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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到得殿上,只見高燒紅燭,乍爇檀香,菩薩面前供著名香、清花、凈水、鮮果。等魯達肅然站定,一個和尚“當——”地擊了一下磬。銅壁、銅柱、銅塔都震出回響,嗡嗡然,余韻悠揚,久久不絕。
就在這令人清心的余響中,智真長老身披大紅袈裟,由兩個年德俱尊的老和尚陪著,從殿后踱了出來,舉止莊嚴,令人起敬。
候智真長老到菩薩前面,站定閉目,第二下磬響又起,這是典禮即將開始的信號,殿內殿外,立刻靜了下來。然后大磬再鳴,全體禮佛三拜,高聲用梵音念唱佛曲“戒定真相”,撞鐘擂鼓,聲震林木,好不熱鬧。
智真領頭,念罷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三宣“摩訶般若波羅蜜”,眾響俱寂,復歸清靜。
于是觀禮大眾依舊相向而立。智真長老轉過身來,用蒼老徐緩的聲音,把魯達出家的因緣說了一陣。接著兩個執事和尚走到跪著的魯達身旁,把他的幞頭取了下來,解開頭發,分作九綹,個別綰住。從侍者托盤里取過一把雪亮的剃刀,“沙沙”地如秋風掃落葉,不消片刻,剃得光光。
魯達只覺得頭頂發冷、腦后灌風,相伴了三十年的黑發,一旦辭頭而去,心里倒有些舍不得。等還要來剃他的絡腮胡子時,他可忍不住要發話了。
“已弄成個禿頭了,”他咕噥著,“還刮俺的胡子!”
觀禮大眾已有忍不住笑出聲來的。連趙員外都不能不掩口胡盧,卻又擔心,不知魯達還有什么笑話鬧出來。
智真長老見有哄堂的模樣,忙施鎮壓,在法座上高聲宣道:“大眾聽偈!”等聲音一靜,隨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凈;與汝剃除,免得爭競!”
念完,另有侍者獻上一個托盤,里面放著一道度牒、一把剃刀。度牒暫時不管,智真長老只把剃刀取在手里。
“斬斷一發惡心!”長老向魯達頭上虛晃一刀,“誓除一切苦厄!”再晃一刀,“誓度一切眾生!”三刀晃過,又大喝一聲,“咄!盡皆剃去!”
魯達看得好玩,便忘掉了自己的胡子。那兩個執事的手法也真利落,智真長老語聲剛畢,雪亮的剃刀已到了魯達臉上,三刮兩刮,真個寸草不留。
侍者又獻托盤,智真長老取起空頭度牒看了看,又念一偈:“靈光一點,不昧前因;佛法廣大,賜名智深。”念罷,隨手將度牒付與書記,填上法名,交付魯達親手收受——從此小種經略相公帳下的提轄魯達,就變成僧綱司有案的和尚智深了。
長老又喊一聲:“智深聽著!”
驟聽這個名字,智深還道呼喚別人,怎的無人答應?抬頭一看,個個都似要笑,這才想起,長老喚的是自己,慌忙應道:“俺,魯——魯智深在!”法名上加俗家的姓,只是他一個人的規矩。智真長老一時疏于糾正,自此也就叫開了。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長老為魯智深細說了這“三皈依”,然后上供,便算禮成。魯智深叩謝了長老,又由知客領著他拜見師叔、師兄,整整忙了半天,才得與趙員外見面。
兩個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說私話,各有一番萬般無奈、依依不舍之情,卻都不知從何說起。魯智深只是摸著新剃的光頭,怔怔地望著。趙員外卻是低了頭,只管用腳尖在泥地上畫出橫七豎八的許多紋路——他的心,也像腳下的痕跡一樣亂。
趙員外最放不下心的,是怕魯智深不守清規,擾亂佛門,鬧將開來,會揭穿了底案。這樣千萬遍思量,總覺得是把話說明了的好。
“魯大哥!”趙員外叫了一聲,卻不說話,執著魯智深的手,現出無限恓惶的神色。
一看他這神氣,魯智深心便軟了。“趙員外,”他說,“休得如此!叫俺心里酸酸的不好過?!?
趙員外點點頭,勉強報以一笑:“魯大哥,分手在即,我有三件事,若依了我時,我才得安心下山。倘或不然,回得家去,也睡不安穩!”
“是哪三件?既有交情,俺總想法子依你就是?!?
“果然魯大哥口能應心,那就是我的造化了!”趙員外說,“第一件,休得逞強好勝。魯大哥,你是上山打虎、下海擒蛟的身手,常人當不得你的一拳頭?!?
