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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心中雖有些驚詫,卻也并未甚在意,自醒來之后我又未曾隱居,只要是稍微有心的人便也能猜測出我的身份來才對。
那聲音也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你且往前走走,也叫我瞧瞧。”
我默了一下,便也依言撩開一層層的珠簾向那榻邊走去,直到隔著最后一層珠簾,我才看清歪在榻上的人影,極為的瘦弱,兩頰的顴骨都因為太瘦的原因而顯得高高突起,頭發散落著,并未挽著從前在趙惜若頭上見到的繁復發髻,而那頭黑中夾雜著銀色的發絲,整體看上去好像是灰色的發一般。
隔著一層珠簾,我們兩人卻都在推敲著對方的心思,一時之間,整個殿中只聞她有些粗重的喘息聲,顯得無比的壓抑。我才發現,這間正殿無論是外廳還是內廳,都懸掛著黑色的布帛,外面的陽光竟一絲也照不進來,故而顯得愈發陰沉壓抑。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三生煙火一世迷(下)
我張望著各個窗子上懸掛著的黑色窗簾,忍不住出聲道:“還是將這些黑色的簾子撤去吧,人多見見陽光,心里才能敞亮點。”
“咳咳咳···你這是拐著彎的罵我心里不敞亮?”那南宮皇后話雖是這么說,語氣中卻似乎沒有惱我的意思。
“兒臣怎敢呢?”我拱手揖了一下,現下倒不似剛剛進來時那般的緊張了。
“你且到近前來給我瞧瞧,我如今年紀大了,眼神也愈發的比不得從前了,隔著這么層簾子是愈發的瞧不清你了。”
我依言伸手挑開了最后一層珠簾,邁步進了這閣中。雖然早就將眼前的婦人看了個大概,可待真正的在眼前細瞧時,我還是驀然的一陣心驚,眼前躺著的幾乎不像是一個人,用更形象的形容簡直如同一具干尸。皮膚晦暗無澤,雙目深深的塌陷進了眼眶之中,灰白的發更是如野草一般散在腦后,整個人周圍彌漫著一種叫做死亡的氣息,可這個人卻偏偏還活著。
見我進來,南宮皇后無神的雙眼一下子便閃出一陣精光來,細細的將我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如此來回不下三遍,才點頭道:“都非凡人,如此形容自然是常人比不得的,難怪世人都贊你才冒無雙,這天下第一,實在當得,當得。”
我沒有出聲,自己尋了一處距離南宮皇后不是太遠,也不算太近的位置坐了下來,拿出別在腰間的折扇輕輕搖了起來。見我沒有出聲,那南宮皇后掙扎著坐直了身子,幾次險些又倒回去,我權當作沒有看到,也不去理會。又相對無言的沉默了一會兒,南宮皇后咳嗽著問道:“你難道沒有什么要質問我的嗎?”
我冷笑了一下答道:“母后何出此言?質問一說實在是談不上,兒臣便是有些好奇之處,母后自會告知,何須兒臣質問什么?”
“咳···咳咳···我原該料到的,便當我多問了吧!沒想到,一晃眼三十多年都過去了,太平了太久了,天下終是要亂的。你可知,他自來,我便知他不是我的兒,不是呀!”南宮皇后說了這句之后便使勁的咳嗽了起來,幾乎將命都咳去了半條。
我心下倒真有些好奇起來,難不成月塵并非這南宮皇后所出?可也不當有這么一說呀,什么叫他自來?是不是自己懷胎十月所誕的孩子難道她自己還不知道不成?我擰著眉看了榻上的南宮皇后一眼,無聲的發出疑惑。
接收到我的疑惑,南宮皇后止住咳之后才再次開口道:“在南朝之南,有一座海上島,名喚海上瓢,皆因此島如同一葉扁舟一般,晌午同下午便不在原來的一處,常年霧氣繚繞,好似仙境。據說,島上有石可開口說話,名喚三生石。石畔有一株梨樹,上面結著一個果子,不知有多少年了,這株梨樹并不開花,也不結果,只懸掛著這么一顆梨。
這大抵也是我今生的冤孽,我系南宮家正派玄孫,合族的女子雖多,但因只得我自己是正派,圣上礙于南宮家的權勢,十七歲那年便三十六抬大轎將我迎進了這鳳藻宮,封為了皇后,咳咳···”
