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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野漢子究竟是誰?莫非是……”
不容他說出來,金老兒輕喝一句:“噤聲!”
這一下,趙員外便知自己猜著了,心中好生歡喜!把那二三十號閑漢中,為頭的人叫到馬前,發了賞錢遣散,切切囑咐,說是一場誤會,差些鬧成笑話,在外不必提起有今日之事。
為頭的人諾諾連聲地走回去說了究竟。那些人一哄而散,坊巷中復歸清靜。金老兒親自關上大門,才把趙員外領到樓上。
魯達人在后樓飲酒,外面一舉一動,卻是聽得甚為清楚。等樓梯響時,抬眼望去,只見金老兒在前,后面跟著個三十來歲,相貌堂堂、衣著華麗的人,便知來者是誰。正在尋思,可要起身迎接,那人已搶步上前,雙膝一彎,撲身便拜。
魯達慌忙跳起,看見面有嬌羞、離席侍立的金家女兒,隨即問道:“這位是?”
“這便是我女兒的官人。”金老兒接口引見,“久仰恩公的大名,卻不道有眼不識泰山!”說著,又是爽朗地一陣笑。
這就把趙員外剛才的一場魯莽無禮揭過去了。魯達不便再提,也翻倒身子還了禮,相將扶起,又各唱一個肥喏,執著手對看了半天,不由得都笑了起來。
“提轄,”趙員外的無限仰慕,化作一句贊詞,“你生得好威武!”
“趙員外,”魯達也說,“好一條漢子!”
“妙極,妙極!”金老兒湊趣笑道,“真個惺惺相惜。且都入座,開懷暢飲。”
于是重新整頓席面,仍把魯達奉為首座,趙員外緊挨著他坐了,一面敬酒,一面問起魯達的官司。魯達把如何為抱不平,羞辱鄭屠;如何失手闖禍,成了命案;如何原想自首,忽又變計;如何易服逃亡,來到雁門;以及如何在牌坊下巧遇金老兒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把趙員外和金家父女聽得都出了神。
“提轄!”等他講完了,趙員外惋惜地說,“不是我埋怨你,這件事做得稍欠思量。原來罪名不重,一逃,罪卻重了!”
“管他罪輕罪重?”魯達答道,“既逃了出來,難道再去投入羅網?”
趙員外私下原有個打算:魯達一誤不可再誤,如果他肯受勸,便要勸他去自首。拼著花上幾千貫錢,上下打點,縱不能脫罪,好歹弄他個從輕發落,在牢城里委屈一兩年,到底消了底案,落得個天下去得的自由之身。這是替金家父女報恩的正道,也盡了自己一番仰慕的苦心。
此刻聽魯達的口氣,緊得點水潑不進去,便不肯再說。再說一句倒像是自己怕擔藏匿罪犯的責任,依魯達的性情,必是拂袖而去,說什么也留他不住的。
因此,他再不提魯達的官司。話題一轉,談到武藝。這下,彼此越發投機了。且談且飲,直到三更才罷,各自歇休。
等第二天一早起來,剛洗了臉,趙員外已穿得衣冠整齊地來看他。略略敘了幾句應酬話,隨即談入正題。
“提轄!我有句話,請恕直率。只怕這里不甚穩便,想請提轄到我莊上去盤桓幾時,順便也好朝夕請教。”
“好,好!”魯達極爽快地答應,又問,“貴莊在何處?”
