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一
三、六、九“卯期”,楊雄一聽雞叫便已驚醒,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香噴噴的熱被窩。掀開帳子,就著窗外殘月的光亮回身望去,只見鴛鴦枕上一彎黑發,妻子睡得正甜,一條生藕也似的膀子,擱在碧羅夾被外面,蝤蠐似的頸上系一根銀鏈子,鏈子兩端吊著一方血羅肚兜,影綽綽、鼓蓬蓬、膩如羊脂的兩團肉,越發勾住了楊雄的腳步。他心里在打算:脫一次卯可使得?
使不得!想起昨天張押司的話,此時非應卯不可。卯時將到,不宜耽誤。他嘆口氣,輕輕將那條生藕似的膀子塞入被內,放下帳子,躡手躡腳開了房門,走向后院,汲水漱洗。
“可是女婿?”走過東廂房,房內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問。是楊雄的老丈人潘公。
“是我。今日卯期?!?
“噢,今日三月三?!迸斯珕柕溃翱梢斨??”
“不當值?!?
“既如此,早些回來。”潘公說道,“我有事與你商量?!?
“是了,我午前必回?!?
三班六房,書辦皂隸,皆已畢集。等薊州梁知州升了堂,衙參已畢,然后點卯。楊雄在“卯冊”上是第七名,除了兵、刑、工、禮、戶、吏六房書辦,就數楊雄這個掌管提牢的兩院押獄最大。點到他時,梁知州問道: “楊雄,你可知道有人保薦你?”
楊雄明明知道,不便說破,答一聲:“小人不知。”
“兵房張照文保薦你?!绷褐菡f,“劉小義前日暴疾身亡,須得有人補他的缺,張照文說你學過那個行當。你平日做事謹慎,我便挑你多關一份糧,你可樂意?”
“多蒙知州相公提拔,小人豈有不樂意之理。只是刀法生疏了,怕誤了公事?!?
“這須不是當耍的事。”梁知州沉吟著,意思有些動搖了。
兵房書辦張照文與楊雄交好,有意提攜,心里嫌他不會說話,把個煮熟了的鴨子弄得快要飛掉,所以趕緊踏出來向上打了一躬,說道:“稟上知州相公,這個行當全靠膽子大,刀法生疏不打緊。楊雄藝高膽大,小人知之有素;他說刀法生疏,也是謙虛的話。小人保他,決不會誤了公事?!?
“這也罷了!”梁知州點點頭, “就叫楊雄兼補劉小義那個缺。打疊公事,申詳上府,就從今日起始,多關一份糧。”
楊雄磕頭謝了梁知州,等點過了卯,又謝張照文。他素日人緣不壞,有此喜事,便有人湊份子要為他置酒慶賀。楊雄謙謝再三,說是多承張押司看顧,理當一申謝意,面約同事作陪,他做東就縣前王六酒家吃早飯,專請張照文。
“賢弟!”張照文接口說道, “今日不須破費,到月頭上等你關了額外的一份糧,我再擾你一杯?!?
“何必等關了糧來再請?”楊雄笑道,“張大哥你小覷我了,莫非請杯水酒還費周章?”
“既如此,我就生受了。只是休得過于靡費,都是自己好兄弟,交情不在酒食上頭。”
楊雄慷慨好客,聽他這一說才高興起來。先差個小牢子到王六家關照,留著座頭;到晌午時分,等勾當完了公事,約集相好的文武同事,共有二十多人,來在王六酒家,分坐了三席,開懷暢飲。
“楊兄,你怎的會這個行當?”有人問道,“我倒不曾問過劉小義,這行當是怎么學出來的?第一遭‘出紅差’,怎的下得落手?”
“‘頭難、頭難’,原就是第一遭殺頭難。我且說個故事,為各位下酒?!?
楊雄說的是他學做劊子手的故事。
楊雄是山東曹州人,從小父母雙亡,跟著表叔過活。表叔是個劊子手,手段極高,有個名叫作“王快手”。曹州出強盜,秋后處斬,等朝廷“勾決”的文書一到,當時二三十人綁上法場,只王快手一個人伏事,不消個把時辰,一起了賬。
劊子手是世襲的差使,王快手不曾娶得妻小,就當楊雄是他兒子。楊雄長到十五歲,王快手看他身長力大,可以頂得起門戶了,才開始傳授這一套手藝。
先是劈板凳——兩條長板凳對齊,留下僅僅容刀的一線縫隙。也不知劈壞了多少板凳,手上才拿得準,一刀下去,剛好穿縫而過。只是殺頭卻又不是這等由上朝下直劈,這無非是練手勁、眼力。殺頭另有殺法,反握刀把,刀背貼臂,往外推刃平拖。有一等善會說笑話的人說,好手動刀時,被殺的死囚,只覺頸后一涼,宛如秋風過耳,腦袋落地,還來得及說一聲:“好快的刀!”
楊雄練這推刃平拖,也是用兩張長板凳,一條豎在地上,一條懸在梁間,恰好與地上那張對齊,也是剛留下容刀的縫隙,須練得那條縫的高下不同,只隨意一推一拖,便從縫中穿過,才夠功夫。
練了手法練眼力,要能看準一個人后頸的關節,刀從關節縫中切進去,應手而解,毫不費力——初學劊子手最惹人厭惡的,就在這上頭:不論至親好友,只要坐在一起,那雙像賊眼樣的灼灼雙目,總是盯在人家腦后,仿佛就在打算著砍這個人的頭該從何處下手似的。
“光能看關節還不夠,須得教人伸長了頭頸,容你下刀?!蓖蹩焓诌@樣教導楊雄,“往常你隨我到法場去伺候差使,幾曾見那命在頃刻的死囚,是立直了身子的?”
提到這一層,楊雄不由得奇怪?!笆前。硎澹彼娜粏柕?,“看來看去,總是一攤泥似的,三魂六魄都出竅,莫說立不直,跪都跪得不成樣子。怎的到你老人家要下手的那一刻,就會乖乖地伸長了頭頸,等你來下刀?”
“說破了不稀奇。”王快手說,“容易得緊,你先細想去?!?
這從哪里去想?楊雄賠笑道:“表叔,你老跟我說破了吧!”
“為人要用腦筋,你又不笨,一定想得出;真想不出,等我吃了酒告訴你?!?
楊雄無奈,只好坐著去想。想得出神之際,突然一驚,不由得就腰一挺,伸長了頭頸張望。
“就是這一下!”王快手的左手還未落下來,“我不過在肩上輕輕一拍,你好端端的一個人,就嚇成這樣子;想想看,法場里魂靈出竅的死囚,還有個不驚的?”
想一想,果然!心領神會的楊雄笑道:“怪不得說是說破了不稀奇!真正不難?!?
“難的是眼明手快,”王快手一面講,一面比劃,“頭頸伸得最長的那時候,關節最分明,正好下手。下手要有分寸——現在還談不上,你要練到能夠連皮搭肉,就有好日子過了。”
這話的意思,楊雄懂得。有那富戶犯了死罪的,千方百計上下打點,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淌;到最后保不得一條活命,就要來托劊子手了,一顆腦袋能夠連皮搭肉與身子不分家,還算是全尸。劊子手能夠刀下留情,花多少錢都肯。
記著表叔這句話,楊雄細心苦練,一把鬼頭刀練得要切多深就是多深,弄只鴨吊起來,一刀劃過,鴨子斷了氣頭卻不掉下來。到此光景,王快手央人寫了一個稟呈,說是年老力衰,理合告退,差使歸養子楊雄承襲。等知府批準了下來,楊雄便頂上王快手的職司,要動手殺人了。
相好的紛紛前來掛紅賀喜,楊雄卻上了心事,想起法場便膽寒。
為此還做了一場噩夢,夢見一個死囚,一手提著顆血淋淋的首級,一手扯著他不放。那離了腔子的腦袋還會說話,口口聲聲只喊:“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的殺我?須還我命來!”楊雄一驚而醒,遍身冷汗淋漓,心頭作惡,一夜不曾合眼。
然而他要充英雄好漢,心里疑神疑鬼,口中不肯透露一句半句。王快手看在眼中,也不說破。到了楊雄破題兒第一遭“出紅差”的那天,他一早起身,把隔日整治好的肴饌上籠蒸透,燙了噴香的上好官酒,邀了左右鄰居來相陪楊雄,一則賀他開刀大吉,二則也壯他的膽。
剛吃了一盅,鼓吹到門,有王快手的衙中同事,備了花紅彩緞,來為楊雄做面子。亂哄哄說過一番有興頭的話,大碗遞飲過兩輪酒,看看午時三刻將到,蹲在照墻下的吹鼓手“咪哩嗎啦”地吹將起來。楊雄一聽,倒像新娘子要上轎似的,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
“來,來!既是義父,又是恩師,”有個年長的何書辦說,“王快手,你且上坐了,好讓楊雄給你磕頭?!?
“不必,不必!”王快手不知怎么有些窘,“何須這套虛花樣!”
“怎說是虛花樣,養育之恩,受業之重。缺此一拜,斷乎不可?!?
于是大家七手八腳地端來一張交椅,將王快手硬捺著坐下。何書辦便大聲問:“楊雄呢?”
“何老爹,我在這里?!睏钚蹚娜吮澈箝W了出來,還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打扮得倒??!”何書辦說,“你今日就改了口,不必叫表叔,只叫爹好了?!?
“何老爹說得是。”楊雄拜了下去,怯怯地叫聲“爹”。
王快手樂得眉花眼笑,卻又似有些感慨、擔心。“雄兒,你起來!”他說,“我有兩句話交代你?!?
說著,他已先站了起來,將供在堂屋正中的那把不知殺過幾多大盜逆子、謀財害命的惡人的鬼頭刀取到手中,雙手捧了過去。
“接著!”他說,“這把刀非比尋常,朝廷的法度都在上頭。為朝廷執法,不是你自己殺人,不必怕!”
“是?!睏钚鄞鸬溃暗c我說過?!?
“還有句話,不曾與你說過,今天告訴了你。只要這把刀在你手里,你就千萬不可動無名之氣。須知人生在世,酒色財氣四個字,最難的就是耐得住一個‘氣’。多少人只為一時之氣熬不住,惹下殺身之禍!”
“這是句要緊話,你須謹記!”何書辦說,“時辰將到,早早伺候差使去吧!你今日頭一回,我與你爹替你把場。把心靜下來,到時候手起刀落,叫官府贊你一聲‘當差當得漂亮’,你爹多少年來的心血,就不白費了!”
楊雄深深吸了口氣,自覺膽在往上提,把雙手捧著的刀抱了左臂彎里,大聲說道:“何老爹、爹,請前頭!”
“今日該你當頭,休客氣?!?
何書辦著即把楊雄推出大門,吹鼓手前導,后面是雇來的四個花子,捧著替楊雄做面子的花紅彩緞,然后便是賀客后隨,王、何相護,讓楊雄一個人走在中間。
夾道看熱鬧的人只見楊雄胸挺得老高,步子跨得甚大,頭戴皂色羅帽,身穿一件大紅纻弦夾襖,密門紐扣不扣,下擺塞在鸞帶里,敞出個寬闊的胸脯;下身是一條黑布單褲,扎束得極其挺括,腳上一雙粉底皂緞快靴,襯著那把拖了刀把長大紅綢子的雪亮鋼刀,氣概著實不壞。
然而楊雄頭上昏昏,心頭懸懸,一會兒在想,死囚綁上法場,只怕也就是這般滋味;一會兒又在想,頭難,頭難,只過了午時三刻就好了,第一回的買賣,講什么漂亮,只不要劈下半個頭來,就算闖過了頭關,上上大吉。
正在這樣胡思亂想,驀地里瞥見人叢中跳出幾個青頭光棍,都是十七八歲年紀,平日與楊雄淘氣慣了的,拍手拍腳地笑道:“楊雄、楊雄,你可把那把刀捧穩了,莫掉下來砍了自己的腳?!?
