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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用’字。”
“原來是這個字!”石秀恍然大悟,“果然不錯!上面是個‘田’字,下面是個‘川’字;又道是‘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原是六個‘口’相疊,兩口已破,所以不團圓。”
“你放心!”快活三笑道,“你與你那口子,在上面四口之中。”說著,便沖勝文只是笑。
“休笑!我出個謎,要你喝酒。”勝文有意為難他,朗聲念道,“‘君實新來轉一官。’打古人名一。”
這一說,快活三便攢眉搔頭。“‘快活’不成了!”他說,“真難倒了我。”
“何不‘問因’?”孫安娘提醒他說。
“對!”快活三問道,“君實何人?”
“司馬相公。”
“司馬相公!司馬光?”
“是。”
“打古人是哪一朝的古人?”
這下難倒了令官。勝文常奉征召,在國子監為太學生侑酒,聽得幾個文雅的謎在肚里,要談出處,可就不知道了。
只是她賦性極具機變,不慌不忙地答道:“古人就是古人,總不是大宋朝的人,三個字的名字,被你‘問因’,已揭破了兩個字,再說實了朝代,倒不如明明白白告訴了你,還省事些。”
言語靈便,聲音又好聽,如嚦嚦鶯聲般,著實教石秀傾倒,不由得便贊了聲:“言之有理!”
快活三也不猜謎,只向楊雄笑道:“節級,今朝你我要醉得認不得家了。令官厲害,還有人幫腔,哪里弄得過他們?”
“正是!”楊雄有了酒意,大聲說道,“會偷葷的貓兒不叫,我兄弟平日老實,不道婦人面上另有一工。”
這話說得石秀心里不是味道,想起巧云那日勾引的光景,暗叫一聲:“不好!莫非他這幾天一向不常歸家,是疑忌著我?果真如此,卻須想法子明一明心跡才好。”
他一個人在心里嘀咕,勝文卻又發了令官的威,連連催促:“休說那些不相干的話,白耽誤工夫。快猜!”
“猜嘛!”孫安娘推著快活三說,“三個字已經有了兩個字了,只差一個字,好歹也撞著了它。”
“我就來撞。”快活三說,“司馬懿?”
“不是。”
“不是司馬懿,必是他兒子司馬師。”
“也不是。”
“怎說不是。‘君實新來轉一官’,司馬相公拜過‘太師’,就叫司馬師。”
勝文笑了。“不曾聽說司馬相公拜過太師。”她搖搖頭,“不通!”
“你怎知道司馬相公不曾拜過太師?”快活三振振有詞,“當朝蔡太師,不是先拜相,后來拜了太師?”
“是啊!”楊雄笑著學石秀的話,“言之有理。”
快活三緊接著說:“令官吃酒。”
金線、孫安娘和賽楊妃,嫉妒勝文的風頭出得足,一齊附和:“吃酒、吃酒!”
于是一個捧杯,一個斟酒,一個便拉住勝文要灌她。勝文往旁邊一閃,用力過猛,恰好倒入石秀懷中。
“妙啊!”楊雄拍手拍腳笑道,“原來令官不濟事,官威掃地了!你們還不殺她的威風?”受了這句話的慫恿,賽楊妃第一個便上去揪住勝文。石秀起一只手去格,怕力道用得大了傷了賽楊妃,虛虛一攔不曾攔住,到底讓那三個人強灌了勝文一杯酒才歇手。
這一頓鬧,痛快淋漓、無不大悅,只有石秀與勝文感覺不同。石秀活到快三十歲,不曾在綺羅叢中、脂粉堆里打過滾,如今一個淡雅芳馨的美人,在他懷里被推來推去地折騰了好半天,加以那三個雌兒的口脂發香、嬌喘浪笑,間接都集中在他身上,因而神魂顛倒,如醉如夢,經歷了平生未有的奇趣,好半天都還覺得此身如在云里霧里似的。
勝文羞又不是,惱又不是,心里亂糟糟的,偏生就記得石秀寬闊溫暖的胸膛,卻又恨他不幫自己的忙,若是他肯幫忙時,那么壯碩的胳膊,只伸出來一攔,十個賽楊妃這樣的人也近不得身,灌不得自己的酒,想到這里,不由得便一面掠著散亂的鬢發,一面用眼角去瞟著石秀。
原是怨恨的眼色,瞟到石秀臉上,看見他那帶些傻相稚氣的笑容,就似見了嬰兒扎手扎腳、牙牙笑語一般,一顆心便軟了,一雙眼便亮了,恨不得摟著他的臉,結結實實親那么一下。
大家嘻嘻哈哈笑過一陣,金線便對勝文說:“該孫安娘猜了,她也是好手,你的本事,便弄個謎,叫她也猜不著。”
這一說,才把勝文的心從石秀那里拉回到她自己的胸膛里,停一停神向快活三說:“你可講道理?”
“怎的不講道理?”
“若是講道理,我揭了謎底,你自己說,是猜到了不曾?”
“使得,使得。你說將來聽!”
“什么司馬懿、司馬師?是司馬遷!遷官的遷。”
“好!”快活三脫口贊了一聲,卻又笑道,“你的謎不壞,我猜得也不錯。”
“什么不錯?一個盒子一個蓋,我的對了,你的就錯了,快快罰酒!”
一個不肯受罰,一個非罰不可,少不得石秀說好做歹,叫勝文得意了才罷。
就這樣鬧到起更時分才散,又是快活三做的東,一主二客都已醺然。楊雄不愿回家,到金線家宿;孫安娘與快活三一起;還剩下三個人,賽楊妃自知沒份,自己知趣,說是東邊小閣子里還有熟客的番,道聲謝先自走了。余下便是石秀和勝文一對。
“走嘛!”金線半攙半倚地從楊雄肩上探出頭來說,“三郎,你還等什么?”
石秀頗為作難,實在也舍不得勝文,而且都是雙雙對對,單撇下她孤零零一個人,也不好意思,但又想起潘公殷托照料的話,思量著還該回去才是。
“走、走!”快活三也說,“到安娘家再吃。”
“莫如到金線家。”楊雄也說,“離勝文那里也近。”
大家都催,只有勝文不作聲,雙眼脈脈地坐在一旁。石秀猜不透她心里想的什么,躊躇了一會兒,等金線來拖時,他才定下主意。
“你放手,等我與勝文說句話。”
“好、好!先讓他們說句體己話。”楊雄醉眼迷離地說,“我們先到廊下去等。”
于是那兩對偎依著,腳步歪斜地出了閣子。石秀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搓著手發窘。
“你不是有話要與我說?”勝文抬眼看著他,輕聲催問。
“說出來怕你著惱。”
“你看錯了!我不是那愛使小性子的人。”勝文又說,“不管怎樣,總是初見,如何為一句話惱你?你說!”
“果真不惱,我就說:今夜我不到你那里去了。”
“我道是什么話?”勝文笑了,是好笑的神態,“你不說也不要緊。”
“怎的?”石秀答道,“都在催我,我何能不說?”
“我原知你要說的就是這句話。”勝文把臉偏了過去,“本是逢場作戲,何苦牽絲扳藤扯不斷?”
不用拿她的話去辨辨味,只聽她那幽怨的聲音,石秀便料想得到她心里的難受。其實他也難過,但自覺男子漢不宜說那些娘娘腔的話,所以仍舊只能跟她講道理。
“我決不是怕你牽纏,說實話,我倒也愿意讓你纏。不過我石三一生說話算話,今天楊節級家做佛事,我答應了他老丈人回家照看,現在焰口快散場了,我要趕回去料理。”
“這話騙哪個?”勝文冷笑道,“撒謊撒不圓,不如免開尊口。”
說石秀撒謊,他最受不得。“我平生不說謊話!”他氣急道,“不信你去問。”
“去問哪個?問楊節級?”勝文譏嘲地說,“楊節級回我一口:啊!我家做佛事?我倒不曉得。”
“他怎么不曉得?曉得!”
“既然曉得,如何家里做佛事,他自己在外頭吃花酒?”
“其中有個道理,你聽我說——”
“你不須說。”勝文搶過他的話來,“必是潘公把你看得比他女婿還親,所以不叫楊節級回家照看,卻少不得你。”
這等口角尖利,教石秀難以招架,看來講理講不通,還須另想別法;正在躊躇無計之時,金線卻又掀簾探頭來張望,雖未開口,催促之意顯然,石秀為脫眼前困境,只好先許下一個心愿再說。
“勝文!”他指著自己胸脯當中說,“我的良心在這里,說話從無虛假,我明日必來看你。”
勝文閱人甚多,也看出石秀樸實淳厚,不是那等久歷歡場、日夜在三瓦兩舍中討生活的浪子,枕上海誓山盟,下了床頭也不回的人可比。自己說那些氣話,原是教他知道心意,倘或執意不受商量,就算今宵勉強將他拘到家,第二日越想越懊惱,一雙腳到底長在人家身下,說不來就不來,又無奈其何。
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順風旗不宜扯得太足,決定先放他一馬。“俗語道得好:‘癡心女子負心漢。’”她幽幽地做出自語的神態,“只看各人良心。”
這一說,石秀如逢皇恩大赦。“明日我一定來!”他又重重加了一句,“不來教我不得好死!”
“死”字不曾出口,一只溫軟的手掩到他嘴上,接著是似嗔似怨地拋過來的一個白眼:“無端端賭這血口白牙的咒做什么!”
石秀趁勢捏著她的手親著,愉悅地笑道:“你若是不信,我還賭咒,賭個比這重十倍的咒。”
“好了、好了!”勝文著急地說,“小祖宗,我信了你就是。”說著,使勁奪開了手,卻又替他拂拂肩上的灰塵,理理皺了的衣襟,然后推著他說:“要走就走!只莫忘了你自己的話。”
“我是記在心里,只怕明日‘上廟不見土地’。”石秀此時情熱如火,特地反激一句。
勝文一聽如此說,神色便嚴重了。“你莫倒打一耙!”她說,“你既如此說,我們訂好了辰光,明日我不供番,也不招呼別人,留下屋子專等你。你說,是什么時候來?”
“自然是午后。”
“不管你什么時候!”勝文搖搖頭,是自覺多此一問的神情,“我總歸等就是。”
石秀還想說什么,楊雄卻不耐煩了,在外面大聲問道:“怎的?說不完的話!”
