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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木樨園里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時而輕脆明快如泉水淙淙,時如纏綿悱惻如飛雪風吟。琴聲帶著靜美和喜悅,弦弦動情,聲聲有意,在花樹林海間飄揚。

靜夜聽得癡了。

一曲奏畢,余音繞梁。

花樹掩映的回廊深處,出現一個神采奕奕的清俊男子,姿如明月,步如行云。

靜夜快速拂去眼角激動的淚花,迎上前去。

“宗主!織造行的老板到了,現下在花廳候著。”

璟微笑點頭,“怪我一時縱情,忘了時辰。”

一主一仆背影翩然,瀟灑而去。連灑掃的老仆都忍不住停了手中的活多看兩眼。涂山族長以往整日跟下三濫廝混,幾日不見,倒是生機勃勃了起來,有了些以前名滿天下的影子。

“他在發什么瘋!”涂山篌已經爆發了好幾次,被防風意映勸慰下來。

本來今天織造行的商人要來商討明年的供應事宜,篌和意映早就議定了細節,誰知道璟表示出興趣之后,話事權就到了他那邊,席間璟不過是閑散品茗,三言兩語,輕飄飄地就把他倆的意見變成廢紙。

篌在像一頭被惹怒的野獸:“他不去賭坊喝酒了,就專會給我找麻煩!離戎昶怎么不把他拖走!”

防風意映避開人之后也不再掩飾,絕麗的杏花面鋒芒畢露,如同弦上的銀箭:“離戎昶不過是只胡亂吠叫的鬣狗,奇怪的是璟。”

即便是剛成婚時,璟也不過是偶爾問問賬目,只要不是謬之千里,便從不追究,防風意映和篌里應外合,在涂山家可以說一手遮天。可前幾天,璟冷不丁管起了繡莊的生意,而且從原料到繡工全都著手換了一遍,私下更是動作頻頻。

“你的術法還管用嗎?依我看他自從見了王姬,就脫離了你的掌控。”

意映被這句話挑動了女人的敏感處,冷哼一句,譏諷道:“我的法術固若金湯。我看海棠花宴會上被王姬迷得丟了魂的不止是璟!你們真不愧是親兄弟。”

入主涂山家之后,她請了高人指點,靈力大進,更何況那只她親手射進魂崖的金徽箭錨,是金天氏與鬼方氏的天作之和,象征著大荒鍛造術和詭術強強聯合的至高杰作。

涂山璟只會是、也只能是她捏在掌中的提線傀儡!

美人蓮面生威也別有一番風情,特別是當這些嫉妒嬌嗔是為了自己的時候。篌笑嘻嘻地攬過美人的腰肢:“那小子雖然廢物,對女人的品味確實不錯!”

“篌,你別忘了,我可不是一般的閨閣女子,如果你敢背叛我,我就殺了你。”

涂山家的孿生子,一個端方溫雅、一個疏狂倨傲,面貌相似,骨子里卻截然相反。但那又如何?全都要在她裙下俯首稱臣。

掌燈時分,防風意映不請自來。

璟剛剛沐過身,臥室里縈繞著槿樹的香氣,有股濕潤又悠閑的氣氛,看見她時手腕稍稍一頓,筆鋒折出意外的頓挫。

“你有什么事?”

“璟,你就不想念我么?我掛念著你的風寒,還特地熬了桂枝湯來呢。”心意拳拳,語帶嗔怨,如同一位惴惴不安的妻子,在同丈夫撒嬌。

“我從小喝不慣桂枝和芍藥,傷風癥狀自愈就好。“璟壓著不耐說,”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夫人自便。“

誰料柔軟胸脯就這么貼上了他后背:“你頭發怎么還濕著,妾給您抹上香膏吧。”

璟瞬間僵硬,轉動不得,怒道:“意映!那天我就說過,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侍奉左右的仆從見狀識趣地退下,只留夫妻二人。

防風意映的眼里閃動著淚花:“你以前從不會當著外人的面兇我的。你和她又偷偷見面了,對不對。”

涂山璟呼吸一滯,啞口無言。

“高辛民風淳樸,怎會出了這樣一位浪蕩的王姬,水性楊花,不安于室──”

“住口!“璟盛怒急喘:“防風小姐,請你謹言慎行──”

“她搶走了我夫君,我說得難道不對嗎?”

“那天你完全看不到我,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的丈夫當著我的面對別人獻殷勤,我就是個笑話你知道嗎!

我對外操持家務,對內服侍親長,事必躬親,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嗎,還是我完全沒有作為你妻子的魅力嗎?“

“你說啊,璟!天底下哪有女人做成我這樣”

璟的臥室里傳來爭吵聲、重物倒地的聲音、和女人壓抑的啜泣聲。靜夜、胡聾、胡啞和另外幾個家仆在外間焦急地垂首等候,看不到屋內的情形也如坐針氈。

一番心力交瘁的折磨之后,靜夜再進去,防風意映已經走了,留下廢墟一樣的狼藉。

璟無聲地坐在方塌上,雙目闔著,手掌搭在額頭,已經沒有那種輕快飛揚的樣子,沉默地像庭院里的槿樹。

防風意映帶來的酸枝梨大漆盒打開著,那是祛風寒的藥湯和一些精致的佐食,還是熱的。

“拿去扔了吧。”璟疲憊地說。

防風意映送來的東西,璟是從來不入口的。

但她隔三岔五就來,宗主次次拒絕、次次心軟,過后免不了要厭惡煩悶好幾天。要是她心里真的有宗主,就不會這么故作姿態地惡心人,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靜夜將藥湯倒光,瓷碗連著食盒一并銷毀,唯恐沾上晦氣。

與此同時,璟突然感到神思倦怠,眼皮發沉,余光里一襲水紅身影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如同一尾吐著信子的蛇。

