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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璟呢?”
“族長病體沉重前去求醫了,如今不在府中,哎,留步!王姬!離戎族長!”
涂山府的管家和一眾家丁仆役前后簇擁著小夭,口中呼嚎不停,護衛隊全副武裝也只敢遠遠地綴著,不敢近前。
有離戎昶在前頭開道,小夭全不理會路上的阻攔,一步不停,頃刻來到后院。靜夜遠遠地看見倆人,指著一間廂房高喊道:“宗主在這!”
離戎昶沖過去,掄動天狗鍘,咣鐺兩下突破了禁制。
騷動中,游廊的那頭防風意映提著裙裾匆匆出現了:“離戎昶!你當這是什么地方,敢這么放肆!”
“我不敢,她敢。”說罷錯開一個身位,皓陵王姬氣勢凌人,霜雪面容正對上防風意映。
“赤水夫人是不是忘了,璟是我的夫君!”防風意映又驚又怒,喝道。
小夭輕抬下巴示意,兩眼仍緊盯著面前的人,離戎昶跟著靜夜走了。
“赤水夫人?”小夭輕輕在口中重復,柳眉微抬,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一般。“倒是難為你替我記著。大荒的三位帝王尚不能替我決定姓氏,我早先姓高辛,自己改姓西陵,倒不知道何時隨夫家姓赤水了!”
防風意映搬出赤水來不過是敲打小夭,婚內私通的下場有多可怕世人皆知,心想王姬或許會珍惜女子的名節,投鼠忌器。誰知道小夭的回話倒刺得防風意映心里一跳,女子嫁人從夫是慣例,王家卻不同。
約定俗成之上是凌駕于約定俗成的皇權,制約著她的規矩對小夭并不適用。
防風意映臉色白了一瞬,又道:“是我說錯話了。王姬何等高貴的人物,怎么別人用過的東西也要。”
“你的東西,我不稀罕。但我的東西,只能我來處置。”
兩人在屋外對峙,廂房內傳來離戎昶的低喝:”靜夜,衣袍,清水,被褥,快。“
”王姬未免欺人太甚!璟是青丘氏族之長,怎么能說帶走就帶走!“
”你還知道他是氏族之長么!“小夭莞爾冷笑:“現在璟感染時疫,正在積邑城修養,不見外客。托你的福,這可是你放的消息!”
防風意映算是看出來了,今天小夭是非把人帶走不可的了。她千算萬算,沒把璟那位新婚燕爾的舊情人算進去,更沒算到她會大搖大擺的砸開青丘府的門搶人。冷汗浸透了防風意映的額角,她后退兩步積蓄靈力,袖中的弓箭悄悄上弦。
虐待族長、謀害夫君這種重罪,要是被人發現她就完了!防風家也徹底完了!
這時離戎昶出來了,懷里抱著一個人,拿錦衾和黑裘裹著,層層疊疊包得密不透風,只露出小半張睡臉。
小夭朝這邊看了一眼,離戎昶簡短地說:“活著,睡著了,但他”喉頭艱難滾動了一下,欲言又止:“這里不好說。我們快走。”
小夭對防風意映質問道:“你對他做了什么?”
防風意映沉默了一會,說:“我把他廢了。”
“你找死么!”
小夭的情緒今天第一次明顯地波動了。
防風意映已經能聽見門外刀斧手排兵布陣的腳步聲,只等皓陵王姬一聲號令就能頃刻將這里夷為平地。
原來如此,十有八九她來之前已經將消息封鎖森嚴,今日這座大宅,千尺以內鳥雀不飛,百步以內水潑不進。王姬就算在這里殺了她,出了涂山氏大門便沒人知道,防風家說不定會比涂山家更激進地想要滅掉她這個禍害以撇清干系。
想來她在青丘的日子有如烈火烹油錦上繁花,事到臨頭手下竟沒一個能用的!
“我已經派人去請族內長老。你現在還有什么好說?”
“怪我沒料到王姬用情至深,不惜大動干戈,“防風意映困獸猶斗,不愿束手就擒,只能賭小夭對璟的一絲在意:”不過這法術是蠱毒又是詭法,即便把金天和鬼方的所有的能工巧匠找來也解不開!“
”不如王姬先回去看看他的狀況再定奪。殺了我,你的漂亮情人可就要變成一尊徒有其表的木偶了,不可惜么?”
視線轉到離戎昶懷里的人,那人身上的情澀傷痕被厚厚的衣物遮掩著,她知道里面藏著怎樣的狼藉,想到小夭的反應,防風意映死到臨頭也想發出笑聲。
你想要就拿走好了!回去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看一看,看完了,說不定就不想要了呢!
小夭揮手,三名上垣宮宮衛踏步上來,將防風意映擒住,當場扣押。
離戎昶呆呆地說:“金天氏和鬼方氏,加上蠱毒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璟在涂山家的處境之險惡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想象,他們或許已經來得太晚了!
小夭喃喃道:“不晚。他是我的,生死不論。帶走!”
回程的馬車上,璟在顛簸中醒了一次,細瘦的手指捉住王姬的衣角,輕輕喊了一句:“小夭!”
小夭按住他的手回握,放回衾被中,柔聲道:“就快到了,堅持一下。”璟就又陷進了柔軟的衣
物里。
離戎昶有點忍不住想要打斷這種黏稠到化不開的氛圍。佛是他請來的,他現在有一千個問題想問,但每一個的答案他都覺得還是不知道得好。
他可太惜命了,一肚子的八卦憋到膀胱快炸掉,愣是沒張一次嘴。
8
馬車一到小祝融府,還沒停穩,離戎昶就屁股底下塞了炮仗一樣告辭了。
小夭一邊穿過大堂,一邊吩咐左右準備烈酒、火燭、剪刀、刮骨刀、夾板……恍惚間像是回到清水鎮的時候,她撿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十七,一針一線地縫補好。走前離戎昶跟小夭說了蠱毒的事,像是出自九黎,小夭心中大定,自問再慘烈的傷她都有心理準備。
她洗凈雙手坐到榻邊,珊瑚捧著醫具侍立左右,輕輕掀開璟胸前的遮掩,意外地沒有黏連焦爛的皮肉,只在脖頸、乳珠處有些輕微擦傷,像是掐痕和咬痕。
小夭心底一沉。
再往下探,手心是黏膩的。
小夭呆坐在床邊,回想起防風意映那句“用過的東西”,這才覺得刺耳。
腦海中一個聲音嘶吼著:他又背叛了你!臟死了!另一個聲音沉靜道:他不是自愿的,更何況都各自婚嫁了,你就沒背叛他嗎?
