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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塊令牌,上面篆體刻著一個水字,字似乎并不是什么能工巧匠刻上去的,因為并不是那么工整,邊角上還有些刻花了的嫌疑,這字跡我是曉得的,昔年我和他們幾人一起上學堂,幾人中就屬我與蘇流水兩人的字寫的難看,兒時和還和蘇流水相互攻擊嘲笑彼此的字難看,現在看著倒順眼了許多。
小桃說的對,我縱然是對他無情的可言,可他終究是為我而死,我若就此將他遺忘個干凈,他便是到了那邊也會倍覺凄涼吧,留著,多少是個念想。
第三百一十章 年年陌上生秋草(上)
“夫人是不是也覺難舍?”小桃聲音很淺的問道。
我幽幽嘆出一口氣,抬首望了望已經晴好的天空:“人活一世,多半總是圍繞著一個情字,可情又何止有千百種?有時,男女之間并不一定就要產生男女之情,蘇流水于我而言也是一種情,卻不在男女之情內。須知紅塵之中本就是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之說,舍與不舍又有何分別?”
無心再談下去,我轉身便要往城樓下走,卻正好撞見文弈有些急匆匆的走來,身后還跟著一個清瘦的中年人,因隔得有些遠,故而便看不出容貌。帶到兩人走到我面前,行罷了禮,我才看清竟是多年未見的孫京。
兒時我雖不大待見這孫京,可自后便也能夠理解了,月塵手下絕無愚笨無能之輩,想必當初那般模樣定也是為了不引起他人的疑心而已,想到這里,我淺笑著招呼道:“孫大人一別多年,不知身體可還安否?”
或許是不需要再在我面前做掩飾,孫京的臉上再尋不的從前那般刻意討好的笑,雖也恭敬,卻和從前那般卑躬屈膝姿態不可同日而語。孫京拱手揖了一下方才答道:“謝夫人掛念,孫京身體還算康健,只是多年不見夫人,今日瞧夫人臉色似乎不大好,萬望夫人多多保重才是。”
我點了點頭,邊向著城樓下走邊問道:“你眼下是從何處而來?”
我想月塵也算看重孫京的才對,大抵是從月塵那邊而來,可孫京卻答道:“回夫人,屬下從雁城而來,本以為公子尚在慶州,故而來了慶州,不想到此才得知公子現下竟是身在青山關那邊。”
多少有些失望,雖說月塵放心不下將文弈派來了我身邊,可多日來竟連書信也無一封,便是前幾日動身去了青山關的六哥也是一封書信不來,我不免覺得很是掛心。失望之下,我便也就愈發顯得懨懨的,隨口問道:“可是有什么急事?”
孫京沉默了一下并沒有急著回答,我心中有些好奇,這孫京雖一向為人圓滑世故了一些,卻最是做不來那吞吞吐吐的樣子的,現下這般倒叫我心神一愣,遂停下腳步轉身問道:“孫大人有話盡管說便是,若是從前這般的話,我自然也是不會多加問你的,可如今我即已和月塵成親,我便是他的妻子,他現下不再,若是些家事的話我還是有權處理的。”
孫京再次沉吟了一下才答道:“回夫人,還的確是些家事。”
“哦?你倒說來聽聽。”我轉身又緩步向著城樓下走去。
孫京亦跟在我身后說道:“前兩日,煙雨莊中的總管來了府衙找到屬下,說是南邊遣人到了煙雨莊,還送了封家書給公子,說實話,屬下跟隨公子多年,還從未經過這樣的事,若說時不時來些不懷好意的殺手刺殺一下屬下倒還曉如何應對,這送家書,屬下就不敢妄自做些決斷了,遂打算來請教公子。”
我再次停下腳步,思量了一番孫京口中的這個南邊,然后便又捋著月塵的身份追根溯源的一番,終于得出這個南邊正是月塵的家鄉,南朝,而這家書嘛,難不成是楚燕飛?不應該呀,這楚燕飛不是個輕狂的人,該知曉這其中利害才是,這么多年都從未送過家書,怎么偏偏兩國剛剛交戰過,這家書便來了?
我側身看著孫京,出聲問道:“這家書可有帶來?”
孫京自袖袋中取出一只看上去極為普通的信封,我伸手便要接過來,卻被文弈搶先了一步,我微微有些著惱的瞪著文弈,難不成還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看的?我正要開口,孫京卻又拱手道:“夫人不必著惱,文弈是為夫人好,須知若是存了歹心,這信中做了些手腳的話,只需稍微一聞便有可能險遭不測。”
孫京的話才叫我猛然醒悟,想想月塵兒時定然是沒少著了這樣的道,不然也不會對這世間奇毒有如此深的研究。再看文弈,小心的將那信封打開,拿著小桃遞過去的一塊娟帕包裹住手取出了里面的紙張,在確定無毒之后才遞到了我手中。
月塵的母親出身南朝最大的士族,南宮家早在南朝建立之初便已是位高權重,其實自從由楚燕飛口中得知月塵的過往之后我便一直很好奇月塵的生母,這位南宮皇后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我雖因她心狠,這般苛待月塵其實早就沒什么好的印象,之所以好奇,最主要的還是好奇她究竟是因何故而不待見月塵,真如世人所言那般,她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以及南宮家的榮華富貴嗎?