“來了,來了!”石秀一面回答,一面又捏一捏勝文的手,四目相視,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到得家時,瑜伽焰口正放得熱鬧。海和尚頭戴毗盧帽,身披大紅袈裟,寶相莊嚴,冠冕堂皇,正在作法施食,名謂“召請”。兩旁僧眾,擊磬鳴鼓,齊念經文——這卷經相傳出自蘇東坡的手筆,憐憫各路孤魂野鬼,或者懷才不遇,客死異鄉;或者蘭閨弱質,受屈輕生,特地“召請”布食,廣結善緣,四六韻文,辭藻極美。海和尚生來一副極亮極透的嗓子,為了簾下裙釵,格外抖擻精神,梵音高唱,著實有個聽頭,連石秀都不由得在窗外站住了腳。
“召請”已畢,歇一歇便該追薦“昭穆宗親”。左昭右穆,就在店堂兩廂設了供桌,香燭蔬果早已安設停當。石秀看看沒他的事,便悄悄走了開去。
先到潘公那里,只聽鼾聲大作。老年人精神不濟,熬不得夜,早已睡下了。石秀不去驚動他,由廊下繞到后面廚房,只見迎兒在料理齋食,火工道人幫她燒火,兩個人正在說笑,看石秀進來,便都不言語了。
“佛事快散場了嗎?”
“還有一歇。”火工道人不知石秀的身份,只當他是潘家的親人,“府上的生活與他家不同,大和尚格外盡心,要多念幾卷經。”
“噢。”石秀好奇地問,“你寺里大和尚年輕得很,與別處不同。別處大和尚都是老和尚。”
“道行深淺,不在年紀大小。”火工道人答道,“我家大和尚是老和尚的愛徒,秘傳心法,一年抵得上別人十年的道行,人又聰明能干,各處都結了緣分,以故十方護法都信任他,才得當了本寺的方丈。”
“原來如此!”石秀檢點了各處,向迎兒說一句:“火燭多小心。”便又出了廚房,來到前面。
前面正在追薦,但見巧云梳得好亮的頭,簪一根銀簪子,插一朵白梔子花,黑裙青衫,打扮得十分素凈,正與海和尚站在一起。等石秀定睛看時,兩個人都雙雙拜了下去,袈裟裙幅,混雜不分,也還不足為奇,奇的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扭轉了臉,對看了看,才又轉過頭去。
雖是極快的一瞥,石秀眼尖,已看得明明白白。心里驚疑不迭,卻又自責,哪里就是有意思了,只為對巧云有了成見,所以疑心生暗鬼,快拋卻了這個念頭:莫冤枉好人!
盡管石秀心存恕道,但光棍眼中揉不得沙子。巧云以“齋主”的身份,好些地方須與法師同禮參拜,不得錯前落后。這禮節上自然是海和尚照顧,少不得顧盼之間眉挑目語。陪位的和尚看得出神,打“引磬”的,向外的簽子,打著了前面和尚的光郎頭;打“照面鐺子”的,向里的小椎打著了自己的下巴。巧云看得發噱,差點忍不住笑。
石秀哪里笑得出,心中只是罵:“賊禿可恨!”想起在金陵大叢林中所見的戒律森嚴、道行高深的老和尚,恨不得把海和尚揪了出來,拿大耳刮子打他,問他個玷辱佛門的罪名。
看著生氣,石秀只有持著眼不見為凈的念頭,轉身回到自己臥房,躺在床上發愣。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發覺眾音俱寂,才想起佛事已畢,既然受托照看,少不得要到場看個分明。于是一骨碌起身,又走了出去。
到店堂里一看,只見帳幔法器俱已收入經擔,和尚們正坐在拉開的桌子旁吃消夜。巧云親手盛了碗菜粥,捧到海和尚面前,殷殷致謝:“師兄辛苦!”
“應該、應該!”海和尚雙手合十,打個問訊,然后來接她手中的碗。
“師兄拿好了,燙!”
“不礙、不礙,出家人就是不怕粥燙。”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海和尚借著接碗的勢子,順便就來捏她的手。巧云當著好多和尚在一起,覺得不好看相,慌不迭地想縮手,就這錯失之際,粥碗落空,潑了一地的粥。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巧云吃了一驚,倒退兩步,想叫迎兒來收拾,旋轉身來,恰好看到石秀雙目如炬,直盯著看,不由得就把頭一低。
“嫂嫂!我來接待。”
“是!”巧云正好借這臺階下,“原是想請叔叔來陪大和尚,覓人不見,想是睡了,不敢驚動,如今偏勞叔叔。”
“是了,都交與我,嫂嫂請進去。”
“ 錢還不曾開發。”巧云說道,“我叫迎兒送出來。”
說著,她匆匆而去。石秀便上來施個禮,大聲說道:“夜已深了,大家吃了粥,早早散!”
不曾見過這等的齋主,一班和尚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海和尚心中不悅,但看石秀體魄魁偉,昂然直立,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握著拳,仿佛一言不合便待動武似的,趕快知趣賠笑。“石施主說得是。”他放下筷子,“我們告辭。”“等拿了 錢走。”
錢每人五百錢,海和尚是法師,照例加倍,稱為“雙 ”。石秀從迎兒手里接過錢來,攏總致送,亦無別話。送了和尚出門,順手關上排門,仍舊回到自己床上睡下,卻是一夜不曾合眼,到得曙色初露,往常是起身的時刻,才得蒙眬睡去。
“三郎,三郎!”正睡得香時,夢中驚醒,聽潘公在窗外喊,“怎的這時候還不起身?”
石秀懶得作答,爬起身來開了門,日光刺眼,兼以平時從未睡到這時候過,只覺頭眩目澀,十分難受,便又縮了進去,在門邊一張凳子上坐下。
潘公跟了進來,憂慮地問道:“三郎,莫非身子不爽?可是中了暑?”“不是!”
“不是”是什么?石秀不便直說宵來的光景,心緒不寧,終夜失眠,只不再作聲,那就越發惹得潘公生疑了。
“昨夜我起更方睡,那時還不見你回來。”潘公定睛看一看他的臉色,聲音更不安了,“昨日你在哪里?你的氣色不好,莫不是在外頭與人淘氣?”
淘氣是在家里,不在外頭。這話也不便說,也不耐煩想兩句話哄老人家,只這樣答道:“不要緊!容我靜一靜就好了。”
潘公猜不透他是何不快,見此光景,只得由他,不過明日要開門做生意,卻不能不提醒他。
想想何必!“也罷,”他說,“索性你再歇一日,我們后天開門。等我去通知伙計、徒弟,教他們明朝不要來。”
石秀腦中昏昏的,不知如何回答。等想起來生意要緊、不必再歇時,欲待攔阻,潘公已走得遠遠的了。
須臾回家,老人家又走來覓石秀。“三郎!”他說,“這幾天吃齋吃得我也熬不得了。我與你上街吃酒去,吃完了聽書,好好消遣半日,你道如何?”
說到消遣,石秀想起勝文的約會,說了話不能不算,便即答道:“吃酒我奉陪,聽書免了,我還看朋友去。”
潘公原是為替他遣悶,只要他不是這等郁郁不歡,隨他做什么都可以,因而連連答說:“都隨你,都隨你!”
于是跟巧云說了去處,老少二人迤邐來到縣前王六酒家吃酒。
潘公極其殷勤,暗中吩咐王六,只管將精致肴饌送了來,不必問價。為此破費,卻令石秀異常不安,同時也愈感激老人家的情意之厚,陪著坐了好些時候。
分手之際,已是日影偏西。潘公多吃了酒,神思困倦,而且聽書也誤了時刻,便說要回家歇息。石秀看他步履不穩,放心不下,扶持著到家,送他上床,方始趕到勝文那里。
盡管他三腳并作兩步,一路半跳半奔趕到勝文那里,依舊晚了。她倒是言而有信,果然空著屋子在等。別處都有客在高聲談笑,獨她那里,湘簾半卷,爐煙裊裊,靜無人聲。聽得傳報:“石三郎來了!”方見勝文懶洋洋地走了出來,雙目惺忪,右頰上一片淡紅顏色,不是胭脂,是龍須草席上壓出來的紅暈。
“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勝文看著他那血紅的臉說,“既然吃酒,怎不帶了這里來吃?害我好等!”
“得罪、得罪!”石秀歉意地笑道,“一起吃酒的,是位謹厚的老人家,不便帶了到你這里來,不然就是帶壞了‘良家父老’。”
勝文笑了。“虧你想得出。也罷,”她說,“總算還不曾醉得忘記了死約會。”
說到這里,便見一個十二三歲、眉目如畫的侍兒閃了進來說道:“干娘來了!”
那是勝文的假母,臉上皺得如橘皮一般,打扮得卻極其挺括,花白頭發梳得極光,是娼門中鴇兒那種特有的韻致。語言也不俗氣,請教了姓名籍貫,敷衍了幾句,隨即道聲:“請寬坐!”轉身走了。
屋子是西曬,秋陽逼了進來,燠熱難耐。香汗淋淋的勝文皺眉說道:“這里坐不得了!跟我來。”
出了腰門,便是后院,一座假山上有一座茅亭,石秀情不自禁地贊聲:“好!”
勝文聽這一聲,臉有得色:“幸得還有地方讓你坐!”她回身喊道:“燕兒!”
燕兒便是那個十二三歲的侍兒,人生得極乖覺,正捧了一床涼席、拿著兩把扇子隨后而來,當時便不待勝文吩咐,先就說道:“石三郎酒還不曾醒,先點茶吃果子,隨后擺酒,我都告訴廚房里了。”
“好!”石秀又贊一聲,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臉,“好玲瓏的小人兒。”
燕兒笑著避開去,奔上涼亭,鋪好席子,等勝文和石秀走了上來,便又問道:“可要到金線家去看一看?”
這一下提醒了石秀。“哎喲!”他失聲說道,“來得匆忙,倒忘了約一約楊節級。”
“不須你約。”勝文答道,“楊節級中午還在金線家,說了的,傍晚再來。只怕這時候也就到了,去看一看再說。”
燕兒應聲去了,石秀便盤膝坐了下來,拿著把細蒲扇輕搖著,但見又有兩個粗使的丫頭,取來了靠枕、矮幾、茶湯、蓮藕,一一安設停當。這時勝文才在石秀對面坐下,伸出與蓮藕同色的雙臂,為他奉茶切藕。
石秀何嘗經歷過這種溫柔鄉中的生涯,頓覺愁懷一去,心里在想:俗語道得好,既來之,則安之。難得放逸,且先消受了眼前再說。
就這一轉念間,心思便放開了,握著勝文的手說:“你是哪里人?”
“你聽我的口音。”
“河東?”
“河東蒲州。”
“怎的到了這里?”石秀說道,“河東是好地方。”
“好地方便沒有遭難的人?”
“遭難?”石秀關切地問,“你是遭難流落在這里?什么難?”
