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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娘這話，兒子不受！”他漲紅著臉說，“若說阿瑪?shù)男囊猓瑸閲鵀槊竦目嘈模艺f只有我這個兒子最清楚，也只有我這個兒子能照阿瑪?shù)男囊庑惺隆Ｋ灾挥形易顗蚋窭^承阿瑪留下來的天下?！?

太后大感意外，看他大言不慚的神氣，冷笑著說：“你倒真是信得過自己！”

“是的！兒子自己信得過，天下百姓對他們的皇上也信得過。就是——”皇帝說得太急，話竟在喉頭卡住了。

太后便接口說道：“就是你的兄弟信不過你！”

“還有，”皇帝有些惱羞成怒，“還有兒子的親娘?！?

太后不作聲，漸漸地兩行眼淚滾滾而下。一時氣氛又冷又僵，誰都不知道這個場面如何收攏。

真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母子之間，誰都不想多說一個字?？墒翘旒业亩Y節(jié)，仍舊得維持。皇帝起身，退后一步，磕了個頭又起身。身子尚未站直，頭已扭了過去。

已走到宮門口了，只聽太后在說：“我還有話！”

皇帝只得站定，但見太后由常全扶著，顫巍巍地走了過來。等他迎了上去，來到她身邊時，太后站住了腳，卻不說話，將頭偏向一邊，仿佛欲語忽忌，在極力思索；又像泫然欲涕，不愿讓兒子發(fā)現(xiàn)。

“娘！”皇帝終于開口了，“不是說有話跟兒子說？”

“我也沒有別的話，我只問你，你是不是還讓你弟弟回西邊去？”

“不！”皇帝答說，“不必派他去了。”

“為什么？”

“西邊很苦，不能再讓百姓辦皇差！”皇帝又說，“而況也用不著派親貴去坐鎮(zhèn)，年羹堯盡夠了?！?

所謂“辦皇差”是指御駕所至，地方上備辦供應(yīng)。皇帝六次南巡，太后扈從過四次，江南那種用錢如泥的奢靡景象，是她親眼見過的。莫非十四阿哥在西邊也有這么闊氣？

“怎么叫辦皇差？”太后突然意會，“你這么說，是安著什么心思？”

太后忽然想到，皇帝故意這樣說，可能會替十四阿哥安上一個僭越的罪名，所以嚴詞責(zé)問。而皇帝卻確有此意，只是被太后一說破，倒不便承認，不過也不易賴得掉。

“西邊的文武，都當(dāng)十四阿哥是皇上，起居服用，都按伺候皇上的規(guī)矩辦理。所以成了辦皇差了。”

“那是別人這么在想，這么在做！你弟弟并沒有這個意思?！?

“兒子看不然?！被实劬谷绦淖プ∷赣H話中示弱，得寸進尺地逼問，“如果他不是以皇上自居，何以見了兒子不行君臣之禮？”

這話卻又說得亢了些，太后也發(fā)覺自己的話說得太軟，正好反擊，“那么，”她問，“他行禮了沒有？”

“行了！是兄弟之禮?！?

“你們不是兄弟嗎？”

“也是君臣?！?

“君臣不也由兄弟而來的嗎？你只顧君臣，不顧兄弟，只顧你自己想為君，自己就不想想，何以不愿為臣？罷了！罷了！你走吧，算我對小兒子偏心就是?！?

說完，太后轉(zhuǎn)身就走?；实壅驹谀抢锇l(fā)怔，心里被提醒了：十四阿哥如何處置，該有個決定才是。

回到養(yǎng)心殿，皇帝已經(jīng)想停當(dāng)了，決定派十四阿哥到陵上去住。而由十四阿哥連帶想到二阿哥允礽，這也是一個該送他遠離京城的人。

于是傳旨，召總理事務(wù)大臣議事。

還有個總理事務(wù)大臣廉親王允禩，請假好幾天了，其實是鬧情緒。原來皇帝借題發(fā)揮公然罵了他一頓。

事起于有個滿洲大員上了一個奏折，說滿洲的風(fēng)俗，家有喪事則親友煮粥相送。本意孝子喪親，飲食俱廢，煮了粥，勸請進食，無非慰問之意。后來風(fēng)俗漸奢，大失原意，親友排日備辦筵席，送到喪家，招朋呼友，開懷暢飲，其名謂之“鬧喪”，實在是很要不得的風(fēng)俗，應(yīng)請嚴禁。

皇帝認為這話很有道理，接納建議，下了禁令。上諭中拿允禩作譬，說他當(dāng)年遇母妃之喪，為了沽名釣譽，想博個孝子之名，百日服滿以后，還要人挾著他走路，表示哀毀逾恒，而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以“饋食”為名，行“鬧喪”之實，大擺筵席，先帝曾幾次責(zé)備，像這樣的行為，實在可恥！這當(dāng)然是有意羞辱。廉親王允禩大為惱怒，所以托病請假。

沒有他，政務(wù)的推行，絲毫不受影響，因為皇帝派給他辦的事務(wù)，皆是與大局無關(guān)，而可以替他帶來麻煩的小事，譬如允禟府中的下人犯法，特旨交廉親王審訊具奏之類。何況，這天要商量的事，本來不宜讓他與聞，因為要談的全是如何處置異己的弟兄。

第一個是二阿哥允礽，雖然已將他的長子封為郡王，作為安撫，但畢竟曾居?xùn)|宮，留在京里是個禍根?；实蹧Q定在祁縣的鄭家莊地方，蓋一大片房子，以利于二阿哥養(yǎng)病為借口，將他全家移到那里，此刻便垂詢那片房子蓋得怎么樣了。

“快完工了！”隆科多答說。

“還要加緊，越快越好?！被实蹎柕?，“那里是不是要派兵保護？”

“是！”隆科多說，“要多多派兵。”

第二個是允禟?；实塾商蟮脑捪氲轿鲗庍€是應(yīng)該派親貴去坐鎮(zhèn)，正不妨將允禟派了去，有年羹堯在那里監(jiān)視，可以把他們充分隔離開來。

這個辦法當(dāng)然會獲得三大臣的支持，可是十四阿哥呢？又如何找個可與他人隔絕的地方安頓？

“讓他去守景陵！”皇帝說，“這是個緊要差使?！?

“是！”三大臣同聲答應(yīng)，卻都低著頭沒有進一步的表示。

顯然地，皇帝的這個主意，并不見得高明。他自己也知道這樣處置會引起麻煩，可是不這么辦怎么辦？

“我無成見?！彼f，“你們有更好的辦法，盡管說，我一定聽！”

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于是轉(zhuǎn)而商議命十四阿哥看守景陵——先帝的陵寢的方式，是即行降旨，還是臨時再說。

“臣愚，以為臨時決定比較妥當(dāng)，能奉懿旨更好?！?

這是馬齊的意見。皇帝心里在想：如果能奉到懿旨，還有什么話說？此時不但無法取得太后的同意，只怕事先跟太后說都不妥。

念頭剛剛轉(zhuǎn)定，隆科多卻搶先開了口，“此事但憑宸衷獨斷?！彼f，“倒是留十四阿哥守陵的地方，得先要決定，臣看景陵附近的湯山倒很好?！?

終于有人附議了，皇帝頗為欣慰，隨即答說：“好，就是舅舅費心吧！”

“皇上失言了，臣理當(dāng)效犬馬之勞?！?

皇帝倒不曾失言，既尊稱為“舅舅”，加一句“費心”亦不算失言，倒是他以“舅舅”自稱“犬馬”，置出身于佟家的太皇太后與太后于何地？

隆科多自己也發(fā)覺了，心里不免懊悔，謙抑太過，實在大可不必。而況皇帝之能做皇帝，真可說是自己一手安排，豈止擁立？真是提掖。這樣的大功，說話與行事，也須相配才好。

從此刻起，隆科多的態(tài)度一變，對皇帝說話，不太講究細節(jié)，行事也有獨斷獨行的模樣了。

三月廿七日，梓宮自壽皇殿發(fā)引，奉安景陵，第一天駐楊家閘；第二天駐小新莊；第三天駐呂家莊；第四天駐薊州。

四月初進駐梁家莊，停了八天，直到四月初九，方始奉安。這就該回鑾了，而皇帝特頒手諭：“梓宮安奉山陵享殿，大禮雖盡而思慕哀慟，不能自已，朕意欲留駐山陵數(shù)日，著誠親王護皇太后先行回京?！?

于是馬齊便勸誠親王允祉領(lǐng)頭，勸皇帝以國事為重，盡速回鑾。經(jīng)過這一番做作，才降了一道旨意：“諸王大臣勸奏懇切，明日祭畢，朕將回鑾，誠親王暫留數(shù)日，將陵寢一應(yīng)典禮酌定。恂郡王允禵著留陵寢附近湯山居住，俾得于大禮之日，行禮盡心?！?

十四阿哥只當(dāng)行了大祀禮，便可回京，心里雖然不快，倒也還能忍耐。哪知等皇帝一起駕回京，三阿哥召集守陵官員議定了先帝梓宮暫安享殿的儀節(jié)，也動身去了以后，忽然有人來到湯山，相度地勢，說是要造一片房子給一位王爺住。十四阿哥不免疑惑，派太監(jiān)將此人找了來，詢問究竟。

此人名叫永明，是內(nèi)務(wù)府營造司的郎中，見面磕了頭，十四阿哥問道：“你到了這里，怎么不來見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嗎？”

“王爺息怒?！庇烂骰炭值卮鹫f，“司員出京的時候，原曾請示堂官，說湯山是恂郡王在那里駐駕，理當(dāng)叩見。堂官道是：‘你官卑職小，不必驚動王爺?！运締T不敢來見?！?

聽這話說得在乎情理，十四阿哥的氣消了，“聽說你來營造房屋?！彼f，“給誰住的？”

“上頭沒有交代。只說按王府的規(guī)制起造。”

“按王府的規(guī)制？”十四阿哥問說，“親王跟郡王的府第有分別沒有？”

“沒有什么分別?！?

十四阿哥想了一下又問：“你們堂官還交代了什么？”

“還交代，要造得快，材料也不必太講究?！?

“這是什么意思呢？”

永明知道失言了，后面那句話實在是不必說的，所以掩飾著答道：“無非求快而已。求快，材料就不能講究了?！?

“哦！那么規(guī)定你限期沒有呢？”

“規(guī)定在大行皇帝梓宮入地宮之前?！?