他感到毛骨悚然,想開口質問她為什么還沒走,一種讓人恐慌的滯澀扎入身體,人仰著面栽倒下去。

5

璟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天空與海洋顛倒的夢。

往上看去,飛流的海水如同大廈傾斜,海面上隆起一個水包,仿佛有無形的巨手拖拽著,無限升起到可怖的程度,海水無風凝聚,萬仞懸崖拔地而起,而身體隨著這峭壁的傾倒而傾斜,生理性的眩暈令人作嘔。就在身下,千尺白練直直垂入虛空,如同幽冥里濺起的火星子在燃起前堙滅。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異象,璟卻覺得經歷了無數次,連掙扎的動作也好像做了無數次,腦海中警鈴大作,求生的欲望讓他拼盡全力向往上游游去。

“他這么頑固?識海之錨松動了?“

催眠中的人雙手被篌壓制著舉過頭頂,上半身因為劇烈掙扎扭成螺旋,露出衣擺下的腰肉,小腹不斷起伏,大腿肌肉高度緊繃著,就像陷阱里隨時暴起踢蹬的羚羊。

“強弩之末,死不撒手罷了。”

防風意映面帶譏諷的笑,示意篌打開他。

一個本該毫無知覺的人眉峰緊蹙著,顯出恥辱和痛苦,背脊猛得反弓彈起,突然發難,力量極大。

篌吃了一驚,被他滑脫,捉回來的時候費了點事,用上了野獵用的繩索才把人制住。

平日里好像什么都擁有,什么都不在乎、冷清又完美的璟,又回到了安安靜靜任人宰割的樣子。他溫順地躺在榻上,蔽體的錦衣華服被一件件剝去,逐漸變成嬰兒般的赤裸。

防風意映去摸璟的腿間,意外地發現褻褲上微微的濕意。

再往下摸去,摸到的居然不是沉睡的柔軟,而是金屬獨有的冷冰冰的觸感,驚得她和涂山篌對視了一眼。篌將他的蜷曲的身體掰開,扯掉身下的遮蔽,這下兩人都驚住了。

他極力遮掩的腿心正中,赫然懸著一件精美絕倫的銀枷。

不看用途的話,這東西的做工簡直精湛無比。銀枷分為兩片,頂端留著便溺的孔隙,以鎖匙閉合,嵌著琺瑯彩寶。絲帛做成兜帶,輕柔包裹,卻將兩包子孫囊縛得森嚴。最后以三道極細的銀鏈纏繞腰間,完成固定。

涂山璟睡夢中的臉溫柔純良,下半身的銀器和腰鏈水光粼粼,浮動著妖異的艷情,讓人有種割裂到極點的震撼。

“他之前就一直戴著這么個玩意去宴客了?”篌簡直匪夷所思。什么冷清又完美的璟,簡直是個笑話,給整個青丘涂山氏蒙羞!

防風意映把玩著水漣漣的機巧,沒有言語。同為女人,她在一瞬間明白了王姬對情人錯綜復雜的愛恨。

在束具掌控下,充血動情的男根只會帶來痛苦的折磨。

未經允許,璟無權勃起。

他因為孩子而成了別人的夫,她就在他犯下過錯的地方打下禁錮,就像給囚犯烙下不能消除的黥面,要他永生不能忘。

而璟自愿成為王姬手里隨意褻玩的物件,只要她想,便任憑取用,和一方紙鎮、一臺徽墨、一鼎香爐沒有任何區別。

因為股間的異動,璟又將身子夾緊了,雙腿緊緊護住銀枷。

防風意映在心底發出冷笑:真是感天動地啊,璟,寧愿自虐也不讓人碰呢。

白日里拒絕我,你就真以為自己純潔無暇。她知不知道你已經在別人的榻上去了多少次?

知不知道哪個姿勢干你更容易流水?

防風意映捏住鎖頭,幽藍色的靈力燃起,璟在困頓中發出嘶啞破碎的哀鳴,美麗脆弱的玩具在一瞬間化為齏粉,銀枷應聲而開。

求──不──

獵獸的繩索將他狂亂踢打的四肢捆住,女弓箭手帶著薄繭的手掌挽住大腿,在內側最細嫩的皮膚上掐出慘不忍睹的血痕。

那里還殘留著這具身體曾被打碎過的痕跡。有舊日刀砍火刑、刀刃貼著隱私剜過,留下的片狀削痕。有悉心呵護,在清水鎮那位面慈心軟的醫師手中死而復生、長出的粉痂。也有今日的強辱虐待,血珠順著新裂的傷口滾滾落下。

新的痕跡痕覆上舊的痕跡,新的罪證蓋著舊的罪證。

小小的床榻簡直匯集了一切天道倫理的惡。譬如正人君子深陷泥污。高貴王女浸染心魔。而妻子與伯兄亂倫,一同侵犯丈夫。

6

璟在筋疲力盡中昏沉,他總是覺得昏沉。離戎昶讓他多出去走動走動,而防風意映說他只是操勞過度。

這次是他第一次在幻象中察覺到自我。

的感官剝離到兩處,一處身處搖晃的帷幔之中,洶涌的情潮讓人迷亂又輕盈,另一處則茫茫然地懸浮在空中,望向低處的景象。

男人身下墊著錦枕,被擺成臀高頭低的姿勢承受,腰間的銀鏈如同銀蛇狂舞,晃出一片目眩神迷的波光粼粼。那是我嗎?璟看到自己的樣子,感到情緒隔著一層水霧,真實又虛假。

他來不及細想,男人的呻吟驟然拔高,帶著忘情的沉醉,跨坐在他身上的人微微側身,他看到一張日思夜想的臉。

心臟沉悶地抽緊。

只聽她咕噥了一句,又往他后腰繼續加高。這下他簡直是整個人被掀得翻起來,過度充血導致臉龐窒息漲紅,又因為腿根與腳踝被牢牢地拴在一處,下身暴露地更徹底,濕漉漉的手指進出時,他甚至能將自己饑渴吞咽的樣子看得一清二楚,黏連的水液幾乎要從腿心淌到胸膛。

男子放浪形骸、迷離呻吟。而他看向小夭時,回應他的卻是一張冷淡抽離的臉。眼底沒有愛意,只有輕蔑的審視。

只這一眼,就讓璟被沒頂的羞恥感淹沒。

他想要掙扎而不得,那人從上而下地扣挖他,不是為了增加交合中魚水相融的樂趣,而是直奔著讓他最快地高潮而去,讓他覺得自己像屠夫手上的牲口。

肉身仿佛一個空殼,只能對刺激做出反應,卻無法被思緒控制。當恐怖的感覺從尾椎升起爬滿后背時,他甚至聽到了更放蕩的浪叫。

她不是、她不是小夭!