勝文不響,雙眉微蹙,一腔幽怨,都流露在眼色唇邊,越顯得楚楚可憐。
“是我不好。”石秀微覺心疼,“不該勾起你的心事。”
這一說,卻令勝文感動,看他粗豪,用心倒是溫柔體貼,于是答道:“說說也不妨。別人不信,你不會似門縫里看人。我跟你實說吧,我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
“怪不得!”石秀連連點頭,“我就看你與眾不同。”
“怎的與眾不同?”勝文灼灼雙眼逼視著他。
“是那種官宦人家小娘子的味道。”
勝文淡淡一笑——笑容雖淡,卻非敷衍,是真的遇見了知己的那種喜悅。
“不過我又不懂了。既是——”
他沒有再說出來,她卻懂他那句不曾說出來的話:既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怎的淪入娼門?“這就是遭了難的緣故。”勝文停了停又說:“話說來極長,也不知從哪里說起。總之,怨我爹太老實。我爹做過推官,在江南。那是八年前的事。”說著搖搖頭,不知道是不愿意再談,還是有難言之隱。
勝文確有一段惹人同情的身世,出身官宦人家不是虛語。她的父親是個推官,掌理一縣刑名,一次酒后摔了一大跤,就此得了腦病。平時與常人無異,等一發作便糊涂了,最壞的是,發作之先毫無異象;發作之時,旁人亦難察覺,只看他神態如常,誰知是非不辨。
就為了這個腦病,被一名書辦看出可乘之機。有件婆媳互控的家務,起因是狼虎之年的婆婆有外遇,一夜開后門放奸夫進門,不防為兒媳婦遇個正著。也怪做媳婦的欠思量,當夜就在枕上說了與丈夫聽。細心窺伺,果然有此丑聞。
做兒子的心里自然難過,但從小就畏憚他的寡母,幾次想勸,就是到了跟前,開不得口。白日里茶飯無心,夜來長吁短嘆,一夜睜眼到天亮。做妻子的懊悔不迭,只好百般解勸。哪里勸得過來?有一日清晨醒來,做妻子的只見一張床空了半邊,四處尋覓,蹤跡杳然,最后在枕頭下尋出一張紙來,寫得八個字:“家丑難堪,唯有遠遁。”
兒媳婦便哭了。婆婆趕了來一看,“啞子吃扁食,肚里有數”,跟奸夫商量,看看紙里包不住火,一不做,二不休,惡人先告狀,硬說兒媳婦不規矩,把兒子氣走了。
案子歸那書辦承辦,收了五十兩一個的四個大銀元寶,稟明推官,捉了那小媳婦來,下在女監里等機會。這天書辦看推官問案七顛八倒,知道機會來了,當時抱牘上堂,立傳原告,現提被告,上得堂上,僅由那書辦擺布,判了兒媳婦不守婦道,笞背五十,交官媒發配。
這是何等冤屈!兒媳婦覷人不防,一索子吊死了,娘家為她申冤,上京擊“登聞鼓”鳴冤,哲宗皇帝特派御史查辦。那書辦將罪過都推在推官身上,又說他受賄白銀二百兩,如何如何過付,指明時日地點,真個鑿鑿有據。
“這就不對了!”聽到這里,石秀插嘴,“真是真,假是假,哪里就好誣告?”
“唉!”勝文長嘆一聲,“害就害在我爹那個毛病上頭,當時支支吾吾,辯不清楚,看去是情虛的模樣,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有這等事!”石秀替她難過,濃眉擰成個結,捏緊了手問,“后來呢?”
“那還用說?自然下在監里。”勝文慘然答道,“為這場官司,上下打點,連我娘頭上的一根玉簪子都賣掉了。”
“真正是無妄之災!”
“災難不過剛剛起頭。”勝文接著說道,“我爹又氣又急又悔,在監里得了場病。那地方好人都難熬,得了病更不用提。不過三天工夫,撒手走了。”
“人死了,官司自然完結——”
“誰說的?人死了,還得追贓。一錢逼死英雄漢,孤兒寡婦哪個看顧?親戚故舊,挨家磕頭也磕不出二百兩銀子。”
“那,那怎么辦呢?”
“怎么辦?”勝文雙目含淚,容顏慘淡地說,“只看我今日的身份,便是那時的辦法。”
石秀明白了。無錢完贓,妻孥抵罪。勝文當了官妓,便是這等來的。
“你不要難過!”石秀只好這樣勸她,“人走運氣馬走膘,有壞運就有好運。你壞運走過,該走好運了!”
“有一兩個也是這等說。只是我不明白,落到這步田地,如何才算是交好運?”勝文又說,“好比一朵花落在泥地里,已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莫非還能夠回到樹枝上,開得好好的?”
“那自然不能。”石秀想了想答道,“或者也有愛惜的人,撿了這朵花回去,清水供養,也是有的。”
“有的?在哪里?”勝文很快地接口,“官妓脫籍,不是等閑能夠。就算能夠,又哪里去倚靠得著一個知心著意的人?”
石秀心中一動,抬眼看時,勝文悄然凝睇,眼中仿佛有無數衷曲要訴,那顆心越發熱辣辣地按捺不住。但轉念想到自己,不過幫襯潘公,做個尋常買賣,寄人籬下,聊以糊口,哪里好有什么非分之想?這樣自己澆了自己一頭的冷水,不由得便把頭低了下去。
看這光景,勝文不便再說——再說也沒機會,小侍兒領著楊雄到了。
“怎的不先到衙前來尋我?”楊雄問道,“在哪里吃酒來?”
“是潘公。”石秀答道,“老人家好意,說是這兩天吃齋吃得刮心剔肚般難熬,一定邀到王六那里,大魚大肉修了五臟廟。”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勝文這才知道石秀昨天說的都非虛語。看來倒真是個至誠君子!
“這里倒風涼!”楊雄看了看周圍,興致來了,“今日十六,月亮還是好的,就這里吃酒,倒也有趣。可惜快活三不知在哪里!”
快活三無處去覓,金線卻近在咫尺。她這天也不供番,一喚即至,歡然共飲,到月上東山,清風徐來,意興更豪。
這天家里的男人都在外頭。就在潘公與石秀在王六酒家大嚼的那一刻,家里又來了一個男人,穿一領簇新的玄綢海青,雪白的竹布襪子,踏一只皮襻涼鞋,頭皮青青,紅光滿面,甩著袖子,瀟瀟灑灑地來到潘家敲門。
應門的是迎兒,開出來一看,頗感意外。“原來是海師父。”她到底還年輕,未經世故,心思老實,“潘公不在家,與石三郎吃酒去了。”
在她想,家無男子,不便應接。海和尚卻是意外之喜。“不妨,”他笑吟吟地說,“我便見你家大娘子。迎兒,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海師父不是報恩寺方丈?”迎兒詫異地問。
“不錯,我是報恩寺方丈,不過到了你家就不同了。”
“怎的?”
“你想來聽說過,我不曾出家的那時節,拜在潘公膝下,認作義子。”海和尚問,“你倒想想,我跟你家大娘子,該如何稱呼?”
迎兒這才弄明白,想想果然,曾聽潘公說過,有這等一個義子,看他年紀要比大娘子大上兩三歲,那自然是:“兄妹相稱!”
“可不是兄妹相稱!”海和尚從袖子里摸出一個銀約指,塞到迎兒手里,“送你玩!別人問起,休說是我送的。”
迎兒又驚又喜,但到底還膽小。“海師父,我不要!”她把銀約指遞了回去。
“為何不要?”
“不能與人說,便不好戴,戴出來便有人問——第一個就是我家大娘子,她問起來,我怎么說?”
“那容易。我就跟你家大娘子說明了。別人要問,你就說是你家大娘子的賞賜。”
“你如真的這等說,我就謝謝了。”說著,迎兒把海和尚接了進來,關上大門,徑奔后院通報。
潘巧云正在回想昨夜的光景,心猿意馬、坐立不安之際,聽得迎兒一說,心里在想:這倒真巧了!想著曹操,曹操就到。只是他的來意如何,卻費猜疑。
且不管它,見了面再說,于是先吩咐:“你請海師父進來待茶。”
等海和尚進了后院,她卻遲遲不出,對鏡理妝,打扮得整整齊齊方肯出見。
這天佛事已過,無須淡妝,脂粉渲染,面如桃花。海和尚一見,頭頂上仿佛覺得轟的一聲魂靈出竅了。
有迎兒在旁邊,巧云自須顧忌,斂盡笑容,莊肅下拜。“昨日師兄辛苦!”她說,“多蒙超度先夫,他在泉下也感激。”
“好說、好說!”海和尚定定神,想起也該謙虛幾句,“昨日多蒙賢妹款待,厚賜 錢,真正受之有愧。”
“師兄說哪里話!我還覺得不成敬意,容有機會,另外補報。”
海和尚腦筋靈活,能說會道,趕緊接著她的話說:“補報不敢當,如今倒有個做功德的機會,特來與賢妹說知,不知意下如何?”
他是有意留下一個漏洞,等巧云來提,語言交談便曲折有致了。果然,她笑著嗔道:“你這位師兄,倒也好笑!是何功德?還不曾說與我知,卻如何問我的意思?”
“咄!”海和尚在自己光頭上鑿了個爆栗,“我自覺平日說話,也還清楚,怎得今日在賢妹面前,便這等顛三倒四?”
這話就有些出格了。巧云聽出因頭,不愿迎兒在面前,便看看她說:“有今日新做的素餡饅頭,裝一盤來待客。”
迎兒自是依言行事。巧云與海和尚卻都拿眼盯著她的背影,眼看她進入廚下才扭過臉來,倒像迎兒會躲在什么地方窺探,不是這樣看清楚,便不放心似的。
于是,巧云瞟著海和尚說:“在我這里,語言須謹慎些,休當迎兒不懂事。”
“原要她懂事才好。”海和尚把送了她一個銀約指的事,順便告訴了巧云,接著又說,“馭下宜寬,才有知心著意的人好用。”
言外之意,是勸巧云收服了迎兒。她懂他的話,但覺得一時還理會不到此,姑且撇開,重拾中斷的話題:“師兄!到底是何功德?”
“這場功德不小!”海和尚精神抖擻地說,“報恩寺要啟建一壇‘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
語聲未畢,巧云先就高興了。這個道場俗名“打水陸”,七晝夜的法事,焚種種香,燃種種燈,供種種精妙飲食,設種種花幡寶蓋,數百名僧眾,唪經施法,最熱鬧好看不過。所以她失聲打斷了海和尚的話說:“喲!報恩寺有這等場面!”
“也是因緣湊巧。賢妹,你聽我說。”
原是要找話來說,才坐得久,海和尚便從“水陸普度大齋勝會”的緣起說起。起自餓死臺城的梁武帝,生前曾得一夢,夢見一位高年異僧,說的是:“欲救群靈之苦,莫過于水陸大齋。”梁武帝醒來記夢,歷歷在眼,便下詔敕高僧志公和尚,創建水陸齋法,相傳至今。
“做道場功德,是一心奉請十方法界的圣凡,齊降法筵,虔心供養。延生降福,超度亡魂,如響斯應。”海和尚接著說這一壇水陸的齋主,“建一壇水陸道場,事非輕易,東村趙秀才糾合了幾位親友,湊集份子,央人與我來說,我已許了他了。有此好事,何不因利乘便,賢妹不妨也做一場延生薦亡的功德?”