所謂“入地宮”，就是永遠奉安，陵寢的大功告成。照此說來，這座王府是給看守陵寢的親王或郡王所住。從來這個差使最高的爵位，不過一個鎮(zhèn)國公，連貝子都不會派的，何以忽改常規(guī)。莫非借此疏遠哪一個親王或郡王？

念頭轉(zhuǎn)到這里，十四阿哥心中一動?！坝烂?，”他說，“你若有什么消息，隨時來告訴我。別忘了！”

“是！”

等永明一退下去，十四阿哥越想越疑心，立即吩咐套車，要悄悄到京里去一趟。

他手下護衛(wèi)亦有人知道，這樣做并不妥當(dāng)，但都不敢說話，如言照辦，預(yù)備好了車子，第二天一早動身往西南方向而去。

到得出口之處，天色已經(jīng)大明，騎馬在前引路的護衛(wèi)，名叫馬德永，是個回回，天生一雙視力特佳的眼睛，他人尚無所覺，他已看出路口設(shè)著拒馬，不由得便想，這條路既非要隘，如今又不是軍務(wù)緊急，需要盤查奸細的時候，設(shè)此拒馬，其意何在？

念頭還在轉(zhuǎn)著，雙腿已不自覺地一夾馬腹，韁繩一抖，讓那匹棗騮大馬，放開四蹄，奔了下去。

到得近處，看出守衛(wèi)的綠營兵，一下子涌出來十幾個，在拒馬前面一字排開，手里都提著刀，一副嚴密戒備的神情，便將韁繩收一收，放慢了馬。這時便有個千總迎上來，向身份是“藍領(lǐng)侍衛(wèi)”的馬德永打個千兒，神態(tài)頗為恭敬。

見此光景，馬德永倒不便托大了，下得馬來問道：“尊駕是哪里的？”

“是馬蘭鎮(zhèn)范大人派來的。”

他指的是馬蘭鎮(zhèn)總兵范時繹。這一總兵的防地，包括東陵、湯山在內(nèi)，主要的職司也就是防護陵寢，于是又問：“設(shè)這個拒馬干什么？”

“這就不大清楚了！”那千總賠笑問道，“爺臺貴姓？”

“敝姓馬。貴姓？”

“小姓也是范?！?

“范千總！”馬德永說，“我也不問你設(shè)這玩意兒是為了什么，只請你把它移一移，王爺快到了。”

“這，這可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馬德永大為詫異，沉下臉來說，“我可不懂你的意思?！?

“是這樣，上頭交代，非有大營里發(fā)的牌票不能過去?！?

“什么？你沒聽見我的話？”馬德永咆哮了，“是王爺，恂郡王要過去。你們總兵那個大營，什么大營？我告訴你吧，撫遠大將軍的大營，總兵當(dāng)中軍官的資格都不夠。你聽清楚了吧！”

“聽清楚了！”范千總毫不為所動，“王爺過去也得牌票！”

馬德永大怒，提起馬鞭就是“唰”的一下，往范千總臉上拋了過去，這要抽著了，能疼得他暈死過去，幸虧范千總身軀靈活，趕緊將頭一低，將他頭上的一頂紅纓帽，抽得飛出去七八丈遠。

“你怎么動粗！”范千總一面說，一面退，他手下的兵都擁了上來，拿刀指著馬德永。

這一下馬德永氣得臉都青了，但好漢不敵人多，不敢多說什么，直到跨上了馬才罵：“你這個渾小子等著！看我不拿火槍來轟你個王八蛋！”說完，帶轉(zhuǎn)馬頭，往回而去。

這時大隊亦發(fā)現(xiàn)拒馬，知道馬德永正在探問，所以暫時停了下來，等候回話。及至馬德永一到，十四阿哥從車中探頭出來問道：“是怎么回事？”

“回王爺?shù)脑?，”馬德永氣急敗壞地說，“范時繹簡直要反了，無緣無故設(shè)下拒馬，要有他發(fā)的牌票才過得去。我跟他說是王爺過去，他手下的人說，就是王爺也得要牌票?！?

十四阿哥一聽，氣得手足冰冷，強自抑制著怒火問道：“范時繹在不在？”

“大概不在?！?

“有多少兵？”

“出來的有十來個?？茨情g營房很大，恐怕有百十號兵。”

十四阿哥這時很冷靜，知道已入牢籠。什么叫龍游淺水？什么叫虎落平陽？這就是了！

左右也都很清楚，若要硬闖拒馬，必然發(fā)生爭斗，堂堂郡王與小小一名千總對敵，自己先就失了體統(tǒng)。而況闖過一道拒馬容易，但還有第二道，第三道，范時繹敢于如此，當(dāng)然有皇帝在支持，部署亦一定很周密，破了臉還不能闖出重圍，不如見機，好歹先保住了郡王的體面再說。

“回去！”十四阿哥說，臉色陰沉，十分可怕。

回到行館，未及更衣，護衛(wèi)送進來一個手本，正是范時繹求見。十四阿哥恰在越想越惱的時候，將手本摔在地上，正想食以閉門羹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凝神細想了一會兒，臉上浮起了詭秘的笑容。

“請在花廳上見。”他說。

等將范時繹引入花廳，馬德永已受命作了布置，將他帶來的親兵隔絕在外，花廳四周派人看守。范時繹久等不見恂郡王接見，少不得要打聽一下，得到的答復(fù)是冷冷的一句：“你等著吧！”

一等等了個把時辰，仍舊不見動靜，范時繹心知不妙，起身硬往外闖，馬德永帶人把他攔住了。

“你別攔我，我得去見王爺，有極重要的公事回稟。”

“沒有那么些個說的！”馬德永將他往里一推，“你乖乖兒待著吧！”

從早至午，從午至晚，將范時繹軟禁在那里，沒有水喝，沒有飯吃，直到晚上才放他走路，范時繹饑渴交加，路都快走不動了。

這樣報復(fù)范時繹，自然可以出得胸頭一口惡氣，但卻逼得他更忠實地執(zhí)行皇帝的命令。范時繹很厲害，被釋放以后，仍舊請見恂郡王，說有緊要公事面稟。恂郡王自然不見，他亦并無慍色，望門遙拜而退，禮節(jié)十分周到。

一回到衙門里，卻是越想越氣。飽餐了一頓，略略休息一下，隨即在燈下親自寫了一個密折，將恂郡王如何私行；如何被阻而退；如何在他謁見時，將他軟禁在花廳，不給飲食等情形原原本本地奏上皇帝。同時請旨，倘或恂郡王派護衛(wèi)動武，自然盡力容讓，但以不讓他沖出山口為限。逾此限度，一交上手，不免傷亡，他負不起這個責(zé)任，得請皇帝預(yù)先指示，以便遵循。

皇帝接得這個密折，并不感覺意外，不過要他作個最后指示，卻很困難，因為總不能說格殺勿論。想一想只有找隆科多來商量。

“為今之計，只有早頒明諭，以恂郡王為守陵大臣。陵寢重地，自然不能擅離職守。范時繹加以阻擋，亦就師出有名了。”

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原屬正辦，但有一層極大的窒礙，“太后怕不肯答應(yīng)。”皇帝說道，“每天都問，話亦越來越重了。舅舅，別的事都好辦，唯有這件事，我的處境很難。”

隆科多默然。他覺得已經(jīng)對不起先帝，不能再做對不起太后的事。

“你意下如何？”

“皇上圣明?！甭】贫啻鹫f，“只有皇上自己拿主意，臣不敢妄參末議?！?

很顯然，這是再也不愿介入他們母子兄弟間糾紛的表示，皇帝亦就無話可說了。

“臣已經(jīng)督飭內(nèi)務(wù)府，湯山的王府，加緊施工，總在一個月內(nèi)，便可落成?！?

“范時繹能不能應(yīng)付一個月？”皇帝問說，“一個月之內(nèi)總有辦法能想出來?！?

“臣傳諭范時繹就是！”隆科多答說，“只怕一個月以后，情形依然如此，倒不如早降明諭。”

這是在催皇帝速做決定，通前徹后地想一想，確是越往后越難處置。最怕范時繹無法軟困十四阿哥，再一次來個硬闖，倘或真的傷了他，這件事就難以收拾了。

徹底彷徨，皇帝終于做了決定，盡快宣示，派十四阿哥守護景陵，唯一的難題是，此舉會大傷母后的心，可是也顧不得這一點，只有認命做個不孝之子。

預(yù)期著這道上諭一下，永和宮中會大起風(fēng)波，母子之間將有一場嚴重的沖突，哪知全無動靜。直到第二天才傳來一個使得皇帝手足無措的消息：太后絕食了。

從古以來，沒有絕食的太后，更沒有餓死的太后?；实坌南耄@話一傳出去，“孝子”的假面具，立刻就會拆穿。所以一面命十六阿哥允祿護衛(wèi)永和宮，嚴禁消息走漏，一面到永和宮求見太后。

“告訴他不見！”太后氣喘吁吁地說，“除非我死了，他才見得到我?！?

這話如何能照實轉(zhuǎn)達皇帝？宮女、太監(jiān)跪了一地，求太后接見皇帝，而臥床的太后，回面向里，根本不睬。

皇帝已等不及了，從外殿步入寢宮，只聽太后力竭聲嘶地在喊：“出去，出去！永遠別見我。我從未生過這么一個兒子！我只有一個兒子，胤禎，康熙二十七年生的！”

這是指十四阿哥，也是表示不承認“四阿哥”?；实壅驹陂T邊，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好久好久，才喊出一聲：“娘！”

太后不理，喚著宮女說：“把我的帳子放下來?！?