璟悠悠轉醒,秋水眉目倒映著完完整整的她,下意識便纏繞過去,小夭像觸電一樣把人甩開了,璟咚得一聲,撞上床柱的樣子像個破布娃娃。
兩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你中了九黎的因緣執。“小夭盡量不帶一絲情緒地說:”金天氏的錨箭將你的元神拖入識海,鬼方氏的幻境將你困住,防風意映使出所有招數對付你。你能清醒到現在是個奇跡。”
“不止是意映。還有哥哥。“璟艱難地開口:”他們二人聯手這段時間我想通了很多事。”
“因緣執的引子是什么?”
“觸發的條件是贈予和接受。操縱是快樂。極致的快樂。”璟不會說謊,誠實的答案讓小夭在心底笑出聲來。
“什么時候開始的?”
“半年前。”
“脫衣服。”
璟難堪道:“小夭”
“脫衣服。”
璟抿住雙唇不說話了,將本就堪堪蔽體的衣物慢慢扯落。
平直寬闊的肩背先露出來,接著是覆著薄薄肌肉的胸腹、收窄的勁腰。小夭沒叫停,于是更私密的地方也從衣物里剝了出來,兩條長腿彎曲著、微微岔開,方便她檢視,人跪坐在腳跟上,端端正正的抻平,不敢有一絲掩飾。
一顆顆流光飛舞不斷從匣中飛出,籠罩在璟的周身,昂貴的靈藥在傷口處的亮起溫和的火花。
“她弄的?”
小夭的目光有如實質,落在他腫脹翹立的乳尖。“嗯。”
視線接著往下。銀枷沒了,腰鏈只剩一條。腿間的蠢物頂端紅漲著,垂頭喪氣。小夭盯著看了很久,問:“你勃起了么。很多次?”
璟無法自控地閉眼,顫動的長睫下是不斷翻滾的眼珠,對小夭的兩個問題,先咬牙承認了一句“是”,說罷勇氣用盡,跟了一句輕如蚊蚋的“嗯”。
他的身體在她的視線里灼烤,最齷齪的秘密被攤在日光下翻看,甚至因為腿心和大腿內側傷得最重,螢光不斷點亮他的下身,投下的光影在人體的溝壑里曖昧地起伏,不斷提醒倆人已經發生的背叛。
小夭徑直將手探到他身下,兩指稍稍并攏,將穴肉揉開,陷入濕漉高熱里。
不過是隨手戳刺兩下,腸道賓至如歸的挽留,嫵媚地吻遍每一道指紋,留下濕滑的印記。璟的臉色更加灰敗,冰冷的口唇抖簌著,與身體內部火燙到不正常的熱情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夭剪水般的明眸輕輕抬起,心平氣和道:“她來晚了。是在肏你?”
“你誰都可以?”
璟本就搖搖欲墜的精神寸寸碎裂,繃直的身體墜落成泥。
小夭將他強行翻過身來,臀上赫然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剜痕,女子的指甲曾像犁地一樣暴虐地撬動過這里,幾日過去因為炎癥而紅腫,連流光飛舞也不能治愈些許。
“抬起來!就這樣你也能高潮迭起嗎!”
璟麻木地照做,一時自厭自棄到分不清喜怒哀樂,幽禁中見到她的快樂像是假的,對她的質問更加惶恐,胯下蠢物已經半硬地抬起頭來,更坐實了無從狡辯。
小夭殘忍地將傷處拉扯變形,璟不敢躲,更不敢發出聲音,脊背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也硬生生承受。
她的手短暫離開,突然冷不丁的重重一鞭將人抽得翻滾,璟被抽得慘叫一聲,齒關戰戰,緊緊咬住了被褥。
小夭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條蛇皮鞣制的軟鞭。貴女們平日里賞獵游玩,藏品里大多有幾把軟鞭,但比起華麗精美,小夭更看重殺傷力,她的鞭子能讓逃跑的野鹿失去行動的能力。
柄抵在他臉邊:“爽嗎?說話!”
他忍著眼淚不掉下來,機械地說好爽。
蛇鞭揮舞,璟只能發
著抖報數,連嫩紅穴口被抽得紅腫油亮,飽滿到嘟起,原先的痕跡逐漸淡去。
被體液模糊的視線里,璟看到帳子頂上繡的的蓮花吉祥紋。蓮蓬多子,寓意子嗣豐饒。
原來是赤水祖宅的蓮帳也是,他們本來就是夫妻。鞭打中他的身上冷汗接著熱汗過,還是忍不住分神想,他們兩人做過嗎,在這?
那個隱秘角落里,情欲、痛苦和快樂強烈地昭示著存在。仲秋之月,二十二日,他永遠不能忘記的日子,赤水氏的儀仗綿延數里,迎娶高辛王姬。他在滿座賓客中注視著一對璧人握著纏枝并蒂蓮從水面走來,也曾幻想過對面的人是他自己。
抽擊如同不斷落下的鼓點,將熟爛馥郁的身體拍打出汩汩的泉水,渾圓的蜜桃薄薄的一層表皮下逐漸蓄滿了甜汁,在強勢的掌控中不斷筋攣。狹長秀致的彎月目徹徹底底地迷失了。
小夭
那天花宴上你來找我,還有今天你突然出現和做夢一樣,我好高興,好高興
就這樣一直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患得患失,求之不得怕到不敢醒
就算是丟掉自尊在你身邊做個玩意也好,我只怕沒有可以再供你剝奪的地方,你就會離開了
到最后,璟的整個背面都逐漸落滿了鞭印。后背、臀部、大腿,這幾個地方面積最大,也挨了最多的打。
小夭揪起凌亂的長發迫使他抬頭時,璟已經無聲無息地昏了過去。
捏開緊緊咬合的頜骨,里頭整潔細密的白牙泛出血痕。
她迷茫了,將手伸進去摸。
你的犬齒呢?你到底是狐貍還是羊羔啊?
