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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起身將殘破不堪的木門輕輕掩上,我坐在火堆旁靜心打坐起來,其實我更樂意躺下睡上一覺,但是現在時局于我不利,再者,干草總共就鋪了那么大一塊地方,嚴洛躺在上面都顯得很擁擠,所以我發揚了一次雷鋒精神。墨雪起初還趴在我身邊,不一會兒也委委屈屈,別別扭扭的爬上了那堆干草,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的我不禁在心中痛罵墨雪沒良心。
我不說話,嚴洛沒有力氣說話,墨雪是不會說話,所以周圍很靜,只有火堆中的干柴噼噼啪啪作響。雖然離開建安宮才一天,可我隱約覺得自己稍稍有些不舒服,想起嚴洛對待含章殿中的百花兒們似乎是無比的憐愛,每天都要查看一下是不是有枯萎掉的,現下我才有了更深的體會,他憐愛的哪是那些花兒,明明是我的命。
感覺嚴洛的呼吸開始綿遠深長,我起身走到嚴洛面前,背著火堆盯著嚴洛好一會兒,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戰一般,終于伸手點下嚴洛的睡穴,我轉身走出了破廟。將雙手負在身后,我望著這靜謐的夜晚中看似平靜的河面,不多時,身后不遠處便傳來一陣馬蹄聲,聽著不下于十騎。
“原來夫人早就料到小桃會追來了?”帶著淺淺笑意的聲音,又回復成了那個天真無害的少女,不過這樣的她卻叫我莫名的防備起來。
沒有回身,我語氣很輕的笑道:“何須我去猜想,昨日你迫不及待的想要除去我和嚴世子,我又豈會看不出來?你追來,也不過是早晚的事罷了,何況我是有心在此等你。”
沒有得到回答,我側首便看到小桃一臉的沉思,一雙眼睛就好像紅外線探測儀一般在我身上上下的打量著。好一會兒,小桃才輕笑著答道:“夫人這是說的什么話?小桃身在其位,自然是要謀其職。袁王殿下怎么會想要傷害世子和夫人呢?”
我打量了一下小桃身后十多個高大的男子,身上全都蒙著黑色的布帛,除了一雙雙如狼一般會綻放出綠色光亮的眸子外,幾乎和這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我笑了笑,一邊閑庭信步的向著小桃所在的方向走去,一邊輕嘲著說道:“小桃,我是不是對你說過,你實在是有些太過聰明了,太過聰明的話未必就是什么好事。你雖說是身在其位,也確實在謀其職,可短短幾天的接觸,我卻看出你實則是個貪生怕死,惜命如金的人。算起來,即便我真和嚴洛交上手也未必就是我會輸,是什么原因讓你幾乎是毫不猶豫的篤定了尹玉澤會勝呢?”
小桃沒有答話,一雙如水的眸子中滿是殺氣,我繞著她有些嬌小的身子轉了一圈,輕笑道:“我只不過是奇怪罷了,奇怪你為什么會喜歡上一個斷袖,更奇怪為什么你喜歡上的居然是尹玉澤而不是嚴洛,在我記憶中,尹玉澤長的雖好看些,卻委實是個不解風情,更不懂憐香惜玉為何物的人。”
許是被我說中了心思,小桃有些慌亂的抬手便向我揮掌,卻被我輕易的制服,小桃有些氣惱的嚷道:“小桃身為北袁巫族的巫女,一生都要效忠于北袁王室,何況,巫女素來都是要無心無情,夫人所說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滑天下之大稽?對呀,我也覺得有些滑天下之大稽,你既明明沒有和尹玉澤在一起的機會,無論是你的身份,還是其他。可你未免有些歹毒了,若是我殺了嚴洛的話,便是除去了你的情敵,若是尹玉澤失手殺了我,以嚴洛的個性,斷然是不會再接受尹玉澤了,你這招借刀殺人,用的很妙呢。”輕輕一推,小桃的身子便跌坐在了地上。
我想幸好小桃沒有多深的武功,不然若是這樣的心智與手段,將來怕也將是一個大麻煩。殺機隱現,小桃卻突然一改剛剛陰沉的面容,復又笑著說道:“夫人大人大量,小桃年幼不知事才會這般冒犯了夫人,可是,究其根底,小桃和夫人的目的都是一樣的,難道夫人不也是想要世子死嗎?”