“娘！”皇帝幾乎是爆發(fā)的聲音，“親生的兒子，為什么視作仇人呢？”

太后仍舊不理。一時滿室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個個屏聲息氣，仿佛要窒息了似的。

“唉！”皇帝嘆口氣，“為什么好好的太后不愿意當(dāng)？”說完，掉轉(zhuǎn)頭去，一步漸一步地出了永和宮。

永和宮內(nèi)的太監(jiān)、宮女，每個人都像心頭壓著一塊鉛一樣，那種沉重的感覺，使得他們連說話都吃力了！幾乎沒有一個人有勇氣去細想，應(yīng)該怎么樣去打破這個僵局。因為這是一個不能想象，而且雖明知其為真實，卻仍不能相信、不能接受的僵局。

面向里床的太后，卻又在動死的念頭了。她早就沒有生趣了！有時想想自己的命，大概是古今第一個怪“八字”。生兩個兒子，兩個兒子都是皇帝。假作真來真為假，不知老天何以有此惡作??？至于自己一夕之間，成了天下第一尊貴的人，但也是天下第一被人輕視的人。她不知道是當(dāng)她真太后的人多，還是當(dāng)她假太后的人多？只知道自己的感覺，一想到她這個太后的由來，便如芒刺在背，恨不得逢人就表心跡：你一定以為我想當(dāng)太后？不錯，不過這樣而來的太后不值錢，我告訴你，我現(xiàn)在當(dāng)真太后都不樂意了，何況是假太后！

如果一天轉(zhuǎn)十個念頭，九個念頭是如此，另外一個念頭，不免回心轉(zhuǎn)意：咳！算了。一切都丟開，不必這么認真！等先帝入土為安，大事都了，搬到十四阿哥府里去住，就當(dāng)作平常人家的一位老太太好了。誰知道最后的、自覺也是最低的、必可實現(xiàn)的希望，亦整個兒破碎了！

總算是太后，不能享福，可也不能受罪，不能對不起太后這個銜頭。所以死志早決，只是顧念著自己一死，可能會使“四阿哥”遷怒到太監(jiān)、宮女，所以忍死須臾，一直在心中驚問：要怎么樣才能使得永和宮的太監(jiān)、宮女，不必為她的尋了短見負任何責(zé)任？

想來想去只有一種死法，可以不連累侍從，那就是當(dāng)著皇帝，出以猝不及防的手段自裁。那時連皇帝都不能相救，則又何能怪太監(jiān)、宮女未盡保護照料之責(zé)？

想是想通了，要找這么一個法子卻很難。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照這個宗旨去辦，絕食便毫無意義。因為絕食在求死，既然別有求死之道，自然不必絕食。徒然自苦，猶在其次，無端讓侍從受責(zé)備，于心何安？

于是太后去思索絕食之外的求死之道。那當(dāng)然是激烈的手段，判生死于須臾之間，想一想法子很多，最直截了當(dāng)?shù)氖?，如費宮人刺虎那樣，拿把利剪，當(dāng)胸一扎，不就一了百了？

但是這要當(dāng)著皇帝的面自裁，未免太殘忍了一些，從古以來還沒有一個母親愿死在兒子面前的。自己這樣做，似乎有意跟兒子過不去，要陷兒子于不孝，可是……

太后想不下去了，因為她困惑了。自己到了已無生趣的時候，還要顧到兒子的不孝之名，然則兒子又為什么不能想一想，做母親的何以要絕食，何以會薄人世極尊至榮的太后而唯愿速死？

想來想去她想通了。只要有一分可以不死的理由，她必得委屈忍死。而抱著跟兒子拼命的打算，也許可以使他有所畏懼而讓步，這樣也就可以勉強不死了！

打定了主意，倒覺得胸懷一寬，轉(zhuǎn)身過來，只見以常全為頭的一大群宮女，都守候床前，看她睜眼，都用待命的眼色看著她。

“我有點兒餓了！”

聽得這一句，所有的宮女都有驚喜之色，常全卻反有矜持的表情，一面走近床前，一面說道：“老主子想進點兒什么呢？粥有香粳米粥、紅糯米粥、小米粥，還有甜的冰糖蓮子野山藥粥，要不先喝碗酪？”

“不要酪?！碧髥柕?，“有綠豆粥沒有？”

“有?！?

“我喝綠豆粥?？从心线呥M的、什么糟的小菜沒有？”

天廚之中，何物不備？常全特意挑了太后最喜愛的揚州糟油蘿卜、浙江平湖的糟蛋供饌。太后吃了兩個淺碗的綠豆粥。永和宮中，皆大歡喜。負責(zé)守護的十六阿哥，更視為天大喜訊，急急去奏告皇帝得知。

“原是太后一時鬧脾氣。”皇帝很輕松地說，“小地方哄著老人一點兒就好了。”

太后的本意是想感化皇帝。她曾有意無意地，間接向皇帝表示，她之放棄絕食，是為了顧全兒子的名聲。那么，為人子者，亦應(yīng)該仰體親心才是。

皇帝卻無表示，因為仰體親心，便得將十四阿哥放出來。如果原先沒有破臉，此事還有商量的余地，一破了臉，再放十四阿哥回來，即是示弱?？上攵模麜酶鞣N毫無顧忌的手段，使皇帝難堪。那時再要像現(xiàn)在這樣把他軟禁起來，就辦不到了。

為此，他只好裝作不知。不過晨昏定省，禮數(shù)不缺。太后見他始終未曾松口，可有些忍耐不住了。

五月二十那天，天氣悶熱，太后更覺得心事不吐不快，所以這天是她主動派人到養(yǎng)心殿傳懿旨：要跟皇帝見面。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么你把一母所生的弟弟當(dāng)作勢不兩立的仇人?！?

一聽太后的口氣，皇帝便生警覺，必得格外沉著，才能應(yīng)付，當(dāng)即低聲答說：“兒子絕沒有這個意思?！?

“那么，你為什么不放他回京城來？”

“兒子是保全他?！?

“保全？”太后冷笑，“我不懂你的話?！?

“弟弟性情太剛、耳朵太軟，回到京里，如果有人挑撥，他會做出不守法度的事來，那時叫兒子辦他也不好，不辦他也不好。所以，索性讓他住到清靜的地方去，免得他闖禍?！?

“原來這就叫保全？”太后冷冷地說，“我看最安穩(wěn)的地方，是在高墻里面?！?

“兒子就是不忍他落得個圈禁高墻的結(jié)局，所以才把他安置在湯山?！?

“你這種話我不要聽！”太后問道，“你憑什么說他會落得個圈禁高墻的結(jié)果？”

“照他的行為，早就該圈禁高墻了！”

此言一出，太后大驚，“我倒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她厲聲質(zhì)問，“你得說個明白?！?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答說：“你要我說，我就說，即為他一到京里，行文禮部，詢問見我的儀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還不容易明白嗎？你明白，我也明白！你別忘了，他是用的正黃旗纛，等于代替阿瑪親征。照我說，你該出城去接他才是！”

這幾句話說得皇帝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生不自在。當(dāng)著那許多太監(jiān)、宮女，隱隱指他奪弟之位，“皇上”的威嚴何在？

“這是娘的想法！普天下不是這么想?！?

“怎么想呢？”

“覺得這是件荒唐得離譜的事。以臣見君，還能有什么特別的儀注嗎？”

“哼！”太后又冷笑，“天下人的想法不一定對，我的想法也不一定錯！”

“娘說不錯，就不錯。反正我也沒有追究。”

“你表面不追究，暗中治他。即如九阿哥，你又何必老遠地把他弄到西寧去？自己不覺得太過分嗎？”

“并不過分?！被实酆芸斓亟涌?，“兒子責(zé)任甚重，治國得要有綱紀，顧不得弟兄的私情了！”

太后把他的話好好地想了一會兒說：“好吧！你要治國，我沒有治國的責(zé)任。我年紀大了，只能講講私情，你把我送到湯山去，我要跟你弟弟一塊兒住?！?

皇帝未曾料到太后會有這樣的打算，所以愣了一下，方能回答：“那里不是太后住的地方。”

“我還有該住哪兒的規(guī)矩嗎？”

提到太后不肯遷往寧壽宮，是皇帝最不滿的一件事，也是皇帝認定生母跟他為難的明證。不肯搬往寧壽宮是表示不愿承認自己是太后，此刻索性要搬出宮去，無異于不承認皇帝是她的兒子。意識到此，皇帝不由得有些憤怒，因而失去了一直保持著的冷靜。

“娘應(yīng)該住寧壽宮！我實在不明白，一個人為什么要這樣作賤自己，也作賤了別人?！?

太后勃然大怒。作賤自己，便是自輕自賤。在宮廷中，這是罵人最重的一句話，兒子敢對母親如此無禮，可把太后積累多時的冤氣勾引得爆發(fā)了。

“住嘴！你這是跟我說話？你當(dāng)我是自己犯賤，放著寧壽宮不住，愿意住在這里？我告訴你吧，寧壽宮我愿意住哪一間，都早就看好了！誰知道你不讓我住，我又有什么法子？這會兒反倒來怪我？你不自己想想，你自己干的什么？異母的兄弟容不下，同母的胞弟也容不下，你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的臟心眼兒！我生下了你，沒有享你一天福，你拿不讓我過好日子來報答我——”

太后越說越激動，滿臉漲得通紅，像要發(fā)狂似的，突然站起身來，也不知她哪里來的氣力，低著頭飛快地往前猛沖，一頭撞在合抱的朱紅大柱上，只聽砰的一聲，把宮女們嚇得都跳了起來。

皇帝也嚇傻了，直待宮女哭著上前相扶，方始驚醒過來，大步上前，一把抱住母親，只見面如金紙，人已暈了過去，頭上發(fā)際滲出血來，腦袋已撞破了。

皇帝不免心悸，手腳發(fā)軟，只喊著：“快扶上床去！傳御醫(yī)！”

于是永和宮中一陣大亂，十六阿哥趕來探視，只見皇帝的臉色青中發(fā)白，十分可怕，嚇得不知道說什么好！

“不準(zhǔn)傳消息出去！”皇帝開口了。

這一下提醒了十六阿哥，答一聲：“是！”立即奔出去做必要的處置。

十六阿哥撩起袍子下擺，急步搶出宮門，第一句便問：“有什么人出宮沒有？”

帶頭的護軍參領(lǐng)答說：“有一個?！?

“誰？”

“首領(lǐng)太監(jiān)，姓唐的?！?

“你，”十六阿哥疾言厲色地問，“你為什么不攔住他？”

那個護軍參領(lǐng)深知十六阿哥的脾氣，心急時口不擇言，但很快地就會發(fā)覺錯誤，所以繃著臉不作回答。

果然，十六阿哥立即就發(fā)覺自己的話問得毫無道理，所以放緩了臉色問道：“他出宮時怎么說？”

“說奉太后之命，到敬事房去傳懿旨。”

“你就放他走了？”

“是！”那護軍參領(lǐng)振振有詞地反問，“人家好端端地，憑什么不放他走？”

“好端端地？”十六阿哥想了一下，忽然意會，“怎么叫好端端地？”

這句話把那人問住了，好久才答說：“一點兒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不是好端端地嗎？”

十六阿哥心想，壞就壞在“一點兒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這句話上，宮中出了這么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唐太監(jiān)竟能不動聲色地混出宮去，可見得此人的來歷可疑。

“是往哪個道兒去的？”

“往北，這會兒怕還沒有出神武門?！?