9
下人通報有訪客,原來是涂山家商鋪的老板到了。
老板將那狻猊葡萄紋樣是如何精工細做講得唾沫星子橫飛,小夭不耐煩地打斷,問:“涂山璟花了多長時間做的?”
“前后七個休沐!”
“他可真舍得花心思。”小夭笑了笑:“既是送給我的,我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嗎?”
“那是當然!為您三百六十歲生辰特地做的那件禮服也快好了,配起來正正好!”
小夭隨手拿起一把剪刀,將金貴的繡料絞得七零八落。
“王姬,您這是,您這是!”
“這套染了病氣,我不喜歡,讓你們族長病好了之后再重新做一套。”
珊瑚從后廳走出來,看見滿地殘破的金黑絲線,搖著頭嘆了一句:“王姬又在賭氣。”
“哼。我巴不得他去死。繡樣算什么,難解我心頭之恨。”
“是是是,走也恨,坐也恨。他和夫人琴瑟和睦要恨,他夫人待他不好恨得更兇,對不對呀?”
小夭的臉上掛不住了,咕噥一句:“誰關心他。”說完像個被戳漏氣的河豚一樣坐了下來。珊瑚叫了一個灑掃的仆役進來,故意懂裝不懂說:“涂山族長以前的那些用具是不是也沾了病氣,王姬要扔了么?”
“那是清水鎮的東西,跟他現在又沒有關系。”小夭強行辯解。
天色不早,府里的婢女要服侍小夭休息了。
小夭讓珊瑚去取北廂房里的暖褥的香薰,她要偎著睡覺。春暖夜融,早不需要烘熱被褥,況且小祝融府什么寶貝沒有,王姬卻偏偏鐘愛那個其貌不揚、已經放不了多少熏物的黑色小陶。以往都是放在主臥的,現在主臥被人家占了,也要特地取來才能安心睡覺。
珊瑚將床鋪鋪好,熄了海貝明珠燈,王姬在錦被中躺成小小的一團。
赤水族長常年不在府中,王姬又不愛打理后院,家中仆從一律從簡,用具也清貴冷淡,白日里因為青丘那一位的意外到來,人仰馬翻地添了好多東西,這才有了些人氣。
想著璟就在隔了幾面墻的地方,睜眼就能看到,小夭仿佛能從空氣中也嗅到他溫柔舒緩的氣息,眼皮逐漸沉重。
“珊瑚我今天氣不過,把他打了一頓。他傷得很重…”
“你多送些藥去再取一些我的血”
不像往日,王姬很快沉入夢鄉,那些戾氣、殺伐、被人踩在腳底的不屈剛強被朗月清風擁入懷,化作絲絲縷縷的繞指柔,周身平和又安靜。
珊瑚知道,王姬看著率性隨和,內里卻是過剛易折的說一不二。那些日子的六神無主,就連同席共枕的赤水族長也不曾見過。
醫者難自醫,王姬夜間的心痛癥,希望對癥的靈藥真的來了。
珊瑚見王姬睡下,起身往膳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赤水祖宅尚在晨靄清夢之中。
小夭被門外贊者的唱頌聲吵醒,出門一看,只見拉著禮物的天馬排成兩列縱隊,從宅院上空一直排到數丈之外。
原來是哥哥的馭隊來送生辰的賀禮。她剛跟玱玹大吵了一架,玱玹好面子,不好明面上服軟,找了各種借口討好她。什么東海明珠一百八十斛,玉山玉髓三百六十壇,區區一個生辰,搞得奢靡無比。
但是禮物再昂貴有什么用,送禮的人不喜歡,就是牛糞狗屁。
小夭看向苗圃,苗圃遞出兩封沾著晨露的書信。
小夭翻過上面那封的不看,直接撕開帶著五神山俊帝印璽的火漆,掃視了一遍后笑著說:“還是我父王心疼我。不像外祖,只偏心哥哥!”
苗圃忍不住多嘴:“雖然不知道王姬和黑帝的不愉快是什么緣故,黑帝疼您就像疼眼珠子一樣的,您別再生氣了。”
小夭微笑:“我可沒那么大度,我不高興,就要鬧得每個人都雞犬不寧。”
得了空,小夭偷偷地去看望璟。
昨天打完他的時候,她就很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今天珊瑚回來說他狀態不好,小夭就更后悔了,簡直是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要后悔,這會兒腸子已經悔青了。
璟在大廳正中跪著,修長的身段筆直,重心全落在膝頭。他一條腿還有舊傷,這個姿勢再多跪上一會,恐怕另一只好腿也不能要了。
她沖進去把人拎起來,又氣又怒:“昨天我那是氣話,再說了,累了你就不會坐一下嗎!”
璟這會陷入幻境之中,跟他說話他的眼神是空的,這句話的指令太繞,他聽不懂,只歪頭做了一個狐疑的表情。
她的火沒地方撒,又一想他后面都被打得腫得不成樣子了只怕坐下來更疼,有種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覺。
小夭讓他去榻上趴著,手指涂滿藥膏,搓熱了,來回輕柔揉捏淘氣的肉臀,那里紅腫肥圓,像猴子屁股一樣滑稽了。
油潤的藥膏抹上去,多少有些發熱泛癢,璟輕輕顛動,發出不安的嬌聲。
“啊。嗯!”
“疼嗎?”