“離此向西,十來里路,地名七寶村。”
“既如此,說走就走。”
“不忙,我叫人牽馬去了。提轄先用了早飯再說。”
金老兒早就準備了一桌豐盛早飯,銀壺里還燙了酒。早酒不敢多飲,魯達只喝了兩杯,卻飽餐了一頓。等馬牽到,隨即跟著趙員外出城往西,直到七寶村。
這七寶村方圓十里,盡是趙家的產業。居中一大片莊園,園后辟出一片演武場,細沙鋪地,上搭雨篷,刀槍架子,石擔石鎖,一應俱全。另外又辟出一條箭道,約有百步之遙,架著鮮紅的箭鵠,正有幾個年輕子弟在那里拉弓習射。
“好地方!”魯達一看就愛上了這所莊園,多時未練功夫,不覺技癢,恨不得當時就下場走一趟拳、舞一套槍。
當下趙員外吩咐,殺兩只羊,宰一頭豬,抬來窖藏的陳年汾酒,就在演武廳上大排筵宴,把附近好武的年輕子弟,都邀了來與山東來的“路大員外”接風——趙員外在路上已跟魯達說妥了,暫且改姓為聲音略同的“路”,也要瞞住身份底細,為的好遮人耳目。
俗語道“窮文富武”。讀書人“三更燈火五更雞”,只抱住幾本破書死啃,餓了時一碗冷粥,幾莖鹽菜,就算一頓。到得“思之思之,鬼神通之”,下考場一舉成名,頓時便可揚眉吐氣。大宋朝的名相,像范文正、“大宋”(指宋庠,996年—1066年——編者注)、“小宋”(指宋庠之弟宋祁,998年—1061年——編者注),都是如此熬出來的。
習武的就不同了,光是打把刀、買把弓,就不是窮家小戶所辦得了的。而且成日里舞槍弄棒,耗得力氣多,須有大碗飯、大塊肉來填補,這又非小康之家不能供應。若是年少氣盛、好勝爭強、愛出風頭的,講究服色、講究武器、講究馬匹、講究排場,真個講究不盡,多少錢都花得下去,那就更非富家大戶不能有這樣習武的子弟。
因此,這天來赴宴的,一個個都是衣飾華麗,顧盼自豪,看這路大員外,像個魯莽粗漢,穿一套不甚稱身的衣服,有人認得原是趙員外的。照此推想,不過一個來告幫的窮朋友,何以趙員外這等款待?都不免納悶。自然,也都不免小看了他。
魯達倒不甚在意,趙員外心里卻頗不是味兒。酒到半酣,便拿話點他一句:“路大哥!何不下場露一手給這些小弟兄們見識見識?”
“使得!”魯達站起身來,掖一掖衣襟,下場走了一趟拳。
“行家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魯達的這套拳,也只有趙員外能領略得幾分妙處;別人看來,平淡無奇,所以喝彩聲稀稀落落,有氣無力。這下連魯達都察覺到了,不由得有些生氣。
更生氣的是趙員外,差點想把魯達兩拳打死“鎮關西”的故事說出來,罵他們一聲“有眼不識泰山”。
轉念一想也難怪,凡是這些初出茅廬的家伙,學了幾招花拳繡腿,長了百把斤笨力氣,無不目空一切,都因坐井觀天,所見太狹之故。要叫他們心服口服,第一先要讓他們開開眼界。
這樣想著,便在席上先高叫一聲:“路大哥,我陪你對一趟刀!”
說著飛步下場,從刀槍架子上摘下兩把厚背樸刀,把重的那一把順手一拋,拋給魯達。
魯達童心又起,笑吟吟地接住了刀,往地下一插,等趙員外走到面前,叫聲:“趙員外,等俺陪那些小弟兄玩玩!”
“噢。”趙員外問道,“如何玩法?”
“不玩家伙,也不玩拳腳。俺只往這里一站,等那些小弟兄并力來推,看推得動俺推不動俺。”
趙員外猶未答話,那些小弟兄們已紛紛響應,擾嚷半天,推出個人來問道:“路大員外,如何算是推動了你?”
魯達隨隨便便起左腳往地上一跺,提起足來,好深一個腳印。“看清了!”你指著地下說,“推得俺左腳離了這個腳印,不拘一分半分,都算俺輸!”
“輸了便怎么?”
這家伙出言無狀,趙員外喝道:“你不先道你們推不動路大員外時便如何!卻唐突貴客,好生無禮!我告訴你,果真推得動時,我替我路大哥做東道請你們。”
“好!果真推不動時,我們也出份子公請路大員外!”
等說定了,魯達把左腳踏在那個腳印上,雙手環抱,暗中凝勁。趙員外是行家,知道他此時開不得口,所以定睛,注視,看他已準備妥當,便招呼一聲:“來吧!”
聲音剛停,有個冒失鬼,扛起肩膀,埋著頭,像條蠻牛似的直撞了過來。趙員外微吃一驚,怕這家伙要吃大虧,但亦無法阻止,唯有握緊了拳,眼睜睜看著。
魯達自然也注意著,心里有個盤算,叫這家伙吃個虧,便是教了其余那些人的乖——使不得!