聽得這話，十六阿哥斷然決然地說了一個字：“追！”

“請示！”那護軍參領(lǐng)問，“追不上怎么辦？追上了又怎么辦？”

“追上了，替我?guī)Щ貋??！笔⒏缯f，“路上不準(zhǔn)跟他交談。”

“是！追不上呢？”

“追不上？”十六阿哥凝神想了一下說，“沒有活的，也得帶腦袋來驗明正身。不然，怎么向皇上交代？”

話已說到盡頭，護軍參領(lǐng)不敢耽誤，一陣風(fēng)似的去攔截唐太監(jiān)。永和宮自是四周戒嚴，只準(zhǔn)進不準(zhǔn)出。準(zhǔn)許進宮的，也只是御醫(yī)。

御醫(yī)一共四名，為首的是院使張永壽，進宮先叩見皇帝，然后“請脈”。照前明的規(guī)矩，御醫(yī)為后妃診脈，只是從帳子里牽出一條紅線來，一端系在病人手腕上，憑線號脈，茫然不知，只能憑左右所述的病情，斟量開方，治好了算是運氣，治不好是理所當(dāng)然。到了清朝，辦法改過了，御醫(yī)能切腕診脈，但帳子仍舊垂著；而太后傷在頭部，非看清楚了不可。總管太監(jiān)不敢做主，得向皇帝請旨。

皇帝想了一下，將張永壽召來說道：“向來御醫(yī)請脈，都是幾個人商量著寫脈案，開方子，意見不同，往往折中。這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很不贊成這個辦法，如今替太后請脈，我要找個能專責(zé)的。你們四個之中，誰的醫(yī)道最好？”

“是！”張永壽答說，“六品御醫(yī)陳東新的醫(yī)道，臣衙門里的同事都佩服的?！?

“好！傳陳東新。”

“是！”

“你再告訴你屬下，出宮以后，言語謹慎！”

“是，是！”

張永壽退了出去，陳東新奉召入殿?；实壅f道：“太后是頭暈站不住腳，摔在柱子上，把頭摔傷了，以致昏迷不醒。像這樣的病，你以前治過沒有？”

“治過?！?

“治好了沒有？”

“治好了?！?

“這么說，你是有把握的啰！”

“臣尚未請脈，不敢妄言。不過，太后年紀大了，恐怕有點麻煩?！标悥|新說，“臣竭盡平生所學(xué)，盡力而為。”

“好！”皇帝對他的答語表示滿意，傳旨揭開皇太后床上的帳子，容他細做診察。

陳東新確是看得很仔細，但望聞問切四字，只得望其切。由于太監(jiān)宮女，守口如瓶，既無所聞，亦問不出什么，使得陳東新大為困惑。老年人摔跤常事，摔開腦袋血流不止，道理上都講得通，摔成這樣重的內(nèi)傷，就是件不可理解之事了。

敷完藥，關(guān)照左右，切須保持清靜。然后陳東新開了方子，交由太監(jiān)呈閱，皇帝看完將他找了去有話問。

“你看太后這個病怎么樣？”

“回奏皇上，”陳東新慢條斯理地說，“皇太后的內(nèi)傷很重，不過昏迷不醒，還不算是壞的征象，最怕嘔吐。如果有那樣的征象，恐怕，”他停了一下接了一句，“臣不敢往下說了?！?

“這樣昏迷不醒，藥怎么服呢？”

“千萬動不得！如不服藥也不要緊，就是要清靜，要透氣。好在天氣很熱，開了窗子也不礙?！?

聽他說得很不含糊，皇帝知道這陳東新的醫(yī)道是好的，點點頭說：“你把該怎么看護，細細說給這里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

等陳東新交代完了，皇帝復(fù)又下令，在永和宮周圍保持絕對的寧靜。其時去追唐太監(jiān)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已來復(fù)命：人已找到，請示如何發(fā)落？

“太后發(fā)生意外，不在旁邊守護，反而奔出宮去，簡直就是不忠不孝的叛逆，交到慎刑司一頓板子打殺！”

內(nèi)務(wù)府慎刑司自然遵命辦理，將唐太監(jiān)立斃杖下。允祿辦完了這件事方去復(fù)旨，皇帝認為處置適當(dāng)，表示嘉許，不過仍不免關(guān)心。

“消息沒有泄露吧！”

已經(jīng)滅口了，怎么還會泄露？他很有把握地說：“沒有！”

事實上已經(jīng)泄露了！在唐太監(jiān)沒有被追回以前，路上遇見廉親王府的一名侍衛(wèi)，匆匆數(shù)語，輾轉(zhuǎn)傳達廉親王耳中，當(dāng)夜便派了親信去通知十四阿哥。

這名親信，面目姣好，所以化妝為一名村婦，騎著一匹毛驢上路，再有一名護衛(wèi)，扮作“她”的丈夫，走了兩天，才到湯山，瞞過范時繹的耳目，求見了十四阿哥，說要投信。

“信呢？”護衛(wèi)問說。

“是口信?！?

正在交談之時，只見一匹快馬飛奔而來，到得門前滾鞍下馬，戴的一頂涼帽，既無頂戴，更無紅纓。護衛(wèi)大驚失色，急急問道：“出了什么事？”

“一定是太后駕崩了！”廉親王的親信說。

果然，專差送來的是太后的遺誥。護衛(wèi)急急通報，十四阿哥如聞晴天霹靂，勉強著禮服出大堂，跪下靜聽。只聽宣詔官念道：“予承侍圣祖仁皇帝，夙夜兢業(yè)，勤修坤職，將五十年。不幸龍馭上賓，予即欲從冥漠；今皇帝再三諫阻，以老身若逝，伊更無所瞻依，雪涕銜哀，情詞懇至，予念圣祖付托之重，丕基是紹，勉慰其心，遂違予志……今皇帝視膳問安，靡問晨夕，備物盡志，誠切諄篤；皇后奉伺勤恪，禮敬兼至；諸皇孫學(xué)業(yè)精進，侍繞膝前，予哀戚之懷，借為寬釋。予年齒逾邁，數(shù)盡難挽，予壽六十有四，得復(fù)奉圣祖仁皇帝左右，愜予意志，夫亦何憾？……”

念到這里，十四阿哥忍不住放聲大哭，草草畢事，頓時摘纓子，換陳設(shè)，一片慘淡的顏色。十四阿哥呼天搶地，哭了好久，暫忍一忍，吩咐將遺誥取來細看，不由得大為懷疑，因為其中始終不曾說明，太后究竟得的什么病，初起何日，何以大漸？這不太不可理解了嗎？

“??！”有個護衛(wèi)想起來了，“京里有人來報信，只怕就是報這個信?！?

及至將廉親王的特使找到，方知太后之崩，出于自盡，而與皇帝發(fā)生沖突的原因，只為要跟小兒子住在一起。這使得十四阿哥更是摧肝裂膽般悲痛，哭得兩目盡赤，眼皮腫得無法睜開。

太后的大喪很快地過去了。十四阿哥自然奔了喪，但趕到京里，已過了大殮，連瞻仰遺容的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只在寧壽宮的梓宮前面哭了一場，隨即便有人相勸，早回湯山，根本不曾見著皇帝的面。

在皇帝，十四阿哥已無足為憂——從太后一崩，他反倒有如釋重負之感，自此不會有難以處置之事，只要心一橫，就不會有麻煩。二阿哥被移到了鄭家莊；三阿哥在表面上不能不加尊重，但將他主修圖書集成的一名清客陳夢雷充軍到關(guān)外，即是對三阿哥的一個警告，不必擔(dān)心他會有異謀。此外諸弟，七阿哥淳郡王允祐晉為親王，而且他身帶殘疾，是個跛子，一向安分；八阿哥在監(jiān)視之下；九阿哥遠在西寧；十六阿哥允祿襲了莊親王，十七阿哥封了果郡王，都已成為心腹；唯一要注意的是十阿哥敦郡王允 。不過他一個人也造不成反，無足深憂。

倒是青海方面，羅卜藏丹津稱兵作亂，其勢洶洶，倘或制服不住，便見得他將十四阿哥調(diào)回來是錯了，而且外患又可能引起內(nèi)亂，所以這件事，在皇帝心目中異常重要，必得善為處置。

最使他為難的是，軍前有一個平郡王訥爾蘇及貝勒延信在，地位都高于年羹堯，因此，如果派年羹堯為大將軍，只怕會引起極大的糾紛。

為了這件事，皇帝曾經(jīng)有好幾個晚上不能安枕，考慮又考慮，總覺得非年羹堯不能放心，因而毅然決然地作了決定。不過，派年羹堯為大將軍的措辭，頗為巧妙，朱諭兵部：“據(jù)川陜總督年羹堯奏稿，青海羅卜藏丹津，恣肆猖狂，竟領(lǐng)兵于九月二十日自甘州啟程，十月初至西寧，相機行事等語；總督年羹堯既往西寧辦理軍務(wù)，其調(diào)遣弁兵之任，甚屬緊要，須給大將軍印信，以專執(zhí)掌。著將貝勒延信護理之撫遠大將軍印，即從彼處送至西寧，交與總督年羹堯。貝勒延信，現(xiàn)有防守甘州沿邊等處事務(wù)，將庫內(nèi)現(xiàn)存將軍印信，著該部請旨頒發(fā)一顆送給。”

這表示年羹堯之授為撫遠大將軍，是遷就現(xiàn)實，又不明說派為大將軍，只說“須給大將軍印信，以專執(zhí)掌”；而延信則由兵部請旨，送一顆平逆將軍的印信給他，亦未明授為平逆將軍。

延信曾當(dāng)過平逆將軍，此番只算官復(fù)原職，只是其情難堪，因而雖繳了印，只領(lǐng)兵在張掖一帶閑住，對年羹堯并無幫助。

其時平郡王訥爾蘇已調(diào)回京師，但九阿哥允禟還在西寧。年羹堯?qū)ν庖帽嗪?，對?nèi)要防允禟出事，另外還要注意延信，等于三面作戰(zhàn)，處境頗為艱苦?；实垡嗝髁怂碾y處，不過相信年羹堯的才干，只要他辛苦些，多多用心，亦不難應(yīng)付。要考慮的是如何才能讓年羹堯肯出死力？

想來想去，唯有恩結(jié)。于是降旨特召年羹堯陛見。到京之日，恰好頒發(fā)上諭冊立皇后，年羹堯的胞妹則封為貴妃，這是特意的安排，讓年羹堯知道，他跟皇帝的關(guān)系更加親密了。

便殿召見，皇帝幾乎完全脫略禮數(shù)，一再慰勞，繼以賜宴。第二天在養(yǎng)心殿單獨召見，開始談到九阿哥允禟。

“這個人的花樣很多，我特意拿他送到西寧，就因為只有你能制他。”皇帝問道，“你看他在那里，是不是還安分？”

“回皇上的話，”年羹堯答說，“人之安分不安分，不在表面。臣受付托之重，防范不敢稍息。不過用兵在外，不能無后顧之憂，倘或臣領(lǐng)兵南下，九阿哥與延信勾結(jié)，變生肘腋，那時臣回師不及，進退失據(jù)，如何是好？”

“說得是！也不可不防?！被实巯肓艘幌抡f，“謀反作亂之事，亦不會突然而發(fā)，事先必有跡象可尋。你所為難的是，逆跡未顯，無可奈何；倘或有權(quán)能夠便宜處置，你是不是有把握在逆謀揭露之前，先能弭患于無形？”

“是！”年羹堯答說，“如臣有權(quán)，隨時可做緊急處置，平時曲突徙薪，防患未然，亦可放手去辦，無所顧慮?！?