“好疼!”人偶璟淚珠盈睫,呆呆地說。
失去意識了,倒會喊疼了,挨打的時候怎么不喊,真不知道哪一個更呆。小夭罵道。
三日后,金天的鍛造師、九黎的巫師、鬼方的術士,齊齊聚在赤水家的前廳。
在這么短時間內找齊這些人可不是容易的事,璟的元神在識海中陷得越來越久,小夭承受不了拖下去的風險,使盡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
“這么說,先祓蠱毒,再破金錨,法術自解?”
九黎的巫師點頭:“這是最保險的辦法。”
“保險?“鬼方士嚷道:”神族的識海詭譎多變,陷進去就有出不來的可能,更何況誰敢去!主人的潛意識會攻擊所有膽敢闖入的外人!”
“我去。”小夭沒有一秒猶豫。
“王姬!”滿堂驚赫。
“璟的意識不會攻擊我。告訴我什么法子。”小夭胸有成竹地說,大荒最杰出的工匠們面面相覷,也不知道這種空穴來風的自信出去哪里。
涂山家的那位出事,卻是赤水家的女主人出來主持事宜,他們早就滿腦子疑問了,王姬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口氣和豁出去的架勢更是把他們嚇得氣都不敢喘。
“您可不能去!要是有什么閃失,黑帝不會放過我們的!”
“你們不敢得罪哥哥,就敢得罪我?”小夭不怒而威。
“把你們能使的招數全都使出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們的好處。要是不成,玱玹也找不到你們頭上。”
眾人紛紛叩謝。
10
璟和小夭面對面坐在沉香榻上。
小夭閉眼念決,進入了識海。她的肉身很快一動不動,如同入定一般。死衛守在四方八角,護住二人的元神。
小夭首先感到的是肅殺。
四周就像暮色四合中的深海,卻比深海更陰森可怖。
撲面而來的陰風刮得人面疼,灰白的霧靄讓辯不清東西南北,水天連成一片,不知名的野獸在曠野嘯叫,狂亂迷人眼。
很快,小夭發現這里的風不同尋常,居然是帶刃的!
那風像是有意識一般,不論她如何逃跑,將她緊緊裹在風眼中吹絞,奔逃之中,小夭按著方士教她的無相指決隱匿自己,還是傷痕累累。
神識的創口讓小夭頭痛欲裂,無法活動,身邊的霧氣向她快速聚攏,變得更深更濃,如同炸毛的野獸一樣警惕地將她籠罩在中心。
小夭坐在霧中喘息,被風刃扯開的口子不斷變白,白霧卻死死裹纏著那些傷口,源源不斷的靈力流進去,她的元神又完完整整。
等等,霧?
她馬上意識到風與霧是在撕扯對抗的。霧氣不斷被沖散絞碎,又堅持不懈地凝聚,始終無法成型,如同困獸發出撕裂的悲鳴。
小夭心下駭然:難道這里這么多的霧,全是璟被撕裂的意識嗎?
碎成這樣了該有多疼啊?
璟的血肉不斷地修補進來,帶進來一些殘破的記憶碎片,小夭的眼前走馬燈一般,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卻沒見過。小夭恍神,想去夠那些幻象。
突然小夭一個激靈,縮回了手,她直覺地感到死神的冷冰冰的眼睛瞄上了她,勁風刮面,獸鳴停止了,"嗷唔!"一聲慘叫劃破長空,只見霧氣向兩邊散去,一只巨獸轟然倒下,白茸茸的長尾掃過水面,水花四濺
。
是璟的守護神獸九尾白狐!
本該射中小夭的金光洞穿了它的胸口,巨大的白狐肚腹上翻,兩支毛絨絨的大爪子在顫抖,接著,水霧如同沸水炸彈一般沖天而起,原先的巨獸變成小小一只,小夭連滾帶爬地沖過去,把縮成一團的小東西摟在懷里,避開了金光的再次攻擊。
防風意映修煉的是風系的法術!是她的存在被陣法發現了,識海之錨一定在金箭射來的方向,可現在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見!
小夭猿猴一般在水面踩跳,懷中的小狐奄奄一息:小狐貍,你是怎么撐到現在的?你能看見陣眼嗎?
小夭心念電轉,九尾神狐天生明目,能透迷障、洞世情。她當年被困在梅林絕殺陣,是璟第一個追蹤到陣里。
陣法已經被全面激發,漫射的冷箭不斷沖破霧障,一人一狐俱在生死關頭,小夭頓住腳步,將小狐架在肩上,小狐弓起背朝箭雨來處齜牙,小夭腕上的印記發出輝光,長弓化出,小夭放聲大喊:“璟!!借我靈目!!”
白霧倏忽形變,憑空騰出一條筆直的虛空,小夭的眼眶中泛出熱淚,按著霧道的指引,“嗖!嗖!嗖!”三箭射出,每一箭都直取陣眼、炸出爆破聲。
這三箭無論是角度、力道、射程都可以說是極致,金粉轟然而起,狂風驟減,然而白霧箭道合攏前,小夭看到一個不詳的紅色人影從那一頭兇狠地盯著她,長臂將勁弓挽起。
那雙眼帶著睥睨天下的孤傲,仿佛天下的姹紫千紅都不過一抔黃土。
小夭帶著驚懼醒來。
防風氏的金箭射穿到她門面之前,小狐咬住了她的手逼她退出了識海,守護陣中西南角的金鈴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昭示著主人安然無恙的歸來。
死衛們紛紛收了陣法,聚攏過來,每個人都因為靈力過度損耗面色發白。
“王姬!”娉婷趕來攙扶,她是這幾個死衛的頭領,也是她母親留下的心腹之一。
小夭心有余悸地擺擺手,她的心跳還沒有平復,頭也快痛得爆炸。最后那個紅衣少女雖然戴著面紗,她一下子就認出是自己的眼睛!或者說,是防風意映留在陣法里的一縷神識假扮成的高辛玖瑤。
璟說中蠱在半年前半年前的仲秋之月,赤水氏大擺宴席,儀仗三十里,紅蓮,迎娶高辛王姬!
