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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是滿洲話,每天供神用的酥油點心,就叫“克食”。供過撤下,常常分賜皇子皇孫、王公大臣,亦猶共享福祚之意。

“‘克食’是供神用的,自有御膳房備辦。不是的!”

“那么,”弘歷問道,“怎么吃法呢?”

“吃法很多。”那婦人突然問道,“小阿哥,你騎了半天的馬,想必也餓了,要不要拿點兒吃的,給你充充饑?”

弘歷倒確有此意。肚子并不太餓,只是為那兩種醬的色香所誘,很想嘗一嘗。但他在雍親王嚴格教導之下,從小就很講究邊幅,隨隨便便闖了來,吃一個素不相識的宮女的食物,顯得貪嘴,是件可恥的事,所以搖搖手說:“不要!不要!”

不說還好,一說話顯了原形。原來口角已有流涎,一說話自是把唾沫咽了下去,喉頭啯啯有聲,自己都覺察到了,不由得臉一紅。

“小阿哥也是主子,就算我孝敬的好了!”那宮女又說,“若是小阿哥覺得過意不去,吃完了隨便賞我一點兒什么!”

這便成了交易,弘歷覺得問心可以無愧,因而點點頭說:“那倒可以。”

“好!”那宮女很高興,“小阿哥先在外面涼快涼快!我端涼茶給你喝。”

說著那宮女進了屋子,一手端個托盤,一手掇張凳子,托盤中一壺涼茶,一只茶杯,都放了在井臺上,凳子就擺在井臺旁邊。

“要扇子不要?”

“不要!”

“那就請坐一會兒,很快就好。”

她替弘歷斟了一杯茶,把兩只綠釉缸都拿了進去,不知是去做什么點心。弘歷看那杯子很干凈,茶汁澄明,不由得伸手端來就喝。茶味微苦回甘,十分解渴。他情不自禁地又喝了一杯,頓覺涼生兩腋,栩栩然神清氣爽,因而想到盧仝所說的“七碗風生”,原來真有這樣的妙處!

“這該做首詩!”他心里這樣在想,頓時詩興勃勃。說是“詩興”,不如說是一個聰明而好炫耀的孩子,找到了一個可以表現的機會。于是立即收束心神,很用心地去找眼前的景致,心中的意象,看有哪些材料可以鍛煉為詩。

弘歷剛學會作詩不久,興致特濃,癮頭也很大,第一個念頭便決定要做四首五律。律詩要講對仗,老師教他,先把中間兩聯湊起來,加上頭尾,成詩就快了。他就是照這個法子,很快地有了一聯。正當構想第二聯時,才發現了一個絕大難題。

原來弘歷的詩是初學乍練,詩韻不熟,除了支、麻、灰、尤、仙、齊之類,少數幾個不容易混淆的平韻以外,其余都得翻一翻纂成不多幾年的《佩文韻府》,才知道合不合韻。像他現在所作的一聯,下句是“松濤入耳輕”,這個“輕”就不知是在八庚、九青,還是十一真、十二文之中?這樣只照音似做下去,回頭一翻詩韻,全都失粘,豈非白費心血?

就在這沉吟之際,那宮女又出現了,手中一個托盤,盤中一碗湯圓,共是八個,皮子極薄,隱隱透出餡兒的顏色,紅的自是玫瑰,黃的必是桂花。

“小阿哥嘗嘗!”她說,“包管跟御膳房做的不同。”

弘歷點點頭,拿湯匙舀了一個送到口中,正待咬破,卻嚇了一大跳。

原來是那宮女尖叫:“當心,燙!”

也虧得她這一喊,否則餡兒里面的糖油,還真會燙了舌頭。弘歷剛咬開一個缺口,便覺香味撲鼻,粉紅色的玫瑰醬滿在湯匙里,襯著雪白的皮子,顏色鮮艷極了。

嘗一嘗香甜滿口,不由得便一連吃了兩個,到第三個,送到唇邊,卻又停了下來。

“怎么?”她問,“必是不中吃?”

“不是。”

“那么,怎么不吃呢?”

“我是舍不得!”

“舍不得?為什么?”

“又好看,又好聞,一吞下肚,什么都沒有了。”弘歷笑道,“可又實在想吃。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原來如此,”那宮女笑得很高興,“小阿哥這么夸獎,可真不敢當。”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那宮女忽然憂郁了,“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弘歷奇怪,“人怎么會沒有名字?”