“好！我給你一樣?xùn)|西。”

皇帝提起朱筆，寫了一道密旨，道是青海用兵，為先帝生前最后的一件大事，如今羅卜藏丹津猖狂作亂，果如先帝所料，非徹底敉平，不足以慰遺志。年羹堯受命料理此事，責(zé)任甚重，為專責(zé)成，特授非常之權(quán)，倘或軍前有人作亂，不問身份，便宜處置，事后奏聞。

這道密旨，寫得異常切實，但一交到年羹堯手里，皇帝立即發(fā)覺，做了一件大錯特錯的事，自己的把柄，握在年羹堯手里了！

要想收回，比不付這道密旨更壞！皇帝只有死心塌地去刻意籠絡(luò)，等年羹堯一回任，立刻派專差去頒年賞，貂帽、蟒袍、御筆“福”字與春聯(lián)，以及鼻煙、安息香之類的什物以外，還有一件御用的四圍龍貂皮褂。

這是皇帝的服飾，年羹堯在謝恩折子中，自然要陳明。及至原折發(fā)回，只見“圍龍補服非臣下之所敢用”這一句旁邊有朱批：“只管用！當(dāng)年圣祖皇帝有例的?！?

由此開始，正月初三賜荷包一對，玉環(huán)兩件，人參四十斤；正月初五賜鹿尾、野雞、橙柚、奶餅等食物；正月初八賜玄狐袍褂；正月十一賜茶葉四瓶；正月十六賜西洋圓規(guī)兩副；正月二十二賜東珠一顆，鹿尾二十條，又賜年妻耳環(huán)一副；二月初九賜琺瑯翎管；二月十四賜鳥槍一桿。從此，早則三五日，遲則十天半個月，必有賞賜，而朱諭中的親熱之情，更是曠古絕今。

到了六月里，皇帝做主，將年羹堯的長子年熙，過繼與“舅舅”隆科多為子，特為頒一道朱諭：“年熙自今春病只管添，形氣甚危，忽輕忽重，各樣調(diào)治，幸皆有應(yīng)，而不甚效。朕思此子，非如此完的人；近日著人看他的命，目下并非壞運，而且下運數(shù)十年上好的運；但你目下運中言，刑克長子。所以朕動此機，連你父亦不曾商量，擇好日即發(fā)旨矣。此子總不與你相干了！舅舅已更名‘得住’，從此自然痊愈健壯矣。年熙病先前即當(dāng)通知你，但你在數(shù)千里外，徒煩心慮，毫無益處。但朕亦不曾欺你，去歲字中皆諭你知，老幼平安之言，自春夏來，唯諭爾父康健，并未道及此諭也。朕實不忍欺你一字也！爾此時聞之，自然感喜，將來看得住功名世業(yè)，必有口中生津時也。舅舅聞命，此種喜色，朕亦難全諭。舅舅說：‘我二人若稍作兩個人看，就是負皇上矣！況我命中應(yīng)有三子，如今只有兩個。皇上之賜，即是上天賜的一樣。今合其數(shù)，大將軍命應(yīng)克者已克；臣命三子者又得。從此自然痊愈，將來必大受皇上恩典者?！?

這是將隆科多跟年羹堯拴成一種休戚相關(guān)、禍福相共的關(guān)系。皇帝心里在盤算，年羹堯有幾重關(guān)系掌握在自己手里：第一重是與年遐齡的父子關(guān)系；第二重是與年希堯的兄弟關(guān)系；第三重是與年貴妃的兄妹關(guān)系。不過，一個天性涼薄的人，這三重關(guān)系都可以置之度外的。

但是與年熙的父子關(guān)系，年羹堯一定會重視，而與隆科多的干親家關(guān)系，則又不能不顧忌。這兩條線，遙遙拴住，將會使得年羹堯采取任何行動時，都不能不考慮這兩重關(guān)系上的變化與后果。

更重要的是，皇帝將隆科多與年羹堯拴成親家，即意味著賦予隆科多以監(jiān)視年羹堯的責(zé)任。他應(yīng)該規(guī)勸、勉勵，必要的時候，應(yīng)該舉發(fā)，不然便是同謀，所以隆科多說：“如你我稍作兩個人看，便是有負皇上?！?

皇帝對這件事自覺做得非常滿意，同時年羹堯平青海，亦能不負所期，使得他可以大大地夸耀武功，因而躊躇滿志，高興得很。

但是，其他方面的報告顯示，年羹堯似乎根本沒有了解他的意思。在皇帝看，青海之亂，根本不值得這樣子支持，要兵有兵，要餉有餉，原來估計會打折扣的，照給實數(shù)，這樣格外的支持，還不能打勝仗，又何貴乎你這個年羹堯？

皇帝的意思是，期待著年羹堯能致允禟于死，而不讓他落任何惡名。這一點要仔細去考慮，法子多得很，而最好的是一個“困”字。

這是年羹堯所不能理解的。奪位之局已經(jīng)大定，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縱使內(nèi)心不服，亦只得委屈在心，既不敢公然誹謗，更不敢密謀造反。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何況是自己同胞？所以對于皇帝想“困”住九阿哥這一點，認為是不必要的。

他自己是這樣的想法，部下有個親信，則更進一步地作了規(guī)勸。這個人叫胡期恒，字元方，湖北武陵人。他的父親叫胡獻微，官拜湖北藩司。其時年遐齡正當(dāng)湖北巡撫，兩人氣味相投，結(jié)成至交。所以年羹堯跟胡期恒從小在一起，交情極深。

到了康熙四十四年，胡期恒中了舉人，皇帝南巡時，胡期恒因為獻詩而授職翰林院典籍。不久，外放為夔州通判，在任恩信相孚，頗得百姓的愛戴，特為他建生祠，供奉他的長生祿位。這是做官最大的榮譽，沒有一個長官不看重的，而況他的上官巡撫，正是總角之交的年羹堯，專折保薦，升為夔州知府，再升川東道。年羹堯由四川總督兼督陜西，復(fù)薦胡期恒為西安藩司。胡期恒確是個好官，而且很能干，年羹堯之言聽計從，自不待言。

當(dāng)九阿哥被遣到西寧時，胡期恒便向年羹堯獻議，對待九阿哥，最好敬而遠之，看他行事如何再說。九阿哥頗為機警，知道年羹堯必奉有皇帝的密命，對他嚴加監(jiān)視，同時他也知道，此時決非可以反抗的時候，所以在西寧安分守己，毫不生事，同時對屬下約束甚嚴，凡是與商民有所交易，絕對不許爭多論少，更莫說仗勢欺人。因此，在西寧只要一提起“九王爺”，都會蹺大拇指，說他是“賢王”。

見此光景，胡期恒便勸年羹堯，應(yīng)該特別禮遇九阿哥，不但要感化他不要再記著皇帝的仇恨，甚至可以期待他將來為國所用，能替皇上出一番力。

這個想法自不免天真些。但他跟胡期恒都知道，這樣做，還能使九阿哥減少對他的敵視?；实鄣梦唬瑑?nèi)靠隆科多，外靠年羹堯，已是滿朝文武盡人皆知的事實，所以凡是反對皇帝的，亦無不對隆、年二人斥以白眼。年羹堯為了自己的前程，希望能與九阿哥修好。這段心事，只是不便明說。胡期恒明白，亦不便揭破，所以才找理由勸他禮遇九阿哥。

于是一月之中，總有兩三次，彼此書信往還，雖是泛泛之語，總表示音信不斷，關(guān)系不淺。這犯了皇帝的大忌，卻苦于不便在朱諭中指摘，因而在雍正二年底，特召年羹堯陛見。

年羹堯的恩寵，方興未艾，所以這次奉召陛見，大家都以為必是皇帝因為他平了青海之亂，召進京去，面致慰勉，等他回到西寧，儀仗必又不同。因而無不以加官晉爵作預(yù)賀。年羹堯自己亦是這么在想，如今是太保，回來必是太傅了。

動身之前，大宴門下幕友，飛觴醉月，逸興遄飛，唯有首席的一位幕友，與年羹堯的關(guān)系介乎師友之間的楊介中獨獨銜杯不語，既無善頌善禱之語，亦無惜別的表示，不免使得年羹堯有怏怏不足之意。

“楊先生，”他畢竟忍不住了，開口問道，“臨歧在即，豈無一言為贈。”

“我倒是有句話想奉勸大將軍，只恐不肯見納?！?

“楊先生這話錯了。多少人說我驕恣跋扈，可是我不敢自以為是，凡有嘉言，無不拜納，這不但自信得過，亦是舉座堪以作證的。何以楊先生獨以為我會拒諫？”

“既然如此，我可不能不說了！”楊介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急流勇退?！?

此言一出，滿座不歡。方在興高采烈之際，有這么一句話，豈非大煞風(fēng)景？年羹堯雖仍含著笑，表示不以為忤，但那笑容已很勉強了。

“如何？”楊介中對滿座的不滿之色，渾似不見，這樣催問一句，頗有自詡先見之意。

年羹堯的酒意很濃了，不免發(fā)怒，但正當(dāng)要形諸神色之際，突然省悟，改容相謝。“楊先生，”他說，“容我好好請教！”

“不敢當(dāng)！大將軍今天的酒多了，明天一早再談吧！”

這一來，盛筵自是草草終場。第二天一早，年羹堯去訪楊介中，請教昨天他所說的那四個字，何所據(jù)而云然？

“大將軍，你以為恩眷如何？是盛呢？還是衰？”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覺得看不出來。”

“怎么看不出來？大將軍不去細想而已！”

“倒要請教?！?