楊雄年輕要面子,如何受得了這等譏嘲,剛把眼瞪過去,想起義父的告誡,便不理他,只拿眼望著前面。
“喲,喲!好神氣,你會殺人了是不是?是好的就來殺我?!?
“少不得有那一日!”楊雄咕噥了一句。
偏是那人耳朵尖?!澳阏f的什么!”他跳下來罵,“你是人還是畜生?今日好意來捧你的場,耍慣了的,說不得一句玩笑話?怎叫‘少不得有那一日’,我犯了什么死罪,要勞動你來動刀?你說,你說!狗攮的!”
楊雄勃然大怒,腳步一橫,眼先瞟了過去,接著是撤左臂彎里的刀。何書辦卻是來得個快,一把捏住他的右手,使勁甩了甩,沉聲說道:“是故意撩撥你,理他做甚?莫叫人笑話。”
楊雄不響了。氣只是忍著,并未消除,就算撩撥,也不該這等說話!想想著實可恨。
又走了一陣,驀地里有家人家潑出一盆水來,潑得倒好,正在楊雄側面,看似不曾潑上身,那水珠兒夾雜著灰土,把他那身簇新的裝束,濺得斑斑點點,不成個樣子了。
楊雄先是吃驚,后是冒火,路人嘩然的笑聲,更是火上加油,急急轉臉去看,潑水的那人是個中年漢子,瘦骨骨一張臉,一雙死魚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楊雄,倒像那盆水根本不是他潑的。
于是楊雄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了,剛要轉向奔了那人去,王快手橫身一攔?!靶堇硭』仡^卻來理論?!彼p聲喝道,“莫非忘了我的話?!”
話是不曾忘記,無奈人憑一口氣,忍不下去,又待怎生?楊雄咬一咬牙說:“直是這等晦氣!”心里真想即時殺個犯人,天下才得太平。
這一下,楊雄左思右想,所有的念頭便是回頭如何來出這口氣!到得刑場,有王快手指引著參見行禮,自往死囚身后站定,把那人就看作潑水的漢子,咬緊了牙在心中自語:“也有我痛快的一刻!”
號炮一響,痛快的那一刻到了。楊雄先是右腳在前,左胸在后,不丁不八站穩了的,這時橫力抬臂,左手往死囚肩上輕輕一拍,那人頓時抽搐似的,身子往上一長,頭往上一抬,楊雄看準了他的頸后關節,左臂推刃,切了過去,跟著左腳上步,一面抽刀,一面飛起右腳,使勁踢了去。只見尸身前仆,腔子里的血一支箭樣往前直射。四周隨即“哦”的一聲,打個呼嘯——慣例是這等,不然,據說就會把刑場的晦氣帶回家。
“恭喜,恭喜,楊雄!好漂亮的刀法,真不像初出茅廬的!”
“這碗飯吃定了!殺人的頭就跟交朋友一樣,一遭生,兩遭熟,下回再出差,你就毫不在乎了?!?
這句話才揭破了底蘊:那些有意來撩撥的,都是王快手前兩日的安排,要惹得他火冒三千丈,只想殺人出氣,膽子才會壯。完了差使,不但不曾去理論什么,還得備下好酒好肉,謝人家的成全之德。
“今日也是張押司成全!”楊雄講完他的故事,特地向大家敬酒,“俗語道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往日里多虧列位幫襯,一杯酒聊表寸心。我楊雄也不是沒知識的,心里有數。”
張照文領頭干了酒,站起身說:“多謝,多謝!等‘出紅差’那天,還來相賀?!?
就這時走進三個人來,歪戴著花帽,敞開了衣襟。為首的一個生得好獰惡的相貌,滿臉橫肉,一雙灰黃三角眼上,覆著兩道似有若無的眉毛,太陽穴上貼一張頭痛膏藥,挺胸突肚,進門便把一只腳蹺了起來,擱在長板凳上,大聲喊道:“王六!”
“六”字還不曾出口,另一個趕緊拉了他一把,將嘴朝上一努?!叭纾 彼p聲說道, “張大叔他們都在那里?!?
這人叫張三保,是個下三濫的潑皮,什么錢都要,什么臉都裝得出來,聽人提醒了,朝里一望,知州衙門里有頭腦的公人好些在座,頓時滿臉堆笑,彎著腰疾趨數步,連連招呼:“張大叔、孫頭兒、李頭兒、趙押司……”一個個招呼道,獨獨看見楊雄不理。
楊雄自然也不會理他,偏著臉管自吃酒。張照文是主客,見此光景,也覺無趣,便有心拉個場。“三保,”他說,“看我的面子,你今日與楊知獄講了和吧!”
提到這話,張三保便有些遲疑。彼此嫌隙,已非一日,起始是張三保錯,不該欺侮楊雄異鄉人;往后楊雄見了張三保就打,也做得過分了些。所以他很勉強地說:“張大叔,你老有吩咐,我無不從命——”
下面那一句是:“我請問你老,講和如何講法?”但楊雄卻會錯了意,聽他口氣是樣樣可以從命,就是此事不行!立刻心頭冒火,大聲搶著打斷了張三保的話。
“張大哥,罰我一杯酒?!闭f著,一仰臉把杯酒倒入口中,抱拳又說,“多蒙提攜,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老也須顧我的身份,莫非什么屎蛋、毛賊,都好拉在一起做朋友?”
“好!”張三保接著他的話,厲聲說道,“姓楊的,你莫狠!總有一天教你認得我?!比缓笥洲D向張照文打了一個躬:“張大叔,你老的面子,我買過了。哪個錯,哪個不錯,你老心里有數?!闭f完掉身就走。
“賢弟!”張照文埋怨楊雄,“你也忒過了些。”
“原說是罰我?!睏钚垡彩怯浿醯剿E州那天當街受辱,把張三保恨得牙癢癢,所以此時不愿表示悔意。
“散了吧!”有人說,“酒也夠了?!?
“莫走,莫走!”楊雄揮舞著一雙胳膊,“何苦為這小潑皮敗興!王六,再添酒來。”
有的要散,有的酒興未央,結果三桌并作大桌,直吃到紅日西斜,方始分手。
楊雄到家一進門便喊:“大姐,大姐!”有了這件多兼一份差使的喜事,便如獻寶般,急待告訴他妻子。潘巧云卻不知道,中午等得不耐煩,此刻聽他大呼小叫,走出來一看,又是喝得這般血灌豬頭似的一張臉,就沒有好顏色給他看了。
“看你!只怕醉得時辰八字都記不得了?!彼林樥f,“我最恨那說話不算話的人!”
楊雄熱烘烘一團興致,為她當頭一盆冷水澆得心灰意冷,好半晌才開口:“我哪里說話不算話!進門就是一頓排揎。”
“不排揎你,排揎哪個?”巧云生就一雙斜飛入鬢的鳳眼,笑起來好看,生起氣來卻顯得有些殺氣,這時拿眼角瞟著他說,“早晨出門的時節,你答應爹什么話來?”
楊雄這才想起,老丈人潘公說有事商量,他曾允下“午前必回”。這句話早已丟到九霄云外,不是巧云提起,只怕到明日都想不起來。
“說了午前必回,連魂都不見。爹只要等你回來吃飯,兩碗菜熱起熱倒,直到太陽上了東墻,午飯才得到嘴。你在外頭吃酒快活,就不想想家里!”
這頓排揎,楊雄只有領受?!笆俏也缓茫贿^也有個說處。”楊雄歉意地賠笑,“大姐!我受罰。等我關了額外的那份餉來,都交與你算私房?!?
“什么額外的一份餉?”
“這就是我午前不得回來的緣故——”
正說到這里,聽得推門聲,是潘公在城隍廟前聽了一段“殘唐五代”的“書”回家。
“正好、正好!”楊雄興高采烈地說,“省了我一番話兩番說了?!?
于是等潘公坐定,楊雄細細說了他的那件喜事。潘公自然替女婿高興,巧云卻是微蹙雙眉,倒像上了心事。
“大姐——”楊雄剛叫得一聲,發覺妻子神色有異,便縮住了口,只困惑地望著。
“我不曾聽說你會這個行當?!?
這句話倒也平常,只是她的神態當喜不喜,便教楊雄起了股無名之火:“怎的!這個行當辱沒了你?照我看——”
他想說,殺人這個行當,莫非比不上殺豬?潘公是開肉案子出身——這話說出來傷觸老人家,所以到口硬壓了下去。
潘公是忠厚人,也覺得女兒不對,只是他一向不曾對巧云說過一句狠話,只好從中排解。“女婿!”他說,“休聽她的,她是膽小?!?
正合著一句話“知子莫若父”,說巧云膽小,絲毫不差。殺豬不打緊,哪個不吃豬肉,可有個吃人肉的?而況她也不曾跟殺豬的一床睡過,如今一夜到天亮伴著個殺人的挨皮貼肉,想起來便覺得渾身發麻,心里好不自在!
“迎兒呢?”潘公見女兒女婿都不作聲,便有意把話扯了開去,“好開飯了,我與女婿再吃一盅?!?
“酒不能再吃了。”楊雄又自語似的說,“得有酸酸兒的一碗魚湯喝才好?!?
他是怕碰巧云的釘子,不敢公然要醒酒的湯喝。潘公會得其中的意思,便又設法調停?!罢牵 彼f,“這春困的天氣,我也好想這么一碗湯喝。好女兒,你就下一趟廚吧!”
巧云不便駁回,想了想說:“鮮魚是沒得了。就住在江邊,這么晚了,哪里去覓鮮魚?”
“別樣也可以,只要酸酸兒的,提神醒腦。”
等巧云一走,楊雄倒覺得對老丈人歉然?!澳憷先思艺f有事商量,偏偏今天午間抽不開身?!彼f,“有事,爹,你吩咐!”
“這也是我閑得慌,每日里廟前聽書,久了也厭煩了。”潘公閑閑說道,“如今倒覺得這件事怕又做不成?!?
“怎的做不成?到底何事,我也還不明白?!?
潘公是想重理舊業。一半是閑得慌,二則也是舍不得宅后那片地方——是條死巷子,三面圍墻,圈出一片空地,自家后門一推進去便是菜園,中間一口大旱之年都不涸的大井,趕十幾頭豬圈在菜園里,借那片空地做個作場,殺好了豬,就在那里批發,哪怕血污淋漓,礙不著左右街坊。
這個念頭他已經盤算過不知多少遍了,偏偏要提的這一刻,女婿有了額外的差使!生意不做便罷,做起來極其熱鬧,少不得人手,原意讓女婿幫著照看,如今看起來,楊雄怕是騰不出工夫,所以說“怕又做不成”。
楊雄也覺得做不成,只是敬重丈人,不肯把話說絕。“稍停再看?!彼f,“好在又不是日日‘出紅差’,但凡有工夫,我一定幫爹弄起這個買賣來?!?
“就你有工夫,也還得看看,”潘公又想到一個“做不成”的緣故,“又殺人、又殺豬,殺氣太重也不好。幾時請廟前王鐵口算一卦看,若還不礙,再作道理?!?
“這話說得是。”
“女婿!”潘公又說,“我還有句話與你說,你卻不要多心?!?
“爹這是什么話?”楊雄很孝順老丈人,趁此表明心意,“多承不棄,將令愛許了我,平時沒有孝敬到你老人家這里,想起來總覺得虧負了什么。若有何吩咐,只要我做得到,正好補報?!?
“不要你做什么,只說與你得知?!迸斯恼Z氣,是謹慎的從容,喝口酒又說,“后日清明,巧云想到北部去上個墳,不知你可許她去?”