于是他微微收了些勁,等那人猛地撞了過來,他雙足不動,身子略向后仰,勁道一卸,那人就如撞在個沙包上,雖也肩頭生疼,到底未受巨創。還待再撞第二次時,卻為他的同道喝住了。
“歇歇吧!你也把趙員外的朋友看得太不值錢了!”
是譏笑那個自不量力的家伙,卻依然是輕視乍見面的生朋友。魯達心里不免有氣,胡子一炸,瞪圓了眼睛,害得趙員外又替他們好生捏一把汗。
那一面嘈嘈竊竊,商量定了一個主意:十二個人分作三行,頭一排的三個,一個推肩,一個推臂,中間的那個彎下身來推魯達的腰。后面的人又推前面,層層接力,躍躍欲試。
另有個人站在一旁,雙眼盯住了魯達的左腿,慢慢舉起手來;驀地里,揮手暴喝,只得一個字:“推!”
十二個人齊著力,勢頭極猛。魯達原只用了六成的氣力,上身略微晃了一晃,急忙又迸氣加勁,隨即穩住,就像座寺廟里的生鐵大香爐,任憑你如何著力來推,只是紋風不動。
中間的那個人,來得刁滑,看看力敵不能,起了個促狹念頭,伸手在魯達腰上亂摸亂搔,癢癢的,叫人忍不住想笑。果真一笑出真聲,必定泄氣,渾身的勁道立即消失無余,那就非被推倒不可了。
一念及此,魯達立刻還擊,猛吸一口氣,直到丹田,蓄勢既足,猝然迸發,開聲吐氣,喊得一聲“呸”,環抱著的雙手,隨即拆了開來。
先是一蹦,順手又是一揮,那十二個人,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看得趙員外驚喜莫名,樂得魯達哈哈大笑,摔得那些人目瞪口呆,而終歸于皆大歡喜的結局。
“可服了我這路大哥?”趙員外滿面春風地問。
“服,服!”是異口同聲的回答。
于是這個執壺、那個捧盞,口口聲聲“路大員外”,一擁上前來敬酒。得意非凡的魯達,來者不拒,杯到酒干,喝得酩酊大醉,不知身在何處。
自此以后,魯達便為眾家供養,奉若神靈。一大老早,尚未起身,便有人來伺候起居,等吃了早飯,便在趙家演武廳中消遣。魯達武藝雖高,卻無那班跑江湖的教師爺的習氣,一不賣弄,二無架子;而且一顆心最熱,有從他討教的,真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因此越得人緣,到晚來爭著延請到家,好酒好肉,殷勤款待。
這樣逍遙自在的日子,過了有半個多月。忽然有一天,金老兒尋到演武廳來,把趙員外拉在一旁,低聲密語。魯達看在眼里,心中轉念:這半個多月來,趙員外一直陪著自己住在七寶村,難得抽空進城,想必金家女兒空幃獨守,有些耐不住寂寞,讓她父親催喚來了。果然如此,倒要勸上兩句,莫叫金家父女心生怨嗔。
因此,等待金老兒去后,魯達便特意走了去說道:“趙員外,俺有句話,你須聽勸,習武的人,雖說不宜近女色,不過,不過……”不過如何呢?魯達口拙,自己也不知如何才好,只好“嘻嘻,嘿嘿”地傻笑著。
趙員外愕然不知所答。“路大哥!”他唯有率直相問,“你老說些什么?”
“俺說——”魯達終于想到一句話了,“你可也別冷落了你那個新娶的!”
趙員外愣了愣,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了:“多謝你路大哥關愛。只是——”趙員外笑笑不再往下多說。
“這一說,是俺弄擰了?”魯達問道,“可是金老丈來,又為了什么?”
“無非是瑣碎私事!”