“大將軍請想，年近歲逼，雨雪載途，此時入覲，是不是一件苦事？”楊介中說，“何不等到來春？”

年羹堯恍然大悟。目下并無必須皇帝面授機宜之事，如果尋常述職，則以皇帝過去體恤之無微不至，必定會想到時入冬令，雨雪紛飛，正是行旅艱苦之時，命他在開春進京。于此可知，恩眷至少已不如過去之隆。見微知著，楊介中的眼光，真可佩服。

“楊先生，”他說，“多蒙一語指點，啟我愚蒙。不過，我自己覺得并沒有犯什么大錯，何以皇上會改變態(tài)度？”

“大將軍應(yīng)該自問，以何曠世的功勞，深蒙四團龍褂之賜？凡人有所予而必有所取，所予越厚，所取越不薄。大將軍總有不能讓皇上滿意之處吧？”

“是的?！蹦旮蚩紤]了好一會兒說，“楊先生請屈駕到敝舍，我有樣?xùn)|西，任何人沒有見過的，不妨請楊先生看一看?！?

于是楊介中隨著年羹堯到了衙門里，在他那間滿目盡是御賜珍品的書房中看到了皇帝親筆所寫的密旨。

楊介中倒抽一口冷氣，知道年羹堯被禍不遠了，心里在想，如果自己一說破，說不定會逼得年羹堯造反，他處處學(xué)吳三桂，是很可能造反的。果然如此，禍至更速。說不得只好相機規(guī)勸。

“這個密旨，似乎已無用處。”他說，“青海之亂已平，不虞九阿哥會有什么掣肘之事。不如繳還為是。”

“本可繳還，如今倒不能繳了！”

“乞道其故？”

“我要留著做個把柄。”年羹堯說，“楊先生，大家都知道，我父子兄弟，出于雍府門下。皇上的性情，我摸得很清楚，在利害關(guān)頭上，他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我要留著這道密旨，做個保命的‘鐵券’。”

聽得這話，楊介中心里一陣陣發(fā)毛：年大將軍是死定了！自己明哲保身，早早脫身為妙。好在年關(guān)將近，原該一年一度回鄉(xiāng)度歲，此時不必說破，到了開年托詞寫封信來辭館就是。

到得保定，年羹堯自然要留宿兩三日。因為直隸總督李維鈞，是他的知交。李維鈞的嫡子李宗渭，在西寧候補，頗得年羹堯的賞識，關(guān)系已到了禍福相共的地步。

“大將軍，”李維鈞憂心忡忡地說，“皇上對大將軍已起了疑心，千萬留神?！?

“噢，你何所據(jù)而云然？”年羹堯說，“以你我的交情，你應(yīng)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是！”

李維鈞沉吟了一會兒，終于取出一件朱批的奏折，讓年羹堯細看。原來直隸有個道員叫宋師曾，是年羹堯親信的舊部之人，上年在直隸虧空了四萬七千銀子的公款，為人參奏革職。本當(dāng)抄家賠補，恰好年羹堯進京陛見，為宋師曾乞情。一年以前的年羹堯，在皇帝面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何況這樣的小事？皇帝當(dāng)即命年羹堯傳諭同時在進京的李維鈞，限宋師曾將虧空在三年內(nèi)清完，完清之日具折奏報。意思是虧空一清，還可復(fù)職。

四萬七千兩銀子，在督撫不算大數(shù)，李維鈞幫宋師曾的忙，在一年之內(nèi)就完清了。遵照當(dāng)初的諭旨，且具折奏報，自不免有代為乞恩之意?；实劬驮谶@個折子上，長長地批了一大篇。

朱批中一開頭就提到了年羹堯：“為宋師曾乞恩，系爾之意見，抑或出于年羹堯之意見？若系爾意，朕即施恩，若出于年羹堯之意，朕則不施此恩也！”

只看到這一段，年羹堯的臉色就變了，強自抑制著內(nèi)心的震動，繼續(xù)往下看。

“近日年羹堯陳奏數(shù)事，朕甚疑其居心不純，大有舞智弄巧，潛蓄攬權(quán)之意。爾之獲蒙知遇，特由于朕之賞識，自初次召對時，見爾藹然有愛君之心，見諸辭色，所以用爾。自用之后，爾能盡心竭力，為國為民，毫不瞻顧，因而遂取重于朕。豈年羹堯所能為政耶？”

看到這里，年羹堯不由得望了李維鈞一眼，心里有疑問，所謂“毫不瞻顧”，是否說李維鈞曾經(jīng)一無回護地在皇帝面前道過他的短處？

不過再一看下去，他的疑問立刻就消釋了。“近有人奏，爾饋送年羹堯禮物過厚，又覓二女子相贈之說，朕實不信，想斷無此事！但念對朕如此忠誠，與朕如此契合，朕凡有言，何忍隱而不宣？至卿向日與年羹堯之交往，曾經(jīng)奉有諭，朕亦不怪。”

看到這里，年羹堯不能不問了：“是什么諭旨？”

“有一次皇上問我，你跟年某人是不是很好？我說是的?；噬蠜]有再說下去。朱批上所指的，大概就是這件事。”

年羹堯點點頭再往下看?！敖衲旮蚣纫娨捎陔?，故明白諭卿，以便與之疏淡，宜漸漸遠之，不必令伊知覺。”

到此時，年羹堯的心情比較平靜了，“陳常，”他喚著李維鈞的號說，“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樣呢？我們朋友的交情，到此中斷了？”

“是何言歟？”李維鈞憤然作色，“倘有此心，何必把朱諭拿出來？”

“是，是！”年羹堯改容相謝，“我錯了！陳常，我想應(yīng)該及早抽身?！?

“及早抽身，不如固寵?！?

“寵何由固？倒要請教。”

“無非做一件皇上自己不便做而很想做的事?！崩罹S鈞說，“大將軍智慧絕人，莫非還想不透？”

年羹堯沉吟不答，在李維鈞的簽押房里往來蹀躞，好久才站住腳說：“這件事要做亦嫌晚了。如今，倒要留著那個人，作個制衡之計?！?

所謂“那個人”是指九阿哥，年羹堯想拿他來挾制皇帝，是一著險棋。李維鈞頗不以為然，因而勸道：“大將軍，走到這一步，出入甚大，千萬慎重！”

“當(dāng)然。豈有不慎重之理？不過，陳常，你我禍福相共，你得支持我才是?！?

“這何消說得，卻不知如何支持法？”

“第一，京中的消息，還是要請你格外費心，多多見示；第二，我想在保定置一所房，請代覓?！?

“置產(chǎn)作何用途？”李維鈞問，“是覓地，還是覓現(xiàn)成房屋？”

“覓現(xiàn)成的好了！亦無非作個退步。”年羹堯說，“不日有一筆餉，大概有三十萬，如果交由貴處轉(zhuǎn)撥，只撥一半好了，其余的留在貴處。”

此事責(zé)任很重，如果為皇帝查到，立即便有殺身之禍。但轉(zhuǎn)念又想，倘或拒絕，年羹堯便會起疑，自己受過他許多好處，這筆賬算起來，眼前便難應(yīng)付，說不得只好硬著頭皮答應(yīng)下來。

許多大臣從一清早便在廣寧門外迎接，直到日上三竿，方見大將軍的前導(dǎo)馳到，一撥又一撥，直到近午時分方見年羹堯策馬而來，金黃服飾，三眼花翎，四團龍補褂，白馬紫韁，在旗幟鮮明的護衛(wèi)夾擁之下，絕塵而去，根本就不理那些紅藍頂子的大官兒。

一進了城，照規(guī)矩在宮門請安。這本是一個儀式，只要到一到，便可先回私第休息，哪知皇帝已派了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馬爾賽在那里等著，等他一到，隨即將他留了下來。

“皇上面諭，大將軍一到，立即召見?！瘪R爾賽說，“請進來吧！”

年羹堯大為詫異，向來無此規(guī)矩，便即問道：“莫非弄錯了吧！立即召見，也不是這個時候??！”

“沒有錯?！瘪R爾賽說，“不然，皇上不必讓我等在這里?！?

年羹堯略想一想，點點頭說：“好！我跟你走！”說著重又上馬。他是賞過“紫禁城騎馬”的，故而可以策馬入宮。

到得內(nèi)右門下馬，馬爾賽帶領(lǐng)，直到養(yǎng)心殿，示意年羹堯稍停候旨，然后方由太監(jiān)將他領(lǐng)了進去。很快地，復(fù)又出現(xiàn)，向年羹堯招一招手，隨即閃在一邊。

年羹堯此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以前他覲見皇帝時，里外密布的太監(jiān)，無不個個含笑目迎，甚至職位高的太監(jiān)，還會上前低聲寒暄。此時所見，卻是個個面凝秋霜，不由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定定神入殿，按照規(guī)矩行了禮，口中說道：“臣年羹堯恭請圣安！”

“起來！”皇帝的聲音很平靜。與他以前聽到的不同，以前一定是滿面含笑地，甚至還欠一欠身子，一迭連聲地說：“快起來！快起來！”

“是！”年羹堯亦只能謹慎應(yīng)付，站起身來，垂手肅立。

“你知道我這一次召你進京，是為了什么嗎？”

“臣愚昧?！蹦旮虼鹫f，“請皇上開示。”

“我想你應(yīng)該知道?！被实弁Ａ艘幌?，忽然問道，“參你的人很多，你知道嗎？”

一聽口風(fēng)不妙，年羹堯心里尋思，皇帝慣會唬人，須得沉著應(yīng)付，于是想一想答道：“這怕是免不了的。臣為了盡忠職守，難免得罪了人?！?

“照你這么說，你不怕人參你？”

“皇上圣明，參臣的話，是真是假，必在燭照之中?！?

“不錯！我虛衷以聽，并無成見。有人參你跋扈，這話還不止一個人說，我亦不肯輕易聽信，要看情形再說。如今看起來，似乎你跋扈，并非假話?！?

這是抓著證據(jù)了，年羹堯不免一驚，但口中仍然很硬：“請皇上明示！”

“就拿你身上來說好了！記得去年剛賜你四團龍補服的時候，你的謝折上說：‘團龍補服非臣下之所敢用，唯恭逢令節(jié)，服此慶賀，以彰殊寵。’如今你連上路都穿在身上，跋扈可想而知。”

聽得這話，年羹堯大起反感，真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拿這種服飾小事來做文章，亦未免太小氣了。

這樣一想，不由得沖口答道：“臣是遵旨服用。朱批：‘只管用！當(dāng)年圣祖皇帝有例的！’”最后那兩句，聲音特大，格外顯得理直氣壯。

皇帝勃然變色，但并未發(fā)作。

“聽說你有個家人叫魏之耀的，家產(chǎn)有數(shù)十萬?！被实蹎柕?，“你可知道？”

“臣不知道?！蹦旮虼鹫f，“容臣細查以后回奏?！?