“再好不過。我娘生我時難產而亡,久想拜一堂血盆經懺。不知可能在這場水陸道場中超度?”
“怎么不能?”海和尚合十說道,“但等功德圓滿,令堂老夫人必定往生凈土。”
“只是——”巧云欲語又止地,一雙鳳眼悄然低垂,心里在做盤算。
“賢妹!”海和尚異常關切地問,“怎的變了主意?此是難得的機會,不是銀錢花費上的事,延請數百位僧眾,非同小可。錯過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有此勝會?”
“實不相瞞。”巧云答道,“師兄說不是銀錢上的事,我倒是正為此要做個打算。也知打水陸的花費極大,只怕力量夠不上。”
海和尚的神色,就由于她這兩句話,變得輕松了。“我道是什么事!”他毫不在乎地答說,“這上頭,賢妹不須費心。”
“怎的不要費心?數家合建,費用公攤。再說,自己不盡心,功德怕也到不了我娘身上。”
“這卻是實在話。不過,費用雖說公攤,賬卻由我開。一壇水陸道場,總得用到五百兩銀子,十份派,每份五十兩銀子,賢妹只出十兩銀子就是。”
“何以我獨少出?”
海和尚笑笑,有句話畢竟還是說了出來:“情分不同嘛!”
巧云頓時臉泛紅暈,微微嗔道:“說話又是顛三倒四了。”
“這句話不顛倒。賢妹想想,你我是何稱呼?情分自然不同。”
“雖然如此,也只好擺在心里。”
海和尚深深會意,連連點頭,急急回答:“正是、正是,我與賢妹的情分,彼此擺在心里。”
等迎兒將一碟炸好了的素餡饅頭送了來時,少不得有一番謙讓。巧云只如布施高僧一般,奉居上座,親手供食。在她是恭敬,在海和尚看,卻是親切,興致一好,胃口大開,把一碟饅頭吃得精光。
看看時候不早,怕她家男子回來撞著了有諸多不便,海和尚只得戀戀不舍地告辭。巧云著迎兒送出大門,自己在中門邊癡癡地凝視,等海和尚正要出門時,她忽又喊道:“師兄,請留步!”
這一喊,海和尚便如奉了將軍令,忙不迭地轉身回來,十分關切地問:“賢妹,可是還有話?”
“是啊!”巧云這樣回答——其實無話,只是情不自禁地失聲一喊,但不能不這么回答,而且也不能不想句話來說。
這句話,自須有不能不把他叫回來的理由,急切間卻想不起來,悄然凝睇,仿佛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似的。這便叫海和尚的綺思,如月半午夜的潮水一般涌上心頭。
“賢妹!”他礙著迎兒,不便直抒心曲,只意味深長地說,“你不必煩心,一切都不必多言。”
他這話卻又教她一陣咀嚼,也是礙著迎兒,不能多說,順口答道:“我還有話。”
“那就請吩咐。”
這下,巧云想起一件事。“師兄,你再請坐一坐。”她說,“我有東西讓你帶去。”
“是,是!”海和尚一迭連聲地答應。
于是一個進入自己臥房,一個又在客堂中落座——心里好生歡喜,猜想著巧云必有切身體己之物相贈,不是日常所用的羅帕香囊,便是鉸下來的頭發。雖無私情,已有表記,有此表記,便不愁私情不成,半夜里打坐無聊,盡有東西好想了。
果然是塊羅帕,但所送的不是它,是它裹著的一塊銀子。“師兄,多承你好意,感激不盡。”她把銀子捧在手掌心里,“這十兩銀子的份金,就請師兄帶了去。”
“忙什么?你先收著。既是一家,不分彼此,就我先替賢妹墊上,也不要緊。”
“這教我如何過意得去。師兄,你必得收下,不然害我不安。”
說著,巧云將一塊銀子硬塞在海青袖子里。海和尚借勢將手一縮,袖里另有乾坤,將巧云那只溫軟的手,好好捏了一把。
巧云不曾想到有此親近的意外機緣,心里怦怦地跳,卻也有些著急,因為被迎兒發覺了,不好看相,便將手一奪,海和尚不敢硬拉,讓她退出手來。他只覺得袖子好沉,探手去摸一摸,才想起是十兩銀子丟在那里。
等有些喪魂落魄的海和尚一走,巧云也有些神志恍惚,怔怔地坐在那里,只是回想著剛才的情形,看不見迎兒就在眼前。
“大娘子!天快黑了,也不知石三郎來不來家吃飯,可要預備?”
聽這一說,巧云才訝然發現,不知不覺地已暮靄四合,定一定神才想起迎兒的話,沒好氣地答道:“管他呢!有他不多,無他不少,隨他回來不回來。”
迎兒不響,心里卻在猜疑:巧云從前對石秀是那等殷勤,如今卻視作眼中釘,莫非是為了海和尚的緣故?想想又不對,倒像是先惱了石秀,才對海和尚好了起來的。接下來便拿石秀與海和尚比較,恰好是兩個人。
迎兒想到便說:“大娘子,石三郎若如海師父般討人歡喜便好了。”
聽得這話,巧云一驚,當是她有什么意思在里頭,沉住氣答道:“我不懂你的話,什么討人歡喜?”
“我是說石三郎脾氣太倔,不如海師父隨和。”
這話也還罷了。“原是!”她說,“為人總要隨和,才有人緣。”接著她便籠絡迎兒:“海師父也夸贊你,說你肯聽話,不多嘴。你若是時常這等時,我自然另眼相看。”
“是!”迎兒辨一辨她話中的味道,若有所得,“我只聽大娘子的話,大娘子怎么說,我怎么依。”
“果真如此,我自然高興。來!”
巧云將迎兒帶入臥房,搬開了箱子,取出匹頭,讓迎兒自己挑塊絹綢做夾襖穿。目迷五色的迎兒不知挑哪一塊好,最后還是巧云替她選了塊蔥綠暗花的,額外又給了一條月白綢的百褶裙。
迎兒謝了又謝,喜滋滋地捧著衣料要出門時,巧云喊住了她問:“若是他們問起海師父時,你怎么說?”
迎兒想了想答道:“我只說:坐一坐就走了。說些什么,我不曾聽見。”
“對!就是這么說。”巧云背轉身去,不教迎兒看見她的臉,“你只記住那六個字:肯聽話,不多嘴。有何言語落入耳中,只當不曾聽見。”
“我知道。”迎兒說,“我什么都不曾聽見,什么都不曾看見。”
迎兒倒真是心口如一,很快地有了證據——潘公酒吃得多了,一覺醒來已經天黑,起了床,殘醉猶在,兀自覺得頭昏腦漲,口干舌燥,要女兒濃濃地做了碗酸筍腐皮湯,喝完了精神好些,便問迎兒:“睡夢里仿佛聽得是海和尚的聲音,可是他來過了?”
“是的。”
“他來做甚?”
“不曉得。”迎兒答道,“須問大娘子。”
“海和尚好像坐了些時候?”
“你老人家在做夢。”迎兒笑道,“坐得一坐,凳子都不曾坐熱,說要趕回寺里做功課,匆匆忙忙就走了。”
“這等說,必是有句要緊話,趕了來說,說完就走。”潘公又說,“你喚你大娘子來,等我問她。”
巧云是吃了晚飯,正在自己房中沐浴。迎兒隔窗說了經過,她在里面答說:“不是什么要緊的事,等我抹干了身子,自然會去。”
巧云抹干身子,洗頭發,洗完了披散著叫迎兒拿扇子扇,扇干了才松松地挽了個家常髻,穿一件紗衫去見她父親。潘公等得不耐煩,倒又出門找街坊納涼閑話去了。
巧云也在自家后園納涼,靠在一張竹榻上,仰望蒼穹,看星星眨眼,涼快倒涼快、逍遙,只總覺得仿佛少了些什么,有怏怏不足之感。定神細細想去,把那“少了”的找到了——原是少個知心著意的人陪在旁邊。
巧云在想,人生在世,究竟為了些什么?山珍海味,有吃厭的時候;錦繡綾羅,不能穿了給鏡子看;高樓大廈一個住,不寂寞煞?說來說去,成雙作對最好。若得個情深意厚、溫柔體貼的人相伴,粗茶淡飯,亦自有味;布衣荊釵,也能委屈;茅廬風雨,自有人擋在前面,怕它做甚?看起來世上第一等苦命人,是三宮六院的“娘娘”。像自己總還有希冀,至不濟猶有個楊雄在;深宮里的如花美眷,只得一位“官家”,卻又不是孫行者,不妨抓把毫毛,化成無數穿黃袍的去普施雨露。這夜夜衾冷枕單的日子,怎樣過法。
這樣想著,便仿佛又顯現了海和尚頭皮青青、唇紅齒白的一條影子,就如一把鉤子似的,鉤得她一顆心七上八下,人在家中坐,心卻飛到了報恩寺里。
“女兒!”
雖是極熟的聲音,巧云卻嚇一大跳,定定神說:“爹還不曾睡?”
“白晝里睡得多了,至今不困。”潘公問道, “海和尚來過了?”
“噢!”巧云做出那忽然被提醒了的神情,“我正要告訴你老人家,有件好事。報恩寺要打一壇水陸……”接著,她把海和尚的那番好意說了與她爹聽。
“果然是件好事。”潘公問道,“不知是哪一天起始?”
這一問把巧云問住了,想想又慚愧,又好笑,海和尚也荒唐,居然不曾提到日子,自己也就忘記問起。不過,與潘公卻不便實說,好在這也容易搪塞。
“日子還不曾定。”她這樣答道,“等定了再來通知。”
“只怕還有些日子。”潘公倒體諒,“打一壇水陸不是等閑之事。內外兩壇,要念數十部經,須數百僧眾,一一延請,也得好些日子。”
“原是!”巧云因話答話,“七月里鬼節,家家做佛事,和尚都忙,我看總得到八月里才能做得成這一場功德。”
于是父女倆以此話題閑談。到得夜深露重,潘公倦意上來,回房上了床。迎兒是早就睡得似豬一般。只有巧云一個人,既貪月色,又有心事要想,舍不得去睡。
鼓打三更,大門上有人擂鼓似的,巧云估量不是石秀,石秀不敢這般無禮;自然也不會是陌生人,陌生人如此,豈不挨主家的罵?看來必是丈夫回家來了。
果然,開出門來,便是酒臭沖鼻,巧云趕緊轉過臉去,沒好氣地問:“哪里灌得這等醉貓似的回來?”
