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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顯沐浴過的體香從外袍罩著的內衫傳來。
她又摸摸發尾,微濕。這才注意到他這身是精心打扮過的——綠寶石鑲嵌的掐銀絲竹葉釵。高辛最好的織娘做成的曼云紗長
衫。恰好捧出身段的松仙鶴腰封…
只可惜她牛嚼牡丹,不解風情,人被她潑得狼狽,綴飾更是被她亂丟亂拽,這會兒已經拆得七零八落了。
牡丹本人倒是沒有什么意見,應該說她好像越是糟蹋他,他心情就越好。
一雙狐貍眼睛微瞇著,偶爾伸出大手將她的腰扶正,防止人摔倒,其余時間坐以待斃,真跟個初承雨露的清倌人一樣,嬌怯怯任君采擷了。
渴望隨著肌膚似有若無的摩挲攀升,她耳邊的細密輕喘聽著像一只發情的小貓,“小夭…小夭…”
他今天是不是太容易撩撥了?小夭一邊拆禮物,好奇他把自己打包成什么樣來哄她,一邊有點不合適宜地想到她養過的棒槌雀,不禁醉,偏偏愛吃熟透了的漿果,暖洋洋的秋天,她回到后院,一窩犯罪分子在地上躺得橫七豎八四爪朝天。有點想笑。
剝到最后,一根沉甸甸的物什直挺挺地彈了出來。
跟人一樣修長筆直,特制的藥草已經把毛發除去了,玉一樣干凈,狀況卻不太對,在她手心里突突地跳動,一看馬眼紅通通地流著水,已經脹到泛紫。
小夭瞪大了眼睛,一把揪住狐貍尾巴。
“!”璟狠狠一顫,承受不住,人弓起來,火星子掉入滾油里,噼啪炸裂起來,視野都模糊。
“你吃藥了?”
…他身下的快感已經強到像劇痛,快讓他沒有知覺了,手心柔軟包裹,好想就那樣挺起腰蹭上去…但他不敢。病態的緋紅從顴骨燃到鼻尖,連成片的火燒云。
“嗯。請柬送出去…就怕你不來,”璟單手將自己撐著,緊緊握拳,人后仰,雙腿自然而然地打開地更大了些:“你來了,又怕你掃興。”
明明身姿像青松翠柏般高潔,修長的手指卻向下流的地方摸去。
那里本來只是一丁點的幼嫩幽深,卻被藥液泡得臌脹翻出,兩指輕易地捻起,接著,他將揉捻的手勢換成戳刺,往軟肉里噗呲噗呲插了好幾下…耳朵里傳來的水聲淫穢不堪,她親眼瞧見那媚肉狼吞虎咽的擠壓,杏眼瞪得更圓。
只聽他自賣自夸地說:“唔,很緊了…這的媽媽給的香膏,到這會兒正正好…嗯!”
他沒能把話說完,變成喑啞的驚呼,仰頸難耐地喘息,將自己撐穩了。
小夭的聲音恨恨的:“你到底還有多少花樣啊!?”
璟理所當然地把這句話當成贊美,他笑得像一只詭計多端的貓咪。
兩只素手將紅熟的腿根掰得更開,指尖快速檢查了一下,就被柔媚的軟肉吞沒。他剛剛在席間…一直是這種狀態嗎?
外皮完好,芯子淫蕩熟透,指尖隨便一彈,裹著蜜水的腐爛桃肉不堪承受地顛動,薄薄的表皮幾近透明,是一丁點刺激都碰不得了。
那下兇狠的戳刺,明顯讓璟早就積累的高潮箭在弦上了。可小夭就是故意不給,她偏偏就是要一手托腦袋,裝成好整以暇的樣子,就那么不輕不重騰出騰出兩只手指搔刮,帶著一點要他出洋相的壞心看他的反應。
“唔嗯…嗯…”璟難以忍受地搖頭,心知肚明她的惡劣,后穴更加絞緊,竟低伏著身子像小狗發情一樣騎在她手心輕輕蹭起來。
將硬物的根部擠近她指尖的縫隙,五光十色的幻想讓他喘得露骨,再往前挺,她指甲的尖端正好磨上會陰,腰眼瞬間麻成一片,她惡劣地整個手掌貼上去愛撫,讓他更加淅瀝,讓他情熱難舒如同將死的藤蔓,癢意滲進骨子里勾出淫聲一片。
“小夭…進來…進來可以么?”什么都好,她的碰觸,她的體液,她占有他時讓靈魂都戰栗的爽快…“求求你…好想要你…”
頭昏腦脹的公狐貍搖著屁股強奸她的手,細腰亂抖,腺液從馬眼澆到會陰,還知道不能坐實,怕壓著她,撅著身子在掌心里一拱一拱,發出某種饑渴難耐的咕嚕聲。
他的下肢比一般男子豐滿,一只手遠遠掌握不了,一處磨得稍爽利些,另一處便厚此薄彼,怎么搖都欲火焚身,不能圓滿,嘴里還在不斷呻吟:“不夠,不夠…好想要…”
她的手就墊在他臀下,香艷欲色摩擦生熱,潤滑到極致,形成黏熱的薄膜。他翻來覆去只敢弄她手上那一小塊地方,還顧此失彼,控制著力氣瞻前顧后,根本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身下花開肉綻、雨露瑩瑩,好像離了她連自己高潮都做不到,哭得哪里都在落雨。
璟那種失控沉淪的樣子實在可愛,小夭心里那種被他一步步算計下套的不快消解了一些,抓著他光裸的屁股讓他坐上來。
狐貍肉在她吊著他不給的漫長前戲里已經小火慢燉到鮮美多汁,滿室飄香,小夭饞蟲被勾起,不知道為什么還是一點不爽。握著那二兩肉,毫無預警地左右開弓,啪啪啪三下,一點沒留力,臀瓣簌簌發抖,軟倒在她懷里。砧板上的白肉還在活蹦亂跳,堅硬的陽具一入到底,毫不憐惜,直搗穴心。
“啊啊…”
空虛的身體被撐開,璟被過分催熟的甬道幾乎在一瞬間登峰造極,熟悉的充實讓滿足的熱淚涌出眼眶,迷亂
情愫嘶嚎,快意噴涌如雨泄…
小夭感到小臂被他牢牢箍緊,狐貍身下騎著陽具、終于無法負荷,不受控地全身重量都撲在她身上,俊朗的男體上每一寸肌肉都硬漲地鼓起,只有交合的地方軟綿綿地震顫,打濕她的裙擺,仿佛他等這一刻等了海枯石爛。
小夭聽到璟高潮的癔語。小夭、小六的混亂低吟。她懷里的璟糜爛熟透,如同枝頭搖搖欲墜的桃兒,偏偏讓她想起第一次操他的樣子。她是怎么騙他陰陽交合的敦倫,怎么騙他張開青澀的腿根,破開那緊致逼仄無人品嘗過的春瓜。他又是如何顫抖,薄唇沉默地抿住痛呼,云雨中幾乎是縱容地承受。
從葉十七初經人事起,愛欲的形狀就是她搗進身體里的楔子。
分明是穢亂綱常,卻又如同鴻蒙初開、女媧娘娘那塊五彩的補天石,讓他完整,讓他圓滿,開天辟地又天經地義。
日日夜夜。
她枕邊的黃鶯從不會婉轉到起承轉合。喘息、嬌縱、起伏,她仿佛聽到廊下的冰晶風鈴仃泠泠地響,濕潤花香穿堂而過,回春堂藥房里那些濕暖的記憶如同水蒸汽撲面而來。
鸞鳳顛倒情投意合,清水河灣浣紗洗衣…那時的生活從容不迫,他們是天地間的一雙動物,沒有倫常,沒有天理,沒有責任,只有無知的幸福。
她拾起路邊奄奄一息的無名鳥兒時,并不期待能養活。誰知后來命運交錯,紅線亂纏,烙印和羈絆層層遞進,變成如今舍也舍不下的責任?