“俺省得?!濒斨巧顦O爽快地答道,“都為拳頭上闖的禍,俺吃苦須記苦。”
“果然魯大哥最明白!”趙員外又說,“第二件,口要謹慎,凡事‘禍從口出’,切記切記!”
魯智深想了想,毅然答道:“這俺也依你。俺只當自己娘生俺下地去,就是啞巴。”
趙員外笑了:“這倒也無須如此。不過遇著有關礙的話,休輕出口而已?!?
“知道了。你只說第三件是什么?”
“第三件,千萬休管閑事,顧得自己要緊!”
這話魯智深便有些應承不下,他天生是疾惡如仇的性情,路見不平,要叫他無所動作,這比什么都難。
沉吟之間,以手搔頭,光禿禿寸草不生,不由得大生感觸!想想自己滿懷忠義,一腔熱血,不能做一番響當當叫人蹺大拇指的事業,卻遁入空門來做個沙彌,還逞什么強,好什么勝?自己替自己都抱不完的不平,還管什么閑事?
這樣想著,隨又記起智真長老的偈子,原要“六根清凈”,原要“免得爭競”!罷了,罷了,既應承趙員外做了和尚,便也應承他的話吧!
于是慨然答道:“都依,都依!只當俺老娘生下俺時,便是個瞎眼小子,看不見世間不平之事!”
總算如愿以償了!但趙員外卻不怎么欣慰,自己想想,都替魯智深委屈,便又執著他的手,歉疚而又感激地說:“魯大哥都是看在兄弟的情分上,這等委屈自己。今日之下,我也什么話都不用說了。以后但凡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赴湯蹈火都使得。魯大哥你安心在此,修身養性。智真長老極器重你的!早晚衣服用具,我自差人送來。稍得閑時,自必上山來盤桓。”
“俺理會得!”魯智深說道,“你就下山去吧!也免得家中惦念。”
“哪有這話?少不得陪魯大哥寬住幾日。”
“不用,不用!到頭來終須一別,不如早早撒手?!?
這是看得破的話,卻也是絕情的話。趙員外心里實在舍不得魯智深,但塵緣牽惹,亦于出家人不宜,只好聽從了他的話,拜別智真長老,又千萬拜托,善待智深,方始黯然別去。
魯智深送別了趙員外,回到寺內,卻不知何處可去。
只在前殿后院逛來逛去。各人有各人的功課,誰也沒有工夫理他,而且看他的相貌,也叫人不敢親近。他在家時熱鬧慣了的,如何受得住這份寂寞?憋了一肚子的悶氣,臉色越發難看。一整天的辰光,只得一個和尚跟他說了句話,那是聽得鐘聲打齋飯的時候。
“智深!”那和尚提醒他說,“‘過堂’了!”
魯智深只知道州縣衙門掌理刑名的推官,提審人犯,名為“過堂”,如何佛寺中還有這個花樣?一時好奇心起,興沖沖跟在那和尚后面。一走走到齋堂,才恍然大悟,原來“過堂”就是吃飯。
不到齋堂,不覺得肚饑;一到齋堂,魯智深頓時腹如雷鳴。但眼望著大桶的稠粥,大籠的白面饅頭,卻不得到口——看齋堂中,東西分行長桌,先到的和尚,一個個端然正坐;堂中高設法座,想來要等智真長老到了,方可開飯。魯智深記著趙員外的告誡,新來乍到,不敢造次,悄悄在邊上找了個空位,坐下等候。
不一會兒侍者引著長老升座,念了供養咒。值日“行堂”供食,每人一大碗稠粥、兩個饅頭,一碗黃豆、鹽菜、粉絲雜煮的羅漢齋。
取食也有規矩,先用左手取粥碗放在右首,再用右手取菜碗放在左首。魯智深細心看著,學會了規矩,輪到他時,伸出蒲扇大的左手,剛把粥碗端了起來,狂地里喊聲:“俺的娘!”趕緊放手,“哐啷”一聲,打碎了碗,潑得一地的粥。
原來那碗粥極燙,加以太稠的緣故,上面結了一層粥衣,熱氣冒不出來,看上去像是不燙。魯智深不明就里,上了個大當。清凈齋堂,讓他這一喊一鬧,幾百雙眼都盯著他看,看得他又窘又惱,心里罵道:“他娘的!做和尚的這碗粥比牢飯還難吃!”
自己跟自己賭氣,坐了下來,索性連那兩個饅頭也不動,心里思量:“這和尚不是俺當的,明天溜之大吉!只是七寶村去不得了,然則投奔何處?”想一想:“有了!現在的‘馬牙李家’,到了那里再說。反正有度牒在身上,不還俗也行,到李家弄幾兩銀子,四海云游,逍遙自在!何苦在這里連吃碗粥都吃不安逸?”