“怎么這么麻煩。你到底在夢游個什么。”

防風意映發了汗,撤下沾滿了臟污的羅裙,眼里閃著怨毒。

“你就算和她在一起也不過是個玩意兒,她又不可能嫁你!”

她系上腰間的東西,往璟的下體抹上更多的油膏,然后重新騎在他身上。

柔美妖嬈的裙衫掩著緊實健美的腰腹,大荒第一的弓箭手牢牢抓著他,將他打開到無法閉合的程度。

男子的盆骨窄小,其實不適合這么高的開度,但璟已經軟爛泥濘,耐受力很高,油膏里的佐料不僅讓他更加松弛,還會浸染腐蝕他的心魂。

防風意映陰沉地喘氣,不斷沉腰在體腔戳刺,將沒頂的酥麻送到他全身。

腸道馴服地絞緊,極綿密地顫抖。

惡意的錘鑿鞭辟入里,肉體的渴望逐級攀升,眼看又達到頂峰,突然間一聲嬰兒的啼哭嘹亮地響起,如同平地炸開的一聲驚雷。

為人父的意識劈開迷障,天倫道德的日光撕開情欲的裂縫。

元神猛然回到榻上,如同長久的窒息后終于能浮出水面呼吸空氣。

璟驚駭欲死,強烈的羞恥幾乎將他劈裂,而體內的兇器還在強迫性地碾過肉核,他瘋狂扭轉身體想向更內側爬去,玉勢粘著水漬從蜜口滑脫,防風意映毫不留情地將人拖回來,對準還在收縮的肉花沉甸甸地肏入。

一帳之隔的地方,乳母慢悠悠地開門,就像不知道屋子里有人一樣進來哄孩子,仿佛這事稀松平常,也不知道發生過多少回了。

“你跑去哪里。剛剛不是很歡喜嗎?”

璟此時已經完全清醒了,胸腔急跳,冷汗浸透后背,看見防風意映就像活見了鬼。

防風意映俏麗的臉上浸滿毒汁,就著相連的姿勢壓向他,觀賞他被釘得動彈不得幾欲作嘔的表情:“是我呀。夫君,你怎么這么驚訝?”

那天驕傲的九尾狐在她身下崩潰、哭泣、哆嗦,直到昏死過去。

璟在經商上天賦卓絕,但防風意映不需要突然失控的傀儡,對她來說,像狐偶一樣聽話的應聲蟲也未嘗不可。

不聽話,就永永遠遠地鎖在識海里。

山莊外的人最后一次見到涂山璟,是二月十二日。新到的狻猊葡萄繡樣是他親自設計的,他時不時過來查看。

據織造鋪的商販回憶,涂山族長十分看重那份繡樣,前后改了好幾版,甚至親自監工,最后的成品嘔心瀝血,精美無比。

可他回到府里之后,音訊就突然如泥牛入海,徹徹底底的消失了。防風夫人對外宣稱族長突發時疫,請了最好的醫師調養生息,連貼身丫鬟都不允許貼身侍候。繡樣無人交付,商人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第十五天,涂山家的大門轟然倒塌,憤怒的雙頭犬目眥欲裂,而他身后的皓陵王姬冷面站著,渾身散發著肅殺的冰鋒。

7

“璟呢?”

“族長病體沉重前去求醫了,如今不在府中,哎,留步!王姬!離戎族長!”

涂山府的管家和一眾家丁仆役前后簇擁著小夭,口中呼嚎不停,護衛隊全副武裝也只敢遠遠地綴著,不敢近前。

有離戎昶在前頭開道,小夭全不理會路上的阻攔,一步不停,頃刻來到后院。靜夜遠遠地看見倆人,指著一間廂房高喊道:“宗主在這!”

離戎昶沖過去,掄動天狗鍘,咣鐺兩下突破了禁制。

騷動中,游廊的那頭防風意映提著裙裾匆匆出現了:“離戎昶!你當這是什么地方

,敢這么放肆!”

“我不敢,她敢。”說罷錯開一個身位,皓陵王姬氣勢凌人,霜雪面容正對上防風意映。

“赤水夫人是不是忘了,璟是我的夫君!”防風意映又驚又怒,喝道。

小夭輕抬下巴示意,兩眼仍緊盯著面前的人,離戎昶跟著靜夜走了。

“赤水夫人?”小夭輕輕在口中重復,柳眉微抬,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一般。“倒是難為你替我記著。大荒的三位帝王尚不能替我決定姓氏,我早先姓高辛,自己改姓西陵,倒不知道何時隨夫家姓赤水了!”

防風意映搬出赤水來不過是敲打小夭,婚內私通的下場有多可怕世人皆知,心想王姬或許會珍惜女子的名節,投鼠忌器。誰知道小夭的回話倒刺得防風意映心里一跳,女子嫁人從夫是慣例,王家卻不同。

約定俗成之上是凌駕于約定俗成的皇權,制約著她的規矩對小夭并不適用。

防風意映臉色白了一瞬,又道:“是我說錯話了。王姬何等高貴的人物,怎么別人用過的東西也要。”

“你的東西,我不稀罕。但我的東西,只能我來處置。”

兩人在屋外對峙,廂房內傳來離戎昶的低喝:”靜夜,衣袍,清水,被褥,快。“

”王姬未免欺人太甚!璟是青丘氏族之長,怎么能說帶走就帶走!“

”你還知道他是氏族之長么!“小夭莞爾冷笑:“現在璟感染時疫,正在積邑城修養,不見外客。托你的福,這可是你放的消息!”

防風意映算是看出來了,今天小夭是非把人帶走不可的了。她千算萬算,沒把璟那位新婚燕爾的舊情人算進去,更沒算到她會大搖大擺的砸開青丘府的門搶人。冷汗浸透了防風意映的額角,她后退兩步積蓄靈力,袖中的弓箭悄悄上弦。

虐待族長、謀害夫君這種重罪,要是被人發現她就完了!防風家也徹底完了!