長睫撲扇著黢黑的迷失,淚霧蒙蒙里緊緊依賴著她,小夭在沖動中生出一種情感,要她的小黃鶯在云水巫山里流連忘返。
她知道怎么插他泄得最狠,也知道如何緩和節奏讓他緩神暫歇,不至于去得太快。
她摟著男人的腰,壞心眼地不斷拍打。甬道里頭略硬的凸起,位置偏右,比別人深些,每每撞上去,手邊的臀肌便繃緊了似的無聲尖叫。男人騎不住了,往后仰倒,進入到奇異的角度和深度,大腿抻平了,往左右歪去,正方便她握住,小夭調整姿勢,不斷挺送胯部,又是一連串皮肉拍打的脆響,他被撬起,肉臀掂在刀尖上,暴露出正在交合的紅圓濕滑處,肏得腫了,水光里艷得濕漉。
明明是女子不盈一握的柳腰,偏偏在他身體內部的抽送如此果斷、如此有力。
他像草叢里翻過面來的蛙一樣不由自主,只能張著腿心、挺著男根、對她袒露雪白肚腹。
他的身體就如同他的愛意,根本沒有能藏住秘密的角落。抽插中的體液淋漓一波勝過一波,全身過電的快感風暴太過霸道,身體的反應反而慢了一拍,連高潮都在追趕中顯得遲鈍,細密沉綿的收縮痙攣仿佛永無止息…
操熱了,璟那些周正端方的君子氣徹底融化了,軟綿綿地好入口,就像大冬天體貼養胃的肉糜粥一樣:白粥細膩溫熱,肉碎嫩滑咸香,加上一點香蔥做點綴,青青白白地盛一碗,辛辣開胃。
小夭被拖住不斷下滑,欲望翻涌如同饕餮,只想讓他散發出更濃更腥的味道來。
她不知道的是,地動山搖的殘影中,璟執迷于一點點紅色,每次被搗到深處,就痙攣著去確認身上的人真的是她。
小六是男身,小夭卻是女子,璟吃不準自己的吸引力,她會這樣熱烈地占有自己是璟從未想象到的。他在情欲中的脆弱的安全感,只消她的一個鄙夷的視線就會土崩瓦解,而那些在暗夜里涌上來的腥稠骯臟的潮汐,隨著她的觸摸而退卻、凈化、滌蕩。
這世間的溫暖寧靜,全都化成實質,變成了她額心的一抹桃夭。
是她…真的是她…
啊啊…太…太深…嗚嗚…后頭深勁有力的律動催發著決堤的情欲,連帶前頭的孽根也淫亂。沒頂的快感讓他又恐懼又渴望,璟喘息著,抱著膝頭,迎接她的垂憐,說不清是次次入肉的爽快讓人酸麻,還是那種強勢的占有讓人酸麻。
她還愛他,他就感覺自己是這世上最干凈、最有活頭的人…璟歡喜起來,得到了一些勇氣,薄唇飛掠過她的耳畔,驚起一灘鷗鷺。羞意染紅了狹長眉眼,如同灘涂晚霞…
火熱性事中,雪白臀瓣被欲望泡透了,白衫之下呼之欲出,被撞得又紅又熱,顛出殘影。
小夭愛不釋手,手心反復抓了好幾捧,直把人抓得粗喘不停。
床上的璟完全沒有一族之長的沉穩妥當,整個人像一只幼狐,有犬類天性里的溫順乖巧,也無意識地帶著一些狐媚的風騷,全憑本能行事,被操得嗚嗚嗯嗯,腳背在激情中弓著,支撐不住地滑下去,她拍一下又顫巍巍地撅起來、繃緊了。要是不小心操疼了,把人弄得蜷成一團,揉揉肚皮安撫一會,或者親親他,給點甜頭,他就又記吃不記打、和盤托出了。
室內的扶桑木催火,散熱不暢,他平時底子薄弱,身子冰涼,做這事卻格外容易發汗。
小夭怕他脫水,有時會大發慈悲地停一會兒,端過食案上的蓮花盞給他喂水。
失了神的璟愣愣地,伸出一截艷紅舌尖一下一下地卷水喝,活脫脫的白狐貍化作人形,小夭忍不
住善心變質,不停地要他。
洞庭館外的高山遠水覆蓋著新雪,雪天的反射讓四野通明洞亮。
室內情焰如燒。
“啊嗚…”
一個狠撞中,他深深仰頸,弧線畢露。
熱滾滾的汗珠子從下頜一路顛簸,路過喉結,停過鎖骨,終于在下陷處摔落,粉身碎骨。
兩只胸脯猛烈晃動,掙脫禁錮,發亮的汗水劃著弧線抖落,有如一場炫目春夢。
因為世家子弟都要訓練君子六藝的緣故,璟的胸脯有男人的剛毅線條,卻不夸張,不著力的時候是軟的。奶尖兒鼓出小小硬包,被情人揉腫,又在香口中戰戰兢兢了一番,帶著一圈小巧的牙印和水痕,在頂撞里抖動就更色情。
雪越下越大的時候,小夭終于有些累了,讓他四肢著地跪趴著,騎上勁韌的腰身稍息片刻。
他已經被插射過,身子敏感,細腰夾著肥臀神經質地顫抖,因她要坐,勉強并起身子、撐著綿軟的雙腿,支出一處倒彎的拱橋。
一手握下去,哪哪都是汗,從腰間垂落的層層云紗下面藏盡世間的溫柔,還在熱情高漲地夾纏著。
小夭一邊喘息平復,一邊托住他的下巴輕撓,聽他喑啞低媚的哼吟。
誰說他嗓子不好聽了的?一把撩人的煙嗓簡直就是最淫蕩的美人琴,光是這樣輕柔愉悅的呼嚕聲就已經很讓人受不了了,何況是叫床…
坐了一會兒,小夭忍不住把玩那脂香肉腴的地方。
觸手生溫,如同剛剛熨過的絲綢段子。水汪汪的黏膩本來兜在臀心,被她壞心一戳,淫水直流,就再也跪不住了。
她欲望又起,順勢將人放倒,身子撞在一起,兩人垂落的青絲如銀河落九天,也纏在一處。
小夭將他健康的那條腿壓在身下,另一條帶著殘疾的腿握在手上,抬得高高的,逼得他不得不折腰挺臀來逢迎她,暴露出自己的溫存包容處。她本打算細嚼慢用,誰知道璟奉承太過,腰肢沉了又沉,她眼睜睜地瞧著那粉紅的臀縫微微張開,觸感鮮明地吸住了她光裸的大腿。
小夭被迫身臨其境地感受了一把那動人的纏吮。
她腦中轟然作響。
那玉做的陽莖就是死物,哪里能感受到他甬道深處千分之一的媚?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半個人按在桌上,狠狠抵著那人溫順包容的濡濕折磨。簡直恨不得當場長出一把粗長肉尺,嚴絲合縫地插進去,在那銷魂窟里燒殺搶掠,把里頭每一條肉褶、每一次滑膩的吞吐都清清楚楚地丈量個明白…
她當然是進不去的,梅紅色嫩肉遭到暴力壓迫,榨出豐沛水液,咕啾咕啾,又嘬又吮,銀絲在臀下匯聚,如同吞咽不及的口津道道垂落。
“小夭、不、不、呃啊…啊啊啊!”