魯智深的性情,一向是心里想什么,臉上擺出來的就是什么!這時成竹在胸,煩惱盡去,便又有閑心情來看和尚“過堂”了。
這一看,不由得好奇心大起。偌大齋堂,幾百張嘴吃滾燙的粥,居然聲息全無,而且動作飛快,這是怎么練出來的本事?
越看越覺得不能相信,他低聲問鄰座的和尚:“你那粥是冷粥?”
“休妄語!”被問的和尚,只低聲喝了這一句,不理他的疑問。
不理只好自己動手!他伸手到碗上摸了一下,這可不能不佩服人家的本事了!
再還想說話時,只聽一聲引磬,數百和尚,放下飯碗,一齊站起。東序首位的執事大和尚,高聲念偈:“所謂布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后必得安樂!飯食已訖,當愿眾生,所作皆辦,具諸佛法!”
這名為“結齋咒”,念罷此咒,各自散去。他人皆飽,只有魯智深肚子里是空的,桌上倒還有兩個饅頭,打算著順手帶走,多少也可以擋一擋饑,但又怕人笑話,一時不敢伸手去。
就這躊躇不決的時候,智真長老座前一個侍者,走了來拉一拉他的衣袖:“智深,長老喚你到方丈有事?!?
“可知是什么事?”
“只怕是你擾亂齋堂,長老要罰你!”
罰就罰!魯智深在心里想,反正就這一遭了,明天一大早就走他娘的春秋大路,看你罰誰?
這樣想著,坦然到了方丈,走進禪堂,第一眼就望見方桌上陳設著一份齋食,一樣的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碗羅漢齋。魯智深咽口唾沫,才轉臉打個問訊說:“師父喚俺,為了何事?”
智真長老指著齋食:“你且吃了再說!”
魯智深大為高興,轉身來在侍者頭上鑿個栗爆,笑著罵道:“你個禿驢,騙得俺好!”
他只用了三分力量,侍者頭上已起了好大一個包,原是自己戲弄了他,當著智真長老不敢申訴,揉著頭,苦著臉,退到一旁去了。
“快吃吧!”智真長老笑嘻嘻地說,“可當心,別再燙了手!”
魯智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下來先摸一摸粥碗,不涼不燙,恰正可口,于是“稀里嘩啦”地不消片刻,把一份齋食吃得干干凈凈,抹抹嘴站了起來。
“可曾吃飽?”智真長老問道。
“也還將就?!?
“知你肚子寬,明日我著管齋堂的典座,額外多供你些?!?
魯智深不作聲,心里有話:“明日不‘過堂’了,虛領了你長老的人情?!?
“你且坐了,我有話說。”智真長老又回頭吩咐侍者,“你且回避!”
等侍者一走,長老卻又默然,只是盯著魯智深看,一面看,一面微微發笑。魯智深只一見他這副神情,不知怎么,心里就會嘀咕,自覺軟弱得只想告饒躲避。
“智深!”長老終于開口了,“‘過堂’時你怎不吃那兩個饅頭?”
“俺——”魯智深老實答道,“自己跟自己賭氣!”
“我再問你,那時你在想些什么?”
“俺想的是——”
“佛家不打誑語!”
“不準打誑語,俺就不打。俺也不會打?!?
“答得好!”笑著的智真長老忽然嘆口氣,“唉,智深,你休負了我度你的一片苦心!”
魯智深不懂他這話,睜大了眼問道:“師父,你待怎講?”
“你當我不知你的心事?塵緣方斷,凡念又起!智深,”長老突地大喝一聲,“說!實說!”
這一聲在魯智深入耳如雷,囁嚅著說,“師父,你老要俺說什么?”
“說你打算何時逃走!”
“師父!”魯智深愣了一會兒,笑了,“俺服了你!你老怎知我要開溜?”
智真長老一揚他那又長又白的壽眉問道:“智深,你看我雙眼花不花?”
好一雙澄明清澈的善目!
“哪有些兒花?”他說。
“我雙眼不花,不會在齋堂看你的臉色?”
“師父好本領!見俺的臉色,便知俺心事,既如此,”魯智深笑道,“師父猜俺此刻心中是何念頭?猜得著時俺便真的服了師父?!?
“何用猜?你那心中的遲疑不決,都在臉上?!?
“遲疑不決?”魯智深皺起了一層濃眉,“俺不知緣何遲疑?何事不決?”
“既無遲疑,何不此時便下山而去?”
魯智深讓智真問住了,搔著光頭,無以為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