我不動聲色的看著眼前明明只有十多歲,心思卻如此深沉的小桃,沒有答話,卻也沒有制止小桃繼續說下去。見我默許,小桃從地上爬起身來,小心的拂去粉色衣衫上沾染的泥土雜草,臉上再度掛起明艷動人的淺笑:“夫人心中其實很清楚,這般挾持著嚴世子,實則很難離開明國的,既然我們的目的相同,夫人,不如我們合作吧?”
合作?我還是沉默著,沒有制止小桃向著寺廟中走去的身影,直到小桃的身影隱沒在那扇門之后,我才真的有些慌亂起來,慌亂什么卻是不自知。提身便要向著那廟中飛去,卻被那十多個黑衣的高大男子纏住,看不到臉,身形步法也十分的詭異,我每揮出去一掌,都像是只打在他們的衣服上,并未切實的傷到他們分毫。感覺這些黑衣人將我越圍越緊,幾乎是密不透風之時,我才在腦中猛然想起月塵曾提到過的巫族暗使。
之所以叫暗使,便是因為他們是見不得光亮的,類似傀儡一般被巫女操縱,沒有自己的思想,甚至沒有呼吸與心跳,以活人的之態存在于世,實則全部都是已死之人,因為這個世界上,唯有死人是最聽話的。想到這里,我自袖中掏出火折子,果然這些黑衣人全都瑟縮著后退了一下,我趁勢拉扯住一個黑衣人臉上蒙著的黑色布帛,將手中的火折子點著了那黑色布帛。
布帛越燒越旺,伴隨著嗞嗞聲,那燃燒著的布帛便這黏在了那個黑衣人身上,頓時空氣中一片惡臭,其他的黑衣人也都站立不穩的倒了下去,卻沒有發出絲毫的呼痛聲。顧不得眼前這些,我快速的提身向著嗎寺廟中飛去。嚴洛安靜的躺在那里,而墨雪的身子居然變成了一半黑一半白,襯著藍色的眼愈發詭異起來。墨雪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弓著背瞪著手握著銀針的小桃。
“乖,小東西,不要妨礙我。”
小桃或許不知道,墨雪最討厭的便是被人喚它小東西了,要知道,它活的年歲怕是要比小桃還要長上幾歲。果然,聽到小桃的這種叫法,墨雪的一雙大而圓的眸子因為蘊結了怒氣,此刻化為寶石般的深藍,這是墨雪最為生氣時的表現。小桃正要伸手揮開墨雪小小的身子,卻不想墨雪卻極快的伸出鋒利的爪子,頓時小桃的柔荑上多出幾道傷痕,正在向外泛著血跡。
見墨雪敢撓自己,小桃便要將墨雪揮開,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或者是顧忌我,終是將手中的銀針對準了干草上睡的一臉安詳的嚴洛。心中還在猶豫,身體卻先于腦子做出了反應,一顆小石頭自我手中飛出,打偏了小桃握著銀針的手,銀針掉落在干草上,泛著幽幽冷光。
小桃撫著自己的手腕轉身,首先出現在眼中的是一絲憤怒,接下來便是譏誚的輕嘲道:“怎么?夫人不舍得嗎?還是說這段時日已被世子攻陷了芳心。”
我微微皺眉,也有些弄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唯一可以解釋的或許是我害怕被噬心蠱連累也失了性命吧。可是這萬萬是不可能對小桃說的,于是我眼珠轉了轉說道:“這世上,唯有我可以殺他,也唯有我,有資格殺他。”
聽到我的話,小桃臉色變了幾變,終是有些沉不住氣,聲音冷硬的問道:“夫人是想出爾反爾嗎?”