“既是私事,俺便不問。”魯達把這件事丟開了。
隔了兩天,金老兒卻又到了七寶村,在演武廳中把趙員外喚了出去,一談便是好半晌。光是這樣,魯達還不在意,但見金老兒一面嘴唇在動,一面不斷把眼睛瞟過來,目光相接,便慌忙避了開去,那神情的詭秘,便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
魯達心中好生不悅!既是至好,有話不妨直說,做出這等嘴臉來,是何用意?他是個一根肚腸到底的人,心里有了疙瘩,非把它消除不可,于是撒開大步,一徑走到金老兒和趙員外面前。
這兩個人也都摸透了他的脾氣,一見他氣鼓鼓的樣子,便知他要說些什么。趙員外不容他開口,先就說道:“路大哥,有件事不敢瞞你。只是此時無法細說,到晚來再從長計議。”
到晚來在后園亭子里擺下酒果,趙員外吩咐小廝,不聽呼喚,休來這里。魯達這時再忍不住了,酒杯都不碰,睜大了眼,望著金老兒說道:“老丈,你要說實話!休壞了彼此的交情。”
“不敢,不敢!”金老兒惶恐答道,“為的恩公初到那日,員外誤聽人言,領人來鬧了街坊。散是散了,街坊都有些疑心,沸沸揚揚地說些閑話,傳了開去,前日便有三四個做公的,來街坊鄰舍打聽得緊。今日一早,越發敲門進來盤問,叫我支吾過去了。只是日長天久,怕的終有支吾不過去的一天,那便如之奈何?”
聽完這話,魯達仿佛春日夢醒,怔怔地想著夢里的光景,忘卻了眼前。
“魯大哥!”趙員外舉杯相勸,“休得懊惱,我自有道理。且先吃酒!”
魯達點點頭,把杯酒一飲而盡,放下了杯子,隨即起身:“既是這等,不便再留,俺走了!”
“休走,休走!”金老兒慌忙又是攔腰一抱。
趙員外也起身相勸。兩個人橫拖直拽,意思極誠,魯達便又坐了下來。
“魯大哥,我有句話說。若肯聽時,”趙員外親自執壺替他斟滿了酒,“便請滿飲此杯!”
料他的話絕無惡意,魯達極爽快地喝干了酒。
“事到如此,須有善策。”趙員外從容說道,“若留魯大哥在此,誠恐有些山高水低,如此反耽誤了大事;若不留時,且不說在我決不做此無義之事,只怕魯大哥亦無一處可去,依舊落在做公的手里,越發叫人于心不安。”
魯達不曾開口,金老兒卻不斷點頭:“正是,正是!員外,你再往下說。”
“我倒有個計較,叫魯大哥萬無一失,足可安身避難,又得時時相聚,只怕魯大哥不肯!”
“說哪里話?”魯達歡然答道,“若有這等好地方,俺如何不肯?”
“只魯大哥肯了就好。”趙員外遙遙向北一指,“離此間三十余里,有座山,叫作五臺山,又叫清涼山,原是文殊菩薩的道場,其中有座寺叫作顯通寺,建于東漢年間,寺里有五七百僧人,為頭方丈,法名智真,原是我族中弟兄。我祖上曾舍錢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
一口氣說到這里,趙員外略息一息。魯達心中納悶,說這些閑話做什么?于是問了出來:“趙員外,五臺山雖好,與俺何干?”
“怎說無干?”趙員外又說,“我曾許下智真方丈,剃度一僧在寺里,一道‘五花度牒’,早已買下,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我這條愿心!”說著舉杯喝了口酒,靜靜地看著魯達。
“趙員外,”魯達睜著眼問,“莫非叫俺當和尚?”
趙員外合掌當胸,朗朗然答道:“豈不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魯達笑了:“早知這等,該叫鄭屠去當和尚,省了俺藏頭露尾,見不得人。”
話鋒不妙!金老兒一聽,心里著急,便哀懇似的說:“恩公,你便就了這條路吧!禍事都從我女兒身上所起,恩公若有個風吹草動,豈不叫我父女一世不得安心?”
看金老兒這副神情,魯達于心不忍,想了想問道:“當了和尚,可許吃酒?”
趙員外點點頭:“佛法圓通,五臺山上冷得緊,弄些酒擋擋寒氣,倒也不妨。”
“可許吃肉?”
這句話問出來,趙員外便作不得聲了。金老兒生怕魯達不肯,趕緊接口:“怎的不許吃肉?”
說到這話,不獨魯達,趙員外第一個就不信。五臺山上大小寺院,戒律森嚴,何曾見有和尚吃肉?卻不是睜著眼說瞎話!
金老兒倒有番急智,已是成竹在胸,便不慌不忙地向東一指:“大相國寺有個‘燒朱院’,恩公可知道?”