聽得這話,楊雄心里不是味道。北部上墳是上前任戶房王押司的墳。巧云十六歲嫁了王押司,做得半年夫妻,便成了小寡婦。俗語道得好:“寡婦門前是非多?!奔仁沁@等年輕貌美,又說王押司掙下的昧心錢都變了巧云的私房,若能勾搭上手,人財兩得,真正是一等一的福氣,所以游蜂浪蝶整日里在潘公門前不斷,巴望能邀得巧云的那雙鳳眼一顧。日子長了,難免爭風吃醋。一天是張三保在那里鬧事,恰好楊雄經過,三拳兩腳打得他不敵而退,舊仇加上新怨,張三保自此跟楊雄結下了不解之仇。
不想楊雄倒是打出來一場喜事。潘公看他為人老成,又現做著兩院押獄,街面上頗有面子,便跟巧云說了,把她許了楊雄,彩禮一概都免,辦喜酒反貼上了三口豬。為此,楊雄感激老丈人,每每與巧云口角,吵得不可開交時,只要潘公出面說一句:“女婿,看我面上!”他便天大的委屈也忍了。
然而此刻卻有些難以忍耐。巧云與那姓王的,不過做了半年夫妻,死也死得五六年了,居然還念舊不忘,不知心目中又將自己置于何地?
“我原說,你不要多心?!迸斯惺Щ谥?,“早知你這等,我不說也罷。只是我不忍欺你,巧云悄悄兒去上了墳來,你從哪里知道?”
這話說得誠懇,楊雄趕緊答道:“爹多疑了!我多什么心?教她去就是。”
“半子之靠,我是一般看待。因為你是明理的人,我才說與你知。”潘公又說,“王押司在日,對我亦頗盡心。他無兒無女,孤魂野鬼一個,不說曾做過親,就是一面之交的朋友,這清明節也少不得他的一盂麥飯、半陌紙錢。”
“是!”楊雄答道,“爹是忠厚人?!?
楊雄口中敷衍,心里在想潘公說一句:“上墳是我教巧云去的?!蹦呐率蔷浼僭?,自己心里也好過些。偏偏老丈人不說,楊雄就不能不疑心巧云了。
為此胃口大壞,巧云做了一大碗腐皮酸筍湯來,他只舀了一匙嘗一嘗,便即擱下。
“你看你!說要吃湯,做了來又不吃!”巧云嗔道,“莫非真當我閑在那里,心里氣不過,沒事尋事,有意折磨人?”
這又何用說上一大套負氣的話?潘公怕女婿認真,又有一場饑荒打,趕緊攔在前面埋怨:“女兒,你也忒難了!何不少說一句。一個人胃口不好,想吃吃不下,也是有的。再說又不白糟蹋,我來吃?!闭f著,便把那碗湯移到自己面前,大匙舀著往嘴里送。
楊雄生著悶氣,看老丈人的分上不開口。巧云已經占了上風,也不便再說什么。一夜無話,第二天剛剛起身,衙門里來通知:“明日要出紅差?!?
“爹!”楊雄便說,“大姐上墳改日去吧!第一遭差使,少不得有人來賀,有交情的說了要送禮,須辦六碗四碟,請大家來敘一敘,一則還禮,二則聯絡感情。家里不可無大姐照料?!?
“說得是!”潘公答道,“我來與她說,就改了后日去上墳。”
老的吩咐,小的不便違拗,心里卻是老大不快——上墳是假,燒香是真;燒香又是真中有假,“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才是真而又真。但明日是落空了。
“可恨那姓楊的!”張三保咬著牙說,“眼看他勾搭上了潘家那雌兒,人財兩得;又眼看他添了額外差使,我就不信他真有那么好的賊運!”
“明日第一趟出紅差,聽說衙門里都替他作面子,又是花紅,又是緞匹,好不熱鬧!”
“動他!”有個外號叫“夜不收”的更夫,跳起來說,“三哥,我想到有個人,著實管用,只看三哥你有沒有膽?”
張三保的外號叫“踢殺羊”,平日專揀軟弱的欺侮,因此“夜不收”這樣相問。而張三保對他人猶可,對楊雄也實在是仇結得深了,所以膽也大了!
“怎叫有沒有膽?只等過了明日,看大家都叫我‘踢殺熊’!”張三保挺著胸,伸出一只手指戳一戳“夜不收”的肩頭,“你說,是怎等一個人,如何管用?”
“這個人是個傻大個兒,不知哪里來的,連自己的姓都弄不清楚!”夜不收說,“這個人練得一門功夫,不知道叫什么名堂,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練出來的,不過對付楊雄,一定管用。”
接著,夜不收便講那傻大個兒的獨門功夫。張三保一聽大喜。
“果然管用!”張三保說,“須這等下手,才能剝了楊雄的面皮,要他的好看。”
當時便“調兵遣將”,做了安排。夜不收去尋了傻大個兒來。這傻大個兒生得好生磕磣的形象,鼻孔朝天,口角流涎,說話含含糊糊不知所云,與白癡仿佛。
“這個人,”張三保不放心,悄悄問道,“有功夫?”
“不信你就試一試!”夜不收轉臉看了看,招手喊道:“傻大個兒,過來!”
傻大個兒十分聽話,一喊就來,垂著兩條軟不啷當的膀子,只望著夜不收齜牙。
“你看見沒有?”夜不收指著土地廟的柱子說,“抱緊了它!”
傻大個兒一言不發,走過去閉緊了眼,死抱著柱子。
“等我叫你放手再放手!”夜不收轉臉對張三保說:“三哥,你試試看!一起上?!?
在一起的七個人,一齊動手去拉那傻大個兒的膀子,拉是拉動了,卻拉不開。待他一使勁往里一收,將張三保的手腕子壓在里面,疼得張三保冷汗直流,大聲急喊:“放手,放手!”
他叫不聽,要夜不收說“放手”,傻大個兒才把兩條膀子松了下來。
“好家伙!”張三保連連甩著手腕,“跟鐵鑄的一樣!”
“三哥,你知道厲害了吧!”夜不收笑嘻嘻地說了這一句,忽又皺眉,“有一層卻麻煩,這家伙只聽我的話,而我明日卻不便出面?!?
張三保理會得他的難處。一名更夫,雖不支知州衙門的錢糧,總算是個官差,應補應革,都憑那班書辦一句話。他得罪了楊雄,楊雄要報復也容易得很,所以不敢出面。
“有了!”夜不收欣然又說,“我有個計較,能叫他聽三哥的話。三哥,‘有奶便是娘!’”
一大盤饅頭,兩斤牛肉,把傻大個兒“喂”得樂不可支。等他吃飽了,張三保便說:“傻大個兒,明天還有一頓好的,你只聽我的話,我叫你抱哪個便抱哪個,叫你放手便放手。你可聽話?”
“嗯,噢,聽!”傻大個兒很費勁地回答。
還怕他沒有把話聽清楚,張三保又試驗了一遍,傻大個兒奉命唯謹,才算教人放心。
第二天午時未到,張三保就帶著人守在十字大街中心。未時一過,只見遠遠來了一隊人,當頭是兩個小牢子,一個捧著梁知州所發的花紅,一個捧著綢緞彩繪等物;后面一把青羅傘罩著一名壯漢,正是楊雄。
也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個興的規矩,劊子手哪怕是數九寒天都得袒著胸。這時是艷陽春天,楊雄只穿一件黑緞白紐的背心,扣子不扣,下擺塞入腰際,下身一條扎腳紫花布的褲子,垂著極寬的一條彩繡鸞帶,背心外面披著一件簇新皂衫。這都在其次,最威武的是胸前刺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青蟒,盤滿了整個寬廣的胸膛,看上去真跟東岳大帝駕前的差官似的。
樣子猙獰兇惡,看到臉上,卻如春風飄拂,一片和煦。楊雄看見熟人,把抱著的那把鬼頭刀交與身后的小牢子,騰出雙手不斷打躬。路口有人擺著一張茶幾,上面一只朱紅托盤,里面一壺兩盅,斟了酒捧到他面前,說一聲:“節級,辛苦!”
“多謝,多謝!何消客氣!”
楊雄接過酒來,主客兩人正平端看敬,猶未到口,只聽有個破鑼嗓子的聲音喊道:“節級!拜揖?!?
人隨聲到,有個人抱拳拜了下去,楊雄便待還禮。誰知那人一躬倒地,隨即仰直身子,抱著的拳順性一揚,只聽“咣啷”一聲,把楊雄手里的酒盅磕飛了,摔得老遠。
這下楊雄才看清楚?!案仪槭悄?!”他勃然大怒,“必是你哪根骨頭作癢!實說了,待我來替你治?!闭f著,作勢欲撲。
“姓楊的!”張三保把手一擺,“要打架,等我說清楚了再打也不遲。大家都是街面上日日見面的,莫非還逃走了不成?”
這時看熱鬧的人已圍成一圈,也有口頭上相勸的,但卻不敢走攏來拉架,因為都怕張三保,此人有名的半吊子,好意解勸說不定他連拉架的都打了。“好鞋不踩臭狗屎”,盡由著楊雄好好教訓他一頓去。
“姓楊的,你作惡多端,當了兩院押獄,私刑拷打犯人,榨取錢財,半夜里把女犯人喊了來飲酒作樂。如今又當上劊子手,詐得百姓許多財物——”
語聲未完,楊雄只氣得臉色鐵青,大吼說道:“住口!你這打不死、餓不殺的狗賊,楊爺爺今朝拼著吃人命官司,要取你的狗命!”
“慢點!我還有句話,你聽好了!”張三保等楊雄暫停的那一刻,大聲喊道,“抱緊了!”
這叫什么話?楊雄看他眼睛望著自己身后,便也回轉頭去張望。恰好傻大個兒張開兩手圈了過來,一看他那副形容,楊雄先就汗毛一凜,要想后退,已自不及,讓傻大個兒從側面把他抱了個結結實實。
楊雄不防有此一著,雖覺驚訝,還不著急,并出一身力量,自以為總可掙脫束縛。哪知任他使出吃奶的氣力,漲得滿臉通紅,卻是動彈不得分毫,這下才知不妙,大聲吼著,想用腳去踢傻大個兒,無奈部位不好,枉費心機。
張三保得意非凡,一面拋開眼色,指使手下去搶那些花紅緞匹,一面從小牢子手里搶過行刑的鬼頭刀來,掄圓了一舞,才用刀尖指著楊雄叫罵。
“姓楊的!你哪里來的一個賊囚,到我薊州來耀武揚威!你是劊子手,我便拿你殺人的刀殺你,這就是你惡貫滿盈的現世報應!”
說著又將刀一掄,雙手握著刀把,作勢要往楊雄胸前刺去。果然刺了,擅殺公人,罪名不輕,張三保也還不敢,說那話不過擺擺威風,自有人來解勸。
解勸的也是他手下的潑皮,原是教好了話的,這時便上前先大叫一聲:“張三哥!”
張三保佯作不解地問道:“兄弟,你怎么說?”
“這賊囚一死,他老婆便又是小寡婦,哭哭啼啼的,看著也可憐。張三哥,你饒他一條狗命!”
“咦!”張三保斜著眼睛,淫猥地笑道,“你倒會體恤他老婆,莫非眉來眼去,暗地里有一腿?”
“若是有一腿,為何勸你不殺這賊囚?”
“對,對!那一來,他老婆就歸你了?!?
“我也不要。嫁一個死一個,是個八敗掃帚星,誰敢要?”
“罷了,罷了!”張三保大發善心地指著楊雄說,“看你老婆細皮白肉的俏模樣分上,不忍心她又當小寡婦,權且饒你一條狗命。只是死罪好免,活罪難逃,取你一條狗腿!”
說著退后兩步,眼睛望著楊雄左腳,舉刀過頂,就待劈將下去。楊雄自然不甘,拼命掙了一陣,下盤一動,與傻大個兒的腳步相互錯雜。張三保怕砍了自己人,一時下不得手。
好不容易張三??礈噬荡髠€兒的兩腳后移,已無顧礙,舉刀向下的那一刻,只聽一聲發自丹田之氣的暴喝:“住手!”