“我的靈力太弱,射中了陣眼,卻沒有拔掉金錨。”
小夭遺憾地說,她伸手撫摸璟的面頰,回想著識海中看到的記憶,感到心痛如絞。
室內烏壓壓跪倒一片。小夭無奈:“你們自責個什么,我的體質特異,就是個無底洞,你們怎么填都無濟于事的。”
娉婷仍是曲著膝,雙手抱拳行禮,頭也未抬:“屬下出身高等神族,祖上軒轅姚氏,請王姬讓我去救涂山族長!”
小夭沉默了一會:“娉婷。你這是怕我動血咒之陣嗎?”
“王姬請三思!”
“遲早也要動。”小夭無所謂地說。
娉婷咬著牙,不敢明說這陣法本來是留著做殺手锏的,涂山族長的性命干系再大,在大事面前也不夠格,更何況,每失一滴精血就傷一分元氣,這血咒大陣每開一次可是要血雨獻祭!話在嘴里,轉了好幾個彎:“王姬的血是玉山的奇珍養起來的天材地寶。怎么可以隨意妄用!”
“你不就是想說,,不值得,嗎?”小夭打斷她的話:“要這么說,我現在做的所有事,都,不值得,。你們將命交付給我,也都,不值得,。”
“王姬!“
”我知道,不用再提醒我了!本來計劃好的靈力里會有一個大缺口,我再想辦法就是。“
決斷已下,便再容不得異議,王姬的眉宇間凝上了陰沉,讓人想到那位積邑城里生殺予奪的帝王。
娉婷只能俯首告退。
值得嗎?不值得嗎?
沉香榻上,小夭順著璟眉骨的輪廓描摹到高挺的鼻梁,就像璟一直以來對著她的人偶做的一樣。這個人在人前看起來風度翩翩,俊美冶艷一如往昔,一副好端端的樣子,芯子里早就壞透了。
就好像她自己,也早就壞透了。
11
大家族的沒落,往往開始于同室操戈,親人相斗。
”哎呀,璟!你有沒有聽啊,你哥,他跑去冀州賣私鹽,私鹽!都說我離戎家的生意不干凈,可我只賣皮肉和樂子,可不敢沾上私鹽啊!他是不是窮瘋了,正經生意不做”
璟邊聽離戎昶的抱怨邊一言不發地喝酒。離戎昶覺得不對了,這小子完全沒有驚訝的樣子啊!
”搞什么,你不會知情吧?”
”販賣私鹽是去年的事情了。意映管賬管得很嚴,他手里不寬裕。”花廳里懸著的竹簾在璟的面上投上一道道刀劍般銳利的陰影,這個人面不改色地說著抄家滅族的話,離戎昶悚然心驚,手忙腳亂地打了一個禁制,發現早已打過了。
外面都說涂山璟糊涂,兩耳不聞窗外事,他看這家伙根本不是糊涂,他只是瘋了!
離戎昶悶頭灌了一杯,猛得抓過璟的手腕把袖子擼上去,皮肉是晶瑩潔白的,就像他能騙過所有人的那張溫柔寧靜的面皮。
璟對昶的反常之舉并不驚訝,仿佛經歷了無數次,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收了回去:”放心。被我發現之后他就不敢再做了。有我在的一日,就不會讓涂山家飛來橫禍。”
但百里長堤,卻會被白蟻慢慢侵蝕而崩潰。
不聽這話還好,聽了這話離戎昶橫眉豎目,一副要吃人的樣子,璟只好補充說:”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放心吧兄弟。”
”家里這幾日祭祖,我就不過來了,你忙你的吧。”
涂山家的祠堂依著青丘山最雄偉的主峰而建,依山傍水,靈氣薈萃。
璟進去時,祭臺上已經供著瓜果貢品,香爐里燃著煙,地面新洗過一遍。
執事貌似恭敬地奏稟:”族長,族伯剛剛來過恐怕當日灑掃祭臺于禮不和,還要再等吉辰。”
于禮不和?族長以外的閑雜人等進來祭拜天地祖先,才是最于禮不和。璟看了一眼躬身行禮的下人,那人神態恭謹,眼睛里卻的只有躍躍欲試的輕蔑,想看涂山族長的底線在哪里。
他在心里無可奈何地笑,微抬手腕讓他走了,讓在一邊侯著的祭者也一并退下了。
青丘涂山家一千一百一十八位先人的靈位,鱗次櫛比地森嚴排列著,涂山太夫人和涂山先夫人的牌位前排上首,火燭印照出輝光。
璟將雙手按于額前,身子深深地弓下去。
祭者若在,此時應該唱誦涂山家先祖的偉業,再祝禱子孫萬世積福了。可惜涂山家傳到這一代,沒一個有福氣的兒女,卻多的是不肖子孫。他的大哥好險逞勇、屢次將涂山氏帶進危險之中。他也不遑多讓,將身體發膚毀了又毀,死樣活氣支撐著涂山家隨時會崩塌的光耀門楣。
奶奶,您看到了嗎?
您選的孫媳婦從沒與我同過心,掏空了青丘貼補她的家族,您最疼愛的長孫沒有實權,受人蠱惑便劍走偏鋒,而我,您挖空心思也要逼上那個位置的繼承人是個空心的人!連下人都管不好,一事無成,一無所有!
璟想到這里,心頭升起莫名的快感,仿佛一千一百一十八位涂山都在搖頭,對他失望頭頂。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爾斯爾民,神只眷佑!”
祭禮完成,撒酒于地。
璟靜靜地站了起來,心思波浪翻攪,外表卻像無事發生,禮儀從容完美,無可挑剔。
他關心涂山家的未來嗎?他關心,他嘔心瀝血地為家族籌謀。
他真的關心涂山家的未來嗎?他一點也不關心,當初大哥販賣私鹽帶給他的情緒波動比不上小夭的一根手指頭。
璟回到住處,槿樹紅艷的花朵鋪滿了青石板,被很多人踩過,爛葉和腐水混在一處。
臥房旁邊的藥圃也被人踩踏,藥草東倒西歪,有的連根拔起。
”篌宗伯偏說院子里進了賊,帶人來查,把您的藥草都毀了!還把您房里的東西都翻出來了!”靜夜哭倒在璟面前,璟將她扶起,勸慰道:”大哥今日去祭祖,大約是心情不好。藥草再養就是,我把那些下人打發走。”
”宗主!您在外頭人人敬重,在自個家卻過得這么艱難!您就沒有氣!”
