師。緣一聽說之后完成任務的速度快了好幾倍,甚至趕在日落之前回來了。
“嗯嗯,我學會了巖勝哥的月之呼吸,很好看。剛剛想說的就是這件事。”星昭笑起來,漂亮的眼睛彎彎的。他看著緣一的眼睛,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拽了他一把。
緣一眼疾手快撐在他身體兩側,沒有讓自己直接壓下去,然后抬起頭幽幽地看著星昭。面對緣一不贊同的眼神,星昭稍微直起腰,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泛紅的鬢發掃過星昭的臉頰,讓他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距離漸漸縮短,星昭吻上他的唇。這是個不帶任何旖旎意味的親吻,如同往常一樣,只不過這次不是緣一索取的獎勵,而是星昭給他的安撫。
緣一的手從床榻上轉移到懷中人的腰上,慢慢收緊,加深了這個吻,像是找到了需要珍視守護一生的寶物。
總感覺緣一的技術越來越好了,是錯覺么?還是說天才學什么都很快?星昭覺得自己好像在想什么很奇怪的東西,肺部儲存的空氣快被消耗殆盡,即使學會了呼吸法似乎也比不上緣一,而且和緣一親吻很舒服,他干脆放任自己沉迷其中。
一吻終了,星昭快喘不上氣,癱軟在緣一懷里,而對方除了臉紅了點和平時沒什么不同,甚至還有閑心淡定地撫摸他的背給他順氣。
“你——”星昭話還沒說完,就像在他背后見到了什么洪水猛獸似的猛地一把推開了他。緣一被推得一懵,在倒在地上之前調整好姿勢用手肘撐住榻榻米才沒整個人摔下去。
他似有所覺地望向門口,看到兄長不顧禮儀一臉怒火對他們怒喊。
“你們兩個人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