這時離戎昶出來了,懷里抱著一個人,拿錦衾和黑裘裹著,層層疊疊包得密不透風,只露出小半張睡臉。

小夭朝這邊看了一眼,離戎昶簡短地說:“活著,睡著了,但他”喉頭艱難滾動了一下,欲言又止:“這里不好說。我們快走。”

小夭對防風意映質問道:“你對他做了什么?”

防風意映沉默了一會,說:“我把他廢了。”

“你找死么!”

小夭的情緒今天第一次明顯地波動了。

防風意映已經能聽見門外刀斧手排兵布陣的腳步聲,只等皓陵王姬一聲號令就能頃刻將這里夷為平地。

原來如此,十有八九她來之前已經將消息封鎖森嚴,今日這座大宅,千尺以內鳥雀不飛,百步以內水潑不進。王姬就算在這里殺了她,出了涂山氏大門便沒人知道,防風家說不定會比涂山家更激進地想要滅掉她這個禍害以撇清干系。

想來她在青丘的日子有如烈火烹油錦上繁花,事到臨頭手下竟沒一個能用的!

“我已經派人去請族內長老。你現在還有什么好說?”

“怪我沒料到王姬用情至深,不惜大動干戈,“防風意映困獸猶斗,不愿束手就擒,只能賭小夭對璟的一絲在意:”不過這法術是蠱毒又是詭法,即便把金天和鬼方的所有的能工巧匠找來也解不開!“

”不如王姬先回去看看他的狀況再定奪。殺了我,你的漂亮情人可就要變成一尊徒有其表的木偶了,不可惜么?”

視線轉到離戎昶懷里的人,那人身上的情澀傷痕被厚厚的衣物遮掩著,她知道里面藏著怎樣的狼藉,想到小夭的反應,防風意映死到臨頭也想發出笑聲。

你想要就拿走好了!回去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看一看,看完了,說不定就不想要了呢!

小夭揮手,三名上垣宮宮衛踏步上來,將防風意映擒住,當場扣押。

離戎昶呆呆地說:“金天氏和鬼方氏,加上蠱毒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璟在涂山家的處境之險惡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想象,他們或許已經來得太晚了!

小夭喃喃道:“不晚。他是我的,生死不論。帶走!”

回程的馬車上,璟在顛簸中醒了一次,細瘦的手指捉住王姬的衣角,輕輕喊了一句:“小夭!”

小夭按住他的手回握,放回衾被中,柔聲道:“就快到了,堅持一下。”璟就又陷進了柔軟的衣物里。

離戎昶有點忍不住想要打斷這種黏稠到化不開的氛圍。佛是他請來的,他現在有一千個問題想問,但每一個的答案他都覺得還是不知道得好。

他可太惜命了,一肚子的八卦憋到膀胱快炸掉,愣是沒張一次嘴。

8

馬車一到小祝融府,還沒停穩,離戎昶就屁股底下塞了炮仗一樣告辭了。

小夭一邊穿過大堂,一邊吩咐左右準備烈酒、火燭、剪刀、刮骨刀、夾板……恍惚間像是回到清水鎮的時候,她撿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十七,一針一線地縫補好。走前離戎昶跟小夭說了蠱毒的事,像是出自九黎,小夭

心中大定,自問再慘烈的傷她都有心理準備。

她洗凈雙手坐到榻邊,珊瑚捧著醫具侍立左右,輕輕掀開璟胸前的遮掩,意外地沒有黏連焦爛的皮肉,只在脖頸、乳珠處有些輕微擦傷,像是掐痕和咬痕。

小夭心底一沉。

再往下探,手心是黏膩的。

小夭呆坐在床邊,回想起防風意映那句“用過的東西”,這才覺得刺耳。

腦海中一個聲音嘶吼著:他又背叛了你!臟死了!另一個聲音沉靜道:他不是自愿的,更何況都各自婚嫁了,你就沒背叛他嗎?

璟悠悠轉醒,秋水眉目倒映著完完整整的她,下意識便纏繞過去,小夭像觸電一樣把人甩開了,璟咚得一聲,撞上床柱的樣子像個破布娃娃。

兩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你中了九黎的因緣執。“小夭盡量不帶一絲情緒地說:”金天氏的錨箭將你的元神拖入識海,鬼方氏的幻境將你困住,防風意映使出所有招數對付你。你能清醒到現在是個奇跡。”

“不止是意映。還有哥哥。“璟艱難地開口:”他們二人聯手這段時間我想通了很多事。”

“因緣執的引子是什么?”

“觸發的條件是贈予和接受。操縱是快樂。極致的快樂。”璟不會說謊,誠實的答案讓小夭在心底笑出聲來。

“什么時候開始的?”

“半年前。”

“脫衣服。”

璟難堪道:“小夭”

“脫衣服。”

璟抿住雙唇不說話了,將本就堪堪蔽體的衣物慢慢扯落。

平直寬闊的肩背先露出來,接著是覆著薄薄肌肉的胸腹、收窄的勁腰。小夭沒叫停,于是更私密的地方也從衣物里剝了出來,兩條長腿彎曲著、微微岔開,方便她檢視,人跪坐在腳跟上,端端正正的抻平,不敢有一絲掩飾。

一顆顆流光飛舞不斷從匣中飛出,籠罩在璟的周身,昂貴的靈藥在傷口處的亮起溫和的火花。

“她弄的?”

小夭的目光有如實質,落在他腫脹翹立的乳尖。“嗯。”

視線接著往下。銀枷沒了,腰鏈只剩一條。腿間的蠢物頂端紅漲著,垂頭喪氣。小夭盯著看了很久,問:“你勃起了么。很多次?”

璟無法自控地閉眼,顫動的長睫下是不斷翻滾的眼珠,對小夭的兩個問題,先咬牙承認了一句“是”,說罷勇氣用盡,跟了一句輕如蚊蚋的“嗯”。

他的身體在她的視線里灼烤,最齷齪的秘密被攤在日光下翻看,甚至因為腿心和大腿內側傷得最重,螢光不斷點亮他的下身,投下的光影在人體的溝壑里曖昧地起伏,不斷提醒倆人已經發生的背叛。

小夭徑直將手探到他身下,兩指稍稍并攏,將穴肉揉開,陷入濕漉高熱里。

不過是隨手戳刺兩下,腸道賓至如歸的挽留,嫵媚地吻遍每一道指紋,留下濕滑的印記。璟的臉色更加灰敗,冰冷的口唇抖簌著,與身體內部火燙到不正常的熱情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夭剪水般的明眸輕輕抬起,心平氣和道:“她來晚了。是在肏你?”