“到西寧軍前效力的，一共有多少人？”

“臣記不得了！容臣細查回奏?！?

“你保過一個張?zhí)┗?，說他有軍功，是何軍功？”

“軍前效力的人很多，是何軍功，臣亦須細查以后，才能回奏。”

“哼！”皇帝冷笑，“問你的事，都不知道，那么哪件事是你知道的?！?

“臣唯知盡忠竭力，保護圣躬?！?

“保護圣躬”四字，本來是好話，但彼此都有心病，又是在此時此地，皇帝覺得這句話中，不免有挾制之意，便沉下臉來問道：“我有什么地方要你保護？你遠在西寧，又怎么能保護在京的我？”

“四海之大，無不在皇上治理之下，臣盡心地方，不貽君父之憂，便是保護?！蹦旮虼鹫f，“臣愚，不知所奏有當(dāng)否？”

聽這話，似乎言之成理，至少還聽不出挾制譏訕的意味，皇帝心里比較好過些了。

“聽說你出門用黃土填道，有這話沒有？”

黃土填道，便是蹕道。年羹堯雖無此僭越之意，但下面有人逢迎過分，他不能即時糾正，自然是一大錯處。不過他不肯諉過于下，想一想答說：“陜甘一帶，盡是黃土，除非道路不修，要修必是黃土?！?

這是狡辯，但皇帝無詞以駁。另外又問一樣罪名：“說你驗看武官，用綠頭牌，真的嗎？”

“不真?！蹦旮蛐南?，這件事可以銷毀證據(jù)，不妨賴掉，“臣不敢！”

“你能說不敢，總算還記得何謂臣道。就怕你心口不能如一?！?

“臣不敢欺皇上。”年羹堯恭說，“臣蒙皇上疊賜恩寵，不敢自輕，何況大將軍自有體制，臣如自輕，便是輕視朝廷。以此之故臣得罪的人很多。皇上如念臣愚忠，可否將參折發(fā)下，容臣一一回奏？”

皇帝心想，年羹堯這話，簡直如騙三歲小孩。原折發(fā)下，便等于出賣原告，縱容他去報復(fù)。用此伎倆騙取原折，豈不可笑？

心里是這樣想，皇帝口頭上卻不拆穿他的一廂情愿的想法。思索了一會兒，將計就計地說：“可以，你先下去等著吧！”

于是年羹堯跪安退出。隔不多久，太監(jiān)捧出一個盒子來，內(nèi)貯一道朱諭：“有人參奏年羹堯種種驕恣不法，著明白回奏。”后面列的是參款，一共有十來條之多。

這一下，年羹堯才知道弄巧成拙了。

及至回得私第，隆冬天氣，已是內(nèi)衣盡濕。拜見老父以后，還有盈門的訪客要應(yīng)付。這些人不知道年羹堯已經(jīng)碰了大釘子，只道他圣眷未衰，還來奔走趨奉。年羹堯本來就驕恣跋扈，此時心緒惡劣，越發(fā)一個不見，統(tǒng)統(tǒng)擋駕。

勉強陪伴老父，奉行了樂敘天倫的職責(zé)，退歸書房，在書房細看皇帝發(fā)下來的抄件，所參的罪名，無一款不是可以送命的。心知皇帝意存叵測，事情很嚴重了。

得要找一個人商量！心里這樣在思索，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他的干親家隆科多。于是吩咐備轎，微服到了隆科多那里。

雖然是干親家，畢竟椒房貴戚，年羹堯在他人面前可以驕橫無禮，在隆科多面前卻不能，仍舊稱他“舅舅”。

“請舅舅恕我衣冠不整。為了避免招搖，不能不著便衣，想來舅舅能體諒我的處境？”

“彼此，彼此！”隆科多憤憤答說，“我的處境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來！來！到里面來說?！?

隆科多有間密室，巧匠精心構(gòu)筑，能夠隔音。室外復(fù)有心腹守衛(wèi)，可以暢所欲言，而不虞泄密。因此，一進此室年羹堯就無所顧忌了。

“我不知道，皇上何以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照這樣，豈不令天下人寒心？”

“只有你我寒心！不相干的人，在他駕馭起來，恩威并用，得心應(yīng)手。”隆科多嘆口氣，“早知如此，當(dāng)初不必出那種死力，今天一樣享我的榮華富貴?！?

“舅舅的意思是，知道皇上的秘密是不幸之事？”

“大不幸！大不幸！”隆科多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我也被參了？”

“誰？”年羹堯既驚且懼，“舅舅不比我，不會得罪什么人，何以亦被參了呢？”

“有人想以此固寵?！甭】贫嗾f，“我聽人告訴我一個故事，簡直是齊東野語。”

這個故事出在河南巡撫衙門。據(jù)說河南巡撫田文鏡有個幕友，紹興的刑名師爺，姓鄔，上上下下都稱他鄔先生，為人深沉詭秘，有天問田文鏡，是想做個有名而受寵的督撫呢，還是隨波逐流，庸庸碌碌了此一生？

田文鏡熱衷功名，當(dāng)然想得名而有寵。鄔師爺便說，倘或如此，就得隨他去擬一個奏折，折子中說什么，田文鏡不能問，更不能看，只用關(guān)防拜發(fā)就是。

考慮久之，田文鏡同意了他的辦法。鄔先生花了一夜工夫，連擬帶繕，將奏折備好，親自封緘。田文鏡如言拜折，由開封到京里，來回半個月批折就回來了。

田文鏡打開來一看，竟無原折，只有一道朱諭：“覽奏已悉。卿之忠心可嘉。原折留?！贝送獗闶窃S多珍賞，雖比不上賜年羹堯的多，卻也遠超越尋常督撫所蒙的恩賜。

這件事實在令人困惑。田文鏡竟不知何以驟蒙恩寵，問鄔先生卻始終秘而不宣?？墒锹】贫鄥s知道了。

“你道那紹興師爺?shù)囊恢У豆P，搞的什么花樣？”隆科多說，“竟是參了我！”

“舅舅怎么知道的呢？”

“我在宮中，自然也有人?！甭】贫嗾f，“田文鏡的這個折子，持而不下，不知哪一天發(fā)作，亦不知道會有什么結(jié)果。想起來真煩！”

“舅舅尚且如此，我就更不用說了。不過舅舅畢竟是舅舅，何況又是顧命大臣！”

“什么顧命大臣？諸葛亮在白帝城受托孤之命，就注定了他鞠躬盡瘁，必死無疑了。”

“看來必死的是我！”年羹堯說，“參舅舅的，到底只有一個田文鏡。我可多了?！?

“有哪些人？”

“我不知道。反正看參款就知道，不止一個人?！闭f著，將皇帝交來的原件拿給隆科多看。

一入目，隆科多便是一驚，因為一張紙上都寫滿了。用“計開”二字開頭，下面一條一條列出事由：

一、郃陽用兵致兵無辜良民八百余口。

二、縱容私人邊鴻烈等，恣行騷擾，激變番民，不即參奏。

三、家人魏之耀家產(chǎn)數(shù)十萬，皆由受賄勒索而來。

四、西寧效力者，實只六十二員，冊報一百零九員。

五、用鵝黃小刀荷包，擅穿四衩衣服。

六、官員饋送，俱云“恭進”。

七、凡與屬員物件，全北向磕頭謝恩。

八、行文督撫，書官書名。

九、行文內(nèi)閣，大書“右仰內(nèi)閣開拆”。

看到這里，隆科多已撟舌不下，“亮工，”他喊著年羹堯的字說，“這參的是你自擬皇上，罪名不輕！”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年羹堯是這樣自辯，但隆科多卻不甚相信，因為有些驕恣跋扈是他親眼所見的。

再看下去，便是年羹堯貪污的細賬了：

一、勒令四省效力人員，每員幫銀四千兩，約計得賄七十萬兩。

二、題補官員，受謝儀四十余萬兩。

這一款不免使隆科多觸動心事。題補官員，本是吏部的專責(zé)，但按規(guī)制辦事，即令納賄，亦須設(shè)法善為調(diào)派，從無任何吏部尚書可以不顧規(guī)制，不奏報批準(zhǔn)而徑自題補官員的。

有之，自平西王吳三桂始。當(dāng)時他開府云南，凡西南各省有缺，往往直接選補，只行文吏部備個案，稱為“西選”。近年來隆科多攬權(quán)納賄，亦有類似的情形，官場仿“西選”的說法，稱之為“佟選”——隆科多的漢姓是佟。這個說法，他自己也是最近才聽到，有此名聲，絕非好事，所以看到年羹堯這一款罪名，自有觸目驚心之感。

不過比起年羹堯來，他并不算貪。參款中指出年羹堯：

三、冒銷四川軍需一百六十余萬兩，又加派銀五十六萬兩。

四、冒銷西寧軍需四十七萬兩。

五、運米四萬石至軍前，冒銷運價四十余萬兩。

光是這三筆就已二百六十多萬銀子，此外還有占用鹽引，命家人運銷食鹽，以及將西南深山中的大木，砍伐行銷東南等等，獲利就不知多少了。

“亮工！”隆科多問說，“你預(yù)備怎么辦？”

“我要請教舅舅！”

隆科多一時無法回答。彼此處境相同，為年羹堯設(shè)謀，亦就是自己預(yù)籌對策。如果此時籌劃不善，創(chuàng)下了一個惡例，將來自己亦會受害。

想了又想，他覺得只有一個辦法。“暫時置之不理?！彼f，“倘或上折自辯，不就等于在辯罪了嗎？”

“是！”年羹堯深以為然。

“不過，”隆科多說，“好言敷衍，亦必不可無?！?

那是必然之理，年羹堯不致傻到此地步，還不識眉高眼低，自以為是。但每次見了皇帝，不容他自表忠忱，總是遇事詰責(zé)，搞得不歡而散。

回到軍前，年羹堯上了一個奏折，紙上反可暢所欲言，他說：“臣稟質(zhì)薄劣，賦性疏庸，奔走御座之前三十余年，毫無裨于高深，只自增其愆謬，返己捫心，惶汗交集?！?