我雖料想到這可能是個冗長的故事,卻怎么也沒想到南宮皇后會前言不搭后語,還同我說起了她成婚之事。正趕上她咳嗽的空,殿外那大公公在外說道:“娘娘,該服藥了。”
我冷眼看著這些奴才們按著背過氣去的南宮皇后的人中,然后捧帕子的,端盆子的,喂藥的,好一大通的忙活之后,這南宮皇后總算是又精神了一些。彼時,那大公公已命人奉了茶,我想雖然是遲了些,卻趕巧我有些渴,沒等我討要便送來了也算是知情識趣,便也沒去計較。
眼下看來南朝人的茶不知要比我們北方強上多少,那就好似世代讀書,浸染了書香之氣的人家和附庸風雅的爆發戶一般,不在一個層次上,由此也證明,有些東西果然是骨子里散發出來的,被人學是學不去的。我正盯著手中蓋碗里的茶湯胡思亂想,那邊南宮皇后卻已調整好自己,繼續說道:“誰曾知,大喜之日竟是大悲之時呢?我雖生的也算貌美,卻終究是沒有那個命,新婚之夜本該我侍寢,卻發現我竟然是石芯子。”
這下我想我更覺得驚詫了,石芯子便是石女的意思,即便是在現代這對一個女子來言也著實是可悲的,何況是這樣以夫為天時代呢?大抵不止會遭休棄,還有可能被視為不詳之人,若是尋常人家定然是備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
南宮皇后苦笑了一下,在我看來卻只是扯動了一下臉上的皮,實在看不出那是個笑,即便連苦笑,也算不上。
“圣上著實是震怒了,可為了全著南宮家的面子,卻終究是沒有廢掉我,可這鳳藻宮便就此成了囚禁我的冷宮。我眼看著皇上左封一個妃,右冊一個嬪,我卻是無權過問。族中之人并不知曉我是石女這件事,只當我是不合圣上的意,又一直無所出才這般的冷落我。有一年,族中之人偶聞海上漂上有吃了能得子的仙果,趕巧那一年便偶然登上了那座仙島,族中人眼巴巴的將那一顆梨子送到了我面前,只為我早日有所出。
當著圣上的面,我又實在無臉面說出實情,只得硬著頭皮將那梨子給吃了,所以我說,他自來我便知曉他不是我的兒。因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來,圣上自當的驚喜萬分,只以為那是個靈童降世,故而對我也愈發的溫柔體貼起來。我是石女,自然是無法誕下他來的,幸而偶得一位云游的師太,說能剖腹產子,我雖害怕,卻也知這是我這輩子唯一做母親的機會,自然是要試上一試。”
剖腹產子在現代還說的過去,可在這樣的時代卻無異于在玩命,或者她早就已經做好了誕下這個孩子自己可以死去的準備,只是后來又如何會生出這些事來?事情又如何演變成了現下這個局面?見我擰著眉,微有疑惑的望著她,南宮皇后才繼續說道:“他出生之日,自來無雪的臨安城立刻大雪紛飛,中間還夾雜著雪白的梨花瓣,香氣縈繞著臨安城多日才散去。雖是一場災難,可他生的眉目如畫,竟然從不啼哭,乖巧的緊,眉間生來便帶著一朵梨花,正如你臉頰畔的那朵梅花般,栩栩如生。”
腦中想起初初得了這梅花時,還頂著元方身份的文祀便說,曾見過類似的花,如今想來竟有如此的緣故。我沉吟了一下開口道:“只怕是好景不長吧?”
“咳咳···咳咳,他自降生便被封為了太子,周歲之前圣上幾乎日日都要將他抱在懷中逗他玩樂,我自然是將他看的比命還要重一些。好景不長,好景不長呀!他周歲生辰那日,從別處游方而來的一個玉檀山的道士,自稱會相面,去驅災祈福,那日我便這么將他抱到了那道士面前,卻不想,便是這一舉動便叫我悔恨至今呀!咳咳···”情緒似乎變的無比激動,南宮皇后又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幾乎將剛剛悉數吃下去的藥全部吐了出來。
我瞇起雙眼,口中反復念著玉檀山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我從未曾提起過,心中卻對它是無比的熟悉,無比的憤恨。我有些讀不懂南宮皇后看著我時,眼中那股子悲憫從何而來,我與她,終究是她看起來比較值得可憐吧!