張三保吃得一驚,腳下打個滑跶,幾乎摔倒,使勁將刀往下一撐,站定了身子回轉來看時,不由得氣往上沖,瞪眼吼道:“你這個臭賊,叫哪個‘住手’?”
“叫你!”
“去你娘的!”張三保破口大罵,“你活得不耐煩了,來管老子的閑賬!好便好,惱了我連你一起宰,諒你手里那條扁擔濟得甚事?”說著又是拿刀一掄,舞出滾圓的一個刀花。
持扁擔的那漢子卻不曾為他嚇倒,也懶怠說話,一撒手便是一扁擔,當頭砸將過來。張三保不防他真要動手,也記不起拿刀去格,慌慌張張往旁邊一躲,扁擔打在肩頭上,火辣辣地疼。
張三保是個“銀樣镴槍頭”,見此光景,顧不得疼痛,先跳開幾步,咬一咬牙,指著那漢子吼道:“你莫惹得老子發火!便跪著求我也不饒你?!?
“哪個要你饒!”
話到人到,那漢子拿著扁擔當哨棒使,唰唰唰一連三下。張三保功夫稀松,手忙腳亂地閃避,讓過兩下才想起用刀去削扁擔,已是不及,屁股上吃扁擔戳著,往前一送,合撲一跤,那張嘴恰好合在一堆狗屎上。
那漢子卻又顧不得打他了,掄著扁擔,指東打西,將張三保的手下打得丟下花紅緞匹,抱頭鼠竄。
張三保自然也爬了起來,一嘴的狗屎惹得看熱鬧的拍手跳腳大笑——一則是看他的樣子好笑,二則是看他落了下風好笑。連楊雄都忍不住好笑,不笑的只有那傻大個兒,埋著頭一把死死抱緊了楊雄。
“還不放手!”楊雄簡直把肺都氣炸了,連連頓足大吼。
“這是個沒腦筋的傻人!”有人提醒楊雄說,“你跟他發脾氣沒用。”
于是眾人便紛紛走上來扳他的手,卻是七八個人扳他不動。
依然是那漢子,排開眾人,響亮地說一聲:“看我來治他!”
會者不難,他只用一根手指便治倒了人:往傻大個兒的肘彎上一觸,撞著了麻筋,立時便松了手。楊雄脫后掙扎,回身便是一掌,打得那傻大個兒滿嘴是血,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楊雄滿腔的火都往他身上發泄,三腳并作兩步,趕過去使勁一腳踩在傻大個兒的腰骨上,疼得他冷汗淋漓,“哇哇”大叫。
“尊駕住手!”那漢子搶著托起楊雄的拳頭,“是個沒腦筋的人,不值計較?!?
若是別人,楊雄必不買賬,對此人就不同了,諾諾連聲地說:“是,是!說得是。多虧尊兄相救,免了我一場羞辱,這番恩德,豈可不報?”他抬頭看了看,指著一面青布酒簾子又說:“且到那里敘話,容我請教?!?
“這些小事,何足掛齒。我還有事,不叨擾了?!闭f完,那漢子拖著扁擔,轉身就走。
楊雄哪里肯放,拉住了他說:“我先請教尊兄!”
“我姓石,行三。”
“石三哥!萍水相逢,蒙你救我一場災難,若不容我借一杯水酒作個結識,石三哥你想,你換了我肯不肯?”
聽他說得懇切,石三不便堅持,想了想答道:“既蒙厚愛,我不領情,就變得不識抬舉了。只是……”他指著置在人家檐下的一擔茅柴又說,“我以采樵度日,今日答應一位熟識主顧,必送一擔柴去,如今日色已中,等著我的柴煮飯,怕已經等得急了,我先挑了送去,回頭來擾你的酒。”
“這好辦,何用石三哥自己費心!你那位主顧在哪里?”楊雄對一個小牢子說:“你拿十幾文錢覓個閑漢,將這擔柴挑了送去?!?
石三一看這安排也不錯,便說了地名,將那擔柴交代了小牢子。楊雄也吩咐手下,把緞匹表禮,還有那把“吃飯家伙”的鬼頭刀一起送回家去,然后陪著石三踏入那家酒店。
店主人張老慶是把剛才打的那場架從頭到底看在眼里的,所以等他們一進門便說:“節級受氣!大人不記小人過,笑一笑丟開!”
楊雄臉上訕訕的,淡淡一笑:“今朝未出門就聽見烏鴉叫,剛一出門又撞著尼姑,原是晦氣?!?
“這位英雄好手段!”張老慶看著石三又贊一句,“好一副相貌堂堂的氣概。”
這一說楊雄不由得也細看了他一眼。那石三長得極其魁梧,鼻直口方,一張肉色滋潤的淡紅臉,雖然衣衫暗舊,卻不似長處貧賤的人。楊雄便生了心思。
“兩位請里面坐,臨河一間小閣子,又寬敞又清靜,便坐到晚也不厭。”張老慶一面說,一面躬著身子引路。
果然是極宜把杯談心的一間好酒座。楊雄奉石三上座,他一定不肯,主客一西一東相對坐下。等小二點上茶來,張老慶才說:“節級是熟客,曉得口味,羊身上打主意,批切羊頭、羊白腸、下水湯——”
“不用這些粗食!”楊雄打斷他的話說,“揀好的配四碗四碟來!”
“何須如此靡費?”石三微皺著眉說,“鬧這等虛文,就難奉擾了。”
“總得略成敬意才是?!睏钚酆鋈晦D念,“既如此,便聽石三哥吩咐。老慶,你不豐不儉,看著辦?!?
石三聽得這一說才不言語。候張老慶轉身去了,彼此又重新敘問姓氏鄉里。
等楊雄自己敘過,石三才說:“我叫石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學得些拳棒在身。我那師父枉有一身武藝在身,吃仇家陷害,誤遭官司,出不得頭,落得個懷才不遇。為了一肚皮牢騷,慣打不平。我學了恩師的榜樣,一生執意,要打盡世間不平,故而都把我叫作‘拼命三郎’。為這上頭,不曉得吃了多少虧,只是改不得。”
說到這里,熱酒冷碟送到桌上,楊雄親自把盞?!笆纾染匆槐?,敬你的俠義心腸。”他說,“莫道打不平吃虧,也交得幾個血性朋友?!?
這是他自道有血性。石秀不免刮目相看,見他黃渣渣一張四方臉,稀落落幾根老鼠須,看上去有些窩囊,實在倒是忠厚的底子。這個朋友交得長!
“既是建康府人氏,”楊雄又問,“怎的到了薊州?”
“這也是運氣壞!”石秀呷口酒,抑郁地說,“三年前隨叔父來此地販運牲口,哪知遇著獸瘟,消折了本錢。我那叔父一急一累,病倒在半路上,一病消亡。我回鄉不得,流落在這薊州,賣柴度日?!?
“這卻不是一個長局。”楊雄沉吟了一會兒說,“石三哥,你今年貴庚?”
“虛長二十八?!?
“比我小八歲?!睏钚圻t疑著說,“有句話說出來,不知你可肯應承?”
“楊兄,你盡管說?!?
“你我在薊州都是異鄉,也都無兄弟,結義做個異姓手足如何?”
聽此一說,石秀便覺心頭有股暖氣浮升,然而轉念又覺心冷,自己流落他鄉,干了這個營生,與乞兒相去也就在一肩之間。楊雄雖不是什么達官顯宦,也是薊州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兩下身份不配。世間盡多笑人的人,說起來是石三趨炎附熱,這話難聽。再說與楊雄一面初交,究不知他的心性如何。一時為了救他免了一場羞辱,心熱熱地只要報答,待幾時消淡了今天這一段事故,嫌自己貧賤,走到人前辱沒了他,心生厭煩;或者倒覺得少不得周濟結義兄弟衣食,成了累贅,懊悔當初不該多這么一句言語。那時自己倒說不出絕交的話,也只有跟他一樣悔不當初了!這樣轉著念頭,便久久無語。楊雄卻又催了:“這是好事,你答應了吧!”
“好事倒是好事?!笔愦鸬?,“自嫌高攀不上。”
“說哪里話來?我又不是什么官宦出身,怎說高攀不上?沒有想到,你也存下世俗之見!”
江湖好漢就經不住激,說石秀存著世俗之見,這話他不受,于是轉彎抹角想到的顧慮,一起拋在九霄云外,慨然應允。
“大哥的抬愛,我從命就是?!闭f著便站起身來,雙膝彎倒。
楊雄喜不可言,趕緊也回拜了下去,扶著他的手臂不叫他磕頭,接著便拽了起來,眉花眼笑把石秀從頭看到底,“兄弟好威武儀容!”捏一捏他的膀子又說,“好結實身胚?!钡葟埨蠎c在柜頭里得知其事,趕來相賀,楊雄越發歡喜,只叫:“大碗酒來!我今日要和兄弟吃醉方能罷休。”
這一成了手足,情分立刻不同。楊雄問石秀住在何處,聽說只在土地廟設一張草鋪,便相邀到家去住,又說當天就喚裁縫來做衣服。接著又提到巧云,直言不諱地告訴石秀,原是二嫁,人才出色,就脾氣驕縱些,虧得老丈人極其明白事理,相待甚厚。
“說著曹操,曹操就到!”楊雄一手扶著桌子站起,一手指著店口說道,“那就是我丈人?!?
石秀不敢怠慢,起身往外看去,只見一位清瘦老者,面貌和善,精神健旺,心頭便是一喜;因為他已聽說他們爺婿同住,潘公自是一家之主,自己搬了去時,遇上這么一位長者,就好相處了。
“咦!”楊雄問道,“爹來做什么?”
“聽說你和人爭斗,不放心,特地尋了來?!迸斯珕柕?,“可是張三保?”
“不是這狗賊是哪個,使得好毒的法子,差點吃他的大虧,幸得我這個兄弟。”
于是引見了石秀,楊雄奉潘公上座,細說經過。潘公也聽得高興?!叭珊每∪瞬?!”他說,“我女婿得你做兄弟,彼此幫襯,再好不過。既是孤身在此,何不搬了家去住,也熱鬧些?!?
“我原是這等說,兄弟已經允了?!?
“打攪不安——”
“休說這話!”潘公急忙搖手,搶著說,“說這話就不是自己人了?!?
“是!”石秀恭恭敬敬說一聲,“我遵潘公的吩咐,明天搬了來?!?
“何必明天!”潘公看看日色,“這頓酒似乎也吃得久了,趁早回家去鋪設好了,黃昏消消停停的,盡吃得晚也不礙?!?
“爹說得是。”楊雄起身會了酒賬,讓潘公走在前頭,一左一右,迤邐而回。
到得家去,潘公一進門就喊:“女兒,快來見叔叔!”
“可是老悖悔了!”潘巧云在廚房里嗔道,“哪里又出來叔叔!白日里說夢話?!?
潘公膝下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從小沒娘,未免驕縱,平日語言無禮,只當鬧著玩,不在心上。此時有初上門而且初見面的石秀在,深怕他看輕了他家沒有家教,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說:“三郎,你那嫂嫂平日說話原是這等瘋瘋癲癲的,往后語言上有句把上下,你休理她?!?
“不敢!”石秀答道,“想必嫂嫂是直心腸的人?!?
“正是,正是,她就是心腸直?!?
說到這里,只見簾子一閃,探出一張臉,灶下出來,臉上紅馥馥,頭上灰蓬蓬,系著條青布繡花圍裙,正撈起一半在擦她那雙濕淋淋的手。只就是那雙鳳眼,流轉生光,石秀頓覺眼前一亮,待定睛看時,那婆娘已縮了進去。
“啊呀!有生客在這里!”巧云又嗔她父親,“也不先說一聲,這等灰頭土臉,怎么見得人?”