”我生氣,很生氣。好了別哭了。”璟抬手抹去靜夜的眼淚。他最怕真情,實在不忍心讓真心實意關心他的離戎昶和靜夜傷心。大概這輩子他都要被困死在各式各樣的情網里。
靜夜和璟一起踩著青石的小徑往回走。
靜夜氣恨地一件件數落宗伯那些手下干的壞事,璟一條條地答復對那人的處置方式,隨手招來手下去辦了,走到門口,該處置的人已經處置完了,靜夜不哭了,話音里帶著笑意,璟突然腳步一頓,面上發白。
靜夜隨著他的目光看去,房間亂七八糟,竹席上擺著雜物,一只剛被水沖得簇新的玉狐貍攤在席上晾曬。
”您房間里的東西都被踩臟了,我就讓香芷帶著幾個婢女打掃了一遍,把臟了的拿出來洗了,怎么了?”
璟喃喃了一句”沒事”,噗地吐出一口心頭血,整個衣襟鮮血淋漓,靜夜被嚇得:”族長!族長,出什么事了!”
璟很久沒有這么強烈的恨意,卻不知道該恨誰,清水鎮逃亡時,那只玉狐貍是經靜夜的手,帶著小六的心頭血的,可靜夜雖然知道他的心上人是大王姬,卻不知道那人也是玟小六!
這一切都是天意,他連最后一絲念想都要失去!
璟跌跌撞撞地倒在竹席上,額頭磕出血痕,靜夜被嚇懵了一樣想攔住他,可他的力氣出奇地大,玉狐貍感受到他的靈力開始變化,膨大成一個人形,但因為心頭血已經被稀釋,更細膩一些的骨骼肌理無法成形,像一灘可怖的肉泥一樣攤在那里。
璟像失去神智一樣撲過去,一雙顫抖的手反復撫摸本應該是臉的位置,他的手下,逐漸生出上挑的柳眉、帶著戲謔的靈動杏眼、小巧的鼻峰瀛洲島、木樨園、草凹嶺,如同
她每次在他身邊睡著,他的手指在她臉上撫過,無數次、無數次,早已化成灰刻在心里!
璟在血污里抱著肉泥上的頭顱親吻的樣子實在太過震撼,靜夜癱在原地,又覺得哪里似曾相識,腦子里嗡嗡作響。
12
孟秋之月寒蟬鳴。
院子里的紫藤花凋謝,木樨的花苞鼓脹起來的時候,璟醒了。
小夭坐在地上,對著朔望殘月飲酒。身后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一個人膝行而來,從背后緊緊地抱住了她,滾燙的體溫將她揉進身體。
”你惹我生氣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哪里惹我生氣了么?”
”我…身子臟了。”
”你就是要氣死我!”小夭將酒葫蘆摜倒在地,瓊漿玉液撒出來,倒印著水銀一樣的月色,璟的袍袖被撕扯開:”你自己看看!別人弄的傷,你自己割的傷!我為了給你治,耗費了多少心血!”
璟對列祖列宗從沒有感到羞愧,對小夭卻感到羞愧了:”對不起,小夭我從沒、沒傷到要緊的地方”
每次傷害完自己,他還會用靈力自愈、上藥草、上流光飛舞讓人看不出痕跡。
”你怎么敢這樣作踐自己!你的身子是我一勺湯一勺水地調養好的,是我的!只有我傷得,你知不知道!你也別折磨我了,我當初活該把你打死!省得看到這些糟心的!”
璟狼狽地聽著,心頭卻泛起甜蜜,喑啞地嗯了一聲。
”笑什么!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么!你這個這個”小夭罵著罵著就沒聲了。
也不知道誰開始了親吻,兩人摞在一起倒在地上,從唇齒交纏到四肢,從四肢交纏到十指,就像滕繞樹繞藤。
璟托著小夭,癡纏地有些狠了,小夭推都推不動。廊下紫藤雨落,落在肩頭,輕如毫毛,璟敏感地抬起頭,往外面望去,小夭問他怎么了。
”檐上有人。靈力很高且極擅藏匿。是你的人嗎?”
”院子里的,都是我的人。”
璟抿著唇像是要說什么,小夭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又開始親吻,丁香軟舌頂得他雙目渙散。
璟環繞著她,手放在她的后心。小夭親了一會兒突然興致索然,隔開一點距離看他,黑眸印著朗月稀星,情潮翻滾著深情,卻是清明的。
那聲響動之后兩個人就各懷心事,心不在焉了,這么試探下去也沒意思。
”你想說什么,想問就問吧。”
璟沉默著,最終開口說:”你在做危險的事,是嗎?”
”大鏡湖重逢那天,我就在想,你為什么看起來心事重重。剛開始我以為是新婚燕爾,豐隆卻不解風情,惹得你生氣,但后來我知道并不是那樣。”
”識海之中,我神識不全,只能感受到靈氣。陣法爆破時,防風意映留下的氣在一瞬間就被鏟除了。那么霸道的力量我從未見到過,但我知道那是你。”
”小夭,你的靈力、死衛、謀劃,我知道我不該問但是,你若陷入危險,我沒法坐視不管,求你讓我知道!”
小夭沒說話,保持著俯視他的角度,手松開了,她身上灼熱的溫度一離開,浸著涼意的秋風就強烈地提醒他是個病體支離的人。
璟朝著她離開的方向膝行兩步,抱住了小夭的小腿。
小夭又戴上了帶著厭煩氣息的面具,不耐地將他踢開,冷冰冰地譏嘲:”你也知道不該問。”
璟爬起來,又被小夭踢開。
反復幾次,璟不敢再去抱她,但也絕不退讓,沉默地堅持著。
小夭冷笑一聲:”大鏡湖那天你是怎么答應我的?,即便世人不齒,做我的奴隸、做我的娼妓,你也要留在我身邊,。奴隸和娼妓哪有不服管的?