“原來是有的。如今沒有了!”她亂以他語,“小阿哥,快吃吧,燙了不能吃,涼了不好吃,這會兒,正是時候。”

于是弘歷又吃桂花餡兒的。每種吃了三個,各剩一枚在碗中。

“何以剩這么兩個?”那宮女問,“想來還是不中吃?”

“中吃,中吃!”弘歷答說,“是吃不下了。吃剩有余,不很好嗎?”

“是的,是的!聽小阿哥出言吐語,真是有大福澤之人。剩下也好,以米做的湯圓,吃多了會停滯。”

一語未畢,弘歷眼尖,發現人影,仿佛是四兒,便冒然叫一聲:“四兒!”

果然不錯!四兒匆匆奔來,發現弘歷,先即站住,然后又飛奔而至,一面擦汗,一面氣急敗壞地說:“天可憐見,到底讓奴才尋著小主子了!”

“你怎么這等狼狽?”弘歷問道,“你倒找鏡子照照你自己看!”

“不用照。”四兒答說,“奴才好找,又急又累,何得不狼狽。咦——”這時四兒才發現那宮女,詫異地問:“你是什么人?”

“她沒有名字——”

“對了!我沒有名字。”那宮女說,“你快陪著你小主人回去吧!別說到這里來過。”

“為什么?”

“告訴你沒有錯!別多問了,走吧!”

“真是怪事。”四兒望著碗里的湯圓,咽了口唾沫,“小主子用了點心了?”

“你吃了它吧!”弘歷指著碗說,“好吃得很。”

雖只兩個湯圓,四兒到底也解了饞了,吃完舐唇咂舌地稱贊:“真不賴!”

“走吧!”弘歷從荷包里摸出兩個壓囊底的金錢,放在井臺上,向那宮女說道,“這個給你!”

“不用,不用——”

一語未畢,四兒搶著說道:“別客氣了!你道謝就是。”

于是那宮女便說:“謝謝小阿哥。”

弘歷哼了一聲,徐徐起身,四兒便去牽馬,一路走,一路說:“真得快走了!今兒是照例到獅子園給王爺、福晉請安的日子,差點都忘了!”

“什么?”那宮女抓著四兒的手問,“你說什么獅子園?”

四兒看她臉色有異,大惑不解,“怎么著,”他問,“莫非獅子園你都不知道?”

“自然知道。”那宮女臉色恢復平靜了,“我是問,這位小阿哥是雍親王的什么人?”

“你想呢!”

“是了,必是雍親王的小阿哥,可不知道行幾?”

“你問他干嗎?”

“不許你這樣子!”弘歷覺得四兒吃了人家的東西,用這樣狐假虎威的態度欺侮人家,未免可惡,所以加以呵斥,“跟你說過幾回,別張牙舞爪的,總是不聽。”

在四兒卻是委屈了。他絕無欺侮人的意思,只是“小阿哥”們的排行搞不清楚:有時候夭折了不算;有時候生母出身較高,雖夭折了也算;有時候已經算了,忽而又不算。反正口頭上所稱呼的,跟玉牒上的記載,常有不同。

至于哈哈珠子,都是十來歲的孩子,除了自己的“小主子”以外,到不了別的“小主子”面前,所以更不注意主人的排行。只為一時想不起來,又不愿顯得連自己主人的排行都不知道,只好用這種近乎發脾氣的態度,掩飾他自己的弱點。說他存心欺侮人,未免屈了他的心。

這一來只好噘著嘴分辯:“奴才哪兒是欺侮人了——”

一語未畢,弘歷真的生了氣,他最討厭人強辯,或者強不知以為知。當然,在他自己想,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凡是他所說的話,自信都是不錯的。因此,對四兒呵斥更甚。

“住嘴!你還跟我辯什么?你還能辯得過我嗎?”

這一來害得那宮女老大過意不去,“小阿哥!”她替四兒說好話,“他不敢跟你回嘴,你別生氣。”

“呃,我不生氣!”弘歷也覺得訕訕地好沒意思,站起身來說,“走吧!別再在這兒丟丑現眼了!”

是余怒未息的神氣。四兒雖覺委屈,可不敢有絲毫大意,趕緊牽馬過來,伺候弘歷上了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四兒等弘歷進了書房,估量著有一個時辰的空間,思量著找什么人去談談昨天所遇見的那樁怪事。正在躊躇之際,只見管理萬壑松風的首領太監萬士元走了來,老遠地喊一聲:“四兒!你過來!”