“有的。”
“嗯!”趙員外也點點頭,“有的。”
“‘燒朱院’有個惠明和尚,燒烤的豬肉最好。因此上他所監的一院,人稱‘燒豬院’,是宋學士說其名不雅,把個豬字,改作朱紫的朱,這是東京人人皆知之事,怎說和尚不許吃肉?”
“妙啊!”魯達大為高興,“又許吃酒,又許吃肉,俺便當個和尚玩玩,倒也使得!”
金老兒聽他允了,自然如釋重負。趙員外心中卻不免嘀咕,生怕將來鬧出事來,彼此面子上不好看。轉念又想,智真老和尚,道行高深,善能說法,雖不致令頑石點頭,也頗有那江洋大盜遁入佛門,受了他的感化而回心向善的。魯達面惡心善,看似一尊怒目的金剛,若遇智真,自能叫他低眉。
一經說定,連夜收拾行李盤纏、緞匹禮物,準備動身。魯達百事不問,只管自己喝得醺醺大醉,去尋好夢。
到得四更過后,被喚將起來,只見里外燈火通明,趙員外衣冠整齊,早已收拾妥當。魯達匆匆漱洗飽餐一頓,等打六更——宋朝特有的規矩,不打五更,四更以后,即轉六更——啟程上山。金老兒送到村外,恓恓惶惶地有許多言語囑咐,魯達只是唯唯應著。
約莫辰牌時分,到了山下。這里專有供客游山賃用的騾子,趙員外叫人賃了四頭,兩頭騎坐,兩頭馱行李,加上三名莊客,四名騾夫,浩浩蕩蕩,直上五臺。
五臺山五峰高聳,方位整齊,恰好稱為東臺、南臺、西臺、北臺和中臺。他們由南面入山,一路長松古杉,靈云怪霧,四月下半月的天氣,山上積雪,不過剛剛融化。魯達一路看風景,一路與騾夫閑談,倒長了不少見識。
談到天氣,騾夫說道:“好叫大員外得知,這時候上山最好,山中天氣,最妙不過五月六月。往后就多雨多風,從十月到來年三月,大雪封山,足足有半年的工夫!”
“噢!”魯達問道,“五六月的天氣,如何好法?”
“涼快啊!”這騾夫頗善辭令,“山下夏日炎炎,山上日薄無光,不拘如何,再也不會出汗。真不枉叫作‘清涼山’!”
“妙啊,妙啊!”魯達騎在騾上,歡喜得拍手,“俺就怕熱,怕出汗!這回可是來避暑了。”
就這樣高高興興地到了中臺東南靈鷲峰下的顯通寺。魯達與趙員外在山門外的亭子里歇腳,隨喚一名莊客,進寺通報。
寺中知客,見是有數的大檀越到了,不敢怠慢,一面著個小沙彌去告知長老,一面慌忙迎了出來。
知客眼中只有財主檀越,殷殷勤勤周旋了一番,猛抬頭看見魯達,不由一驚!原來趙員外還有同伴,怎生得好怕人的相貌?心里發虛,便不敢失禮,看著趙員外問道:“這位施主是?”
此時還不便引見,趙員外含含糊糊答道:“原是為他才上山來的。”
“既如此,施主請!”
知客領了趙員外和魯達,后面跟隨挑了行李、禮物的莊客,一起來到寺前。智真長老得知消息,早已率領寺中有身份的和尚,迎在那里,打過問訊,寒暄著說:“施主上山辛苦!”
“有些小事,特來寶剎奉求!”
“好說,好說!”智真長老單掌當胸,肅客入寺,一面細細打量著魯達。
魯達卻不顧長老,東張西望,只管看這顯通寺的里里外外,心里在想:名山大剎,倒也見過不少,似這顯通寺的氣派,卻還罕見。不做和尚便罷,要做和尚正該在這里做才有面子。
這樣想著,便不敢亂來,斯斯文文隨在大眾后面,曲曲折折到了一處禪房。只見長楹舍正中,懸著塊朱漆黑字的小匾,上書“方丈”二字。到了里面,智真長老把員外延入客座。魯達卻不必長老費事來邀,就在趙員外下首,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一見他這個樣子,趙員外頗不以為然,俯身過來,附耳低言:“你來這里出家,如何在長老面前便坐下來?叫人看著,背地里道你不懂規矩!”