她越失敗越激烈的占有在深處勾起的癢意如同白蟻噬心,酸漲無比,璟突如其來地渾身發抖,一句不知道是“不行”還是“不要”的哭求還沒說完,就干性高潮,一時間檀口圓張,眼白翻動,兩條長腿被膝蓋橫插一腳,根本無法閉合,夾緊了行兇中的人…
真可憐啊,射都射出不來了…圓滾滾的肉蟒張牙舞爪地翹立著,只可惜是個裝飾品。
漂亮的男人就這么裸著下半身,腰部懸空,膝頭大分,任憑身上的人凌虐著敏感肉穴,尚未平息的欲望瘋狂收縮抽搐,被充分愛撫的肉體舒展著的誘人的光澤,像蜜釉又像糖漿…
15
最后小夭拿他的葉釵“幫”他弄出來。說是幫,其實少不了她的惡趣味。
自己身無長物,格外喜歡折騰他,喜歡看他欲求不滿地神魂奉獻、爽得快壞掉的樣子。因此在他柔弱無力地躺在自己懷里的時候殷勤照顧了一番。
璟從沒想過那么窄細的地方也能插入,脊背繃得像受了驚嚇的貓咪,可小夭是什么人?她可是靠治療不孕不育討過生活的,男人的極限她心里門清。要是開發地好了,保準以后爽得無法自持。
于是一邊又哄又騙的溫存,一邊揪住菇頭,不容拒絕地推進去。
狐貍滿頭大汗地求饒抗議,幾乎要背過氣,感覺整個下半身徹底不是自己的自己的了,身家性命要在她手上化掉了、廢掉了…他抓著她的手臂輾轉反側,一遍一遍地:“我、我不成了…唔…不成了…”
咿!嬌氣!
要怪還得怪他水多,才進去一點就緊張得吐水,葉釵都打滑了。
小夭動起手來心狠手辣,痛就是劇痛,爽就是激爽。奇異的麻癢隨著擴張而來,快意從脊椎寸寸竄起…璟失了神,不自覺在她懷里敞開了腿,挺起了腰,躁動的嬌喘越發甜膩,小夭帶著笑意夸贊:“璟好乖。“
“啊哈…啊…小、小夭…”
如玉公子羞愧難當,欲壑難填的呻吟亂顫中,掩耳盜鈴一般籠住了自己。平日里撫琴作畫的手,白潔如天上舒云,此時和紫紅丑陋的性器握在一處,欲拒還迎,輕賤褻瀆,實在是很有沖擊力。
徹底失控的那一刻,白濁如巖漿噴發,胡亂拍打,甚至玷污了鼻尖的小
痣…
云雨過后,室內縈繞著懶洋洋的氣息。新雪的冷香混和著某種腥甜的麝香,在天井里悠悠蕩蕩。
小夭給璟上藥。
綿長的余韻中,他氣息微微地橫陳著,從一只溫溫柔柔的小狐貍變作了一灘黏黏糊糊的小狐貍。
“小夭…“
小夭不自覺將上藥的藥杵溫溫吞吞地出入了幾下,惹得璟眼波橫流。
“你今天來,我好開心…”一扇蓬松暄軟的狐尾勾纏上了她的小腿肚子。
兩扇。三扇…
璟身下的軟肉還在惹火地挽留。只要搗得更深一點,想必又是一番筋骨皆酥、神魂顛倒。她甚至已經能看見白皙腿根被一次次地掰開,插得迎來送往,合不攏嘴的樣子。
小夭為難了起來,這連吃帶拿的,可真是盛情難卻啊。
之前實在太熱,她把扶桑木、金烏梅都撤走了。現下又有點冷,聽見璟的輕聲咳嗽,小夭左右張望,拿了一件狼皮大氅給璟穿上,掩上了那一身的情痕。
腦子就突然清醒了一點。
小夭甚至悠悠然地回想起來,她來這,本來是和璟劃清界限的。到底是什么時候急轉直下變成了非做不可的氛圍,她都回憶不起來了…
她的人在雪里少說等了兩個時辰。她都干了些什么,天哪…
“之前聽不到你的消息,我很擔心,這才派人去打探,你生氣么?“
璟披著大氅,熱捱捱地靠過來,剛剛被滾燙熱辣的愛意澆灌過,膽子大了很多。
她語焉不詳地回答了一句,“嗯,我是不喜歡。“璟幾乎沒怎么掩飾自己的委屈,期期艾艾地說:“那、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也想保護你…小夭,我畢竟是你的男人。”話說出口,緊張地吞咽了一下,才不情愿地說:“…之一。”
“你是我男人?哪里的男人這么會夾呀?我看看,哦,原來是青丘的狐貍精啊。”
“…”璟臉頰泛紅,耳酣情熱之際的荒唐簡直不忍直視,默默無言了半響,捉住了小夭的手,小聲說:“…那我也是你一個人的狐貍精。”
“我這趟回家,是為了整肅家族勢力,好來幫你,不是為了別的。“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沒說不許你這樣…”小夭帶著些甜蜜的無奈說。
氣氛實在太好,璟幾乎以為她準備好要跟自己坦白了,亮晶晶的狐貍眼期待地看著她,有些失望地發現她并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不宜把人逼得太緊,只要留住了她的心,她總會開口。璟被愛意滋潤得輕飄飄地迷幻,大尾巴們花冠一樣擺了又擺,小心翼翼去琴案下取出一只酸枝木瑪瑙錦盒,溫潤柔和的紫色寶石安靜地躺在匣子里。
數十年前由她親手摘下斷情的魚丹紫,他日日摩挲,鮮亮透翠仍如昨日。
“我知道廢墟還沒有清理好,我不該貪心什么…我只想告訴你,無論什么時候,你累了,倦了,都有我在。”
“小夭,你只管一往無前,去開拓未有人走之路,我會在你身后,為你準備后手。天高海闊,這世間會有我們的容身之地,你永遠不會無處可去,永遠不會窮途末路。”
那黑琉璃一樣的眼珠子里的深情炙烈到燙人。他說出口的話直擊心靈,那一刻小夭幾乎以為璟什么都已經知道了。
他難道…不可能!可是,即使真是這樣,她做好將他拉下水的準備了嗎?璟說他會是她永遠的后路,那么他自己的后路呢?