“喳!”四兒故意裝得畢恭畢敬,然后迎上去賠笑問道,“萬大爺,必又是有什么好差使照應我了!”

“對了!很好的差使。”萬士元說,“你快回去吧,雍親王有好東西賞你吃。”

“萬大爺!”四兒賠著笑,“你老又拿我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萬士元沉著臉說,“你好大的膽子!”

一聽這話,四兒知道壞了!但實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錯,再想到雍親王的喜怒不測,更覺心里發毛,不由得就跪了下來,“萬大爺,”他說,“到底是為了什么,你老跟我說了吧?”

“我哪知道?只知道雍親王這么說你,你要是覺得有什么冤屈,自己到獅子園去分辯,行得正、坐得正,怕什么?”

四兒無奈,只有到獅子園去報到。雍親王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傳見,他身旁除了一名親信太監王成以外,別無他人。

非常意外地,雍親王的神態很平靜,毫無發怒的跡象。四兒驚喜之余,膽子也就大了。

“你昨天晌午,帶小阿哥到哪兒去了?”雍親王問。

“是小阿哥命奴才去借了一匹小川馬,到獅子山西面的松樹林子騎著玩。”

“你始終跟小阿哥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四兒答說,“奴才扶小阿哥上了馬,還來不及說話,小阿哥已經一轡頭往前頭走了。奴才大喊,小阿哥不知怎么,停停走走的,始終沒讓奴才攆上。后來一下子望不見影兒了!奴才又怕又急,費了好大的工夫,累得個半死,才把小阿哥找到。”

“是在哪兒找到的呢?”

“奴才說不出地方。是在松林北面,有條往西南的岔道,彎彎曲曲好一會兒,有幾間平房,后面是井臺,小阿哥坐在那兒吃湯圓呢!”

“哪兒來的湯圓?”

“那兒住著一個宮女,是她端給小阿哥吃的。”四兒略停一下,咋一咋舌,仿佛余味猶存似的,“小阿哥剩下兩個,賞奴才吃了,那宮女真丑,但做的湯圓可真美,真不賴。”

“噢!”雍親王點點頭,“那宮女跟小阿哥說了話沒有?”

“奴才沒聽見。”

“那宮女知道小阿哥是什么人嗎?”

“不知道!”四兒的語氣很堅定。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雍親王問。

“那宮女還問奴才,小阿哥是什么人?”

“你怎么回答她?”

“我說,是獅子園王爺的小阿哥。”

雍親王顏色一變,旋即恢復了常態:“那宮女還說了些什么?”

“她問小阿哥排行第幾。”

“你告訴她了?”

“沒有!”四兒答說,“奴才問她:‘你問這個干嗎?’小主子還挺不高興的!”

“為什么?”

“小主子罵奴才,不準這個樣子跟人說話!是教訓奴才跟人不客氣。”

“噢!”雍親王看一看王成,似乎對這句話很注意似的。

在片刻的沉默以外,王成開口了,他只提個頭,好讓話接下去,所以只問:“后來呢?”

“后來還是那宮女勸小主子別生氣。”四兒答說,“其實也不是奴才對她不客氣,不過隨口問一句。”

“那么,”雍親王問說,“你始終沒有把小阿哥行幾告訴她?”

“是!”

“小阿哥自己呢?”

“也沒有說。打那兒就回獅子園來了。”四兒又說,“原就是奴才說了句:時候不早,今兒是回獅子園給王爺、福晉請安的日子,那宮女才問小主子是雍親王的什么人,奴才只答了句:‘你想呢?’別的話都沒有說。”

“這話跟你先前所說的不一樣!”王成追問,“到底讓王爺聽你哪一句?”

“剛才說的,一字不假。”

“回來以后呢?”雍親王接著問,“小阿哥跟你說了什么沒有?”

“小主子只說,那個宮女是干什么的?為什么孤孤單單一個人住在那地方?奴才答說不知道。”

“小阿哥沒有要你去打聽?”

“沒有!”

“你跟我說的話,句句是真?”

“句句是真!”

“你可仔細了,倘有一字虛言,當心揭你的皮!”王成插進來說,“你再仔細想一想,有什么說得不對的,或者漏了的,趁早還可以改。”

“不用改!一點兒不錯。”

“好!”雍親王說,“王成,你把他帶下去吧!”