楊雄沒工夫答她的話,踉踉蹌蹌跌進門來,第一大事是掀開褲子,把憋急了的一泡尿放掉。
巧云越發冒火。“回回是這等!一泡尿總要帶到家來。莫非尿在外頭,就真的肥了人家的田?”她越想越生氣,“這等干旱少雨水的天氣,臭氣不散,莫非你就是間壁的那條大黃狗,連香臭都不知。”
“什么香臭?”楊雄的酒喝到十二分了,“讓我聞一聞!”
說著,便來撲巧云,撲上了亂摸亂聞,把巧云恨得不知如何是好,使勁推開了去關大門,然后管自走了進去。
楊雄跌跌沖沖地跟著后頭,只是“心肝、寶貝”地亂叫,沖到房門,忘掉門檻,合撲一跤,跌得暈頭轉向,那十二分的酒涌了上來,口一張,大嘔特嘔,吐得一屋子臭氣熏天。
巧云最愛干凈,見此光景,又氣又急,卻還不能袖手不管。“真正是前世一劫!”她頓著腳,咬牙切齒地自責,“什么人不好嫁,偏偏就嫁了這么個醉鬼!”
萬般無奈,只好去喚迎兒起身,來收拾殘局,偏偏迎兒年輕貪睡,猛推推不醒。往時也有過喚不醒的時候,巧云有個“一針見血”的法子,拔下頭上銀釵,揀迎兒肉厚的地方去扎,扎得滲出血來,必定從夢頭里痛醒。這一日卻以正施籠絡,不便下此重手,只好又罵又推,費了好大的氣力才將她弄醒。巧云心里的氣,便又記在楊雄頭上了。
灶下取了灰來覆上,嘔出來的穢物是掃盡了,氣味卻一時不消,于是巧云焚起一爐香,自己避了出去,一個人坐在月下生悶氣,只由迎兒去服侍楊雄漱口洗手。
酒醉了的,只要一嘔,立刻清醒。楊雄看弄得這一塌糊涂,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但是,巧云那樣不理不睬,他也很不舒服,先還忍耐著,只當她稍停一停,就會進房,自己說上一兩句好話,也就沒事。哪知左等不來,右等不見,可真忍不住了。
“半夜三更不睡,一個人坐在那里,什么意思?”他走到窗前,向外大聲嚷著。
“不睡?眼睛都睜不開了!”巧云冷笑著答說,“哼!也要有地方睡,那等的氣味!”
“哪里就熏死了你?”
這便有些不可理喻了。巧云心里越氣,只是夜靜更深,夫婦口角,吵了四鄰也教人笑話,所以隱忍不言。
楊雄也是同樣的心思,一賭氣管自去睡下。夜涼如水,正是少年夫妻交頸同圓好夢的辰光,這里卻是一個在里,一個在外,咫尺千里,連同床異夢都談不到。
楊雄越想越怨,一骨碌爬了起來,下床趿上鞋子,順手披上一件布衫,往外走了去。
巧云自然奇怪,這時候還到哪里去?想開口問,卻又怕一問當是自己少不得他似的,所以只不作聲。楊雄看她這等不在乎的神情,自然越發著惱,走過她身邊,站住腳說了句:“橫豎你見我討厭,我讓你!”
這一說仿佛是她容不得他在家存身,巧云不肯擔這個責任,便即反唇相譏:“三瓦兩舍,多得是宿處,你舍不得便休回來,何苦來尋閑氣?”
“你摸摸良心!”楊雄吼道,“倒是我要尋閑氣,還是你要尋閑氣?”
“你聽聽你自己的聲音!也好,吵醒了四鄰,請大家來評評理。”
四鄰不曾吵醒,吵醒了潘公,披衣開門,來問究竟。
一見老丈人出面,楊雄越覺委屈,搶著把經過緣由說了一遍:“請老人家評評理看,是哪個的錯?”
“你不錯,你不錯,看我的面上。”
聽潘公這一說,巧云也覺得委屈,要吵,是年邁爹爹;不吵,卻又忍耐不下。所以倏然起身,將腰一扭,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
“你老人家看見的。”楊雄振振有詞地說,“剛才嫌屋里有氣味,此刻就不嫌了?可見得不是嫌氣味,是嫌我這個人。”
這話說得太直了,教做和事佬的難以轉彎,潘公剛想埋怨他兩句,只聽屋里傳出來極燥脆的聲音:“對!就是嫌你這個人!”
此言一出,潘公先就變了色,向里喝道:“說話總是這等傷人!”接著便慚愧不安地向楊雄致意:“女婿,你休聽她的!是縱容得她慣了,處處要占上風,口不擇言,有嘴無心,你休理她!”
這一來反倒是楊雄為老丈人不安。“爹爹,你放心!”他說,“我不跟她一般見識。”
“這才是!”潘公欣慰地說。“男子漢胸闊量大,就讓她些,念在她從小沒娘的分上——噢!”潘公突然想起一件事,覺得正好借此扯了開去,便自己先坐了下來,“有句話,卻要跟你說。你總聽巧云說過,她娘是因為生她,難產不治的。”
提到故世的丈母娘,楊雄不能不有恭敬的態度,平靜地答道:“是的,聽說過。”
“這也算是枉死,須得超度。”潘公接著說道,“報恩寺里要建一壇水陸,是延生薦亡的大功德,多承我那干兒的好意,不須多少花費,便做個‘齋主’,我須說與你知。”
“這是個好事。不知要多少花費?”
“寺里要送十兩銀子,此外自備果筵紙帛,亦須五六兩銀子。”
“是了!這錢我來出。”
“不是,不是!”潘公亂搖著手,“我不是想你出錢,只以巧云做‘齋主’,在報恩寺里要住七天,不知你意下如何?”
活著的丈人,死掉的丈母娘,面子都夠大的,看在這個分上,楊雄自然無話:“教她去就是了。”
“這七日,家中亦須齋戒。”潘公歉然地又說,“累你不便,教我過意不去。”
接著,潘公便問起在何處吃酒。楊雄不忍也不必瞞騙老丈人,“灶王爺上天,直奏”,說在勝文家和石秀賞月歡飲,又說勝文是石秀新結的相識。
潘公真把石秀看作兒子一樣,而且“溺愛”這個“兒子”,所以聽說石秀與勝文交好,深感興趣,“這等說,他今晚是宿在勝文家了?”他將身子往前俯著問。
“是的。”楊雄又用解釋的語氣說,“也難怪他,醉得動彈不得了。”
潘公覺得他的解釋多余。“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他問,“三郎一向眼界甚高,怎的一下子跟這個叫什么勝文的倒投緣?”
“自然是因為人品出眾,極文靜,大家閨秀的模樣。”楊雄又說,“好像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只為她爹遭了官司,罪名不輕,方始沒身入官的。”
他們翁婿倆談得投機,在屋里的巧云卻聽得生氣。“老悖悔!”她怨她父親,說什么“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一樣十月懷胎生下的人,男的可以在外頭荒唐取樂,女的就該在家寂寞受苦!這是哪個定下的規矩!更可恨的是,在外面左擁右抱,吃醉了回來,吐得一塌糊涂,還要逞兇;不但逞兇,還有臉說!這口氣叫人怎么忍得下去?
怨了丈夫又想起石秀,心里越發不是滋味,原來“眼界高”是想娶個“大家閨秀”!這樣說來,是嫌自己出身不高?巧云回想枉用深情的那番無趣,一時血氣翻騰,怎么樣也平靜不下來,一個人漲紅了臉,冷笑著在暗地里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什么東西,難道又是什么做官做府人家的子弟?癩蛤蟆吃不著天鵝肉,到娼家去找大家閨秀,真正說出來笑死人,教我都替你害臊!”
一個人罵了又罵,心里覺得好過得多。正雙眼澀重、迷迷糊糊要入夢時,發覺一只手探到胸前,然后一張嘴湊了上來。巧云一驚,旋即會意,而同時也有了受欺的感覺,把那只手使勁一推,轉身向里罵道:“從今以后你休想!你當我什么人?不高興便罵,高興來了啰唣!你有地方盡管去!哪個稀罕你?”
楊雄也是個虎頭蛇尾、沒氣性的人,挨了罵不敢回嘴,只低聲下氣地賠笑:“何苦生這么大的火氣?氣壞了身子,教我心疼!”
“不要臉!”巧云又罵,“自己都不嫌肉麻。”
“肉倒不麻,只是心里有點癢。”
說著又去撩撥巧云。巧云卻是只要他的手一碰身子,便是下死力一掌,打得他的手背都紅了。
楊雄無奈,只好住了手。“好了!好了!”他說,“我們說說話。”
巧云不作聲。在楊雄看,這就是不反對的意思,心里便在思索,怎么找兩句她愛聽的閑話來說,讓她消消氣,能逗得她開了口便沒事了。
“我聽爹爹說了,說你要做齋主——”
“怎么?”巧云搶著問,“你不許?”
“你看看,你的氣性!”楊雄笑道,“我話不曾說完,你就不耐煩了。哪個說不許?”
巧云不響,心中卻有領悟,原要兇些才好!看來他也是個欺善怕惡的人。
“做齋主不打緊,要在報恩寺里住七天。這——”
這次是楊雄遲疑著不曾往下說,說出來又怕她罵肉麻,他原來要說的話是:七天的工夫,有些割舍不下。而巧云卻猜不到他的心思,只當他不放心自己,大為生氣,倏然翻身,半仰起身子,把一雙鳳眼睜大了說:“怎么?做齋主在報恩寺里住七天,住不得?”
“哪個說住不得?只不過——”
“不過什么?說啊!”
“有些舍不得你。”
“哼!”巧云冷笑,“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盡管賴好了!我曉得你的賊心思。”
“咦!”楊雄倒詫異,“你猜到哪里去了?你說,我是啥心思?”
巧云原來疑心丈夫不放心自己,以為會做出敗壞他名聲的事來。然而此刻聽他的語氣硬直,看來倒像是自己多疑了。如果他沒有那種心思,自己一說,反倒是提醒了他作此顧慮,那豈不太傻?