小夭握著溫潤的圓珠,璟的手覆著她的,在微微顫抖。
是了,璟怎么會給自己留后路呢?
一時之間,她覺得這夢一般的重逢、相擁、求愛…都太過美好,太過輕盈…輕盈地如同空山落雪,日頭高起時便會消融。
他怎么會這么好,好到讓她心碎。
璟,你知道嗎,我看到你送來的一串紅的花籽、穿上小六的的裝束時,心里強烈地想要像曾經的那一次一樣,狂奔出門,同你越過山河,如同水滴入海,到一個讓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這份心情如此真實和沖動…
驟然響起的心跳比任何言語都誠實,將小夭自己也嚇了一跳,璟對她的影響力春風化雨,不知不覺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她必須得走了。
可以說落荒而逃。
她還沒想好,她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她腦子里的部署亂嗡嗡的,可從頭到尾她就沒想過將璟拖進來!大鏡湖那次是意外,離戎昶來找她也是意外,今天她來這里見他更是個意外!
她怕她和這狐貍多呆一刻,就做出超出自己預料的事。他總會壞她的計劃,這可惡的…小夭想罵他,一個詞在舌尖囫圇了好幾遍,吐出來的時候變成完全沒有攻擊力的嬌嗔:“…冤家!”
也不知道這狐貍醒來的時候見不到她,會急成什么樣。
璟的睡顏柔軟純良,從發頂望過去顯得青澀又年幼,小夭又恨又愛,到底是愛遠遠地比恨多,嘴唇、鼻尖、眼角、額心,親吻不停地落下來。
“小狐貍…
小狗…小貓、小鳥、小動物…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了…”小夭逗弄著情人蝶羽般的長睫。
“反正,你長了獠牙和利爪,就要學會怎么撓人。我欺負你可以,別人欺負可不行…下次你要再出事我可真生氣了…”
“你乖乖的,把身子養好,讓我愛你少一點,愛你久一點,好么?”
洞庭館的這一間別院,只留了五名啞仆照應,看見她袍袖如飛地出來,都垂下眼,不去窺探貴人。
不得不說,此處幽雅僻靜,真是個藏匿秘密的好場所。璟真的很會選地方。
庭院里載植著錯落有致的灌木和喬木,小夭隨手摘下一片樹葉,向樹梢擊去。
”咻!”
冰晶玉瑩簌簌而落,娉婷綠衣束腰,在枝冠后面應聲顯形,一道沉穩的土靈靈力傳音而來:“主人放心,這周圍沒有異動。他們等在西南面的月門之外,請隨我走。”
小夭隨著娉婷走過花樹掩映的長廊和月門,果然看見一匹天馬拉著云攆停在那里。小祝融府的下人們垂首而立。因為走過一條街,那邊就是熱鬧的集市,車如流水馬如龍,他們這一行并不引人注目。
小夭松了一口氣,今日之行,應當是天衣無縫。
小夭踩上腳踏,西風刮面,天馬就要乘風飛馳,她突然聽到熟悉的呼喚,焦急中帶著虛弱。這,這怎么可能…
月門那邊一個白衣翩躚的人影,離得很遠她都認出了那是他的璟,著急追趕她,走路一顛一簸。
“小夭——”
她明明讓人昏睡過去了!而且璟還帶著那一身風塵氣的打扮,身上的艷痕毫無遮掩就直接追出來了,沒帶面紗,也沒披大氅!
數九寒冬,他甚至沒有穿鞋,就這么散發跣足…他的身子已經透支成那樣了,根本沒有一般神族對嚴寒的抵御力…
“你怎么…”小夭目瞪口呆,她知道即使不是情事后的軟弱、藥物的余威,光是他的左腿的傷,也根本不可能追上,馭者已經揮起了鞭,小夭還是膽戰心驚。
“小夭…小夭!”璟已經跑出了月門,卻撲了空,隨著天馬騰空,他的身影離得越來越遠。
小夭扶著車駕往下看,他完全沒有回去的意思。
她已經離開了!他都追不上了!為什么還不放棄?
你為什么要做這么沒有意義的事,為什么不能好好對自己,涂山璟…
“你這個笨蛋!你、你不要名聲了么!涂——”小夭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名字咽了回去,高聲呵斥道:“你快點走!”又解開身上的披襖,轉頭對娉婷吩咐:“下去,把他帶走!帶上我的狐絨褂子!”
“你要去哪里…”璟還在追逐著天馬,卻被路石絆得跌倒在地,披發赤足,眼底通紅的血絲駭人聽聞,“你要去做什么,小夭!”