信中的字很是娟秀,能寫出這般字跡的定然是個女子了,信也很是簡短,記述不足百字:“吾兒月塵,謂一身備有三窮:用世頗殷,乃窮于遇;待人頗恕,乃窮于交;反身頗嚴,乃窮于行。昔司馬子長云: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以自見于后世。是窮亦未嘗無益于人,吾兒當以是自勵也!”
我緊緊的皺起眉來,若是這位南宮皇后果如信中般關懷月塵,那月塵又為何多年來屢屢受到百般迫害,她也是置若罔聞,她若有心扶持照顧一下兒時的月塵,便是南朝那位皇帝,覬覦南宮家的權勢定也是不敢這般的絕情。我繼續看下去,才明白一切不過只是個開頭,大致意思是上次月塵回去竟沒有想著去向他的父皇母后請安,而楚燕飛是知曉這一切卻并未及時呈報,被那南朝皇帝圈禁了起來。
我想這算不得一封充滿著溫馨情懷的家書,即便開頭處說的是多么的好聽,可這結尾卻演變成了一種威脅,若是月塵不肯回南朝一趟的話,這楚燕飛大抵是活不成了。我握著信,雙手負在身后遙望著青山關所在的方向,心中百味交雜。
當初若沒有蘇流水劫了我去,大抵我是遇不到楚燕飛的,也就結識不了真正的柳煙,月塵也不用冒著那么大的危險去到南朝救我,我兩人雖總算是平安離開了,卻終究是連累了楚燕飛。想起不久之后的驚變,我便再也不知楚燕飛這十多年間過的如何了,想到此時這南宮皇后來這封家書,定是知曉我尚在人世,而月塵也沒再避世隱居于煙雨莊中。
月塵一生孤苦,唯一待他好的親人便是楚燕飛了,月塵雖不曾對楚燕飛表現的多么熱絡,我卻是知曉這多少是一份牽掛的,如今我既然身為月塵的妻子,又豈能眼看著這份唯一的牽掛就此斷了?
好久不曾再著男裝了,雖因十年的沉睡,臉上竟也沒有留下歲月的刻畫,雙眸中卻滄桑了很多。我細細的看了一下鏡中的自己,也唯有發色不和從前一般,其他竟似乎重合無二,恍惚間我似乎又變成了當年那鮮衣怒馬,風姿颯沓的沈大公子沈琪了。
“夫人好樣貌,穿男裝竟比著那女兒家的紅妝還要好看。”小桃一邊幫我系著腰間的寬腰帶,一邊側首望著銅鏡中的我。
我不覺伸手撫上自己的臉,從前總是不少得這樣的贊嘆,我一直未有所覺,并有好長一段時間暗暗在心中不快,若我生來便是男兒自是樂意聽這樣的贊美的,奈何我明明是一介女嬌娥,卻偏偏時常有人在耳邊夸贊我男裝比女裝有味道,便是個脾性再好的也免不得要惱上一惱。可如今小桃初次見我這般著裝,自是不知我內心深處暗暗的惱怒被人這般夸贊的,一時之間竟找不到話去堵小桃的嘴,只能望著鏡中滿臉黑線的自己。
因前些日子朝里來了旨意,將六哥調去了青山關,眼下的慶州城中便只得九哥一人在此。九哥起初得知我要代月塵去往臨安之時自然是一萬個不同意,并幾日不斷的在我耳邊重復此去一路兇險之類的話,我卻心中已下了決定,九哥見說不動我,雖暗暗著惱,卻也終是無法。
我本意是要小桃在慶州中的,不說此去有多兇險,便是她體內所中墨雪身上的毒也尚未解,文祀雖懂壓制之法,卻終是不會解,好在短期內是不會有威險的。可小桃卻一臉委屈的對我說,是不是覺得她不中用,不愿帶她去,又一說這軍中都是些男子,她跟著我倒還覺得安心習慣一些,留在慶州委實別扭。
我心中思量了一番,遂也答應了將小桃帶在身邊,起初反對的并不止九哥一人,孫京文弈,便是文祀也一同跪在我面前抗議,卻終被我輕飄飄的一句‘我與月塵夫妻一體,你們既聽從于月塵,何故便不服從于我’給堵住了嘴。
孫京已于昨日起身回了雁城,將墨雪帶在身邊我終是不放心的,留在慶州中也不覺保險,便交與孫京帶回了煙雨莊,當然,墨雪自也是一萬個不愿意,奈何它不會講話,不然定也是要同我辯上一辯的。
帳外早就備好了一輛裝飾奢華的雙馬馬車,文弈文祀也早已換好同煙雨莊中文彥同樣式的青色長衫,侍立在了馬車旁。九哥滿臉不快的守在帳外,見我出來勉強擠出一個算不得笑,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自是一番長長的交待,我便一一應了下來,其實并未細聽。
第三百一十一章 年年陌上生秋草(下)
我知曉蘇行云和莫邪都是急著要抓我的,是以這次向南必然是要盡量繞開慶州一帶,自此先是向東行了數日。文弈素知我是個懶乏慣了的人,趕車的速度便也是盡量的緩了下來,一日的行程大不了多花兩個時辰,也不愿我在車上顛簸的難受,故而幾日下來倒也未曾覺得疲倦。
天降異象,自是普天之下無所幸免之地,幾日來所行之處皆受不同的天災所害,或干旱,或洪水,或有冰雹地震更甚者,幾乎是一地狼藉,流離失所之人自也不在少數。小桃恐我無聊,外加看到這些流民難免憂心,故而總是想著法子逗我笑。眼下剛又聽罷一個笑話,我便問道:“小桃,你可想念尹玉澤?”