她的心思也很快,這樣轉著念頭,很快地想通了,便不肯多說,重新躺了下來,咕嚕了句:“‘啞子吃扁食’,你自己肚里有數就是了。”
“越說越玄了,我自己有什么數?你說!”說著便來推她的身子。
看他這等咄咄逼人的神態,巧云倒覺得有些窮于應付,只好想法子封他的嘴。
“雞都快叫了,你還要不要睡?”說了這一句,她轉身向里,隨他怎么樣問,她只是裝得倦不可當、急于想睡似的,一概不睬。
見此光景,楊雄只得按捺下想跟巧云同圓好夢的心,強丟開巧云為他帶來的一切猜疑煩惱,翻個身合眼睡去。
第二日是輪著他歇班的日子,睡到日上三竿方始起身,只見石秀已忙忙碌碌在收拾店堂,預備著明天開門做生意。楊雄插不下手去,尋潘公不見,說有朋友約出去了;待與巧云說說話,她卻又在廚下忙著。獨坐無聊,不免又想起金線的巧笑嬌語,正心思活轆轆的,想到她那里再盤桓一天,只見潘公提著兩尾鮮魚一方肉,走了來說:“今日也算開齋,恰好你不上衙門,等吃了飯,我有件事要與你好生計議。”
這倒好,省得楊雄三心兩意、彷徨不決,當時連聲答應:“我在家,我在家。”
于是潘公提著魚肉送到廚房,交代了東西也交代了話,無非勸巧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要做個賢惠婦人;又說“家和萬事興”,如今的日子過得興興頭頭,切忌口角,自召戾氣。
“女兒!”潘公又說,“你也須念他的許多好處,譬如打水陸做齋主,你要到報恩寺里住七天,跟他一說,他沒得半點啰唆。換了別人,只怕未見得這樣子好說話。”
潘公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唯有這句話是巧云聽了進去的。“對!”她自己在心里說,“你好在外頭擁著那些沒廉恥的女人吃酒作樂,我就尋不得消遣?那七天我也好生樂它一樂。”
就這自己的一念鼓舞,臉色好得多了,手腳也勤快了,剖魚切肉,做了四樣極入味的肴饌。飯桌上雖少開口,但楊雄有話問到,卻也照答不誤。看樣子真如俗話所說的,“夫妻無隔宿之仇”,一天懊惱,都風流云散了。
及至飯罷,石秀親自到豬圈里去喂食。看他一走,潘公便邀楊雄到他屋里去談,談的是石秀的終身大事。
“人總要講良心,說實話,你這個結義兄弟是拜著了。”潘公說道,“日子雖還不長,看得出是個終生之交。我早就有個想法,如今看來可以談了。”
潘公說石秀好,楊雄自然欣慰;他也聽迎兒說過,潘公真把石秀當作兒子看待,照此看來,“莫非爹爹要認石三作義子?”他問。
“這倒無須,感情厚,不在名分上。我是為三郎打算,年將而立,也該娶一房妻室。”潘公徐徐說道,“閑時尋思,他這頭親事也難。”
“怎的?”楊雄問,“只要有合適的人,辦喜事不難。”
“原就是難尋合適的人,高不成,低不就,他的眼界又高。丑的看不上眼,不善持家的也難談。多時物色,白費心思。”
“照這么一說,現在是尋著了?”
“也不能這樣說。你看那個叫勝文的如何?”
這有些匪夷所思了,娶妻總要身家清白;門戶人家的女子,花轎抬來作妻房,也忒稀奇了些。
“莫看我老朽,我是極開通的人。”潘公依然是從容不迫的聲調,“今朝三郎回來,我問起那個人,他只是紅著臉笑,看來極其中意。而況照你昨天說,勝文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我看,這頭親事可以談得。”
楊雄想想也不錯,便點頭說道:“既如此,是爹爹跟他說,還是我跟他去談?”
“這事不是這等做法。”
潘公到底上了幾歲年紀,想得周到,做得謹慎。他認為石秀那里千肯萬肯,一說便妥,先不忙跟他提起。要緊的是勝文那里,先要探她的口氣,肯不肯從良?若是肯了,還要問她的身價。隸籍官妓,先要查她的來歷,究竟歸地方文官管轄,還是“營妓”,才好去尋門路,替她脫籍。
“爹爹說得是!”楊雄敬重老丈人,心誠悅服地說,“我便照你老人家的話,按部就班去做。今日無事,即時動起手來。”
趁著一團高興,楊雄到了金線那里,先打聽石秀跟勝文夜來的光景。
夜來的光景,金線無從得知;這天早晨的情形,即是她親眼所見。勝文粉臉生春,嬌羞無限,打后門送石秀離去,只是牽著衣服,絮語不休,想來必是殷勤訂下后約。
“石三郎呢?”楊雄問道,“怎么跟她說?”
“我是遠遠跟過去,哪里聽得見他們的私話!但見你那結義兄弟,又點頭、又搖頭,不知是何意思?”
“他對勝文如何,你總看得出來。”
“莫非你倒看不出來?”金線怨懟地說,“你那兄弟是有良心的,不似你!怎么留也留你不住,半夜里定要趕回去跪踏腳板,真正是加料的賤骨頭。”
聽她這樣埋怨,楊雄唯有報以苦笑。“你別扯到你自己身上,只說勝文。”他問,“你可知勝文的花籍在哪里?”
“還不是跟我一樣。”
“這是說歸營里管,”楊雄又問,“可是跟你一個營?”
“你打聽她做甚?”
“你猜!”
“莫非你看中了她?”金線笑著說。
“正是。”楊雄也報以戲謔,“我打算把她接回去。”
“不害臊!”金線用手指刮著臉羞他。“你看中她,不知她看得中看不中你?勝文的眼界最高,除非你那兄弟還差不多,不過——”她搖搖頭說,“難!”
聽得這一個字,楊雄不由得關切:“難!難在何處?”
“第一,勝文的假母厲害得很,出名的叫作‘陰世女秀才’,皮笑肉不笑,眼睛一眨是一計。”
“這也沒有什么!”楊雄又問,“可有第二?”
“第二是,有個營官看上了勝文,在她身上花的錢不少了,至今連親個嘴都不能夠。”金線頓了頓說,“只怕饒不過她。”
這倒是個難處,楊雄問道:“饒不過她便如何?”
“你想呢?”
“無非脫籍有麻煩,別的還有什么?”
金線微微冷笑,不再多說。這神態可疑,楊雄料知她還有不曾說出來的話,于是把潘公和他為石秀所作的打算,細細告訴了金線,同時向她求計。
“這件事先聲張不得。”金線悄悄說道,“那個營官為勝文著了迷。人都是一樣的,心思一鉆入死巷子出不來,什么怪念頭都會想得出來。而且他也有過話,勝文心高氣傲他佩服,除非不脫籍便罷;不然,他弄不上手,別人也休想。”
楊雄嚇一跳。“怎么?”他問,“那人難道有什么決絕的手段?”
“可不是!說這話時,靴子里插著把短刀,拔出來釘在桌上,嚇得勝文兩天吃不下飯。”金線嘆口氣,“也怪勝文自己不好,話說得太死。”
“勝文說些什么?”
“那營官要替她脫籍,說是跟他的長官求過了,只要繳了‘官價’,便可如愿。你道勝文怎么說?說是為她脫籍,送她回家,她供他一輩子長生祿位;若是要她嫁他,她寧可不脫籍。”
“唉——”楊雄大為皺眉,“如何說這傷人的話,人又不是泥菩薩,總有氣性,換了我也不依。”
“就是這話啰!”金線說道,“不要說脫籍,只怕他們這樣好下去,那人就會吃醋,會有一場架好打。”
楊雄心想,石秀名喚“拼命三郎”,這場架要打起來,說不定就會出人命。
照此看來,這件事著實扎手。俗語道的是:“民不與官斗。”倘或為了爭風相斗,那營官一定吃眼前虧,而事后必用勢力相壓。這一來自己必得出頭替石秀去頂,又一定頂不下來,變成惹火燒身,如之奈何?
這樣想著,臉上便有憂疑之色。金線摸不透他那轉彎抹角的心思,只覺得楊雄似乎膽小無用,事情還未臨頭,先就怕成這個樣子,倒不便再多說了。
楊雄是真的有些害怕,也有些懊悔,不該邀石秀到“醉仙居”去吃酒,無端惹出這么些糟心的事,于今只有設法教石秀與勝文疏遠。此念一出,不免內愧:講義氣,為朋友尚且兩肋插刀,何況結義兄弟?自己這等畏首畏尾,算的是什么江湖好漢?
“我倒不信!”他的神態、語氣都變過了,“男女之事,要兩廂情愿,勝文看不中他,他又待怎的?難道真個敢不顧朝廷法度,動刀殺人?”
金線聽他的話忽然硬了,只當跟走夜路、吹哨子一樣,無非自己壯自己的膽,心里有些好笑,口中便語帶譏嘲了。
“是啊!朝廷的法度,原是只準你動刀殺人。”
“不錯!只好我殺人。”楊雄又說,“我是奉命殺人。那營官的刀也跟我的刀一樣,不好隨自己性子亂用的。”
“這都不去說他了。”金線懶得管閑事,“說我自己的正經。二十是干娘的生日,院里姐妹都有孝敬,只有我兩手空空。”
楊雄會意,本來就揣了十兩銀子在身上,預備送金線買匹頭、作夾衣服穿,這時便很爽快地摸了出來,問道:“夠不夠?”
就因為他摸得爽快,金線不好意思再需索,點點頭說:“夠了、夠了。”
也就因為這十兩銀子,金線又有了管閑事的興趣。“節級,”她說,“我替你出個主意,你看好不好?”
“你是說我那兄弟的事?”楊雄連連點頭,“自然好!若是主意不錯,能把這件好事辦成,我另外有賞。”
“哪個要你賞!事情辦成了,我自會向石三郎討媒禮。如今我替你出個主意,我著人去尋快活三,他是薊州城中的地理鬼,人又熱心,與他商議,必有結果。”
“對!”楊雄笑道,“此人有趣,就不為談正事,與他一起吃酒,也是好的。”
于是金線差遣一名小廝去尋快活三,同時又叫侍兒去邀勝文。
快活三不知在何處快活,有得那小廝的一雙腳好跑;勝文卻是近在咫尺,一喚便到。她本來生得文靜,喜怒不形于顏色,看上去便似禮法謹嚴、不茍言笑的高門淑女,而此時卻是飛揚顧盼,未語先笑,特別是那雙眼睛,如雨后春水,盈盈欲流,正是那懷春少女,得遂鴛夢,宵來溫馨縈繞心頭,有些神魂顛倒的情態。
“恭喜、恭喜!”一見面,金線便這樣笑著跟她說。
這話突兀,換了別人一定會詫異地問:喜從何來?但勝文情虛,一下子就飛紅了臉,又要掩飾,便假意嗔道:“沒頭沒腦,說些什么?”
“你說沒頭沒腦,我說有情有義,還不該恭喜?”
平日口角犀利的勝文,竟招架不住。“不跟你說!”她轉臉向楊雄招呼,“楊節級什么時候來的?”
“來得有一歇了。”
“昨夜醉得那樣子,卻道是定要回家,也不怕金線惱你?”
“我才不惱。”金線接口,“他又不比你那石三郎有情有義,誰來管他回不回家?”
“你聽聽!”勝文指著金線對楊雄說,“此刻還在惱你。楊節級,今夜可不許再走了。”
“回頭再說,先談你的事。”楊雄以眼色向金線征詢,“先跟本人說了吧?”
金線收斂笑容點點頭。見此光景,是有極正經的事要談,勝文也就端然而坐,用略帶不安的眼光看著楊雄。
“到里頭去談。”
里頭是間套房,四面隔絕,只得一扇天窗。勝文越發驚疑。“何用如此隱秘!”她問,“究竟為了何事?”