小夭心痛如焚,但這里是外面,他這副樣子會被別人看到,她不能讓他在這里發瘋。小夭迎風撒了一些毒粉,娉婷和裊娜一左一右,借著重力落下,上前攙扶。
璟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之下,一口郁血噴出,灑落在院門外的瓦礫和青草上。
藥力很快發作,加上余毒尚在,璟頓時全身麻痹,匍匐在地,卻仿佛不諳人事,一雙含血帶淚的狐貍眼只是一味地盯著她。
就在不久前,這雙眼睛里還盛著滿腔的歡喜,在她懷里輾轉反側,極盡溫存…
天娘的。
她好像不管怎么對待他都是滔天的惡行…她怎么招惹了這么棘手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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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苦回來。”
璟悠悠轉醒,雙眼無神,筆直地盯著羅帳,好像在跟空氣說話。
她好像真的把這只溫柔敦厚的小狐貍惹毛了。那怎么辦呢?她確實不該回來,她要是不回來,這會兒她已經在小祝融府靜心安神了,何苦跟不配合的病患斗智斗勇…可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該做的事情太多了,最不該的就是招惹了涂山家纏人的狐貍。
要怪只能怪你這只狐貍精情網恢恢、疏而不漏!但凡他對她粗心一點,也不至于有今天這樣剪不斷理還亂的局面…她企圖使用暴力,把藥丸塞進他嘴里,他直接氣悶地轉頭,就是不合作。
“你的底子太差,今天那樣就是急癥。這是護心養命用的。”小夭沒好氣舉著丹藥繞到他面前:“快點。”
璟攥著錦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小夭看到他抬起頭,一雙模糊朦朧的傷心目。
“你就…你就不能跟我坦白嗎?調息解毒的法子還是你教給我的,你把我毒倒,我只會更擔心,我…”
小夭很想用最炙熱的柔情撲上去親吻他,卻只能保持克制,把注意力放在眼下的急癥上,因此冷著臉打斷:“喂。不吃我可扔了啊!你可就橫死在妓院里了。”
“反正我離了你,也是活不成的。”璟蔫頭巴腦地垂下頭。
“你何苦為難胡珍,每次都把給我治病的藥方藏到喧熙園,硬要他說是古書上找的。”
他居然都知道。
她不愿意說,他就不問也不提
。說是信任也好,放任也罷,他們二人的關系中,他想給她最大的自由。
患者拒不合作,威脅的話又毫無作用。她只好換一個說法。
“我真扔了啊!這一顆可是我的血煉的,新割的口子還沒好呢,可疼。”
狐貍睜圓了眼睛,氣得蔫巴巴,確認了真假話,認命地把藥吃了。尖牙輕輕勾過指尖,沒舍得咬,兩頰臌脹地生嚼硬吞,看上去像個河豚。“早先就和你講過,我的身體多調養一陣總會好的…”
她就知道這人舍不得真生她的氣。
“剛剛還要死要活的。”
“…”
璟坐得筆挺,雙唇很有尊嚴似的緊緊抿著。掌心水靈靈氣生發,能惑人五感的霧氣從桌面上的茶杯騰起,像一只毛絨絨的白尾妥帖溫順地撫平小夭手腕的傷痕。
小夭另一只手將墜子從里衣里拽出來,到他眼前晃了晃。
是…魚丹紫。她貼身帶著。
璟的心里的一角柔軟得塌陷了。那點因為著急生出來的怒氣灰飛煙滅。
難道她早想好了先斬后奏逃了再說,死活就是不攤牌,事后再給他一個甜頭糊弄過關?
他可不準備再讓她蒙混過關。
良久,璟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怪我,是沒把話講清楚。。”
他剛剛把緣由又想了一遍,他本以為自己說得很明白了,她卻說什么也不愿意信他,恐怕是自己以前仁而不決,讓她失望過…所以她還是顧慮他的處境,他肩上的家族責任嗎?
小夭察覺到氣氛嚴肅,覺得不舒服了,又蠢蠢欲動想要溜走。
誰知璟頭都沒抬,一把把人拉住,少見的強勢,小夭掙也掙不開。
“別走。我有話說。”
“放手。”小夭僵著臉,璟抿著唇不松手,兩人僵持著。
“給我一個機會,小夭。我保證不再逼問你了,你聽聽我的,之后你要留要走我都隨你。”
“…”話說到這份上,她終于松弛了身體。
不過她是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他把人留下了又能怎么樣?小夭斜靠在太師椅上,坐沒坐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勢。
“你可能知道,我這趟回家,篌的勢力被肅清無幾,他走投無路,只能絕地反擊。”
嗯,她確實知道,她也知道璟早對篌早有準備。但那是璟的家事,她不明白璟此時提這件事是為什么?
小夭渾身上下都是刻意的表演出的抗拒,一會兒扣弄手上的丹蔻,一會兒擺弄玉瓶里的梅枝,璟語調緩緩地說了下去,卻如平地一聲驚雷:
“一年后,涂山族長璟…會死在與伯兄的決斗中。”
“你說什么!?”
達到了效果,璟馬上安撫小夭:“放心。我不會再讓別人傷害我,太奶奶過世之后已經有十年,你又回到我身邊…如果有必要,我不僅會撓人,還會像野獸一樣撕咬。”
璟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甜蜜的調侃。啊,什么撓人什么撕咬,這是在取笑她趁他睡著偷親他的時候說的話嗎?這只狐貍居然還有意識!小夭牙根發癢:看來下次得加大藥量。
只聽他繼續說了下去:“…不僅涂山璟,涂山篌也死于那場內斗。涂山氏無主,下任族長只能在長老、宗親和旁系遠只中匆忙選出。七名候選人通過初次遴選,最終結果由投籌決定。但這只是明面上要走的流程…我會活著,篌也不會死,但會永遠離開中原,而我已經選中了下一任的涂山族長。”
“你想要假死脫身,將涂山家托付給信任的人么?”小夭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意識到璟早就在為自己脫離涂山家做布局。
璟不能過于放權。作為掌舵手,他必須培養自己的力量,他有責任保證巨船在正確的航向上行駛,即便是遇上豺狼虎豹,自己手中的影響力也足以讓涂山家平穩地渡過難關。
他也不能太過專權。否則萬千系于一身,他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因此涂山家的管理一直維持在外松內緊的狀態,防風意映和篌弄權抗禮,卻從來接觸不到核心的力量。
“定了誰?”
“他叫涂山真元。和我一樣與曋氏有親緣,行事粗中有細,是個忠誠可靠的人。我死之后,瑱兒身世坎坷,年少失怙,他又老大無婚,族中一致決定將瑱兒歸入他的名下,修改涂山家譜,由他把瑱兒認作嫡子,當作涂山家下一代的繼承人培養。”
“你物色人選物色了多久了?”下任族長的人選,考量必然復雜無比。絕不是璟聽上去的這么輕描淡寫。
“有一段日子了,本來選出了三位,還沒那么快定下。但最近我得知,這位族親有涂山靈目,少時在高辛游歷,并且熟悉東海物產。”
璟輕輕地說。“高辛”兩個字在他這句話里乍聽上去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高辛背靠東海,物產豐富,他這位族親熟悉哪里的地形風貌,想必可以幫涂山家擴大版圖。涂山家一直受限于中原,黑帝又重農抑商,涂山家有心脫離中原另謀出路,提拔這樣的候選人,是非常合理的布局。
但璟看著她的眼神,小夭立刻知道璟定下這個人的用意不在東海,只在高辛。他想借這個人的手,正大光明地改變涂山家這艘巨船一直以來的航向。
這步棋的用意遠遠不止是金蟬脫殼。只要璟還坐在那個位置,決策風格上的重大改變會立刻招來懷疑,而涂山家掌門人意外易主之機,勢力重組、決策變動卻是應有之義,在高辛拓展人手,不會讓人起疑。
璟…他全都知道了…這局棋…璟是為了她才下在了這里…
”這幾個月…我時常將你說過的話翻來覆去地想。想來想去,總是被自相矛盾的線索困住…”
璟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直以來的苦悶和思考,順著他多情的目光,結成思念的蛛網,籠罩在自己身上。
“我問自己,你到底有什么事要瞞著我呢?為什么見到春日的美景,都滿面愁容呢?明明你就在我身邊,你那么愛我,你的心還會為我燃燒,為我…”
前面挺正經的,聽到這里小夭猛然臉上一熱,想罵人了,璟苦笑著,話頭一轉:”…明明一切都很好。我卻覺得你的目光看向別處,我正在離你越來越遠。”
“…”
“我知道這個原因不是豐隆也不是防風意映。你并不會被世俗眼光拘束住。直到后來,我直覺里的圖景越來越清晰了…放眼大荒,有什么緊要的事能讓你愁眉不展?謎底簡單無比。那便是帝王之策。”
四個字一出口,小夭悚然心驚,脫口而出:“你知道多少了!?”