“你誰都可以?”

璟本就搖搖欲墜的精神寸寸碎裂,繃直的身體墜落成泥。

小夭將他強行翻過身來,臀上赫然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剜痕,女子的指甲曾像犁地一樣暴虐地撬動過這里,幾日過去因為炎癥而紅腫,連流光飛舞也不能治愈些許。

“抬起來!就這樣你也能高潮迭起嗎!”

璟麻木地照做,一時自厭自棄到分不清喜怒哀樂,幽禁中見到她的快樂像是假的,對她的質問更加惶恐,胯下蠢物已經半硬地抬起頭來,更坐實了無從狡辯。

小夭殘忍地將傷處拉扯變形,璟不敢躲,更不敢發出聲音,脊背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也硬生生承受。

她的手短暫離開,突然冷不丁的重重一鞭將人抽得翻滾,璟被抽得慘叫一聲,齒關戰戰,緊緊咬住了被褥。

小夭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條蛇皮鞣制的軟鞭。貴女們平日里賞獵游玩,藏品里大多有幾把軟鞭,但比起華麗精美,小夭更看重殺傷力,她的鞭子能讓逃跑的野鹿失去行動的能力。

柄抵在他臉邊:“爽嗎?說話!”

他忍著眼淚不掉下來,機械地說好爽。

蛇鞭揮舞,璟只能發著抖報數,連嫩紅穴口被抽得紅腫油亮,飽滿到嘟起,原先的痕跡逐漸淡去。

被體液模糊的視線里,璟看到帳子頂上繡的的蓮花吉祥紋。蓮蓬多子,寓意子嗣豐饒。

原來是赤水祖宅的蓮帳也是,他們本來就是夫妻。鞭打中他的身上冷汗接著熱汗過,還是忍不住分神想,他們兩人做過嗎,在這?

那個隱秘角落里,情欲、痛苦和快樂強烈地昭示著存在。仲秋之月,二十二日,他永遠不能忘記的日子,赤水氏的儀仗綿延數里,迎娶高辛王姬。他在滿座賓客中注視著一對璧人握著纏枝并蒂蓮從水面走來,也曾幻想過對面的人是他自己。

抽擊如同不斷落下的鼓點,將熟爛馥郁的身體拍打出汩汩的泉水,渾圓的蜜桃薄薄的一層表皮下逐漸蓄滿了甜汁,在強勢的掌控中不斷筋攣。狹長秀致的彎月目徹徹底底地迷失了。

小夭

那天花宴上你來找我,還有今天你突然出現和做夢一樣,我好高興,好高興

就這樣一直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患得患失,求之不得怕到不敢醒

就算是丟掉自尊在你身邊做個玩意也好,我只怕沒有可以再供你剝奪的地方,你就會離開了

到最后,璟的整個背面都逐漸落滿了鞭印。后背、臀部、大腿,這幾個地方面積最大,也挨了最多的打。

小夭揪起凌亂的長發迫使他抬頭時,璟已經無聲無息地昏了過去。

捏開緊緊咬合的頜骨,里頭整潔細密的白牙泛出血痕。

她迷茫了,將手伸進去摸。

你的犬齒呢?你到底是狐貍還是羊羔啊?

9

下人通報有訪客,原來是涂山家商鋪的老板到了。

老板將那狻猊葡萄紋樣是如何精工細做講得唾沫星子橫飛,小夭不耐煩地打斷,問:“涂山璟花了多長時間做的?”

“前后七個休沐!”

“他可真舍得花心思。”小夭笑了笑:“既是送給我的,我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嗎?”

“那是當然!為您三百六十歲生辰特地做的那件禮服也快好了,配起來正正好!”

小夭隨手拿起一把剪刀,將金貴的繡料絞得七零八落。

“王姬,您這是,您這是!”

“這套染了病氣,我不喜歡,讓你們族長病好了之后再重新做一套。”

珊瑚從后廳走出來,看見滿地殘破的金黑絲線,搖著頭嘆了一句:“王姬又在賭氣。”

“哼。我巴不得他去死。繡樣算什么,難解我心頭之恨。”

“是是是,走也恨,坐也恨。他和夫人琴瑟和睦要恨,他夫人待他不好恨得更兇,對不對呀?”

小夭的臉上掛不住了,咕噥一句:“誰關心他。”說完像個被戳漏氣的河豚一樣坐了下來。珊瑚叫了一個灑掃的仆役進來,故意懂裝不懂說:“涂山族長以前的那些用具是不是也沾了病氣,王姬要扔了么?”

“那是清水鎮的東西,跟他現在又沒有關系。”小夭強行辯解。

天色不早,府里的婢女要服侍小夭休息了。

小夭讓珊瑚去取北廂房里的暖褥的香薰,她要偎著睡覺。春暖夜融,早不需要烘熱被褥,況且小祝融府什么寶貝沒有,王姬卻偏偏鐘愛那個其貌不揚、已經放不了多少熏物的黑色小陶。以往都是放在主臥的,現在主臥被人家占了,也要特地取來才能安心睡覺。

珊瑚將床鋪鋪好,熄了海貝明珠燈,王姬在錦被中躺成小小的一團。

赤水族長常年不在府中,王姬又不愛打理后院,家中仆從一律從簡,用具也清貴冷淡,白日里因為青丘那一位的意外到來,人仰馬翻地添了好多東西,這才有了些人氣。

想著璟就在隔了幾面墻的地方,睜眼就能看到,小夭仿佛能從空氣中也嗅到他溫柔舒緩的氣息,眼皮逐漸沉重。

“珊瑚我今天氣不過,把他打了一頓。他傷得很重…”

“你多送些藥去再取一些我的血”