你這么有主意,就滾吧!”
璟悲傷地看著她:”小夭。你不用拿言語激我。”他要是再看不出她的心意,他就真是天下第一號大傻子了。這次他身上的傷又耗了她半年。將他養好了、醒來了,蠱毒也全數拔除,她又開始趕他走了。
“我哪里也不去。你的身邊就是我心安之處!”
小夭的假面有些動搖,她的內心在劇烈掙扎。得失,羈絆,前路煎熬著的榮辱,哪一條路都是未可知的荊棘叢生!
”不想走,就留下做我的禁臠!反正祝融府上人人都說正東邊的宅院養了個野男人。你可以像現在這樣永遠和我在一起。”小夭說這話時睫毛閃動,明眸躲閃,如同驚飛的蝴蝶。
他多希望她是真心的。
璟痛苦地叫了一聲:”小夭!”
”別再叫我了!”小夭抗拒地捂住耳朵,這個人總是讓她心軟,改變她的決定!
”你選吧!要么你繼續沒名沒分地留在這里,不準再問不準再有妄想,我是皓翎的王姬,即便多養一個面首他們能奈我何,我們都別要什么名聲!
要么,你就離開,我們兩清!青丘那邊每天都派人來探問,你是一肚子的明白!我看你也早就想走
了吧!”
璟顫抖著,兩難的選擇如同月相陰晴圓缺,終難十全十美。
第二天早上,珊瑚來回稟小夭,說是那人跪了一夜,現下已經走了。
這世上的癡情,就沒有能抵得過名望權勢、家族利害的。若如有,那也是權勢不夠大,利害不夠重罷了。
小夭冷哼一聲,沒再言語。
庭院里霜打露降,一片蕭索。
13
涂山家的族長養病養了大半年,終于又回到青丘城。
城里百姓議論紛紛,說是這璟族長未免太脆了些,多災多難的。青丘作為涂山氏一手扶持的貿易中心而繁榮,璟的安危多少有點榮辱系于一身的意思,一舉一動牽掛所有人的肚腸。
涂山府的賬房連著長廊,廊邊小橋流水,花影扶疏。
璟與篌在這狹窄的走道上狹路相逢。篌挑眉:”璟!怎么大病初愈就來賬房了,真是日理萬機啊!”
璟掩下不悅,側身要走,被篌攔住。璟無奈,挈綱提意地說:”大哥。你與意映的事,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平地炸起驚雷,篌的面上有一瞬的呆滯,璟優雅地扭身,衣角都未沾上那人,站在幾步遠處停住,看篌還想裝做不懂,璟又說:”意映沒有回北境娘家,她在小夭的手上。我這次回來,族中安排了提審,她大概會攀咬你攀咬得厲害。大哥,你不應該這么悠閑的。”
篌的面色一時間青紅皂白的十分精彩,璟有些心軟,又覺得實在不應該心軟,提步向前走。
”涂山璟!你就是個賤人!”篌的叫罵聲從身后傳來。
”你那副身子都糟爛透了居然還攀扯上了大王姬!好啊,你真行!論狐媚子誰比得上你!”
璟步伐不停,邊走邊施了一個禁制,他大哥的辱罵以前還會讓他傷心,如今心里泛不出一點波瀾。
”你以為找到什么靠山了嗎,一個人盡可夫的淫婦,跟你一樣臟!我就等著看赤水族長回來修理她!”
篌氣急敗壞的叫囂戛然而止,臉上已經挨了一拳,涂山璟盛怒急喘,眼已泛紅。
”涂山篌!!”
”你這廢物還會動手了。”篌擦過唇角的血,痞氣十足地歪嘴一笑:”貓撓一樣,你也該練練了!”
璟咬著牙平復情緒。”我不跟你置氣。我不屑跟你吵。你在中原這幾座城池還有軒轅山的勢力,這次風波過去,我會連根剪除。之前不動你,是我不在意,不是我不能!”
”涂山璟!你靠近王家,出賣家族,還記得發過的誓言嗎!”
”大哥跟五王的長子交好的時候,又記得答應過奶奶的話嗎?”
”呵呵,五王!你支持玱玹上位,從龍之功,冒了天大的風險,涂山家可得了一丁點好處?他甚至到處打壓我們!要是換成五王,涂山家早已登峰造極。”
”大哥。你太糊涂了!微末處的輸贏計較了又如何,積邑城正是風口浪尖,你才是拖著全族往覆滅里走!如今黑帝皇權獨斷打壓世家,涂山氏首當其沖,你以為是獨一份嗎?一族興衰不過草木枯榮。世家衰敗也是同氣連枝!
我一忍再忍,只怕兄弟鬩墻。大家族衰敗向來始于內部分裂。涂山家經過三足鼎力之變,已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唯有苦心經營,尚可以挽回三分頹勢!天下沒有累世的榮寵,再抵抗,注定的衰敗也不過是推遲而已!”
”你說什么,你也不怕天打五雷轟,涂山璟!你是青丘邑族長、世族之魁!”
”我承擔不起。我的心力已經被掏空了。世家的命運、一族的命運都太龐大了,不是我能左右,我如同車輪下的螳螂,這次我想只為一人而活,大哥!”
璟一腔郁結,好似長久憋悶在心里的話都說出來,就已經心血榨盡、油盡燈枯。
神族的壽命太長了,長到他像是在承受永世的失去,責任所在,無窮無盡無有盡頭。神族的壽命又太短。短到騰蛇駕霧終成黃土,松龜之壽尤有竟時。
他不愿意再蹉跎后悔了,他只想在有生之年都向她狂奔而去!
三個月后,涂山府的鎏金拜帖通過門房,經過過送信的仆人之手,到了大王姬的手里,說是禮服做成,請赤水家的內務管事前去驗收。
還賠禮道歉,說上次送來的繡樣不和王姬的心意,要重重責罰下人。
珊瑚前來稟告時,小夭皺起了眉。
涂山璟將名頭做足,好像兩人就是正經的主顧和商人似的。她知道他心急如焚地想見她,各種各樣的由頭找得五花八門,她就不去!他自己選的兩清!