“多到足以被你牽連。”璟微笑。
小夭臉色大變。
璟更證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攥著她的手安慰道:“我已經數次經歷生死,畢生所求也不過是和你牽連。“
“除非是你厭棄我了,否則你即使東臨虞淵,西沉歸墟,我也是要是去追你的。“
狐死首丘,代馬依風。你的身邊就是我的故鄉。
”大荒的三位帝王中,黃帝陛下與世無爭,紫金頂和五神山卻不平靜。俊帝陛下或許生了禪讓之心,可高辛四部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和古老的世家們卻不可能把富饒多產的高辛拱手相讓。權力交接困難重重…我猜測五神山上發出的政令,已經在為繼承人鋪路了。”
小夭氣悶打斷:“你說你是靠猜的?我不信,你就騙人吧。”
璟無奈:“大勢如此,并不難猜。何況我的心思從來在你身上。”
“無論你要做什么,隱世避禍也好,去到漩渦中心也罷,只求你讓我有所準備,好不好?”
“我還能拿你怎么辦,算你贏了行不行。”小夭郁悶地說。搞什么,她費盡心機,人家猜得八九不離十,鐵了心要趟這趟渾水。
璟悶悶地笑了。
“我爹為他做的可不止政令。”想到神農山的那一位,小夭冷笑著說:”我爹是用自己的一世美名給他做踏腳石,他越顯得老來昏庸,荒淫無度,日后高辛百姓對他的眷戀就越少,新帝接任的阻力就越小。”
“可我爹管理高辛數百年,他就不是昏君。他是百鳥來朝的天帝少昊,人神妖無所不服,高辛在他在任時五百年大治,如今為了玱玹入主承恩宮的路上不濺上血腥,就把血腥攬到自己身上,呵!”
璟注意到小夭接連說了兩次玱玹的名字,她以前總是親呢地稱呼那人為哥哥,如今疏遠冷漠好似旁人,他默默思索這些不同。
“我最后一次回五神山,爹突然把我拉到一邊,說他有一個小禮物給我,是他親自去求王母,能恢復我身上的駐顏花的靈符…他對我說:,希望我的小夭盡覽大荒風物,自由自在地生活,,我只覺得奇怪…一個月后,我聽到軒轅要出兵高辛的消息。那個時候我才懂,他是怕自己護不住我了。”
璟聽到這里有些動容。雖然他只與小夭的父王短暫相處,但他很能理解俊帝的做法。她是他此世最深的牽掛。
“高辛和軒轅的戰事,恐怕很近了。所以你才不愿意大張旗鼓地舉辦生辰宴,”璟略一思索,關切地問:“宴會地點定在了高辛境內、法陣最弱的蓬萊仙山嗎?”
小夭吸了一口冷氣。她知道璟詢問這種細節,是為了更好地幫她,可是…
她生辰宴的選址根本沒人知道。她前幾日還在信里和外爺吵了一架,外爺只當她還在同玱玹鬧脾氣,小兒女的撒嬌潑皮罷了!
那一刻小夭的心里甚至不受控制地閃過殺機。要是換做別人說了這話,她絕不會讓那人活著離開。
“…璟,有時候我覺得,你真是可怕。”
“我能猜到,是因為我很了解你。小夭,你放心,你的人很穩妥,并沒有出泄漏消息。”
小夭心底一松。也對,還好這個人是璟。他總是靜水流深地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但或許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璟打從心眼里相信她有成事之能。
反觀那個人。
小月頂上,朝云峰前,她笑把真心當戲言,從沒有被當過真。就算把所有這些線索放到那人眼前,他那一貫傲慢的眼皮恐怕也
抬都不會抬一下吧。一個小女子,待嫁時從父從兄,嫁人自當從夫從長,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外邊人看來頂了天的尊貴,談起來也不過是誰誰誰的女人。沾了血緣和姻親的光給你三分薄面罷了,還想怎么樣呢?王朝的斷壁殘垣下,多得是冤魂野鬼,你居然敢要尊重、敢與天爭個短長?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了,市井流言都能吃了你。
“璟。你猜的很對,可是只猜對了一半。”
杏眼中一貫的戲謔笑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野火蔓延,鋪天蓋地,燒盡一切的不甘。
大荒就非統一不可么?
她心心念念的清水鎮成為前線,她小時玩耍的地方化作焦土,她的親人友人對峙沙場…
千百年后,即便一個更強大的帝國從廢墟中崛起,金碧輝煌,萬國來朝,跟她又有什么關系?那不是她的家鄉。她就要現在的這一個,別的都不作數!
她九五至尊的好哥哥呀,最是慷慨,賞了她許許多多的好東西。
大荒最珍奇的藥材靈草,最冷僻難找的古籍,甚至是她任性起來的有意刁難,在她房里堆成了小山。偏偏她真心想要的,他就是不肯給。那天通向神農山的所有法陣都封死了,紫金宮朝見的石階,是一階又一階的青玉巖鋪成的,雨天濕滑難走,她頭一次知道這條路有多長、有多冷。
你知道最絕望的是什么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璟。你不是說,天高海闊,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嗎?“小夭咯咯嬌笑起來:“這是不可能的!有他在位的一日,我就哪里都去不了。我和玱玹之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18
“我必須要走了。下次見你我會托口信。好么?”
她與他溫存吻別。
如果這里不是花柳是非地,如果未來不是沉默地蟄伏在黑暗里…那樣柔軟的雙唇幾乎是渾濁俗世里最無辜最不該受責難的東西。天道綱常骯臟下作,君父臣子尊卑難明。只有此刻的交融,比初戀更清白,比孩童還純真…愛怎么會是有罪的呢?
庭院深深,花柳扶疏,倚門而望的人眼中盡是柔情與不舍,而伊人已遠。他用目光脈脈陪伴她踏上宿命中的孤家寡人之路。
她的敵人也是他的敵人,他這一生,唯愿她所求都能得償所愿…
離戎昶踏著深雪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老遠地看見璟穿得飄逸單薄,御寒的雪白狐絨披風隨意地半披著,極目望遠。
“還舍不得走呢。”
“昶!”