不像往日,王姬很快沉入夢鄉,那些戾氣、殺伐、被人踩在腳底的不屈剛強被朗月清風擁入懷,化作絲絲縷縷的繞指柔,周身平和又安靜。

珊瑚知道,王姬看著率性隨和,內里卻是過剛易折的說一不二。那些日子的六神無主,就連同席共枕的赤水族長也不曾見過。

醫者難自醫,王姬夜間的心痛癥,希望對癥的靈藥真的來了。

珊瑚見王姬睡下,起身往膳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赤水祖宅尚在晨靄清夢之中。

小夭被門外贊者的唱頌聲吵醒,出門一看,只見拉著禮物的天馬排成兩列縱隊,從宅院上空一直排到數丈之外。

原來是哥哥的馭隊來送生辰的賀禮。她剛跟玱玹大吵了一架,玱玹好面子,不好明面上服軟,找了各種借口討好她。什么東海明珠一百八十斛,玉山玉髓三百六十壇,區區一個生辰,搞得奢靡無比。

但是禮物再昂貴有什么用,送禮的人不喜歡,就是牛糞狗屁。

小夭看向苗圃,苗圃遞出兩封沾著晨露的書信。

小夭翻過上面那封的不看,直接撕開帶著五神山俊帝印璽的火漆,掃視了一遍后笑著說:“還是我父王心疼我。不像外祖,只偏心哥哥!”

苗圃忍不住多嘴:“雖然不知道王姬和黑帝的不愉快是什么緣故,黑帝疼您就像疼眼珠子一樣的,您別再生氣了。”

小夭微笑:“我可沒那么大度,我不高興,就要鬧得每個人都雞犬不寧。”

得了空,小夭偷偷地去看望璟。

昨天打完他的時候,她就很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今天珊瑚回來說他狀態不好,小

夭就更后悔了,簡直是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要后悔,這會兒腸子已經悔青了。

璟在大廳正中跪著,修長的身段筆直,重心全落在膝頭。他一條腿還有舊傷,這個姿勢再多跪上一會,恐怕另一只好腿也不能要了。

她沖進去把人拎起來,又氣又怒:“昨天我那是氣話,再說了,累了你就不會坐一下嗎!”

璟這會陷入幻境之中,跟他說話他的眼神是空的,這句話的指令太繞,他聽不懂,只歪頭做了一個狐疑的表情。

她的火沒地方撒,又一想他后面都被打得腫得不成樣子了只怕坐下來更疼,有種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覺。

小夭讓他去榻上趴著,手指涂滿藥膏,搓熱了,來回輕柔揉捏淘氣的肉臀,那里紅腫肥圓,像猴子屁股一樣滑稽了。

油潤的藥膏抹上去,多少有些發熱泛癢,璟輕輕顛動,發出不安的嬌聲。

“啊。嗯!”

“疼嗎?”

“好疼!”人偶璟淚珠盈睫,呆呆地說。

失去意識了,倒會喊疼了,挨打的時候怎么不喊,真不知道哪一個更呆。小夭罵道。

三日后,金天的鍛造師、九黎的巫師、鬼方的術士,齊齊聚在赤水家的前廳。

在這么短時間內找齊這些人可不是容易的事,璟的元神在識海中陷得越來越久,小夭承受不了拖下去的風險,使盡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

“這么說,先祓蠱毒,再破金錨,法術自解?”

九黎的巫師點頭:“這是最保險的辦法。”

“保險?“鬼方士嚷道:”神族的識海詭譎多變,陷進去就有出不來的可能,更何況誰敢去!主人的潛意識會攻擊所有膽敢闖入的外人!”

“我去。”小夭沒有一秒猶豫。

“王姬!”滿堂驚赫。

“璟的意識不會攻擊我。告訴我什么法子。”小夭胸有成竹地說,大荒最杰出的工匠們面面相覷,也不知道這種空穴來風的自信出去哪里。

涂山家的那位出事,卻是赤水家的女主人出來主持事宜,他們早就滿腦子疑問了,王姬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口氣和豁出去的架勢更是把他們嚇得氣都不敢喘。

“您可不能去!要是有什么閃失,黑帝不會放過我們的!”

“你們不敢得罪哥哥,就敢得罪我?”小夭不怒而威。

“把你們能使的招數全都使出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們的好處。要是不成,玱玹也找不到你們頭上。”

眾人紛紛叩謝。

10

璟和小夭面對面坐在沉香榻上。

小夭閉眼念決,進入了識海。她的肉身很快一動不動,如同入定一般。死衛守在四方八角,護住二人的元神。

小夭首先感到的是肅殺。

四周就像暮色四合中的深海,卻比深海更陰森可怖。

撲面而來的陰風刮得人面疼,灰白的霧靄讓辯不清東西南北,水天連成一片,不知名的野獸在曠野嘯叫,狂亂迷人眼。

很快,小夭發現這里的風不同尋常,居然是帶刃的!

那風像是有意識一般,不論她如何逃跑,將她緊緊裹在風眼中吹絞,奔逃之中,小夭按著方士教她的無相指決隱匿自己,還是傷痕累累。

神識的創口讓小夭頭痛欲裂,無法活動,身邊的霧氣向她快速聚攏,變得更深更濃,如同炸毛的野獸一樣警惕地將她籠罩在中心。

小夭坐在霧中喘息,被風刃扯開的口子不斷變白,白霧卻死死裹纏著那些傷口,源源不斷的靈力流進去,她的元神又完完整整。

等等,霧?

她馬上意識到風與霧是在撕扯對抗的。霧氣不斷被沖散絞碎,又堅持不懈地凝聚,始終無法成型,如同困獸發出撕裂的悲鳴。

小夭心下駭然:難道這里這么多的霧,全是璟被撕裂的意識嗎?

碎成這樣了該有多疼啊?

璟的血肉不斷地修補進來,帶進來一些殘破的記憶碎片,小夭的眼前走馬燈一般,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卻沒見過。小夭恍神,想去夠那些幻象。

突然小夭一個激靈,縮回了手,她直覺地感到死神的冷冰冰的眼睛瞄上了她,勁風刮面,獸鳴停止了,"嗷唔!"一聲慘叫劃破長空,只見霧氣向兩邊散去,一只巨獸轟然倒下,白茸茸的長尾掃過水面,水花四濺。

是璟的守護神獸九尾白狐!