“那道士都說些什么?是不是說那孩子乃是妖孽降世?若不盡早出去,恐有禍國殃民之嫌?”我冷笑著,重復著當年自那道士口中聽到的話。
南宮皇后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道士瞧見他眉間那朵梨花之時,脫口便問我是不是食用了海上漂島上的仙果,當時他臉上驚悸的表情叫我不知如何作答。那道士嚷道‘妖孽降世,煞星定然會隨著出世,到時必將天下大亂,生靈涂炭’。我只是一個婦人,一個母親,我不管天下會不會大亂,生靈會不會涂炭,所以在那道士請求圣上處死他時,我自然是以命相護的。
圣上當時也有猶疑,只以為這道士是哪里來的信口胡說的渾人,便要命人打了他出去,卻不想那道士竟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說是叫做天機冊。那道士翻開與我和圣上看,我與圣上竟如同進入了那冊子中一般。眼前天塌地陷,天是血紅的,地仿佛是沒有了地的洞,耳畔四處傳來都是大人孩子的悲鳴哭喊之聲,那道士指著一處說道,你們若執意護著他,這必是下場。咳咳···咳咳···”
我站起身來快步走到了南宮皇后身邊,有些急切的問道:“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南宮皇后卻一味的咳嗽起來,聲音斷斷續續的道:“他雖···不是我的孩子,卻終究···終究在我腹中過了十個月,虎毒不食子,我又···怎么可能親眼見我的孩子死去?我也只得···只得利用南宮家的權勢逼迫圣上放他自生自滅而已···”
第三百一十四章 莫問天機深遠(上)
自生自滅嗎?倘若真是自生自滅的話怕是一件幸事了。我本還有心想要再問一下這次拿楚燕飛威脅月塵之事到底是出于誰的意思時,卻不想那南宮皇后咳的是上氣不接下氣了,我雖也咳嗽,卻因為有月塵在旁調理,即便是這次再次傷著也因為文祀一直在身邊,只要不過于勞心也終是無礙的。
殿外也許是早就有人候著了,聽到這一大通的咳嗽聲早就顧不得別的,宮女內侍,太醫們都嚷著娘娘保重,診脈的診脈,順氣的順氣,看樣子一天之內大概是要上演幾次這樣的局面的,不然這些人的動作大概是不能這么嫻熟的。心中知曉今日大概是問不出什么來了,可知道的也不算少了,最后打量了一眼這鳳藻宮,我轉身閑庭信步的向著殿外走去,邊走邊說道:“母后好好養病吧,兒臣可先告退了。”
漫步走出了鳳藻宮,文祀有些焦急的候在宮門外,見我平安無事的出來臉上的焦急之態才逐漸掩去。不同于文弈的木訥和文宣的內斂,文祀生的清秀,又極為文靜,是很容易便被人忽略掉的一個,也因此才能在宮中這么久都未曾被我察覺。
“殿下。”文祀斂眸喚道。
我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轉身看向身后的鳳藻宮,宛如被一片陰云籠罩著一般,陰森可怕,住這樣的屋子,身子怎么可能康健?向著來時路走去,走出去十多米遠時我出聲問道:“你跟著你家公子多久了?”
文祀默了一下,我側首看去那張清秀的臉上并沒有什么過多的表情,開口說道:“文祀八歲起便跟在公子身邊了。”
我在心中思量了一下才說道:“這么說你竟比你家公子還要大上幾歲?”
“文祀比公子虛長了三歲。”
“那你是如何見到月塵眉間那朵梨花的?”我停下腳步問道,我初見月塵時九歲,從不曾記得他眉心處有梨花的。
文祀沒有立馬回答,抬首看了我一眼才說道:“公子眉間的梨花其實在五歲之前也是一直都在的,文祀跟在公子身邊時,恰逢公子的恩師圓寂,公子的恩師說,公子既要入空門,塵緣往事便再和公子無一點干系,眉間的梨花只會徒增煩惱,便拿酒水隱去了。可公子在剃度前一日,公子的恩師便圓寂了,便是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我沒再答話,南宮皇后在那天機冊中看到了什么?月塵的恩師又是為何而死?難道真的是因為想要改變月塵命數的原因嗎?我和月塵究竟為何不能在一起?兀自想的入神,身后猛然襲來的殺氣卻還是過于濃烈,身體似乎有自主的意思一般,提身便躍上了身側鳳藻宮的宮門之上,而文祀已經將剛剛向我身后襲來的一掌化解開來,和那襲擊我的人各自擺開了陣仗。
我站在屋檐之上,瀟灑的展開手中的折扇輕輕搖了起來冷笑道:“道長,真是好別致的見禮方式呀!”
那底下站著的是個挽著道家發髻,身著半舊道袍,手握一柄拂塵的道士,清瘦的身姿陪著花白的胡須,倒真是有些仙風道骨的感覺。只不過那雙眼過于細小,凌厲的眼芒也變的愈發鋒利起來,等閑的人見到估計會被駭的不輕。那道士不去理會文祀,上下打量起我來,怒聲道:“妖孽,還不快快下來束手就擒。”
“哈哈哈···”我像是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無所顧忌的大笑了起來。
那道士擰著雙眉冷冷的看著我,我卻委實一點氣都沒有生的說道:“道長何出此言?本殿乃是南朝太子,又不是什么妖什么魔,何來妖孽之說?休要信口胡言,要知,這天下的禍多半都是從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