“俺不省得!”魯達慌忙起身,站在趙員外肩下。
這時莊客已把禮物送了進來,四個盒子,一齊打開了盒蓋,請智真過目。
“檀越布施已多,何故又有厚贈?”
“些許薄禮,聊表敬意。”趙員外看著智真身旁的侍者說,“請收起來吧!”
收了禮物,獻上茶果,趙員外看看已是說話的時候,站起身來,朝上一揖,朗朗陳告:“一事上啟堂頭大和尚。趙某舊有一條愿心,許剃一僧在寶剎,度牒詞簿都已有了。今日,我這個至好姓魯,是關內軍漢出身,因見塵世艱辛,殺伐太重,情愿棄俗出家。”
這話一出口,先就驚了知客,幾乎跳將起來。只是此時趙、魯二人的目光,卻都專注在智真臉上,所以知客的神色,不曾見到。
智真長老一樣也是驚異!白眉一揚,慈祥的雙目中,陡見精光,定睛看了魯達半天,微微地笑了。
這一笑,趙員外才得放心,便接著說道:“萬望長老,大慈大悲,收錄剃度,成全了我的這至好,也了卻了我一條愿心。”說罷又是深深一揖。
智真長老又來看魯達,又來微微發笑。這一看一笑,倒把從不知什么叫難為情的魯達看得忸怩了!心想找句什么客氣話來解一解尷尬,卻是想來想去想不出,只好把個頭偏了過去。
只聽智真長老,微咳一聲,徐徐說道:“好一重因緣,光輝了老僧山門。趙檀越,我許了你就是!”
趙員外一聽這話,隨即來扯魯達。魯達聽他擺布,被扯到中間,頭被一撳,撲翻在地,向長老拜了幾拜。等站起身來,只見長老已自禪床下地,正向知客吩咐:“安排齋食,接待施主。”
說完,長老退入凈室,召集首座、監寺、書記,還有退院的老僧,一起來商議剃度魯達。那知客得知其事,也匆匆趕了來,有話要說。
“長老!”知客氣急敗壞地說,“此人相貌獰惡,必非善類。若剃度了他,定有是非,累及山門。”
“你是知客,須知應看趙檀越的面子。”智真轉臉來問首座,“你可有話說?”
首座老和尚是智真長老的師叔,道行高深,一向認為佛門廣大,無不可度化之人,自然持贊成的態度,所以這樣答道:“這位魯施主,老僧未曾得見,雖不知他的根器如何,只不可阻他一片向善之心!”
智真尚未開口,知客搶著說道:“首座若是見了此人,就不說這話了!哪里來的向善之心?”
“休妄語!”另一個長老告誡知客。
于是智真繼續指名征詢,有的順著智真長老的意思說;有的模模糊糊,說些仿佛玄妙,其實毫無主張的空話。正待問到一個年輕的執事和尚,他合掌念了一句偈語:“一著袈裟事更多!”
憋了半天悶氣的知客,一聽這話,好不高興,大聲贊道:“好禪機,好禪機!到底有人說了公道話!”
“咄!”智真長老喝道,“各去持業!是知客便去接待施主,何用你在此?”
知客碰了個釘子,訕訕地走了。智真心想,若不能將這句偈語點破,以后倒怕真是要多事,所以指著那年輕和尚身上問道:“既然‘一著袈裟事更多’,何不脫了它?”
“原想脫卻袈裟,無處安身立命。”
“原來如此!”智真長老微微一笑,“既要安身立命,不得更怕多事!”
年輕和尚語塞。此外亦再無人更有異議。
智真長老便又說道:“莫說魯施主相貌生得獰惡,依我看來,便似文殊菩薩的坐騎,好一頭青毛獅子!”
大家想一想魯施主那張青毿毿長滿了絡腮胡子的臉,果然智真長老的形容絕妙,便都笑了。
在禪房設齋待客的知客,此時倒又換了一副神色——既然擋不住智真長老要剃度此人,不如早早先結個善緣,所以頻頻勸餐,意思殷勤。魯達吃慣了大魚大肉,此刻吃頓齋,倒覺得別有滋味,心里在想:做和尚也做得!
只是想起一句俗語:“只見和尚吃齋,不見和尚受戒。”受戒的那一刻,光頭上炙艾,燙得眼淚直流,只許念佛,不許喊痛,那刑罰可受不住!