“出爾反爾?我有答應過你什么嗎?要離開明國,我自有我的辦法,我素來喜歡利用別人,世上還鮮少有能叫我看的上眼,有資格與我合作的,你,之前沒有這個資格,現在你身中劇毒,更沒有資格。”說著我眼睫一低,看向小桃手背上正在往外泛著妖怡的紫色血跡。
小桃一臉的震驚與不相信,隨著我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背,然后便是更加不敢置信的看向此刻已經變回通體雪白模樣的墨雪。我彎腰將墨雪抱進懷中,笑著看向小桃:“忘了告訴你,墨雪是我夫君養大的,怕是要比你長了好多歲,你可不要小看它,它可是從小便服用各種毒物長大的,一旦它發怒,這雪白的身子會隨著它的怒氣變成黑色,黑色越多表明它越生氣,毒素也便越強。”
不去看小桃一臉不甘心以及憤恨的表情,我抱著墨雪坐回之前鋪著干草的地方,剛要繼續閉目養神,卻突然想起什么,抬首看著小桃:“對了,忘了告訴你一聲,我不喜歡死物,你帶來的那些個人會讓我覺得不舒服,所以我自作主張送他們去輪回了。”
這一夜也算是相安無事的過去了,當嚴洛醒來看到小桃時,著實驚訝了一番,卻恰恰是這驚訝讓我覺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對,卻也沒有去深思,現在逃命才最要緊。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世路幾年滋艾草
盡管小桃明明是心有不甘,奈何身上的毒一旦發作便疼痛難忍,所以也只得跟在了我的身邊繼續扮演起她貼身侍婢的角色。帶到要離開這破廟之時,我才發現那十多個黑衣人昨晚站著的地方只余下地上一灘灘黑色的水漬。嚴洛精神看上去不差,卻還是虛弱的全身沒有什么力氣,將這樣的嚴洛和小桃放在一匹馬上我多少還是擔心的,所以只能委屈著和嚴洛繼續同乘一騎。
上馬之前,我將衣服上粘著的一朵花瓣摘了下來,用力一握,花瓣在我手中化為灰燼,小桃默不作聲的看著我的動作,好一會兒才喃喃問道:“夫人是故意引小桃來此的嗎?”
吹散手中的灰燼,我小心的將幕籬戴好才回答道:“我說過,你太過聰明,所以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這種根據氣味用來追蹤的東西,我夫君多的是,我即便不可能全部都知道,這略知一二對付你一個小孩子也是綽綽有余了。”
聽完我的話,也得到了我的證實,小桃一開始還算得上輕松的小臉這下是真的慌亂起來了,被我打傷時沒有害怕,中了墨雪身上的毒時沒有害怕,可是我的一句話卻真的叫小桃膽戰心驚起來。
三人兩騎繼續向著蘇國的方向而去,本來以為起起碼要追兵不斷,可奇怪的是直到我們都快出了明國也尚未遇上尹玉澤派出了的一兵一卒,可越是這樣我卻愈發的不安起來,就算尹玉澤起初有些想不到我會冒險向南而去,可過去的這幾天追不到我絲毫的蹤跡,他就算是用腳趾頭想也該想到了,這樣一來我就愈發覺得眼前的嚴洛可疑了。
明國與蘇國是以山做的分界線,山下有一個不算大的鎮子,我望著不遠處的一道關卡,猶豫著要不要上前一試,若是能從鎮子里離開的話終究是比翻山越嶺來的強。我側首向著坐在我身后的嚴洛問道:“過了這座山應該就出了嚴世子你的地界了吧?”
“嗯,此山是明國最南邊的地方了,此山喚作艾山,這個鎮子因是臨山而建,故而也叫做艾鎮。”嚴洛伸手指著山上一角給我看。
“愛山?怎么取這么個名字?”我微微挑眉,有些詫異的問道。
嚴洛似乎料到了我會這么問,嘴角上揚回答道:“此艾可非彼愛,艾山的得名是因為山上長滿了艾草,臨近此山的百姓便采摘艾草維持生計,也因此養育了一方人,久而久之很多百姓便傍山而居,時日久了,也就形成了現在的艾鎮,也叫艾山鎮。”
我只顧著打量不遠處的兩個士兵駐守的關卡,絲毫沒有注意到嚴洛的手是何時攬住我的腰身的,思量了一下,我轉身看向另一匹馬上的小桃問道:“小桃,你說我們若是這般大搖大擺的走過去的話,那兩個士兵可會阻攔我們?”