本該射中小夭的金光洞穿了它的胸口,巨大的白狐肚腹上翻,兩支毛絨絨的大爪子在顫抖,接著,水霧如同沸水炸彈一般沖天而起,原先的巨獸變成小小一只,小夭連滾帶爬地沖過去,把縮成一團的小東西摟在懷里,避開了金光的再次攻擊。

防風意映修煉的是風系的法術!是她的存在被陣法發現了,識海之錨一定在金箭射來的方向,可現在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見!

小夭猿猴一般在水面踩跳,懷中的小狐奄奄一息:小狐貍,你是怎么撐到現在的?你能看見陣眼嗎?

小夭

心念電轉,九尾神狐天生明目,能透迷障、洞世情。她當年被困在梅林絕殺陣,是璟第一個追蹤到陣里。

陣法已經被全面激發,漫射的冷箭不斷沖破霧障,一人一狐俱在生死關頭,小夭頓住腳步,將小狐架在肩上,小狐弓起背朝箭雨來處齜牙,小夭腕上的印記發出輝光,長弓化出,小夭放聲大喊:“璟!!借我靈目!!”

白霧倏忽形變,憑空騰出一條筆直的虛空,小夭的眼眶中泛出熱淚,按著霧道的指引,“嗖!嗖!嗖!”三箭射出,每一箭都直取陣眼、炸出爆破聲。

這三箭無論是角度、力道、射程都可以說是極致,金粉轟然而起,狂風驟減,然而白霧箭道合攏前,小夭看到一個不詳的紅色人影從那一頭兇狠地盯著她,長臂將勁弓挽起。

那雙眼帶著睥睨天下的孤傲,仿佛天下的姹紫千紅都不過一抔黃土。

小夭帶著驚懼醒來。

防風氏的金箭射穿到她門面之前,小狐咬住了她的手逼她退出了識海,守護陣中西南角的金鈴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昭示著主人安然無恙的歸來。

死衛們紛紛收了陣法,聚攏過來,每個人都因為靈力過度損耗面色發白。

“王姬!”娉婷趕來攙扶,她是這幾個死衛的頭領,也是她母親留下的心腹之一。

小夭心有余悸地擺擺手,她的心跳還沒有平復,頭也快痛得爆炸。最后那個紅衣少女雖然戴著面紗,她一下子就認出是自己的眼睛!或者說,是防風意映留在陣法里的一縷神識假扮成的高辛玖瑤。

璟說中蠱在半年前半年前的仲秋之月,赤水氏大擺宴席,儀仗三十里,紅蓮,迎娶高辛王姬!

“我的靈力太弱,射中了陣眼,卻沒有拔掉金錨。”

小夭遺憾地說,她伸手撫摸璟的面頰,回想著識海中看到的記憶,感到心痛如絞。

室內烏壓壓跪倒一片。小夭無奈:“你們自責個什么,我的體質特異,就是個無底洞,你們怎么填都無濟于事的。”

娉婷仍是曲著膝,雙手抱拳行禮,頭也未抬:“屬下出身高等神族,祖上軒轅姚氏,請王姬讓我去救涂山族長!”

小夭沉默了一會:“娉婷。你這是怕我動血咒之陣嗎?”

“王姬請三思!”

“遲早也要動。”小夭無所謂地說。

娉婷咬著牙,不敢明說這陣法本來是留著做殺手锏的,涂山族長的性命干系再大,在大事面前也不夠格,更何況,每失一滴精血就傷一分元氣,這血咒大陣每開一次可是要血雨獻祭!話在嘴里,轉了好幾個彎:“王姬的血是玉山的奇珍養起來的天材地寶。怎么可以隨意妄用!”

“你不就是想說,,不值得,嗎?”小夭打斷她的話:“要這么說,我現在做的所有事,都,不值得,。你們將命交付給我,也都,不值得,。”

“王姬!“

”我知道,不用再提醒我了!本來計劃好的靈力里會有一個大缺口,我再想辦法就是。“

決斷已下,便再容不得異議,王姬的眉宇間凝上了陰沉,讓人想到那位積邑城里生殺予奪的帝王。

娉婷只能俯首告退。

值得嗎?不值得嗎?

沉香榻上,小夭順著璟眉骨的輪廓描摹到高挺的鼻梁,就像璟一直以來對著她的人偶做的一樣。這個人在人前看起來風度翩翩,俊美冶艷一如往昔,一副好端端的樣子,芯子里早就壞透了。

就好像她自己,也早就壞透了。

11

大家族的沒落,往往開始于同室操戈,親人相斗。

”哎呀,璟!你有沒有聽啊,你哥,他跑去冀州賣私鹽,私鹽!都說我離戎家的生意不干凈,可我只賣皮肉和樂子,可不敢沾上私鹽啊!他是不是窮瘋了,正經生意不做”

璟邊聽離戎昶的抱怨邊一言不發地喝酒。離戎昶覺得不對了,這小子完全沒有驚訝的樣子啊!

”搞什么,你不會知情吧?”

”販賣私鹽是去年的事情了。意映管賬管得很嚴,他手里不寬裕。”花廳里懸著的竹簾在璟的面上投上一道道刀劍般銳利的陰影,這個人面不改色地說著抄家滅族的話,離戎昶悚然心驚,手忙腳亂地打了一個禁制,發現早已打過了。

外面都說涂山璟糊涂,兩耳不聞窗外事,他看這家伙根本不是糊涂,他只是瘋了!