一父一夫都知道巧云的脾氣,平日最講究衣飾,出門一趟,梳妝好了,還得照上好幾遍鏡子,叫迎兒左看右看,亂了一根頭發都不依。這時料她不肯與石秀相見,楊雄便對潘公說:“且自由她,先請兄弟到爹屋里去坐?!?
“也好!且叫迎兒點了茶來吃了再說。”
三個人在潘公屋里坐定,迎兒點了一盞荔枝圓眼湯待客,接著又是兩盤點心,一盤棗子蜜糕,一盤綠汪汪的艾餃,是清明前后的應時小食。
“蜜糕是巷口賣的,不中吃!”迎兒也頗為應酬,“自家做的艾餃是肉餡兒的,客人嘗一個看。”說著,夾了一枚放在朱紅碟子里,移到石秀面前。
“多謝大姐!”石秀站起來說。
“你休叫她大姐,只叫迎兒!”潘公又對迎兒說:“往后你叫三郎,不是客人!”
“是了?!庇瓋汉ΓA烁#匦陆幸宦?,“三郎!”
照常理,該當有個見面禮,哪怕一百錢拿紅紙包一包,也是個道理。無奈石秀衣袋里只得十來文錢,只好紅著臉答道:“不敢、不敢!”
他人生得雄偉,卻偏有這靦腆模樣,迎兒看得有趣,只倚著門不走。楊雄看不過,便即喝道:“你不回廚房去,在這里做甚?走、走!”
一頓吆喝,把迎兒攆走,潘公便勸楊雄:“迎兒也大了,不宜這等大呼小叫。”
楊雄欲言又止,終于答聲:“我曉得。”
話是如此,楊雄到底還是忍不住要說——自然是說迎兒,每每見她好倚著門框,張望行人,縱然不曾露出嬉嬉笑笑的輕狂樣兒,畢竟不是良家婦女的行徑。
“等我來說她。”潘公是“不啞不聾,不做阿家翁”的口吻,“俗語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頂不得真。眼開眼閉個兩三年,有相當人家,把她嫁了出去,也是主仆一場?!?
他們翁婿論家常,石秀插不進口去,只是這樣在想:楊雄和潘公說話都無避忌,這就是拿自己當一家人看的證驗。轉念到此,心中安慰,所以雖是與己不相干的閑白,也能聽得下去。
迎兒倒又來了,大概是受了楊雄呵責,有些賭氣的模樣,一手掀開簾子,垂著眼說:“大娘來了!”
這一說,石秀首先站起來,垂著手站著等候。巧云人未進門,先來一陣香風,自然是頭光面滑,打扮過了,身上是家常衣衫,只以剪裁得十分稱身,又壓熨得挺挺括括,看上去越顯得俏麗。
石秀不敢多看,躬身說道:“嫂嫂請坐,待我拜見?!?
“休客氣?!鼻稍菩τ卮鹆诉@一句,轉臉看她丈夫,“這位叔叔是——”
“我新結義的兄弟,姓石名秀,行三。你們叔嫂平禮相見吧!”
“平禮好,平禮好?!迸斯B聲接口。
于是石秀唱個大喏,巧云福了一福。見罷了禮,楊雄又說:“我與爹說過了,邀了兄弟家來住。我早晚在衙門里當值,家中不愁沒有人照應了。”
“這自然好,只怕粗茶淡飯,委屈了叔叔?!?
“嫂嫂!”石秀摸著自己的粗糙衣服,窘促異常,很吃力地說道,“嫂嫂若當我是客時,便是攆我走。”
“言重、言重!”潘公說,“女兒,你且去開飯燙酒,我有個計較,正好與三郎商量?!?
潘公又想到了開肉案——這行買賣,說大不大,說小著實不?。和缊鲂栌靡幻婪颍瑑擅窒拢蛔鞣焕锏糜幸粋€好上灶,洗刷燒火的兩三個粗漢;肉案上要有三五個人操刀、闊切、片批、細抹、頓刀。生熟肉切割的花樣甚多,人少了主顧等著不耐煩,這買賣便做不開;若是生意熱鬧,不獨算賬忙中有錯,還怕刀手收了主顧的錢,順手往油圍裙里一塞。潘公盤算了多少遍,要開肉案,別的人都容易找,就這賬臺上,必得有個自己人照料,看石秀誠懇能干,正當借重。
潘公提到此事,石秀笑一笑說:“說起這個行當,我倒略知一二?!?
事情如何不管,光是此時談論,潘公便有遇著知音之喜?!霸醯??三郎!”他問,“你也做過我的同行?”
“先父原是操刀屠戶。”石秀說道,“后來先父亡故,我才跟了先叔販賣牲口?!?
“如此說,你也殺過豬?”
“豬不曾殺過,只是看得多了。自小吃屠家飯,如何不省得這個勾當?!?
“這一說便成功了?!迸斯膊豢裳裕霸恍枞捎H自下手,凡百行業,是內行便欺不得你,我只請三郎替我監督上下,用眼不用手就是了?!?
“潘公這等說,我理當效勞,幾時動手,只管招呼我!”
“說做就做,明日便動手。”
潘公是夙愿得償,石秀則正愁著吃閑飯不成名堂,難得有此一行自己用得上勁的行業好做,自然歡喜。這一老一少心都熱辣辣的,恨不得即時就開起張來。楊雄卻認為不必如此心急,便即勸說:“爹!這是你七分消遣,三分生意,從從容容地來,過累了倒不好了。再說我與我兄弟先吃幾日酒,得要暢暢快快敘他一敘?!?
“依你、依你!”潘公性情隨和,看著石秀說:“明日先喚裁縫來與三郎做衣服?!?
第二天楊雄先取了兩身舊衣服,與石秀換了。等衙門里事完,帶著他出門,與相好朋友去吃酒閑逛。潘公便叫他女兒上街剪布,迎兒去喚裁縫,自己在家支好了案板等。裁縫來了,布也有了,先做幾條肉案上刀手用的作裙,等石秀回家,量了身材,趕著做了一領夾衫,又置辦了全新的靴帽。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穿戴一新的石秀,一洗寒酸,越顯英俊,惹得迎兒暗地里更不住眼地看了。
連著逛了三日,石秀自己開口:“今日起始該弄正經了,潘公,我先與你開起單子來,置辦動用生財,你老人家上市托‘行老’雇做手?!?
于是分頭辦事,極其順當,置起大紅大綠、掛滿明晃晃鐵鉤的肉案子,大大小小的砧頭,打磨了許多刀杖,作坊里打造一口三眼灶,安上能煮整頭豬的大鐵鍋、水盆托盤……一應俱全。后園里做了豬圈,先趕了十幾頭豬養著。等做手、伙計、學徒雇好,看看諸事齊備,選定四月初一是個黃道吉日,堂堂皇皇開起一爿“潘記肉行”。鄰舍親友,都來掛紅賀喜,熱熱鬧鬧吃了一兩日酒。
生意做得極其興旺,不消半個月,“潘記肉行”的招牌,已是薊州城里通城皆知。說楊雄的面子、潘公的人緣,招徠遠近,自然不錯;只是交情只能賣一次,沒有石秀,主顧不會樂意日日上門。
他是內行,又肯盡心,每日半夜里起身,幫著殺豬,照看爐灶,督促小徒弟卸排門開市。一早晨坐在柜臺里,耳聽六路,眼觀四方。有些主顧格外精明,爭多嫌少,挑精揀肥。刀手的脾氣有好有壞,脾氣壞的少不得起了爭執。遇著這時候,石秀總是搶在前頭,賠不是,說好話,寧愿自己委屈,不肯教主顧恨恨說一聲:“再也不上你家的門?!币虼?,都說“潘記”那個長大漢會做生意。
再有一等是閑漢潑皮,到哪里都要占便宜,三文錢往案板上一丟,大剌剌說一聲:“切一斤醬肘子來!”三文錢一兩都不夠,如何要一斤?到這時候,就更要石秀出面。
“我奉送一斤!三文錢請收了回去?!?
他用兩個指頭夾著三文錢送到那人面前,若是能抽得回去,一斤醬肘子照送不誤。不然,也就用不著他再說什么,自己知趣,踅了轉去,下次想吃醬肘子,備足了錢來。
到得午后,歇一覺起來照料晚市生意。吃了晚飯算賬。錢陌行市,各處不同,魚肉菜市,照汴京的規矩,七十二文算一百,疊齊了用繩子一串,一天幾百串的進出,都歸巧云點數,掌管鑰匙。
生意越做越興旺,起得更早,歇得更晚,四更天動手,日中吃午飯,工夫隔得太長。潘公厚道,說是辰、巳時分添一頓點心,兩個大饅頭,一碗碎肉湯。潘公是在里頭吃,石秀在外頭,一樣吃“官中”的大伙。
吃到第三天出了花樣,迎兒提個金絲竹籃,笑盈盈地走到柜臺邊放下,揭開籃蓋,里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鹵鴨索粉湯,一碟六個梅花包子,一小碟醬菜。
“這是做什么?”石秀問道。
“潘公教送來與三郎點饑。”迎兒又說,“本街上人送的,東西多,天氣熱,不吃,壞了罪過?!?
聽得這樣說,且又是“長者之賜”,石秀便拈起筷子吃了?;镉?、小徒弟走過去看一眼,走過來又看一眼,不知是看迎兒,還是看他吃點心。石秀極不自在,吃到一半,再也吃不下了。
“你收了回去!”
“怎的不吃完了它?”
“莫多問!”石秀不悅,“你只收了去就是?!?
到晚來收市,做手伙計各自回家,小徒弟在店堂里搭鋪睡覺。石秀吃了飯,點起一盞油燈算賬,算盤打得飛快,滴答滴答的清脆響聲與小徒弟的鼾聲相和,更深未休。
“三郎!”潘公探進頭來,“怎的還不曾算好?”
“有筆賬對不攏,差四錢五分銀子?!?
“明日再算。”潘公說,“就對不攏,不過四錢五分銀子,隨它去?!?
“這話,潘公你說錯了!賬目要清楚,哪怕一文錢也不能算錯?!?
“賬就是奇怪,越算越糊涂,索性丟下,明日覆一覆,自然明白?!迸斯皇謥硌谒馁~本,“累了一天,再不歇歇,四更天如何起床?來,來!你去洗了澡,后院里乘乘涼,我還有話與你說。”
老人家如此體恤,石秀不忍拂他的意,鎖好賬本,將十幾串錢提了,來到后面。潘公忽然想要吃瓜,自己取了十來文錢,由后門走了出去。石秀是照例交錢,在楊雄臥房窗下喊道:“嫂嫂!”
“是叔叔?”巧云在里面應聲。
“是我。”石秀說,“來交錢?!?
“請等一等!”
等不多時,窗里一盞半暗不明的油燈突然被剔得極亮,新糊的雪白窗紙上,映出一條黑影,恰是側面,凹處凹,凸處凸,玲瓏剔透。石秀一看心里就如火燒一般?!霸瓉砩┥┰谙丛?!我停停再來!”一面說,一面急急走了開去。
一走走到后門外,清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心頭那條影子卻抹不掉,掉轉身來待又進門,一只腳跨在門檻上,不免自問:“進去做什么?”
就這一下,腳步停住了。“石秀呀石秀!”他心中自己對自己說,“你若是條漢子,就把腳抽回來。這只腳再踏進去,就不值半文錢了?!?
抽是抽回來了,費的勁著實不小。等抽腳出來,石秀寬慰無比,深深透了口氣,就門旁一塊大石頭坐下,預備等潘公買瓜回來,一起進門。
“叔叔!”
突如其來這一聲,石秀吃了一驚,轉身看時,影綽綽是巧云的影子。
“怎的一個人坐在門外?”
石秀不便說實話——說了倒顯得自己的心眼兒臟了?!伴T外涼快些。”他說,“嫂嫂得閑不得閑,就請把錢收了去?!?