于是,王成將四兒帶到偏處,又鄭重叮囑他,此事不可跟任何人談起,如果弘歷再提到這件事,就回說不知道。

“倘或小主子還要到那個地方去呢?”

一句話將王成問住了,同時也提醒了。回去跟雍親王請示,主仆二人都覺得四兒不能再跟弘歷,唯有另外派一個人去,才能看住弘歷,不讓他再跟生母見面。

原來弘歷所遇見的,正是他的生母李金桂。她雖然生了個好兒子,雍親王胤禛卻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沒有給她什么名號。帝王之家,留子棄母的悲劇多得很。李金桂能留下一條命來,還是靠皇帝的蔭庇——雍親王怕皇帝萬一會問起,不敢做得太絕情。

不過,他實在也有些不得已的苦衷。既然弘歷作為是鈕祜祿格格親生的兒子,勢必要把李金桂隔離開來,不能讓他們母子見面。因此在修獅子園時,便由接替康敬福而為避暑山莊總管的何林一手經理,在獅子山迤西的松林深處,替她蓋了那么幾間平房,作為養老之處。按月衣食不缺,而且相當豐贍,只是不能離開那個地方。也難得有人會到了那里,因為不但道路曲折,房屋隱秘,而且何林也經常派人到那里去巡查,遇見亂闖的,必受呵斥,自然就沒有人到那里去自討沒趣了。

王成銜命找到何林,拉到無人之處,方始道明來意。

“跟我們小阿哥的四兒,闖了個大禍,王爺要我來托你老,務必想個法子,封住了四兒的嘴。”他說,“我們小阿哥,可跟他親娘對了面了。”

何林大吃一驚,“怎么會呢?”他問,“是四兒帶去的?”

“那倒不是。主仆倆一先一后闖到了那里,金桂還只當是二十四阿哥,壞在四兒無意中道破了獅子園,金桂自然知道了!”

“這可麻煩了!”何林沉吟了一會兒,抬眼問道,“四兒的嘴,怎么封法?”

“無非教他從此再不會說話。”

“那——”何林面有難色,“我可沒有那么大的權柄。”

“一頓板子不就都行了嗎?”

何林心想:“我何必來作這個孽。”便搖搖頭說:“上一次萬歲爺還吩咐,杖責可千萬不能太重,倘有一頓板子打死了人的事,定必治罪。除非隆大人交代下來。”

找隆科多當然可以辦成,不過王成不愿意這么做,為的是怕雍親王嫌他連這點兒小事都辦不通。

“你老無論如何得想個法子。”王成哀懇著,“不然,我交不了賬。”

“這樣吧!”何林說道,“不是叫他不能說話嗎?這一點,我替你辦到就是。”

“怎么個辦法。”

“自然是弄些藥給他吃!”

王成明白了,是讓四兒變成啞巴,可是他會寫字啊!

“那可不能連手都給他砍掉。”

何林的臉色已經不大對了。王成心里明白,雍親王平日講究威儀,似乎一語不亂道,一步不亂走,但暗中做的事,卻都是不能揭開的,一揭開丑不可言。所以何林心里看不起他,再說,這也是作孽的事。

其實,王成只猜對了三分之一。當年為了李金桂突然成孕,避暑山莊搞得天翻地覆。康敬福與何林費了好大的事,受了好大的罪,才把事情撕擄過去。康敬輻甚至因此而累出一場病來,未得永年。但雍親王從無一句話的褒獎,令人灰心。

這是十一年以前的事,十一年來,為了照料李金桂,更不知受了多少累,擔了多少心。而雍親王并無分外的好處作為酬庸,更是件氣人的事。

這樣轉著念頭,何林可真忍不住了,“王爺、阿哥二十多位,每年總有一半隨駕來的,”他說,“如果都像你們主子這么照應我們,那日子就不用過了!”

話風越發不妙,王成知趣,賠笑說道:“你也別發牢騷,怪來怪去,怪入錯了行,伺候人少不得委屈一點兒。”

不道這句話說壞了,在何林是火上加油,頓時嗓子都粗了,“你這話好不通情理!”他很不客氣地說,“你憑什么不準我發牢騷?我入這一行,莫非準得伺候四阿哥?真是笑話!”