離戎昶悶頭灌了一杯,猛得抓過璟的手腕把袖子擼上去,皮肉是晶瑩潔白的,就像他能騙過所有人的那張溫柔寧靜的面皮。

璟對昶的反常之舉并不驚訝,仿佛經歷了無數次,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收了回去:”放心。被我發現之后他就不敢再做了。有我在的一日,就不會讓涂山家飛來橫禍。”

但百里長堤,卻會被白蟻慢慢侵蝕而崩潰。

不聽這話還好,聽了這話離戎昶橫眉豎目,一副要吃人的樣子,璟只好補充說:”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放心吧兄弟。”

”家里這幾日祭祖,我就不過來了,你忙你的吧。”

涂山家的祠堂依著青丘山最雄偉的主峰而建,依山傍水,靈氣薈萃。

璟進去時,祭臺上已經供著瓜果貢品,香爐里燃著煙,地面新洗過一遍。

執事貌似恭敬地奏稟:”族長,族伯剛剛來過恐怕當日灑掃祭臺于禮不和,還要再等吉辰。”

于禮不和?族長以外的閑雜人等進來祭拜天地祖先,才是最于禮不和。璟看了一眼躬身行禮的下人,那人神態恭謹,眼睛里卻的只有躍躍欲試的輕蔑,想看涂山族長的底線在哪里。

他在心里無可奈何地笑,微抬手腕讓他走了,讓在一邊侯著的祭者也一并退下了。

青丘涂山家一千一百一十八位先人的靈位,鱗次櫛比地森嚴排列著,涂山太夫人和涂山先夫人的牌位前排上首,火燭印照出輝光。

璟將雙手按于額前,身子深深地弓下去。

祭者若在,此時應該唱誦涂山家先祖的偉業,再祝禱子孫萬世積福了。可惜涂山家傳到這一代,沒一個有福氣的兒女,卻多的是不肖子孫。他的大哥好險逞勇、屢次將涂山氏帶進危險之中。他也不遑多讓,將身體發膚毀了又毀,死樣活氣支撐著涂山家隨時會崩塌的光耀門楣。

奶奶,您看到了嗎?

您選的孫媳婦從沒與我同過心,掏空了青丘貼補她的家族,您最疼愛的長孫沒有實權,受人蠱惑便劍走偏鋒,而我,您挖空心思也要逼上那個位置的繼承人是個空心的人!連下人都管不好,一事無成,一無所有!

璟想到這里,心頭升起莫名的快感,仿佛一千一百一十八位涂山都在搖頭,對他失望頭頂。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爾斯爾民,神只眷佑!”

祭禮完成,撒酒于地。

璟靜靜地站了起來,心思波浪翻攪,外表卻像無事發生,禮儀從容完美,無可挑剔。

他關心涂山家的未來嗎?他關心,他嘔心瀝血地為家族籌謀。

他真的關心涂山家的未來嗎?他一點也不關心,當初大哥販賣私鹽帶給他的情緒波動比不上小夭的一根手指頭。

璟回到住處,槿樹紅艷的花朵鋪滿了青石板,被很多人踩過,爛葉和腐水混在一處。

臥房旁邊的藥圃也被人踩踏,藥草東倒西歪,有的連根拔起。

”篌宗伯偏說院子里進了賊,帶人來查,把您的藥草都毀了!還把您房里的東西都翻出來了!”靜夜哭倒在璟面前,璟將她扶起,勸慰道:”大哥今日去祭祖,大約是心情不好。藥草再養就是,我把那些下人打發走。”

”宗主!您在外頭人人敬重,在自個家卻過得這么艱難!您就沒有氣!”

”我生氣,很生氣。好了別哭了。”璟抬手抹去靜夜的眼淚。他最怕真情,實在不忍心讓真心實意關心他的離戎昶和靜夜傷心。大概這輩子他都要被困死在各式各樣的情網里。

靜夜和璟一起踩著青石的小徑往回走。

靜夜氣恨地一件件數落宗伯那些手下干的壞事,璟一條條地答復對那人的處置方式,隨手招來手下去辦了,走到門口,該處置的人已經處置完了,靜夜不哭了,話音里帶著笑意,璟突然腳步一頓,面上發白。

靜夜隨著他的目光看去,房間亂七八糟,竹席上擺著雜物,一只剛被水沖得簇新的玉狐貍攤在席上晾曬。

”您房間里的東西都被踩臟了,我就讓香芷帶著幾個婢女打掃了一遍,把臟了的拿出來洗了,怎么了?”

璟喃喃了一句”沒事”,噗地吐出一口心頭血,整個衣襟鮮血淋漓,靜夜被嚇得:”族長!族長,出什么事了!”

璟很久沒有這么強烈的恨意,卻不知道該恨誰,清水鎮逃亡時,那只玉狐貍是經靜夜的手,帶著小六的心頭血的,可靜夜雖然知道他的心上人是大王姬,卻不知道那人也是玟小六!

這一切都是天意,他連最后一絲念想都要失去!

璟跌跌撞撞地倒在竹席上,額頭磕出血痕,靜夜被嚇懵了一樣想攔住他,可他的力氣出奇地大,玉狐貍感受到他的靈力開始變化,膨大成一個人形,但因為心頭血已經被稀釋,更細膩一些的骨骼肌理無法成形,像一灘可怖的肉泥一樣攤在那里。

璟像失去神智一樣撲過去,一雙顫抖的手反復撫摸本應該是臉的位置,他的手下,逐漸生出上挑的柳眉、帶著戲謔的靈動杏眼、小巧的鼻峰瀛洲島、木樨園、草凹嶺,如同她每次在他身邊睡著,他的手指在她臉上撫過,無數次、無數次,早已化成灰刻在心里!

璟在血污里抱著肉泥上的頭顱親吻的樣子實在太過震撼,靜夜癱在原地,又覺得哪里似曾相識,腦子里嗡嗡作響。

12

孟秋之月寒蟬鳴。

院子里的紫藤花凋謝,木樨的花苞鼓脹起來的時候,璟醒了。

小夭坐在地上,對著朔望殘月飲酒。身后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一個人膝行而來,從背后緊緊地抱住了她,滾燙的體溫將她揉進身體。

”你惹我生氣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哪里惹我生氣了么?”

”我…身子臟了。”

”你就是要氣死我!”小夭將酒葫蘆摜倒在地,瓊漿玉液撒出來,倒印著水銀一樣的月色,璟的袍袖被撕扯開:”你自己看看!別人弄的傷,你自己割的傷!我為了給你治,耗費了多少心血!”

璟對列祖列宗從沒有感到羞愧,對小夭卻感到羞愧了:”對不起,小夭我從沒、沒傷到要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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