接著是敘皇帝的恩遇：“一載以來，賜爵、賜金、賜第、賜園、賜世職、賜佐領(lǐng)，父子兄弟以及妻孥，莫不沾濡雨露，淪浹肌髓，解衣推食，寵賚褒嘉，極人臣罕覯之遭逢，而萃于臣之一門四世矣！”他這樣詳細鋪敘，表示自己受恩未忘。接下來，又用他父親來打動皇帝。

他說：“臣父年遐齡，八旬有二，優(yōu)游杖履，化日舒長，乃恩自天來，仁由錫類，拜爵食祿，卻在引年休養(yǎng)之后，此史冊所未有，而臣身際其盛，目睹臣父既壽且康，較往昔而倍健，亦何因而致此？稍具人心，能不矢志竭誠圖報于生生世世耶？”

這段話的意思，可分兩方面看。從他這方面看，無異表示，為了不致貽父之憂，他亦絕不會做出任何不忠于皇帝的事來。從皇帝這方面看，意在勸告，既然對年遐齡，能推其女其子之寵，在休致以后，復(fù)封公爵，所謂“拜爵食祿，卻在引年休養(yǎng)之后”。如今優(yōu)游杖履，年已八旬有二，如果對他的兒子有所嚴懲，豈不傷了老人之心，變成為德不卒？

最后，他又加了一段：“所有臣感激微誠，亦明知不能宣達，而又不能不剖陳萬一?！边@就有點兒指皇帝心有成見了！

皇帝就為他最后這兩句話，頗為不悅，提筆批道：“據(jù)此不足以報君恩父德，必能保全始終，不會一身至于危險，方可謂忠臣孝子也！”

接著是寫了一段一層進一層的議論：“凡人臣，圖功易，成功難；成功易，守功難；守功易，終功難！”

為臣如此，為君又如何？皇帝自道：“為君者施恩易，當(dāng)恩難；當(dāng)恩易，保恩難；保恩易，全恩難?！庇终f：“若倚功造過，必致返恩為仇！此從來人情常有者?！?

接著，皇帝特派都統(tǒng)楚宗，趕到西寧，專為約束九阿哥允禟，附帶亦調(diào)查年羹堯與允禟往來的情形。及至楚宗的回奏一到，皇帝大驚失色。原來年羹堯的部屬中，同情九阿哥允禟者，不知凡幾。倘或允禟有謀反之心，只怕年羹堯亦不能約束。這是何等可怕之事？

“你看你哥哥！”皇帝向年貴妃大發(fā)雷霆，“我本意是讓他看住九阿哥，結(jié)果適得其反！如果九阿哥在西寧再住些日子，只怕你哥哥的兵都歸了他了！”

“皇上息怒！”年貴妃趕緊跪下來說，“奴才哥哥不對，請皇上教訓(xùn)他！犯不著跟他生氣?！?

“我豈止生氣！我恨不得拿把刀子，把我自己的一雙眼睛剜掉，錯把狼心狗肺的東西，當(dāng)作心腹！”皇帝又冷笑，“我也很疑心，你哥哥一向會帶兵，令出如山，部下沒有一個不怕他的。如果沒有他的指使，他們敢跟九阿哥接近嗎？”

年羹堯的軍令之嚴，是遠近知名的。據(jù)說有一次大雪行軍，年羹堯坐在轎子里，看扶著轎杠的武官，一個個手凍得又紅又腫，大為不忍，便說了聲：“去手！”哪知聽者都錯會了意，一個個拿出刀來，將自己的手砍斷，以為這才是“去手”！

這話當(dāng)然是過甚其詞，但如年羹堯稍作約束，或者不是有意放縱，部下確是不敢跟允禟接近的。如今聽皇帝的意思，疑心年羹堯與允禟勾結(jié)，有謀反之意，年貴妃知道大禍已不在遠，既驚且懼，而又無法解釋，最后是三尺白綾，了卻了塵世繁華。

消息傳到了西寧，原本事事碰釘?shù)哪旮颍X得不安，上折自辯，只有認錯。認錯有個緣故，只有托病。

當(dāng)然，允禟之事，不便明言，道是因為精神不好，所以“臣所辦之事，止覺疏漏，不能周到，是以于謝恩折內(nèi)，附陳病狀，欲求圣主知臣為病所累，凡料理不妥之處，俯賜于矜宥”。

此是何等大事？皇帝直言批道：“如有不妥，豈可矜宥？此席乃列祖之神器，朕何敢私？”這“此席”自是指“皇位”。

另外年羹堯自陳不敢自取罪戾，“以自蹈于天地鬼神之所不佑”。皇帝竟將“不佑”二字涂去，另用朱筆在旁邊添了兩個字“共誅”！這就見得年羹堯自覺罪并不重，而在皇帝看，他是罪大惡極，而且并無悔罪之心。

于是皇帝考慮再三，認為兩年多以來，基礎(chǔ)已穩(wěn)，除了隆科多以外，可以一齊動手了。

動手之前，先有一番準(zhǔn)備工夫，搜集八、九、十、十四阿哥的“劣跡罪狀”，親自擬了一道上諭，然后定期召集王公大臣在乾清門有所宣諭。

“我因為九阿哥行事荒唐，在西寧地方，縱容家人，橫行不法，所以特頒一道旨意，派都統(tǒng)楚宗去約束?，F(xiàn)在楚宗有個奏折，說他到了那里，九阿哥并不迎接請安，過了好久才叫楚宗進去。

“楚宗是欽差，奉旨宣諭當(dāng)然要叫九阿哥出來，跪聽宣諭。跪倒是跪了，并沒有磕頭，就站起來跟楚宗說：‘上諭總是不錯的，我還有什么話說？我已經(jīng)要出家離世了，有什么亂來的地方？’他屬下人等，亦一個個毫無畏懼。

“你們想，我派楚宗去，原是約束他的屬下，改悔前愆，遵守法度，是愛之以德，哪知道如此傲慢，全無人臣事君之禮。又說‘出家離世’，意思是出了家就沒有兄弟之誼，離了世就沒有君臣之分，荒誕不經(jīng)到此程度！

“我的弟兄之中，像二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在先帝生前結(jié)黨妄行，以致先帝煩惱得日夜不寧。先帝賓天之后，十四阿哥從西寧到京，既不奏請給太后請安，亦不經(jīng)我請安，反而行文禮部，詢問他到京如何行禮。世上有這樣荒唐的人，這樣荒唐的事！

“后來在壽皇殿叩謁梓宮，他故意跪得遠遠地，避著我；我反而走過去看他，哪知他居然理都不理。其時侍衛(wèi)拉錫在他旁邊，就扶他上前。及至行禮完了，他到殿外拿拉錫痛罵一頓，又跑到我面前，氣沖沖地說：‘我本來恭敬盡禮，何用拉錫來拉我？我是皇上的親弟弟，拉錫什么人？如果我有不是，求皇上拿我處分；如果我沒不是，請皇上立刻拿拉錫正法，以正國禮。’咆哮無禮，一至于此。

“梓宮奉移之時，我因為十四阿哥桀驁不馴，而且跟侍衛(wèi)又爭又鬧，不成體統(tǒng)，所以降旨訓(xùn)誡。其時八阿哥從帳中出來，勸十四阿哥下跪，他居然就跪下了。這是十四阿哥事事聽從八阿哥的明證。

“以后十四阿哥的妻子病故，我特加恩恤，而他的奏折中，有‘我今已到盡頭之處，一身是病，在世不久’的話。我想十四阿哥代我奉祀景陵，責(zé)任至重，亦足見我對他的重視，何以還有這種牢騷？

“至于十阿哥，奉旨送青?；罘?，到張家口托病不行，又私下與九阿哥來往，贈送馬匹，九阿哥的回信，有‘事機已失，悔已無及’的話，你們想，他們要干什么？不就是想謀反嗎？而且十阿哥又私下寫了不少‘雍正新君’的靈牌，是想咒我早死！”

話雖如此，皇帝卻又表示寬大，說是：“這都是八阿哥固結(jié)黨援，所以有種種不近人情的悖亂行為。如果追問，國法難容。我居心寬大，總想保全骨肉，不忍深求，還希望他們能夠悔改。”

接下來便痛責(zé)鄂倫岱、阿靈阿、阿爾松阿父子及揆敘等人，因為這四個人是人所皆知的八阿哥的擁護者。鄂倫岱是佟國綱的長子，隆科多的堂兄，與圣祖是中表而兼郎舅的至親。阿靈阿即為從龍之臣遏必隆的兒子，早已亡故。揆敘是名父之子、名兄之弟，他的父親明珠的財產(chǎn)，與他長兄納蘭性德的才情，一時無兩。揆敘本人，在旗人中亦以飽學(xué)知名，當(dāng)過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死于八年之前，謚為“文端”，可知品行是不怎么壞的。

皇帝因為此輩為八阿哥的死黨，故而深惡痛絕。一年之前，便曾降旨，將阿靈阿的墓碑，改鐫為“不臣不弟暴悍貪庸阿靈阿之墓”；揆敘的墓碑，改鐫為“不忠不孝陰險柔佞揆敘之墓”。對阿爾松阿，皇帝認為他狡猾過于其父，特地將他革了職，發(fā)往奉天去守祖墓；鄂倫岱亦發(fā)往關(guān)外，與阿爾松阿同住，成為變相的充軍。其實是便于監(jiān)視，亦可說是皇帝有意要陷此兩人于重罪，因為可想而知的，這兩個人住在一起，絕不會“閉門思過”，至少，喝了酒會大罵皇帝。監(jiān)視官員據(jù)實奏聞，皇帝便有了可以定他們死罪的根據(jù)。

最后，皇帝有一段結(jié)論，他這樣處置阿爾松阿與鄂倫岱，為的是解散黨援，沒有附會濟惡的人，他的這幾個胞弟便可以保全。不過又加了一個尾巴，說他兄弟之中，積習(xí)沉痼，既不能懾之以威，使他們悔改，而加意施恩，又不能感化他們，他內(nèi)心深為抱愧，不過聊盡心意而已。話中已微露殺機了。

交代了這件事，皇帝開始一意對付年羹堯跟九阿哥，盡量找他們兩個人的錯處，不過對九阿哥還只是責(zé)備，對年羹堯便是追究，一個月之中，“著令年羹堯明白回奏”的要案，不下二三十件之多。當(dāng)然，每一件都是年羹堯無法說得明白的。

到了四月里，先革陜西巡撫胡期恒的職，接著將年羹堯調(diào)為杭州將軍，川陜總督派岳鐘琪署理，撫遠大將軍印收繳。上諭由吏部咨行，四月十八日到西安，上下都震動了！

有人勸他起兵造反，有人勸他俯首聽命。年羹堯方寸大亂，經(jīng)過四天的反復(fù)思量，才寫了一個密折謝恩。而這四天的耽延，使得皇帝大為懷疑。事實上也確是如此，果然感恩，自然立即上折，何致遲至四天之久？

事實上，年羹堯從回任以后，不斷召集心腹，密議進止的種種情形，皇帝十知八九，因為他有許多耳目，分布在西北。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是年羹堯的侍衛(wèi)高其素，其兄是云貴總督高其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