“怎么,如愿以償了?”
“改日請你喝酒。”
“快別!我整天陪你喝酒都喝悶死了!我寧愿你離賭坊遠遠的,別有事沒事的找我!“離戎昶大笑,璟愣了一下,也會心一笑。只聽離戎昶壓了壓嗓子又說:”真不是我說你,哄女人有你這種哄法嗎,你別嚇死你兄弟。”
璟的臉上是毫不在意的銅墻鐵壁。身姿清朗如水洗,挺拔的舒展,眉眼下卻是一片青灰色的倦怠。
明明青丘那一堆糟心事兒還沒處理完呢,自己先亂了陣腳,一個勁往積軼城里飛撲,像個自投羅網的麻雀。
昶嘆了一口氣,上前拍了拍璟的肩。“我知道勸你也沒用,今天豐隆可從軒轅山回來了,你自己小心點。”
璟和那位大王姬的愛欲糾纏堪稱慘烈。本該勸他保重自己為好,可看他如此,又覺得人生在世不就是要會笑會痛,轟轟烈烈?以前那個行將就木的樣子哪能算活著呢?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樂意」二字。
”豐隆…!”璟吃了一驚,“他怎么回來地這么突然,他現在人呢?”
“在上桓宮。豐隆現在可是廟堂上的大紅人,黑帝器重得不得了。想必有要事相商。”離戎昶不免帶著些酸溜溜的譏諷說。
“你知道今天多兇險嗎,得虧他停都沒停就去找黑帝了,要是他追到這…你這只狐貍就要被他撕了!”
璟抿唇。他對豐隆有著復雜難辨的心緒。
自從各自嫁娶,他就再難以平常心面對舊日好友,而豐隆又忙于新朝政務,這段友誼被擱置落塵。如今他失而復得,愧疚之心日益沉重。他知道他應該肉袒牽羊,負荊請罪,求他諒解…可內心深處,他幾乎想要揪著豐隆的衣領質問:
我做夢都想娶的那個人就睡在你枕邊,她的異常如此明顯,你作為丈夫居然沒有發現嗎?你怎么能這樣辜負她!
昶看璟恍神許久,神色變幻,竟然沒說一個字出來,哧了一聲,沒好氣地說:”算了,我也管不著。“
”你說你們這些成家的,要么在情天恨海里頭做苦行僧,要么天天在外面跑不著家,圖什么,不如我單身漢!想和誰搞和誰搞,想怎么過怎么過!”
璟苦笑不語,“你就笑話我吧。“
“我哪天笑話過你?天塌下來你也是我兄弟。”
離戎昶正色擰眉,將人一提一轉,翻了個面:“別被人抓了,趕緊的回青丘吧!車馬都給你備好了。”
小夭回到府中,立刻注意到了與往日的不同。
”夫人,老爺回來了!”小祝融府家生的奴婢們喜氣洋洋,府里上下一新,除塵打掃,忙得熱火朝天。珊瑚款款走過來,悄聲說:“老爺車馬未停,東西還在廂房,就去面圣了。晌午皇后托人來傳話,留在紫金宮用膳。”
她和手下的心腹想必已經把屋子里的痕跡都收拾干凈了。
小夭揮了揮手表示知道了。
當年大婚過后沒多久,豐隆受命前往舊都整頓世家的人口和田產,凡虛報者,充歸國有,一去就是兩年。他們兩個人不算如膠似漆,但也時常書信往來,豐隆從未提過返家的事。他察覺什么了?
小夭不動聲色。
珊瑚招手時,苗圃正在園中安排事宜,有些奇怪地進了正屋,三道大門吱呀呀地關上。屋內兩邊站著侍從和暗衛,都低著頭。
王姬靠著臨水花窗,窗外假山瀑布,曲水流觴。杏衣美人正靠著臥榻,手中拈著一只箭桿,向假山上的玉壺瞄準。
“王姬找我。”
“說吧,你今天要去送的信。“小夭頭也未抬,仍在掂量箭桿。投壺用的箭桿是木制的,比不得扎實的弓箭,清風稍加吹拂,箭道便容易走偏,投壺游戲里,運氣成分十之八九。
“蒼玄在積yi城和小祝融府已經安插了多少眼線了,他還想知道什么?”
苗圃一哽,隨即斂裾一禮,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掛念王姬的一蔬一飯,一粥一湯。飲食起居,面面俱到,關愛之心溢于言表。”
小夭不置可否,玉手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我和璟的事你全說了?”
啪的一聲,輕飄飄的箭桿正中玉壺,四分五裂。
苗圃撲通跪下。
“奴婢不明白。向陛下稟告王姬的安全本就是奴婢的分內之事。奴婢有什么錯?王姬和涂山族長過從甚密,為了他不惜調遣禁軍,璟族長甚至在府中長住,奴婢是怕流言蜚語中傷王姬…”
珊瑚呵斥道:“大膽!你還認得誰是你的主子?出賣主人的后果你想過嗎?”
苗圃爭辯道:“哪有你說的那么嚴重,我從來沒有背叛過王姬!黑帝陛下只是授意我保護王姬的安全,傳消息的事是我自作主張。人人都知道陛下最寵愛妹妹,如今不知為何王姬單方面與陛下生了嫌隙,我想從中調和才…”
“這么說,這不是哥哥的意思,倒是你自己的意思?看不慣我和璟在一起,把豐隆搬出來治我?”
“奴婢、奴婢怎么敢!”苗圃冷汗直流,砰砰磕頭,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地板上都是血跡。
“從今往后。你給他傳的每一個字,都要按我的意思來。”小夭冷冰冰地說:“否則按奸細處理。”
苗圃心中風暴閃念,無暇細想,諾諾稱是。
“你對蒼玄這么念舊,聽過一個故事嗎?“
“蒼玄年輕時在高辛做質子,師從我的爹爹皓陵王。我爹親手為他培養了一批暗衛,送給他之后,故意下達了沖突的命令,最后所有聽從我爹命令的人,都被我爹殺了,只有聽從蒼玄的人活下來。“
“蒼玄把我爹管理暗衛的風格學去了十成十。”
“苗圃。蒼玄把你送給我的時候,把你的身契和親屬關系也交到我手上了,我手邊這盒子就是你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你知道嗎?”
苗圃的大腦瞬間清醒了許多。同為奴仆,珊瑚是高辛帝送給王姬的人!自己怎么會這么拎不清,她早先呵斥自己,根本是在救自己!輕風吹過,在身上激起的是毛骨悚然的涼意。
“…奴婢明白了。”
夭冷笑:“他也就會背地里搞這些手段了。你問蒼玄他敢不敢光明正大來找我對質?”