我本以為小桃也是豆蔻懷春的年紀,怎么著也該臉紅上一紅才是,卻不想她先是一愣,繼而答道:“其實也沒什么想不想的,奴婢這樣的身份本就與袁王殿下不堪匹配,再者,若是殿下對奴婢有意,充其量也就能能給個侍妾的身份,便是一般夫人的位份都是不敢企及的,奈何殿下是個斷袖,便是他的的正宮王妃都被他冷落到了一邊去了,奴婢從前雖有些癡心妄想,可跟在夫人身邊之后也便逐漸明白了,若是不得兩情相悅,只剃頭擔子一頭熱的話,委實辛苦。”
我笑了笑,不想才這些日子她便悟了,想來在我身邊看的,經的夠多了。不再說什么,我側首望著車外,不一會兒便看到眼前居然是一片血紅,有如海一般綿延無盡頭,小桃也已發現,驚呼道:“好漂亮的花,怎么會這么多?夫人我們下去看看吧!”
“你叫我什么?”雖現下車內外都無外人,我卻執意要糾正小桃的這個叫法。
“公子,我們下去看看吧!”小桃立馬討好的來捏了捏我的腿,我本就是大算下去看一下的,自然也便點頭應允了。
我微微皺眉看著不遠處如火似血的一片紅,待走近了兩步才發現,哪里是什么花。小桃也滿是驚訝的說道:“這,這草的葉子怎么都跟血似的?怎么這樣紅?”
我彎身要去摘,文弈卻不動聲色的擋在了身前,輕聲說道:“現下還不知這是何物,公子還是莫要碰了。”
文祀便彎腰去探那些草,確認無毒之后才將一株遞到了我手上,我細看這草,均又兩葉,偶爾一陣風吹過,便會兩葉動搖,如同人拍掌而舞一般。見我呆呆的看著手中的草,小桃忍不住拉扯一下我的衣袖問道:“夫人可識得這是何物?”
我笑著看向文祀,不答反問道:“文祀,你如何看?”
文祀抬首看了我一眼,清秀的臉上唯一一雙顯得極有男兒氣的劍眉微微擰著,沉吟了一下才拱手答道:“屬下不才,雖曾通讀佰草集,卻著實識不得此草。”
我心下想,你識不得也就對了,所以轉身邊往馬車的方向走邊說道:“此草,名喚虞姬草,乃是因為傳聞中西楚霸王項羽的愛姬虞姬而得名。”
“這虞姬也真奇怪,要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話,至少也要選一下漂亮的花才對,怎么卻選了這怪異的草呢?”小桃也摘了一株在手中把玩,好奇的問道。
我展開手中的折扇輕輕搖著答道:“須知,這虞姬草雖是因為虞姬而得名,卻著實不是虞姬自己想要將它如此命名的,相傳,楚漢之爭,西楚霸王項羽被韓信圍困于垓下,韓信令漢兵齊唱楚歌,觸動了楚兵的無限鄉思頓生厭戰情緒。項羽見兵心渙散,自知滅亡的厄運即將到來,便在帳中飲酒澆愁.他邊飲邊對愛妾虞姬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其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見大王傷感之態,也滿懷凄楚哀怨之情。她手握寶劍,翩翩起舞,為大王助酒。最后她邊舞邊唱:‘漢兵北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舞罷便伏劍身亡了。”
“啊?竟是這樣?”小桃驚呼出聲,便是文弈和文祀也不免唏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