“得閑。”巧云答道,“跟我來。”
于是石秀提著錢,跟巧云走了進去,一個在前,一個在后,在前的不斷回頭,在后的只是低頭。巧云回頭是照顧石秀,口中不斷在說:“走好!這里有個坑。我是走慣了的;走不慣的,這黑頭里會摔跤?!?
每一回頭,便有隱隱一陣香味,有時有,有時無,縹緲不定,越發會令人興起探索之心。然而一念甫動,隨生警惕,所以石秀只是把頭低著。
她啰唆得多了,石秀不免回答一句:“嫂嫂,你走好!我自會當心?!?
“原來你也會說話,我只道你是啞巴!”說了這一句,笑一笑,巧云又正正經經地問,“叔叔,你不愛多說?”
“是!”石秀答道,“多說無用!”
“男子漢原該如此!我就看不慣那只會說嘴的,‘賣嘴的郎中沒好藥’?!?
石秀不理她,看看到了,他站住腳說:“嫂嫂,你去開門,我好放錢?!?
“噢!”她將手往腋下一摸,邊走邊說,“待我去取鑰匙。”
到得她臥房中,只聽嘟哩嘩啦抽斗的聲音,好半天不曾找著。
“咦!會到哪里去了呢?迎兒這個死丫頭,偏又不知道游魂游到哪里去了!”這樣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石秀聽她在里面喊,“叔叔,你幫我尋一尋。”
石秀剛要起步,驀地里警覺?!奥龑?!”他說,“我在這里等?!?
“一時尋不著,又待如何?”
“既如此,我明天一總來交?!?
說完,石秀轉身就走,恰又聽巧云在喊:“尋著了!尋著了!”
石秀便站住腳,只見巧云一手持著一串鑰匙,一手持著燭臺,出得門來,將燭臺隨手交了給石秀。等他接了,她便翻檢鑰匙,那一串鑰匙,總有十來個,尋起來也得有些工夫。
是真的尋不著,還是怎么……巧云就著燭火,越湊越近。石秀仿佛覺得像著火似的,渾身發熱,斜著眼往下看去,只見巧云穿一件月白薄紗衫,隱隱現出一片銀紅,自然是她的肚兜,系得極松,以至該凸的地方越發看得清楚。他這會兒極其為難,不能撒手就走,卻又在那里站不住,只是極力調勻呼吸,要裝得見怪不怪、從容自在的神態。
就這顛三倒四、神魂不定的當兒,不知怎么,一串錢掉了下來,正砸在石秀腳背上,疼得他平地一跳,齜牙咧嘴地吸氣,幾乎把個燭臺都撒了手。
當然,心里那些亂七八糟、自己都無法去究詰的念頭,也就此一掃而空,仿佛從云山霧沼中一下子跳了出來,俯視全局,清清楚楚看出來,差一點中了巧云的圈套。
巧云哪里想得到他的心思,一半做作,一半也真的心疼?!霸醯?,怎的?”她著急地喊著,蹲下身子去,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要替石秀去揉疼處。
“嫂嫂!”石秀沉下臉來,“請尊重!”
話不客氣,聲音更不客氣。巧云一驚,站起身來,退后兩步看石秀,只見他面凝嚴霜,倒像哪個得罪了他似的。
“叔叔!你——”她驚疑不定,“怎么了?”
“沒有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休來碰我!”他把燭臺和十幾串錢都放在地上,“你自己收了吧!”
這一走,丟下了哭笑不得的巧云百思不得其故。莫非是個瘋子?她這樣想著,便不敢再去招惹石秀,自己開了門收錢,累得氣喘吁吁,走了好幾趟才得完事。
錢是搬完了,心頭卻還撇不開石秀,一個人坐在后院里,越想越氣憤。“好一個不識好歹的東西!從此以后休理他!”她這樣恨恨地自語。
不防潘公正買了瓜回來,聽見了詫異?!扒稍?!”他問,“你在說哪個?”
巧云微微一驚,將自己的話想了想,也不必賴,但自然不會說真話?!斑€有哪個?哼!”她做笑著說,“三天飽飯一吃,就自己識不得自己。”
“莫非是三郎?”潘公問,“怎的?”
“說是來交錢,我取鑰匙略慢了些,他不耐煩了,拿十幾串錢摔在地上,發脾氣走了。世上哪有這個道理?”
“這,不會吧?”潘公遲疑地說,“三郎不是這樣的人?!?
“莫非我撒謊?你自己問他去!”巧云說說又來了氣,霍地站起身來,管自回了臥房。
潘公納悶兒??礃幼?,女兒說的話不假,卻又猜不出石秀何以如此。想要問一問,怕是非越惹越多;要不問,又放心不下。思前想后半天,決定只當不知其事,該怎么做還是怎么做。
“三郎!”他喊,照原來的意思,有句話要跟石秀說。
“潘公!”石秀走了來問,“你老人家買瓜,怎得去了老半天?”石秀的聲音懊惱——也難怪他,如果潘公早回,就不會有剛才那一番波折。
潘公倒奇怪了,怎的兩個人說話,都是這等不中聽的語氣。想一想,是了!大概總是女兒脾氣驕縱,言語之間說了重話。石秀是條漢子,樣樣都好,就是受不得委屈,這號人物的習性是吃軟不吃硬。少不得自己來賠個笑臉,揭過這一篇去。
“三郎!”他真的堆起了笑容,“凡事看我薄面,休與我那女兒一般見識。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莫非還把婦道人家的長言短語記在心里?”
這一說,石秀倒覺慚愧了,卻也無言表白,低著頭尋思,如果巧云知難而退,猶可相處。這樣賣弄風情的勾當,再來一回,就不能不另作打算了。
“三郎,你怎的不言語?”潘公又說,“我在想,你另添個人如何?”
石秀倏然抬眼,心里一連七八個念頭閃電般過去,勾起陣陣疑云?!芭斯彼f,“這話是怎么說?”
“我看你實在太辛苦,起早落夜,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真正的于心不安。生意是做開來了,算一算也著實有些賺頭,你的一份我現在不給你,替你留著,成家立業,也是你們弟兄結拜一場——如今不妨添一個能寫會算的,做你的幫手?!?
這倒是自己多疑了!石秀既愧且感,便越覺得要多出些力,才能報答他老人家的厚道?!芭斯錾獾拈_銷能省則省,苦些怕什么?說實話,我的身子也頂得住。”他停了一下又說,“若說添個能寫會算的人,一則我無處去找;二則管賬的,銀錢出入要信得過,倘或找了來不對路,忙沒有幫上,沒的先惹上一場閑氣?!?
“這話也不錯,我原是為你著想。說到我自己,若有個人能替得了你的手,你就可以替得我——”
“原來為此!”石秀搶著說道,“這也方便,幾時要買豬,潘公你來賬臺上坐兩日,我替你到外縣走一趟就是?!?
“再說吧!這是十天后頭的話。”
這十天在石秀看來,巧云已對他生了意見,日常見面總是揚著臉,把眼睛望著別處。每日必不可少的交談便是交賬,巧云總是冷冷答一句:“放在那里!”石秀心里在想,少來勾引,倒是好事。但一座房子中住,一張桌子上吃,這般天天看她的嘴臉,卻受不得??礃幼舆€是那一個字:“散!”
這個主意一時無從打起:“看看豬圈里快空了,且先代潘公走一遭,販了豬再說?!?
買賣牲畜不是外行干得的事,平日都是潘公自己去辦;若是外行,辦來病豬或是剛養了一窩小豬的豬母,肉老味薄,不但賣不出去白蝕了本錢,而且也做壞了招牌,所以潘公特地破費工夫,細細指點。石秀人既聰明,兼以豬雖不曾販過,卻販過牛羊,同為六畜,道理原自相通,因而一經指點,心領神會。半夜里起身,吃得一飽,背著褡褳袋,提根哨棒,趕早風涼動身,往南而去。
去時走了兩日,來時趕著一群豬,石秀不能不隨著牲畜蹣跚而行,就走得慢了。一去一來走了七天才到家。
到家一看,便是一驚,排門緊閉,寂然無聲,心里由不得便想:莫非潘公年紀大了,一跤跌成中風,收起買賣辦喪事?細看時,門不曾釘麻,也不見貼有“殃榜”,這才放了一半心。
推開排門一看,人影俱無,肉案已經拆去,刀杖不知收在哪里,砧頭堆在一邊,看樣子是歇了買賣。這卻是為何?
石秀有心病,當時便忖度:“俗語道得好,‘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一家之主,不是楊雄,也不是潘公,是他女兒巧云。這婆娘看我不得,卻又不好趕我,使這一計,只做‘卷堂大散’,等我走了,再把生意做了起來,也方便得緊!罷、罷、罷,我不做曹操,寧可人家負我,我不負人家?!?
這樣想著,便把豬趕了進去,在豬圈里圈好,走出來時影綽綽看見巧云在窗前對著鏡子,涂脂抹粉。他不知道她看見了自己不曾,只自己卻懶怠理她,回到臥房,也不換衣服,先打算盤結賬。
“三郎!”潘公急匆匆趕了來,“你回來了?!?
“回來了!”
“怎不先歇一歇?”說著,潘公一腳已跨了進來。
“潘公,你坐,我不招呼你?!笔阊垡膊惶?,“等我把賬結好了再說?!?
結賬打算盤,最忌人在旁邊說話,潘公便靜靜地坐。等他結好擱筆,才含笑說道:“我剛才看了豬來,選得好?!?
“理當盡心?!笔惆奄~本子、剩下的十五兩七錢銀子,一起放在他面前,“潘公,且收過了這篇賬,若上面有點私心,天誅地滅?!?
潘公大為詫異:“三郎,何出此言?”
“我離鄉五七年了,如今想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了賬目?!笔阌终f,“待今晚辭別大哥,明日一早便走?!?
“咦!奇怪了!”潘公直搖頭,“怎么忽然動了鄉思?”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默默低頭把眼望著泥地。潘公見多識廣,各式各樣的臉都見過,看石秀這張臉,是有難言的苦楚,且休逼他,吃過了飯,慢慢來套問也還不遲。
于是他起身說道:“只怕你早餓了,且洗洗手來吃飯!”
“潘公,”石秀一把拉住他說,“把賬跟銀子帶了去?!?
“嗐!”潘公做出老人家那種不以為然的神色,“三郎,這你就不對了,莫非真個如此絕情?果然要走,也是明日的事。你與你哥哥說了,再交賬與我也來得及,何必爭在此一刻。走、走!”
說罷,便將石秀拖到后面堂屋。只見巧云晚妝初罷,穿一件玄色羅衫,只涂粉,不施朱,越顯得肌膚如雪,與素日濃妝艷抹的那一份靚麗又自不同。
石秀還是守著他的禮數,叫一聲:“嫂嫂!”
“回來了!”巧云淡淡地應酬,“路上辛苦?”
“還好。”
自己人出一趟遠門回來,應該還有些話好談,她卻懶得多說了。“請坐!”敷衍了這一句,轉身回到廚房。
廚房里就是她跟迎兒兩個料理,把飯開了出來,只是豆腐、面筋之類的四碗素菜。
“三郎!這兩天委屈你。”
潘公這話意何所指?石秀弄不明白?!霸跽f委屈?”他問。
“喏!”潘公指著桌上說,“只有素食與你吃。”
歇生意不殺豬了,沒有現成的肉好吃,索性吃齋,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石秀心里冷笑,口中卻說:“天氣熱,原是吃得清淡些的好?!?
“倒不是這個緣故?!迸斯幻嬲寰?,一面說,“明日中元,又是我女兒前頭的那個王押司忌辰之日,要做一場佛事超度他,所以吃三天齋。今天是頭一日。”
“噢、噢!”石秀微有意外之感。
“念經拜菩薩的道場,擺著兩張血污淋漓的肉案子,沒罪過?如此,我歇了三天生意。”
石秀一聽這話,不由得兩臉發熱,只是話還不符,何以做手、伙計、徒弟走得一個不剩?這話卻又不便直問,只隨口問道:“噢!還要做佛事?”