小夭將信件一合,就要丟到碳火里,幾粒黑黑的種子灑落,小夭一愣,又急忙將手縮回,將那幾粒黑色握在手心。
珊瑚上前,水靈蒸汽拂過,花種生發,小夭盯著手心艷簇簇的一串紅恍神半響。
珊瑚看不懂兩個人打的啞迷,小心翼翼地問:”王姬,該怎么回稟涂山族長?”
”問他們約在哪里。”
涂山氏約在一處幽靜的別館。
前廳有假山疊嶂,后院有曲徑通幽,移步換景,別有雅趣。
乍看像一處品味高雅的喝茶賞景處,其實是離戎氏經營的歌舞坊。主營一些葷素夾雜的生意,高冠博帶的場合不好談的,耳憨面熱的時候往往能談攏。
小夭不動聲色,她倒要看看涂山璟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侍者將人引到一處院落的天井。天井四四方方,做成半露天的樣式。朝陰處的藤蔓如同綠簾,奢靡地用源源不斷的扶桑靈氣供養著,大冬天里溫暖如春,綠葉成蔭。
屋內簡單陳設著一扇屏風、一張條案、一架琴,條案上臘梅吐芳。透過藤蘿帳子,遠處是霧蒙蒙的高山遠水。
小夭一眼看到上首坐著的是那天的織造鋪老板,下首坐著他的幾個伙計,一名身材高挑的蒙面男子正給他敬茶。
織造鋪老板見領頭的男子不僅面嫩而且面生,心下疑惑。小夭笑說老主管分不開身,,他,是老主管的家生子,名喚小六兒,說這話時目光瞬也未瞬,笑盈盈地盯著蒙面男子。
她挑簾進門的時候,那雙如玉的手指抖得厲害,差點將茶水潑到地上。
哼。他不是故弄玄虛嗎。那她就故意扮成玟小六的樣子,讓他瞎想去。
織造鋪老板順著小夭的目光看去,笑道:”哎呀!小領事真識貨!這一位是剛從云夢澤來的清倌人。族長對上次的事很歉疚,特地送來給我們助興的,還請小領事回去,在王姬那美言兩句。”
”肯定的,肯定的。”
小夭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她從上到下打量這位,清倌人,,皓月為身,流水做姿,當真好顏色。
她做夢也想不到涂山璟能瘋到這個地步,為討一個女人的歡心,寧愿自取其辱,將自己買進娼館做妓?
那人長睫低垂,耳尖浮紅,細長的手指有些局促地揉捻著紗衣。九尾狐天生會幻化,可他把原本的相貌硬是保留了六七分,身量、形態更是改也沒有改。
呵,你當妓是這么好做的嗎,涂山璟!小夭生出了一些惡劣的想法。
”驗貨吧,趙老板。”
屏風向兩面拉開,一席金光閃閃的曳地長袍出現在正中。
皇家尚黑,桃花為紅。禮服以紅黑兩色做底,莊嚴隆重。配上金絲重工的繡線,寶珠串綴的配飾,華美無比,一時間連影壁都生出輝光。
織造老板開始解說起這制作禮物的天蠶絲如何難以獲得、養天蠶又耗費了多少扶桑樹葉和湯谷水云云。
璟剛好走到她身邊添茶。他沉靜的黑眸捕捉到小夭眼里的驚艷,彎起一道如釋重負的笑意,仿佛湯谷日出。
小夭用力一扯,璟失去平衡,在滿座驚詫聲中跌倒在她身上,熱茶潑了兩人一身,單薄的面紗下裸出肉紅。小夭唬人地罵道:”你怎么服侍人的!”
”小、小領事!他剛進來還不懂事,手腳粗笨了些,求您饒了他!”
小夭不依不饒,騎在他腰上,扯動發絲強迫他把臉揚起。
那臉上的面紗半透,琥珀色茶液還在滴著,柔韌有力的腰身墜了重物,像柳條一樣彎折,骨節分明的手捏成拳頭,整個人緊張地像驚弓之鳥,卻不敢說一個不字,乖覺中帶著哀求。
小夭樂得看他緊張,裝模作樣地左瞧右瞧:”長得太妖魅,不是端茶倒水的料。”
一屋子人都耳熱了。
俊俏到像女人一樣的鶯哥兒,顫巍巍地匍匐在地,耳畔被逗弄出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血紅。明明衣物齊整,也沒做什么出格的舉動,偏偏把整個院落的風流集于一身,大概媚骨天成說得就是這樣的。
而他身上那個年輕人越來越狎昵,簡直就像要當場要了他。織造老板瞠目結舌:”我的娘啊!領、領事大人,云夢澤的清倌人是賣藝不賣身的啊!”
”你來這里,開過苞了嗎?”年輕人旁若無人地問。
”沒沒有。”喑啞動聽的軟語。
”要我做你第一個恩客嗎?”年輕人又問。
”嗯!”尾音溢出笑意。
璟居然涂了口脂。
他半張臉被淋上了茶液的薄紗纏裹著,小夭伸舌舔開,欲蓋彌彰的窗戶紙破了,暗藏的小秘密終于顯山露水,亮亮的,散發著妖嬈的脂粉氣。
她第一次知道這種味道,還是從馨悅她們這樣的時髦女郎那里。當時她忍不住瓶瓶罐罐地買了十幾款,掉在馬路上濺了些泥水,她舍不得丟就跑去撿,還是璟看到,幫她換了新的。
她實在好奇他究竟能在自己身上花多少心思。
璟愉悅的的笑聲悶悶地從胸腔傳來,只是今天不知怎的,他格外不禁逗,不過是交換鼻息的唇舌嬉戲,幾個交纏間,仿佛就到了極限,軟倒在自己懷里。
小夭咂著唇回味:是山茶花混合著竹露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