說話間,蒼玄的肥遺鳥準時落在院子里的梧桐上。是君王的信使來了。珊瑚從苗圃的衣袖里抽出薄薄的信箋:“這封信怎么辦?”
“告訴他,就說下個月我要去青丘找璟。”
“王、王姬…!”苗圃驚恐萬分。
“有本事他把我偷情的事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豐隆啊!那樣正好,不如一起發瘋,豐隆前腳休了我,我后腳就大搖大擺地把璟擄走。“
“動用禁軍對付防風意映是我偷了舅舅的玉牌,我可沒靠他。我這邊就一句話:涂、山、璟、我、要、定、了。”
豐隆下午回到家中,一直在書房和同僚議事,直到掌燈時分,才像是想起了家里的夫人,一拍腦袋過來找她。
彼時小夭正在井井有條地打點賓客,府中魚龍進出,松而不亂。豐隆看著她,又想到大婚那日她從水邊踩著赤色蓮花而來的光彩奪目,不禁心旌旗搖…
當男子的氣息從背后包圍過來時,小夭的第一反應是:璟,別蹭脖子,好癢!可璟抱她時力道從來都是收著,絕對不會死重死重地壓著她…小夭心頭一凜,條件反射的一個肘擊已經送出去。
黑暗中的男子露出深俊面目。
“…豐隆!你怎么不出聲。嚇我一跳。”
“…”他這位夫人以前行過醫,是知道怎么揍人最疼的,豐隆齜牙咧嘴地捂著小腹:“…我不過是、不過是回得晚了一點!我那是辦公事!你就這么記仇,你不也出門玩了!“
豐隆說的是他回到家時,聽說小夭去了歌舞坊的事。
赤水蓮帳,君子協定。小夭找樂子,豐隆辦正事,互不干涉,誰干涉誰是狗。
“干嘛?我還沒問你偷摸回家,是要搞什么名堂,你查崗?”
“黑帝讓我回家的啊!再說我自己家,我還不能回了!”
蒼玄讓豐隆星夜兼程,趕回積yi城,只說缺人手,也沒什么要緊的事務,旁敲側擊的,一直到最后才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來,要豐隆不要冷落小夭,有時間了多關注璟的動向。
可惜了,豐隆在男女之事上實在是光明磊落到過分,完全跑偏了關注的重點,跑去馨悅那里家長里短了一番,聽來了一肚子的閑話,回來跟小夭長篇大論:“璟太慘了。他們涂山家一本糊涂賬,涂山太夫人東不敢西不敢的,謹慎了大半輩子,差點把璟逼死了,到最后就找了那種孫媳婦…璟幫別人養孩子養了十幾年,涂山家的祖墳都冒綠光…“說到這里激動得拍案而起。不愧是大丈夫偉男子,一出手就是不同凡響,小夭都被他震得一抖。
“要我說璟就是脾氣太好,他哥就不是個東西,我早勸璟收拾他,哪有在同一個人手上死兩回的?你說是吧!多虧了有你仗義相助,不枉他與你相知了一場…”
不好意思,你娶的女人也好不了多少。
豐隆還在唧唧呱呱,小夭懶洋洋地聽著,將新做的丹蔻翻來覆去地看,從手背翻到手心,經脈里青黑隱隱,奔涌不息,全是不該存在在這世上的力量。
本來為了救璟,計劃差點毀于一旦,誰成想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發動血咒大陣需要水火風雷四象法術,防風意映是送上門來的風系頂尖高手,靈力不算最強,卻讓小夭在箭法上的準度一日千里,實在是意外之喜…只差最后這一個了,獸網獸籠都已經備好,她逆天而行,勢必要獵殺這位大荒最強的雷系高手。事成之后,雷霆萬鈞,一手執掌…
“你有沒有在聽?我準備去青丘探病。”
“哦、唔。噗!”小夭回過神,端到嘴邊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怎么了,有什么不對?“豐隆奇怪地問。
“沒事,這個想法很好呀。你們多久沒見了,去走動走動也好。”
蒼玄讓他提防著橇他墻角的情敵,他居然要給情敵送溫暖啊!
她想象了一下狐貍大吃一驚的那個畫面就樂得不行。她只是愛看熱鬧,豐隆才是攢局的行家!可不能怪她缺德噢。
19
時光如梭。
季冬之月時,豐隆來到青丘拜訪。
不僅豐隆來了,神農和赤水家的雙生子,如今的軒轅國皇后馨悅也來了。
璟受了寒,加上底子薄弱,纏綿病榻了好些時日。聽說他要來,嚇了一跳,在臥榻上掙扎了一番想要起來,正好豐隆踏進屋,見狀一把把人按了回去。
“璟!許久不見,你怎么見外起來了!給我好好躺著!”
豐隆神色如常,馨悅也平和自若,顯然都毫不知情,看到璟蒼白的臉色,都關心他的病體,璟推說是用藥的緣故,一陣搖搖欲墜的咳喘。
提到防風意映和涂山篌的加害,還有璟那個名義上的兒子涂山鎮,豐隆義憤填膺:“這次你可不能心慈手軟,顧念鎮兒還小,就輕輕放過那對奸夫淫婦!有一有二就有三,我要是你,我必把他們系在馬后,游街示眾。”
璟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旁侍立的胡珍快步上前,封了三處小脈,馨悅看著璟脆弱不堪的臉色,責怪地瞪了一眼自家哥哥,示意他別再揭人傷疤了,又安慰道:“我哥就會瞎說。如今他們伏法,也算自作自受。璟哥哥,你保重身體,不要掛在心上為好。”
雙子又開始嘰嘰喳喳。
璟面沉如水,心中荒草萋萋,如同灰燼一般。
豐隆和馨悅只當他是病體怏怏,越發努力地活躍氣氛。實質上他滿身傷痕地坐在快樂健全的人中間,簡直不知該如何自處。
也是,一個背棄道徳沉淪孽海的混帳,足以被釘上恥辱柱拷打一萬遍…倘若換成豐隆奪占了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輕易原諒?即使像現在強撐著假裝一切如常,與昔日舊友隔了萬丈鴻溝,再也不能觸及心靈。
再來多少次他也會做一樣的選擇。他不后悔,但他對豐隆的愧疚簡直要殺死自己…
豐隆和馨悅談到小夭的“拔刀相助”,十分爽朗,把那金天氏和鬼方氏的獨門絕技是如何如何艱深,破解起來如何如何艱難講得精彩紛呈,馨悅白眼:“快別瞎掰了!說得跟真的似的。“豐隆大大咧咧地感慨:“真想親眼見識見識啊!”說罷覺得不妥,撓了撓腦袋,帶著歉意說:“璟,你別介意,你知道我從小就喜歡這些刀槍棍棒的…”
小夭為了救他將整個大荒都要翻過來,能工巧匠們一夜之間齊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