“我先問你一句話,”楊雄說道,“你跟我那兄弟,到底如何?”
原來是問石秀!勝文驚疑消釋,代之而起的仍是羞意:“如何叫‘如何’?沒頭沒腦,教我怎么說?”
想想也是,自己問得太籠統了。楊雄正在沉吟該如何措辭時,金線卻性急地說了:“是問你,可愿意嫁石三郎?”
勝文一愣。情意再投,卻還不曾論到嫁娶,一時竟不知作答。
問得籠統不好,問得太實在也不好。“終身大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楊雄說,“我們還是慢慢談。我先說我那兄弟的情形與你聽。”
說媒的嘴總是靠不住的,在楊雄口中,石秀變成了殷實商家的子弟;也不說他流落在薊州,說是生性好武,到河北來是想投到“老種相公”帳下,立下邊功,討個一官半職,只以路見不平與楊雄結成知交,特意留下他在薊州。
至于他的為人,楊雄覺得不必多說,“想來你已盡知。若是你愿意跟他一輩子,別的好處我不敢說,第一,明媒正娶;第二,我包他不變心。”
“這還有什么好說的?”金線一半幫腔,促成好事,一半說的也是實話,“我們這種人家,最難得的就是這兩點,你都有了。再說石三郎,那等的相貌氣概,天生就是軍官的模樣,將來一定掙副誥封與你。勝文,你休錯過了好機會。”
這話其實說得多余,勝文已經千肯萬肯,只是害羞不便說,而且也還有關礙,想了半天,問出這樣一句話來:“他今天來不來?”
這個“他”,自是指石秀。“怎的?”金線問說,“莫非媒人的面子不夠,你不愿搭理,一定要跟他本人說?”
平日言語利落、機變極快的勝文,這時為咄咄逼人的金線問得張口結舌,無法分辯,只向楊雄解釋:“楊節級,你休聽她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楊雄安慰她說,“有話慢慢談,我知道你有難處。”
“是!”勝文急忙接口,“我的難處,金線盡知。楊節級,多有得罪,我告個便,待與金線有幾句話說。”
“好、好,我在前面坐,你們姐妹先談。”
于是勝文首先埋怨金線,不該不體諒她的苦衷,在楊雄面前拿話教她受窘。接著又問,那些難處如何跟楊雄透露。
“說實話吧!”金線答道,“我都說與他知道了,而且還替他出了主意,請快活三來商議,已著人去請了。”
這一說,先解消了勝文不知如何向楊雄訴說苦衷的一個難題,但是,“跟快活三商議沒用,只有請教一個人,才有妙計。”勝文說道,“不過這個人怕求不動。”
“哪個?”
“我娘。”
勝文的假母極有計謀,是金線所知道的,但不見得能對付得了那個死纏住勝文的營官。“何以見得?”她搖搖頭,“我倒不信。”
“你不要不信!我娘從不說沒把握的話。”
“你娘說過?”金線問道,“說過要對付那人?”
“是的!我娘曾說:好便好,不好我自有法子,叫他不得上門。為此,我依舊敷衍著。只是——”勝文皺著眉說,“越纏越緊,我也真有些煩。”
“那就趁早請你娘拿計策出來,早早了斷此事為妙。”
話是說得容易,如要勸得動勝文的假母,卻著實要費些功夫。不過,無論如何,兩個結并成一個,要解起來總省些事,所以喚進楊雄來,一說經過,他也大感快慰,說是等快活三來了再商議。
“也不必等快活三,我還有個主意——”
“有主意就說。”楊雄催問勝文,“怎的吞吞吐吐?”
勝文做了個詭秘笑容,還是遲疑著,仿佛有所顧忌似的,幾番欲語還休,卻終于經不住楊雄和金線的眼色,說了句:“要從一個人身上下手。”
“是哪個?”
“這個人,”勝文看著金線說,“你該想得出來。”說著,回轉臉去笑了。
金線恍然大笑,撫掌笑道:“不錯、不錯,怎的我想不起這個人?”
“若能跟這個人有了交情,一說就成。”
“這倒不難。”金線說,“你這件事是個連環扣,一個扣著一個,先從容易解的解起,雖費周章,到頭來必定成功,恭喜!恭喜!”
她們這樣交談著,卻把楊雄惹得不耐煩了。“你們打的什么啞謎?”他粗魯地吼道,“真正是婦人不好共事,牽絲扳藤,惹人冒火。”
“莫心急,總要告訴你的。”
金線笑著把楊雄拉到一邊,揭破了勝文家假母的一個秘密:她養著一個人,名為干兒,實是面首。這個人叫張中立,剛剛二十出頭,生得好一副雄壯身材,只是不務正業,成日價在鬧市廝混,也會花拳繡腿,也會踢球唱曲,倒是富家公子的一個好幫閑。
“原來是他!”楊雄想一想說,“我也見過這個人。怪道他近來衣服光鮮,沒事擎個金絲鳥籠閑逛,日子仿佛過得極舒泰,原來有個倒貼的戶頭在那里。”
“既然你見過,便好套交情了。”
“慢!慢!這路人物,快活三一定相熟,是托他的好。”
果然,等快活三來一問,他說前日還與張中立在一起吃酒。勝文的假母租了房子私養著他,快活三亦知其事。
“楊節級,”快活三不解地問,“何以忽然提到這個人?”
“自然有事拜托。”楊雄轉臉吩咐,“勝文,一半是你的事,你先敬三爺一杯酒。”
“是!”勝文心甘情愿地答應。
于是金線執壺,勝文捧杯,斟滿了酒,捧向快活三。“慢來,慢來。”他縮手不接,“這杯酒吃得吃不得,我須先問一問清楚。”
“自然吃得,是杯喜酒。”
楊雄的這句話羞著了勝文,粉臉生霞,趕緊扭了過去。快活三卻大為快活。“怎的?”他開了嘴,“勝文要做新娘子了?”
“先吃酒!”金線搶著說,“吃了自然告訴你。”
“我吃!我吃!這杯酒非吃不可。”
于是他一仰頸項,把杯“喜酒”都灌了下去,然后含笑看著楊雄,等他談這樁喜事。
到聽明白了,快活三越發快活,他跟石秀一見投緣,有此好事,如何不喜?只是,“跟那姓張的又有什么相干?”說了這一句,自己省悟,緊接著又說,“可是要托張中立去說媒?”
“這是一樁,還有一樁。”楊雄又說了定計的經過。
快活三聚精會神地聽完說道:“兩樁事其實只是一樁。如肯將勝文許配石三哥,那面她自然去撕擄停當,不須我們費心,更用不著我們去求她的情。”
“言之有理。”楊雄舉杯相敬,“那就重托了。”
“石三哥的喜事,你就不說,我也要搶上來插手效勞。”快活三喝口酒,沉吟半晌又說,“我有句話,勝文你休介意。你假母是門戶中有名的黑心人,你看,她要有多少到手,才肯放你?”
“這難說,要看張中立可肯著力?”
“張中立是她一床上的人,胳膊不會朝外彎。銀錢上的事,幫忙也有限。”
“這也是實在話。勝文,你說一句。”
勝文不知道該怎么說。假母要多少是一回事,石秀出得起多少又是一回事。照她的想法,自然越少越好,只是少了怕假母不肯,多了怕石秀出不起。她自己倒有些私房可以貼補,但這話只能跟石秀私底下說,此時一說出來,心高氣傲的石秀作何想法,十分難說,不但很可能拒絕,說不定覺得卸了他的面子,就此絕跡斷交,豈不是大糟特糟的事?
然而不說也不行。快活三問到這話,自然有幫襯石秀之意;楊雄與他結義兄弟,更難袖手,自己要說了數目,他們才有個斟酌的調度。勝文心想,假母那里總得要五百兩銀子,才肯放手。自己有二百兩銀子私蓄,可以悄悄貼補在里頭,就只說三百兩好了。
快活三是懂“行情”的人,聽勝文一說,搖搖頭不以為然。“論你的身價,絕不止這個數。”他說,“也罷,且做著看。”
這一來楊雄肚里也有了數,只待回家與潘公商議,籌劃這筆銀數。這面有快活三與張中立去打交道,里外著力,這頭姻緣十拿九穩了。這樣盤算著,心里自然喜悅。想到石秀一個流落的窮漢,不多日子,立身有業,再有這一房如花美眷,有那知情的人談起來,必說是“楊雄夠義氣,石三郎不枉了與他結義一場”,這個面子就很光鮮了。就因為這一份陶然自足之意,格外有豪情逸興,大杯灌酒,與金線、勝文笑謔不斷。好熱鬧的快活三,卻只是默默舉杯,在心中另有一番盤算。
吃到微有醉意,只見石秀瀟瀟灑灑地走了來。金線便拍手笑道:“新郎官來了!”
石秀只道尋常打趣,微笑不答,但見楊雄滿臉欣悅,快活三雙目炯然,而勝文卻是莊容平視,矜持異常,這神色便都可怪,得要問一問。
“你們說我什么?”
“不曾說什么!”快活三搶在前頭回答,一面向嘴快的金線使個眼色。
這一來,金線就不敢造次了。“說你與勝文,郎才女貌一對兒。”她滿斟一杯,拍拍勝文旁邊的座位,“請這里坐!”
石秀是爽快人,看大家都不肯說實在話,也就丟開不問,等坐了下來,舉杯自然先敬初交而極投機的快活三。
“三哥,”快活三照過了杯問道,“明日午間可得閑?”
“就是午間要照料買賣,最不得閑。”石秀答道,“而且明日重新開門第一天,柜上一定忙。”
“那么過了午市,總可以抽得身了?”
“是的。”石秀問道,“王三哥問這話做甚?”
“相邀一敘。”快活三閑閑答道,“我有個好去處。”
“我跟王三哥一見如故,何必作這等客套,反倒顯得生分了。”
“不敢、不敢!三哥當我自己人,我如何反當三哥是客氣朋友。其中有個說法,借此一敘為三哥引見一個朋友。”
“那好!”石秀很爽快地答應,“這等說,我一定到。”
“承情之至。不過,這個朋友,說句實話,高攀不上三哥,而且怕你也看不上眼。”
“這是什么話。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敢自大?”
“若得三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快活三又說,“這個朋友,是個浪蕩閑漢,也會些拳腳;論身份,實在不高,不過最敬重像三哥你這樣的人,看在這些微心意上頭,請三哥給他個面子。”
“好說、好說。只不知王三哥要我如何對待令友?”
“無非看在我的薄面,與他說兩句好話。若是他有什么浮薄短淺叫人看不上眼的地方,擔待則個。”
“那容易。”石秀問道,“令友貴姓?”