“奴婢···奴婢不知。”
我幽幽嘆了口氣,似是無比的感傷道:“若是袁王殿下在這鎮子中設下了埋伏的話,我即便是拼卻全力怕是也無法逃脫了,免不得是又要隨他回去。我回去倒沒有什么,只是可憐小桃你年紀輕輕便要如此早夭了。”
聽到我的話,小桃本就陰沉著的臉此時更黑了,因為小桃算得上是尹玉澤的心腹,尹玉澤在很多事上也不隱瞞于她,便是他和嚴洛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系,小桃也是一清二楚,所以從花溪出來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小桃在帶路,每每她露出這幅表情或者推說自己不知道時,我都要哀嘆一下她短暫的生命。我似笑非笑的看著小桃變了好幾變的臉,終歸還是露出了屈服的表情。
“回夫人,殿下下令追捕的時候只以為夫人或者會向北袁而去,又因為這艾山鎮距離蘇國太近,而蘇國現在和大祈的戰事愈發的激烈,所以并未派追兵向南而來,眼下這艾山鎮應該還算安全。”小桃反復斟酌著措辭,盡量將話說的模棱兩可。
我了然于心卻也并未出言責難,大搖大擺的騎著馬向著那關卡而去,果然兩個上了年紀的士兵只顧著喝酒吃菜,對于來往的人無論有沒有可疑之處皆不上前盤查。進了鎮子,走出去好遠,我有些譏誚的笑道:“素聞嚴世子這十年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治理國家上,不知看到這樣的景象會不會覺得寒心呢?”
我本想這下嚴洛你就是臉皮再厚也多少該覺得難堪才是,誰曾想嚴洛卻咳嗽兩聲,煞有其事的解釋:“我為什么要覺得寒心呢?眼下這些人并不知曉你我的身份,再者,守衛能那般悠閑的飲酒這說明是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習慣,這也恰巧證明此處可謂國泰民安,并無雞鳴狗盜之輩,民風如此,我甚感欣慰。”
我從鼻子里不屑的哼出一聲,鎮子真的是很小,小到全鎮只有一家客棧。我站在這客棧門前,盯著這客棧有些破舊的牌匾,一般記憶中的客棧不是叫什么悅來客棧,便是同福客棧,可為這間客棧取名字的人顯然有一些浪漫主義情懷,所以取了個客棧名字叫做‘一畝艾田’。
小小的客棧,古色古香,很淳樸的感覺,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長相算是中上,只是那一雙丹鳳眼,媚眼如絲看著你的時候似乎能勾人的魂一般,我想這大概就是風韻吧。掰著指頭一算,其實我今年也三十多歲了,奈何十年前跳下雪山后,被冰封在雪湖底身體就再也沒有生長過,不然我也應該能有點成熟女子的風韻,
好巧不巧,這艾鎮雖然小,來往的人卻還算多,所以當我們踩著即將落山的夕陽來投宿時,整個客棧只剩下兩間房。這下就連我也有些為難起來,到底要怎么安排才算合理?思量了很久,我還是決定要嚴洛獨自一人一間,我和小桃一間。
草草的用罷晚飯,小桃在我的命令下扶著嚴洛上了樓去,好幾次嚴洛高大的身子幾乎將嬌小的小桃砸倒在地,我冷眼看著,絲毫要伸手去幫的意思也沒有。那老板娘自打嚴洛進了這客棧,一雙丹鳳眼幾乎就黏在了嚴洛身上,見到眼下這般情況,連忙從柜臺后面出來,笑著問道:“這位公子看上去病的不輕,我們這雖說是窮鄉僻壤的,好在我這客棧中有住著經常來收購艾草的大夫,要不要請來幫公子瞧瞧?”
因為隔著幕籬,所有人都看不到我白色的發以及絕色的臉,更看不到我身后的狐尾,不然這些人還不早就嚇昏過去了,哪還能如此好心。我語氣還算客氣的答道:“不勞煩老板娘了,長兄素來如此,我與妹妹自會照顧好的,謝老板娘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