“就是明天。白晝里一堂‘梁皇懺’,夜里一堂‘瑜伽焰口’。”潘公又說,“巧云說:中元節,家家要超度祖先,又是齋戒,廚房里要潔凈,不如叫大家回去耍幾日。我想這話也不錯,叫他們都回去,十七開市再來?!?
疑云是消散了,事情卻成了僵局,已說出去的話,如何收得回來;若是將錯就錯,真個如此離了潘記肉行,且不說剛剛有個安身之處,舍卻可惜,而且對不起楊雄一番盛意,也傷了老人家的心,大是不妥。石秀心想:即使看巧云的態度遲早還是個“散”字,也得要人家開口,自己不可做那個有頭無尾的半吊子。
于是一路吃酒,一路用心思盤算好了一句話,且不說出口;潘公一定還要挽留,等他開了口,自己再說,就不顯痕跡了。
果然,吃到酒醉飯飽,剔著牙提了一壺涼茶去后園乘涼時,潘公問起:“三郎,你老家還有什么人?”
“兩個堂兄弟?!?
“又不是同胞兄弟,不回去也罷。辛苦了一趟,趁這兩日歇一歇,何苦大毒日頭下又去趕路?”潘公又說,“真個要走時,也到秋涼時分再說?!?
石秀略略遲疑了一下,慨然答道:“這兩日做佛事,也要人照看。我便依了你老的話,過幾日再說?!?
潘公見他改了主意,自然高興。“這才是!”他說,“三郎,我托大說一句,雖有半子之緣,實在是拿你當親人?!?
意思是實有父子之情。石秀當然感動,幾乎開口認作義父,但想到巧云,心便冷了,只說:“多蒙潘公你老看得我厚!石秀是有人心的人。”
“有你這句話便夠了?!迸斯B連點頭。
因為有這句話,石秀自己也不免再估量一番。說出去的話要當金子般珍貴,從今以后,在潘公只有逆來順受了。
石秀是起慣了早的,這天雖不開門做生意,他依舊四更起身,井臺上打水洗過了臉,無事可做,反覺得一顆心惶惶然的,沒個依托之處。坐定了靜下心來,細細想著往事,忽然有了主意——功夫擱下得久了,正好趁此閑暇,演練一番。
打完一套拳,又尋出樸刀來舞,舞完了看刀上有些銹斑,便就井臺磨刀。磨到一半,聽得有人敲門,開門看時,一個火工道人挑著輕擔歇在門口;又有個和尚,約莫二十五歲年紀,穿一領黑袖海青,雪白的襪子,踩著一雙簇新的粉底鞋,光頭發青,齒白唇紅,笑嘻嘻地站著,一見石秀,合掌打個問訊:“想來是石施主?”
“是的,我姓石。”石秀說,“師父來做法事?”
“正是。今日潘府上梁皇懺,特地早來鋪設經堂。”
“請進來!待我去喚潘公?!?
把潘公喚了出來,那和尚叫他:“干爺!”又說道:“押司忌辰,帶得些少掛面、幾包京棗來上供。”
“何苦又教你破鈔?”潘公指著那和尚向石秀說道,“三郎!這師父原是絨線鋪的小官人,俗家姓裴,叫裴如海,原是寄在我門下的干兒。如今雖出了家,依然俗家稱呼?!比缓笥譃楹蜕幸娛?,才知他法名??铡?
寒暄既罷,潘公收了海和尚的掛面、京棗,延到后廳待茶。石秀只在前面店堂里,幫著火工道人鋪設經堂。等鋪設停當,一眾和尚都到了,把海和尚喚了出來,見他穿起大紅袈裟,跪在東首第一位。磬板起處,云鼓木魚,鐃鈸齊鳴,熱熱鬧鬧地擺起梁皇懺。石秀心想:倒看不出這后生和尚,倒是主持佛事的“老和尚”。
念過一遍經,延請早食,石秀陪著吃過,看看無事,便跟潘公說道:“大哥想來在衙門里值宿,我看看他去。”
“好、好,你去?!迸斯终f,“明日十六是卯期,今夜他怕是又不回家住,你便早些回來?!?
石秀答應著出門而去,走到衙前,只見楊雄與幾個相好在茶店里吃茶,便走上前去叫應了。楊雄與他另覓一張桌子坐定,石秀說道:“大哥原來清閑!”
“本來無事,只是這兩日懶得回去?!?
“怎的?”
聽這一句,楊雄的臉色更不好看?!澳睦镎f起!在我楊家做佛事,超度姓王的!”他又接了一句,“我回去做甚?”
想想也是,巧云超度前夫,何不到佛寺中去?這等做法,未免叫楊雄難堪。再想想又是潘公不對,老人家樣樣都好,就是在這上頭欠思量。
“不去說他了。”楊雄又問,“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日下午?!?
“怎不來尋我?”
石秀不便說那一段誤會,托詞答道:“潘公教我在家吃齋?!?
“原是!我就是吃不來齋?!睏钚塾终f,“你休回去,今日無事,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好吃酒。”
帶去的那地方是個妓館,一進門便有個涂得一臉怪粉、戴得一頭怪花、手指上套了七八個戒子的老鴇,拍手拍腳地說:“喲、喲!真正不巧!金線日日盼節級來,好不容易來了,偏偏她又‘供番’去了?!?
原來大宋朝的酒,盡皆官賣。本來官酒是官酒,官妓是官妓,兩不相干,到了神宗皇帝手里,“拗相公”王安石變法,原意在抑制豪強,造福小民,行均輸、市易、青苗諸法,要“不加賦而國用足”。無奈所用非人,“新法”變成苛擾,多方搜刮,賣官酒亦出了新花樣,征召官妓,列坐酒肆,搔首弄姿,勾人入座。貪杯的自然傾囊而出,就是點滴不飲的,亦成了“意不在酒”的“醉翁”。這一下,難免有爭風吃醋的情事,各不相下,彼此斗毆,便又得勞動官兵在酒肆門前架起刀杖彈壓不法,還掛著一面幌子,大書“設法賣酒”,從此成了例規!凡屬官妓,每月必有一兩日到官酒肆承應差使,名為“供番”。
原意是在吃酒,既然金線“供番”,便到她當番之處去買醉,也是一樣。當時問明了地方,楊雄帶著石秀,迤邐向東而去。
到得東門大街十字路口,只見路南好大一座酒樓,金字招牌“醉仙居”,門柱上貼一張濃墨紅箋,寫的是“即日開酤新酒”。門前進進出出的人極多,進去是白臉,出來都成了紅臉,步履歪斜,不問有人無人,直著眼沖了過來——皇帝且避醉客,楊雄便拉著石秀悄悄避開,側身進了醉仙居。但見樓上樓下,數十間小閣子,都是竹簾深垂,從簾櫳中透出謔浪笑語,雜念弦弦之聲,亂哄哄好不熱鬧。
石秀初來這等地方,不免情怯。楊雄卻是不慌不忙,攔住一個手臂上盤疊盤、碗架碗在上菜的伙計問道:“可有地方?”
“啊、?。罟澕??!蹦腔镉嬞r笑答道,“你老來得晚了,今日‘供番’的雌兒,都是一等一的貨色,早就滿了?!?
“我不問你滿不滿,只與我尋座頭?!?
那伙計面現難色,但也料知搪塞不過去,想一想答道:“若是別位,實在難。楊節級的事,我好歹要想個法子。只請你老稍等一等?!?
“等一等不妨,只要有地方。你若誑我,小心狗頭!”
“不敢、不敢!”
那伙計說完,匆匆忙忙上樓而去。楊雄和石秀便站著閑望。石秀眼尖,拉一拉楊雄說:“大哥,仿佛是跟你在招呼???!”
手指處,樓上西面欄桿轉角上,站著妖妖嬈嬈一名官妓,紅馥馥一張有了幾分醉意的臉正望著楊雄,手里捏著一方絹帕不斷揮動。
“這就是金線。”楊雄喜滋滋地說,“等我來問她一聲?!?
說著,他便上了樓。金線迎了上來低聲問:“怎的尋到了這里?”
“帶個結義兄弟到你那里吃酒,偏生‘上門不見土地’,只好尋到這里來?!?
“誰是你結義兄弟?”
“喏!”楊雄指著石秀說,“那不是?”
“好人才!”金線失聲喊道,“強似你十倍?!?
正說到這里,屋里有人在叫:“金線、金線!”
聽到這喊聲,金線便覺不耐煩,低聲咕噥著說:“討厭!”
“金線、金線!”屋里又喊了,“怎的逃席?快來受罰!”
金線依然不理,只拉著楊雄的手說:“你在哪里?我馬上來?!?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正著人找座頭?!?
“現找怕就難了?!苯鹁€笑道,“七月十五開地獄門,前世的酒鬼都放出來了!從不曾見過似今日般熱鬧?!?
一句話不曾完,屋里沖出一個人來,歪戴著帽子,惡狠狠地沖到金線面前,起手便是一掌,將她的發髻都打散了。
“你怎的打我?”
“打你個臭娼婦!”那人揎拳捋臂地說,“好大的架子,不來陪酒,與人說私語,你可懂規矩?”說著又是一掌劈了過來。
這一掌可打不著了,楊雄起手將他的膀子一托,沉著臉問:“尊駕如何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
“你什么人,來管我的閑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容不得你這等猖狂!”楊雄一面說,一面便捏著他的腕子,往懷里一帶,又往外一送。那人踉踉蹌蹌后退著,退到門邊,一跤摔倒在地。
“反了,反了!”那人氣得臉色紅中發青,向里喊道,“怎不出來?”
用不著他喊,里面已涌出七個了,四男三女:女的是官妓,嚇得紛紛走避,男的也都跟那摔倒在地的人一樣,一個個頭巾歪斜,臉色通紅,都吃醉了。
“怎的?”有個年紀最長、右手生了六個指頭的人問。
“這個待決囚攮的!剪了人的邊,還敢動手打人,真正沒有王法了!”
“慢來,慢來!”飛身上樓的石秀挺身上前,“我在樓下看得明明白白,是這廝先動的手!欺壓女子,不算好漢,來、來,要打架,我拼命三郎奉陪?!?
就這兩下里都在火頭上,眼看有一場群架好打,里面小閣子里閃出一個人來,高聲喊道:“莫動手,莫動手,都是自己人?!?
這個人除卻石秀,兩造無不熟識:身材不高,天生一張笑臉,跟石秀一樣行三,只是外號不一樣,一個是“拼命三”,一個是“快活三”——此人家道殷實,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大片良田,安分度日,倒是個守成之子。平生兩好,一樣是酒,一樣是朋友,兼以性情最隨和不過,終年醉顏在臉,笑口常開,所以都叫他“快活三”。提起他的本名王德偉,反倒無人知曉了。
“快活三!”挨打的那人,怒氣沖沖地指著楊雄說,“你倒說,這廝剪了人的邊,反要打人,有這個道理沒有?”
“休動氣!只當我得罪了你,我來賠罪。”說著,他一躬到地,笑嘻嘻地說,“孫七哥,你若是心不忿,便打我幾下?!?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與他無干。孫七略略扳回了面子,心里好過了些,說一聲:“哪個要打你。叵耐這廝——”
“住口!”石秀吼道,“你這人好不講理,已有人來排解了,你還‘這廝、這廝’的罵哪個?”
“啊喲喲,這位大哥好威風!”快活三又是搶著攔在中間,兜兒一揖,“休計較!那是人家的口頭禪,不算罵人。”接著又對楊雄說:“節級,看我薄面,讓一步?!?
楊雄原知道自己有些理屈,而且尋歡取樂也不愿鬧事,便樂得買他一個面子?!耙擦T!”他扯著石秀說,“看快活三的分上,算了?!?