“姓張,叫張中立。”
等快活三說到這個名字,在座的人,無不默喻。石秀為人心高氣傲,若說為了有求于人,向張中立這樣不務正業、倚恃娼門為生的人去巴結,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事。所以快活三套個交情,從中拉攏,等石秀與張中立相熟了,言語一投機,自然什么話都好說。這是快活三老謀深算的一片苦心,須得助成他,不必將真情說破。
因此,這天自始至終石秀都不曾知曉,快活三要為他引見的那個朋友,實在就是他的大媒。
第二天午市方罷,石秀正吃了飯,打算去訪快活三,只見他領了個童兒,肩上挑著食盒,臂彎里挾一領篾席,已先來相邀了。
兩人談著走著,來到西門外一處荷塘,柳蔭下鋪開篾席,先坐下休息。那童兒十分能干,煎茶煮酒,擺設果碟。剛剛安排停當,只見遠處來了一騎,白馬紅纓,鞍上一名男子,穿一件玄色綢衫,敞著胸口,腰際束一條極闊的繡花鸞帶,手里拈一支皮辮子編結的馬鞭,昂首天外,揚揚得意地款款而來。
“中立、中立!”快活三大聲喊著,又回頭對石秀說:“就是此人!”
為了快活三有話招呼在先,石秀便起身迎接,表示敬意。等張中立下了馬,快活三兩下相見,彼此以“兄”相稱,一個叫“張兄”,一個叫“石兄”。
“張兄”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樣,吃過三天飽飯,忘掉了自己的出身,做出那紈绔子弟的派頭,顧盼之間旁若無人,右手食指勾住馬鞭的套環,一面說話一面甩,樣子極其輕佻。
這副行徑,自然叫石秀看不上眼。快活三也覺得張中立狂得未免過分,深怕石秀忍不住要發話,所以連連使著眼色,示意忍耐。
“請坐,請坐!”快活三捏住張中立的右手,借著相挽入席的樣子,不叫他再甩馬鞭子。
張中立也不讓一讓,管自南面而坐。快活三向石秀皺一皺眉做個鬼臉——石秀倒體諒他,報以豁達的微笑,就在張中立對面,盤腿坐下。
“小張,”快活三指著石秀說,“這位石三哥是楊節級的結義兄弟,為人最豪爽不過,是位好朋友。我與你自己人,說句老實話,將來你要請教石三哥的地方一定不少。”
“噢,”石秀略有些不安地說,“不敢,不敢!”
張中立不懂快活三的話,是暗示他收斂那飛揚浮躁的神態,只覺得有些困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要請教石秀的事,于是問道:“石兄眼下做何生理?”
“只在我那義兄老丈人家幫著料理買賣。”
“你是說潘記肉行?”
“是的。”
“這等說,你只會殺豬?”張中立自覺這句話十分俏皮,得意地笑了起來。
石秀有些著惱,便冷冷答了句:“也會殺人。”
這一說,張中立笑不出來了,笑意雖無,笑容仍在,那神氣就顯得尷尬難看。快活三有些著急,趕緊咳嗽一聲,轉臉催他的童兒:“快拿酒來!怎的這等慢吞吞的?”
借這緣故,蓋沒了張中立的窘態。石秀卻是心里懊悔,一則要看快活三的面子,再則不值得與此人一般見識。因此取了酒來,他搶著舉杯道歉:“張兄,我不會說話,擔待些。”
卻也怪,張中立就吃這一套,一抑一揚,對石秀便有敬畏之意,連連謙謝:“好說,好說!石兄言重!”
見此光景,快活三自覺欣慰,便湊趣說道:“你們兩位都是好酒量,先干兩杯再說。”
“怎么是干兩杯?”張中立問,“莫非有個說法?”
“對!有個說法。第一杯叫喜成雙。”
“好個喜成雙。這一杯我吃。”
張中立很爽快地干了一杯,亮一亮杯底,石秀也照樣干了。等童兒斟滿第二杯,快活三又有個說法。
“這第二杯也是個‘雙’字,叫作‘好事成雙’。”說著,向張中立詭秘地一笑。
“這一杯自然也要干。”張中立借著舉杯,遮掩了他臉上微現的窘色。
石秀眼尖,由這兩人神色中看出來言外有意,想來是張中立有“成雙”的“好事”,便即笑道:“這一杯不該我吃。”
“怎么不該你吃?”快活三說,“原應相賀。”
“是、是!”石秀急忙答道,“應該,應該!張兄,‘好事成雙’,我奉賀一杯。”
“休聽他的話!”張中立有些著惱,“都是謠言。”
石秀不明白他意何所指,只覺得他神色可怪,便不敢造次,笑笑不作聲。
快活三有些不安。“原是說作耍,”他歉意地賠笑,“你休氣急,罰我一杯。”
有了這話,張中立自然不愿多說,也不宜再顯氣惱的神色。快活三為了討他的歡心,便只揀他愛聽的話說,向石秀盛道他曲子唱得如何好、球踢得如何妙、腳上手下的功夫如何來得!
這一碗加料特濃的米湯,灌得張中立化怒為喜,越顯得意氣飛揚,站起來伸一伸胳膊,鼓足了勁往外一揮,順勢拉開了架子,打了一套拳,一招一式,勁道十足,打完了抱拳說道:“獻丑,獻丑!”
石秀心腸直,看他這套拳只能哄外行,實在說不出大好處來,就只微笑不答。
“怎么?”張中立問道,“石兄,你看我這套拳,可還有欠功夫的地方?”
“我不大懂,不敢瞎說。”
“哪里!石兄,你客氣就不是當我自己人了。來、來!”他跨開兩步,“我們下場走一走。”
“不、不!”石秀抱拳笑道,“我實在不會。”
張中立只是不信,苦苦相邀。快活三心想,要教張中立佩服,便得在這時候露一手,于是向石秀使了個眼色:“自己弟兄,玩玩不妨。”接著,他又向張中立說道:“石三哥功夫怕不如你,千萬點到為止。”
“快活三,你放心!”張中立揮舞著手臂,高聲答道,“我手下極有分寸,傷不著石兄。”
石秀和快活三都笑了,只是笑得不同。張中立的態度倒是好意,卻有些太不自量,所以石秀覺得好笑;而快活三卻是苦笑,他那兩句話是對石秀說的——只怕傷了張中立的面子,特意倒過來說,不想這個“妄人”全不理會,居然真的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豈不是只好苦笑。
因為有此苦笑,原已會意的石秀便向快活三點點頭,以目示意,默契于心。這一下,快活三才真的放心了。
“來、來!石兄快請下場。”
“我真的不大會。”石秀笑道,“幾手‘三腳貓’的拳,不成家數,倘或誤打誤撞冒犯了張兄,還請見諒。”
“彼此!彼此!”張中立抱著拳說,一撒拳拉成個讓對方進拳的架子。
石秀心想,打敗了他,他心中一定不快,就不為快活三的交情,好好吃酒相敘,也不值得如此;若是自己有意落敗在他手里,一則于心不甘,再則更長了他的驕氣,越發不知天高地厚,將來必有大栽筋斗的日子,那就反變成害了他了。
這進退兩難之下,如何著手,卻真費躊躇,因此一面拳來腳往走圈子周旋,一面不住在思索。這樣兩個圈子下來,一眼瞥見路旁有堆石灰,靈機一動,頓時有了計較。
于是漸引漸近,到得那個地方,突然往路邊高喊道:“請等一等。”
說著他彎腰脫下快靴,倒過來抖兩抖,仿佛里面有什么沙子,要拿它去掉似的,其實他是借這彎腰脫靴、穿靴的工夫,暗暗捏了一握石灰在掌心里。
等重新交手時,石秀就不是一味退讓了,閃轉騰挪,其疾如風,不但逼得張中立連連倒退,而且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弄得暈頭轉向,一身是汗。
好在石秀不為已甚,每到要緊關頭,不是裝作失手,便是慢了半步,教張中立那顆心一起一落,懸懸不已。先還當他畢竟欠些火候,到后來方始察覺,原是石秀有意相讓。
理會到此,心中不免自慚,而且也自悔魯莽,但一交上手便成了騎虎,總得找個“落場勢”才能罷手。然而這又談何容易,自己只能招架,不能還手,哪里去找這個保得住面子的“落場勢”?
這樣一著急,心浮氣躁,拳就亂了,蠻打硬攻,全無章法。
不想這一來反倒見效,石秀似乎不敢硬擋,接連后退。張中立見有敗中取勝之望,精神陡長,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拳接一拳直搗過去。
“好罷手了!”在一旁注視的快活三大聲喊說。他是恨張中立不知趣,深怕真個惹惱了石秀,反擊過來,難免下了重手,因而聲音是在著急之中帶著些氣憤。
石秀哪里會惱,神閑氣靜,十分從容。此時聽得快活三的警告,便決定罷手。石秀摸準張中立的勢子,等他一拳直取面門時,身子往后一仰,右腳揚起,作出仰得太急、站立不住的樣子。
張中立一看大喜,暗叫一聲:“合該我露臉!”接著便撒拳變掌,招數由“推窗望月”化成“關門落閂”,雙掌向外一推,立即翻右掌橫揮,去“砍”石秀那只揚起來的右腳。
石秀是有意露一手,不等到他的掌到,腰間一凝勁,平地一個“鷂子大翻身”,后仰變作前俯,右腳一屈一伸,往后直踹。
這要踹著了,正在張中立胸口,非當場吐血不可!快活三大驚失色,脫口急叫:“踢不得!”
石秀原無意踢他,一面踹,一面挺腰,腰一挺直,那只腳自然落到地上,旋轉身來,抱拳說道:“我輸了,我輸了!張兄的拳好厲害。”
“承讓!承讓!”張中立紅著臉說,“不分勝負。”
“對、對!”快活三聽見了說,“不分勝負、不分勝負,最好不過。”
“請過去吃酒。”石秀低聲說道,“張兄,你的衣衫臟了。”接著指一指脅下。
張中立低頭一看,脅下清清楚楚一個白手印;再看那面,又是一個;索性脫下那件黑綢衫來看,背上還有一個。
三個白手印,便是著了石秀三掌,如果真的對敵,怕已被打得傷筋披骨。而最使他困惑不解的是,自己著了三掌竟會一無所知。照此看來,自己的功夫,真差得太遠了。
“石兄!”張中立兜頭一揖,“你非教我幾手不可!”
“哪里、哪里,我實在不會什么!”
“你看看!”張中立轉臉對著快活三大聲嚷道,“到這一刻,石兄還裝佯,該不該罰酒?”
不想石秀能使張中立服善如此,快活三大為高興。“真正不打不成相識!”他笑著說,“不必說什么罰酒,再喝杯‘喜成雙’。”
吃過了“喜成雙”,張中立又雙手高舉酒杯,奉敬石秀,說要拜他為師。這一來,石秀就不肯吃那杯酒了。
“笑話!我這點功夫,自己都還要再投明師回爐改造,如何做得你的師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