轉到這個念頭,胃口就倒了,手里捏著半個白面饅頭,看著知客問道:“俺有句話動問,可能光受戒,不炙香洞?”
問出這等可笑的話來!趙員外正咽了口湯在嘴里,趕緊轉過臉去,把口湯噴得一地,但又不敢笑了,怕魯達著惱,說一句“俺不干了”,豈非功敗垂成。
知客也不敢笑,只安慰他說:“早呢,早呢!待剃度了,魯施主你還只是個沙彌。要等修持期滿,定期開壇,好時再經七七四十九天戒期,方談得到受戒。”
“怎么?”魯達豹眼圓睜,瞪著知客問道,“等俺剃度了,還只是個沙彌?”
知客又有些害怕,心里在罵:這殺才,好惡的形象,且嚇他一嚇!
“好辦,好辦!”知客顯得極有把握地說,“等我上啟方丈,專為魯施主開一壇。香洞也別炙得多了,炙九個。不過疼個兩三天工夫,便即無事!”
“你待怎講?”魯達的雙眼睜得越大,“疼個兩三天?兩三個時辰都難熬!”
“那你依舊是個沙彌!”
魯達想了一會兒,把手中半個饅頭往口里一塞:“沙彌就沙彌,反正是個禿頭!”
趙員外倒又笑了,但卻笑得凄涼!這么個不失赤子之心,一片赤誠有趣的好朋友,只為誤犯人命,硬生生讓他隔絕塵緣,遁入空門,可不是作孽?
知客卻大為得意,心想這廝原是個沒用的草包,也像頭蠻牛,只是想法子能在鼻子上穿上條繩,牽著它要東是東,要西是西,怕不乖乖地跟著走?
魯達哪里猜到他的心思,吃飽了摩著肚皮問道:“何時剃度?”
何時剃度,要問長老。知客陪著趙、魯二人跟方丈商量,說定就在后日。趙員外叫魯達向智真長老磕頭,改稱“師父”。魯達無不依從。
于是監寺打了賬單。趙員外取出銀子,叫人買辦物料,接著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都在一天里趕了出來。
第三天一早,魯達從上到下,一身簇新的僧衣、僧鞋,卻仍戴著幞頭,由知客帶領,趙員外相陪,先到銅殿后面的禪堂靜等。
顯通寺的銅殿,在五臺山上,名氣甚大。殿高二丈四尺,銅壁銅柱,正中供著大大小小的佛像,盡皆以銅鑄成。殿內殿外還有銅塔,殿內四座,大的十三級,小的七級;殿外五座,一般高大,分東南西北中,象征五臺山的“五臺”。如果天氣不好,風雪嚴寒,朝山的信士善女,上不得“臺”去,在這五座銅塔前頂禮一番,就算伸了“朝臺”的誠心了。
智真長老為了表示看重魯達,特意選定這銅殿作為他的剃度之地。好時辰將到,知客“引禮”將魯達帶到殿前。只見殿內殿外,“觀禮”的僧人俗子,不計其數。因為智真長老久已不剃傳弟子,于今聽得特開銅殿,為人剃發,不知此人具何大根器,都要來瞻仰一番。自然,也有些人,不存好心,見魯達相貌威狂,行止魯莽,思量著在這莊嚴肅穆的典禮中,必如“強盜扮書生”一般,大出丑態,要來看他的笑話。
魯達全然想不到此,他就如校場較射比武似的,人越多越得意,精神抖擻地大踏步走將進來,便要上殿。“引禮”的知客慌忙將他一扯,低聲囑咐:“向菩薩頂禮三拜!”
“呃,呃!”魯達想起知客原是教過這些儀節的,一笑致歉,“俺差點忘了!”
拜完菩薩,知客又提醒他:“觀禮大眾,亦須頂禮一拜。”
觀禮大眾分列兩旁,魯達拜了東面,又拜西面,拜罷起身,趙員外特地來附耳關照:“行動要斯文,休叫人看了笑話去!”
魯達一聽這話,便把頭低了,合掌當胸,慢慢地走上殿去。只是天生斯文不來,一斯文便變成扭捏了——這么個魁偉大漢,學著婦道人家走路,一步一頓,一動一搖,反惹得那看熱鬧的轎班、腳夫,個個匿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