安撫了一面,事情就好辦了,快活三趕緊說一聲:“節級,我承情。”然后又安撫那一面:“孫七哥,不打不成相識,我做個小東,吃個和氣杯?!?
孫七那批人,都是式微人家的子弟,有幾件光鮮衣服,也會兩路花拳繡腿,其實外強中干,發不出狠。看這光景,自知不敵,能夠有快活三出頭打圓場,勉強繃住面子,自然是樂得趁熱收場。
“罷、罷,氣都氣飽了,哪里還吃得下酒?不看你快活三的交情,哼!”孫七冷笑一聲,頓一頓腳,大聲喊道,“算賬!”
“會過了、會過了!”快活三推著他說,“孫七哥,你請,你請,我的小意思?!?
總算吃著一頓白食,孫七心里一高興,便把剛才的羞辱都丟到九霄云外,而口中卻還不依不饒:“哪有這個道理?怎好教你破鈔!”一面說,一面雙手拉住快活三,似乎不讓他伸手到袖中去掏摸銀子。
快活三是見慣了這等行徑的,不慌不忙地答道:“孫七哥,你拉住我的手也沒用!別地方不敢說,這醉仙居,他們不敢收你的錢?!?
孫七聽得這話,不勝怏怏然地搖頭道:“沒法度!這里是你熟!搶不過你?!闭f著便放下了手,又說:“既如此,我老臉叨擾了,改天還席?!?
“好說、好說!請、請。”
楊雄和石秀在一旁看著,不免好笑,心里自然也見快活三的情,少不得要道聲謝,所以一直站著不走。到此時便是開口的時候了。
哪知快活三卻容不得他們開口,轉過身來,一把拉住石秀,臉看著楊雄問道:“節級,我要交你這位令友!”
“好、好,我來引見?!?
一個傾倒于石秀的英雄氣概,一個覺得快活三是熱心有趣的老好人,所以一經引見,十分投契。三個人便占了孫七空下來的那間小閣子,剛剛坐定,金線踅了進來,已是重新梳了頭、勻了臉,一進門便發怨聲:“真正晦氣!無緣無故挨他一巴掌?!庇滞浦旎钊龐舌粒骸坝心氵@樣的濫好人,還替他會賬。打了人還有白食吃,真正氣死我也!”
“三哥,你聽聽!”快活三以啞然失笑的神色看著石秀,“我貼了錢還落個不是,這口怨氣哪里去出?”
“這世上原是好人難做!”石秀半真半假的,大有牢騷之意。
“好人難做也要做!來、來,好好樂一樂再說。金線,先取‘花牌’來!”
每日供番的官妓,都在朱紅漆牌上,用水粉列明花名,就叫“花牌”。楊雄有心大大地請一請石秀,便攔著快活三說:“不用花牌了,只揀好的,盡管喚將來?!?
這也是捧金線的場,極有面子的事,她自是欣然應承,卻又笑道:“節級,這位大爺貴姓?”
“姓石,行三,你只喚他三郎,是我兄弟?!?
“噢,三郎!”金線浮起輕倩的笑容,重新拜了一拜,又問楊雄說,“三郎可有什么知心的人?”
“想來還不曾有。”楊雄看一看石秀說。
“既如此,我替三郎做個媒。”金線問道,“只不知三郎喜歡怎的一路人?高矮胖瘦——”
“對!三哥自己說?!笨旎钊谝慌越涌?,“金線是通天九尾妖狐,你只說得出樣兒,她就能覓得到?!?
“什么九尾妖狐?”金線打了他一下,“到你嘴里,從無好話。”
石秀在風月場中,還是第一遭涉足,自不免靦腆,只連連搖頭:“不必、不必!”
“怎說不必?有酒無花,最煞風景!”快活三慫恿著說,“三哥、三哥,你快快道來,趁早好教她去覓?!?
石秀依舊茫然無主。到底楊雄是結義兄弟,相處的日子多了,知道石秀的性情?!斑@樣吧!”他對金線說,“尋一個文文靜靜、不露張狂樣兒,卻又能言善道的,來陪我兄弟說說話。”
“這便難了,能言善道,多不文靜;文靜的卻又是鋸了嘴的葫蘆。待我想一想?!?
金線斂眉凝神,悄然沉思??旎钊闳⌒λf:“就像你此刻的神情,倒是文文靜靜,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金線喜滋滋地笑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保管三郎中意。你們先點酒肴,我去安排人來!”
說著,金線掀簾而出,接著便是小二來招呼酒肴,先拿冷碟子來喝著熱酒。一巡酒未終,金線領了三個人來,頭一個肥大白皙,有楊妃之勝;第二個未語先笑,妖嬈特甚。一一引見過了,分別在楊雄和快活三身邊坐下。第三個著一件湖水色紗衫,膚白如雪,眉清唇薄,果然文靜。
“她叫勝文?!苯鹁€說道,“三郎,你多照看。”
“不錯、不錯!”快活三很高興地說,“也只有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們三哥。來、來,坐這里。”
石秀也覺得中意,只是面皮老不出來,唯有微笑著不作聲,但一雙眼睛卻總盯著勝文。
“這酒怎么吃法?”楊雄問說。
“怎叫怎么吃?”快活三反問。
“寡酒無味。我們文吃,還是武吃?”
“文吃如何,武吃又如何?”
“文吃是唱曲猜謎,武吃便是猜拳——代拳不代酒?!?
“還有這些花樣!”快活三點點頭,“說得也對,不然酒銷不掉。三哥,你說,是文吃,還是武吃?”
“都可以?!笔憧粗鴹钚壅f,“大哥說什么便是怎么?!?
“好,我們先武后文,各隨其便。我做令官,先猜拳,快活三,以你為始?!?
“不公、不公!如何以我為始,你右手邊是‘賽楊妃’,左手邊是金線,如何越過她二人,尋我下手?”
“這話說得是!”未語先笑的那個叫作孫安娘的說,“楊節級這個令官做不得了!一開口被駁,滅了威風!”
“罰你的酒,才曉得我令官的威風。吃!”
“怎的罰我?”孫安娘不服,“做令官也要講理。”
“我是令官,你說我‘做不得’,又說‘滅了威風’,蔑視官長,該當何罪?”
孫安娘無可對答,卻又不肯飲酒,只拉著快活三說:“你看看,這等不講理的令官。”
“你休要說了!說了又是‘蔑視官長’,加倍罰酒。快吃、快吃!”
“我不來,直是這等欺侮人。”說著,孫安娘委委屈屈吃了前面的一杯酒。
原是有些做作的神情,噘著小嘴,其態可掬,大家都笑了。
“快活三!”楊雄又說,“你剛才說,不該越過她們兩個尋你下手,這話言之有理,賞你一杯酒吃!”
聽這話,孫安娘第一個便高興:“這才是,胳膊往外彎的報應!”她拿著杯子送到快活三唇邊:“快吃、快吃!”
“哪有這個道理?”快活三推開她的手說,“從來不曾聽說過,令官賞人酒吃,我不受賞!”
“那就受罰。”楊雄笑道,“賞酒不吃吃罰酒,就不快活了。”
這一說,大家又笑,跟著起哄,到底逼著快活三吃了一杯酒才罷。
“如今我打‘賽楊妃’這里為始——”
楊雄做令官猜拳,勝文便跟石秀促袖低語?!耙郧安辉娺^三郎?!彼龁?,“想是初來薊州?”
石秀老實,率直答道:“來了倒有一年多了,只是像這等地方,還是初次見識?!?
“怪不得?!眲傥挠謫?,“三郎是江南人氏?”
“是啊,金陵。”
“好地方。”勝文說道,“那是六朝煙水之地?!?
聽這一說,石秀大為驚奇,不能不另眼相看了。“原來你也曉得六朝?!彼麊?,“你可識得字?”
“唉!”勝文嘆口氣說,“說什么識得字,落到這般田地,辱沒了當年老師的教導?!?
“那——”石秀很謹慎地問道,“你是什么出身?”
勝文不即回答,遲疑半晌說了句,“說來話長,這里無從細談?!?
“那么,”石秀問道,“你住在哪里?”
“喏!”勝文指著金線說:“與她鄰舍?!?
“這倒巧。”石秀滿心歡喜,“幾時我大哥去訪金線時,我來訪你?!?
“噢!三郎與楊節級至好!”
“是結義兄弟。”
“楊節級好福氣!”勝文答道,“得你這么個好兄弟?!?
偏偏楊雄耳朵尖,聽見這話,便把猜到一半的拳停了下來,看著勝文笑道:“你不用羨慕我!我兄弟至今是孤家寡人,我替你做個媒,未娶正室,先來個偏房,你道如何?”
勝文笑一笑,不置可否——看不懂她的意思,是默許呢,還是覺得言之可笑,不值一辯?
“你說呀!”
“只怕我沒有這等的福氣?!?
這話就叫人不易再說下去,兼以本是一句玩話,當真追問,反倒僵了,所以楊雄笑一笑又去猜拳。
一個個猜下來,楊雄大獲全勝。接著又替賽楊妃代拳,卻是連戰皆北,“代拳不代酒”,把賽楊妃搞成個醉楊妃,一張臉賽如關壯繆,氣得她直埋怨,說楊雄有意輸拳,捉弄她吃酒。
這就該勝文做令官了,她先低聲問石秀:“是猜拳,還是猜謎?”
“猜謎吧!”
“那就拿笛子來!”
“猜謎又叫商謎,花樣繁多,先取笛子來,合唱一套‘賀圣朝’。”然后令官放下笛子發令,“今日猜謎,不許‘橫下’,只許‘正猜’?!?
“橫下”是許旁人代猜,“正猜”就非本人不可。楊雄對此道不在行,連連搖手:“不許‘橫下’我不來!”
“休得啰唣,亂了我的令,先罰酒!”
“好厲害!”楊雄吐一吐舌頭。
勝文不理他,轉臉說道:“三郎,我出謎你猜:‘一月復一月,兩月共半邊。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乱粋€字。”
“只要你肯,”楊雄接口說道,“何愁‘兩口不團圓’?”
“又來亂我的令!這遭饒不得了,且罰一小盅,再犯罰大盅?!?
“說得是!”快活三笑道,“該罰?!?
楊雄原自要討酒,爽爽利利干了一杯,搔著頭說:“偏偏是我猜得著的一個謎,卻又給了別人。”
他猜得著,石秀卻猜不著,老實說道:“我罰一杯!”
“你細想去。真想不出再罰也不遲,我再說兩句吧:‘重山復重山,重山向下懸?!?
“令官不公!”楊雄又起哄了,“罰酒、罰酒。”
“怎說我不公?先罰你,罰你侮辱長官?!?
“這令官好不講理,真正叫人不服——”
“休再啰唣!”勝文打斷他的話說,“不然再罰你個咆哮公堂!”
楊雄原是有意逗鬧,縮一縮脖,吐一吐舌頭,輕聲笑道:“好厲害!母大蟲公堂,原告被告,一起吃得尸骨無存?!闭f著自己乖乖罰了杯酒。
大家都笑,“令官”也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卻又急忙掩口,那神情爽利而又嫵媚,石秀看在眼里,心癢癢的,越發沒心思去猜謎了。
“我還是罰一杯吧!”他歉意地說。
“也罷!”勝文答道,“罰酒過關?!?
“真沒出息!”孫安娘笑他,“辜負了令官的美意,還該謝罪才是。”
這句話倒是說到了石秀心里,借酒蓋臉,真個舉杯向勝文說道:“這玩意兒我不在行,休見氣!”
“我如何見氣?休瞎說。”勝文是怕楊雄口沒遮攔,又要出言惡謔,所以神色峻然,接著便很快地問孫安娘說:“該你了!”
“我就猜石三郎未曾道破的這個謎,可使得?”
“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