王成受了一頓呵斥,只好趕緊退出。處置四兒之事,亦無結論。回想一想,心里當然覺得何林不顧同事之誼,十分可惡!再一思量,“公事”也還無法交代。躊躇了好一會兒,決定心一橫,去告何林一狀。

聽完王成加枝添葉地說了何林許多壞話,雍親王臉色鐵青,但脾氣無法發作,因為這是件不能宣揚的事。

由于受的是悶氣,格外難受。他忍了又忍,終于說了一句:“好吧!讓他等著,看我不把他腦袋拿下來!”

這話,王成不敢接口,只談四兒的事,“請王爺示下,”他說,“是不是把四兒連夜送回京去,關起來再說?”

雍親王沉吟了一會兒答道:“不用!我自有道理。”

于是,隨手寫個柬帖,派何林送到隆科多那里。柬帖上說:有事相煩,請“舅舅”不管多晚,這一天務必得到獅子園來一趟。

隆科多果然來了。時已三更,直到皇帝歸寢,方來踐約。

他們相會之處是一座有回廊環繞的方亭,亭西是雍親王的書齋,名為“樂山書屋”。這一帶包括方亭在內,是獅子園中的禁區,除了極親信的人以外,哪怕是他的侍姬,亦不能擅自闖入。隆科多每次來,亦總是在這一帶晤面,為的是機密之語,不致外泄。

可是,這天的隆科多,猶不愿在此相談,他說:“月色很好,咱們倆步月去。”

“咱們倆”二字,是個暗示,所以雍親王命隨從遙遙跟在后面,與隆科多走到一處曠場,方始停下。

“再看一看,有閑人沒有?”隆科多兩人背對背地旋過身來,視界廣闊,一望無遺,哪里有什么閑人?于是兩人揀一塊光滑的大石頭并排坐了下來。

“事情定局了。”隆科多說。

所謂“事情”,便是指定皇位繼承人這件大事。雍親王很沉著地問:“快昭告天下了?”

“不是!”隆科多說,“皇上親筆寫了朱諭,親自鎖在盒子里,預備一回京就擱在大內最高之處,到時候由顧命大臣遵諭行事!”

“噢!”雍親王問,“朱諭上怎么寫?”

“我沒有看到朱諭。不過皇上告訴我了。”

“誰啊?”

“沒有變動。”

明知皇儲仍屬于十四阿哥胤禎,雍親王問都是多余的,卻不能不問,問了又不能不痛心。在月色之下,他的臉蒼白得可怕,連隆科多都覺得他有些可憐了。

“我非爭不可!”雍親王說,“我預備了多少年,皇上的抱負,我自信只有我最了解,也只有我才能把皇上的抱負發抒出來。”

隆科多對他的理想,并不太注意,關心的是那“爭”。

“四阿哥!”他問,“你打算跟皇上明爭?”

“不!”雍親王說,“‘爭’這個字用得不適當。”

“那么——”

“舅舅!”雍親王突然說道,“如今關鍵全系在舅舅手里,只要舅舅肯幫我,我就可以如愿以償。”

隆科多一驚,“我有那么大的作用嗎?”他說,“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明白!”雍親王說,“我也相信,舅舅一定會幫我,我一定會成功!”

隆科多想了一下說:“要我怎么幫你?”

“我請舅舅無論如何設法,把那張朱諭弄出來看一看。”

“這——”隆科多說,“恐怕要看機會。”

“怎么呢?”

“如果皇上叫我去辦這件事,我當然可以動手腳。”

“現在盒子在哪里?”

“皇上親自鎖在柜子里了。”

突然間,遠處有人走近。雍親王跟隆科多都住口注視。對方顯然亦有警戒之心,不敢走近。于是雍親王招招手,將那人招近了,才看出是王成。

“什么事?”雍親王問。

“福晉著人來叫奴才請示,宵夜酒肴設在哪里?”

雍親王尚未答言,隆科多已搶著開口:“今晚上月色很好,這里又涼快,就擺在這里好了。”

王成答應著走了。一轉眼間,來了一行大小太監,總有十七八個,桌椅、餐具、食盒一齊送到。將活腿桌子支了起來,擺設停當,甥舅二人相對銜杯。王成又在上風點了一架驅除蚊蚋的艾索,那種特異的香味,將夏夜納涼、小飲閑談的悠閑情味,點綴得更濃郁了。

但表面如此,他倆的內心卻適得其反!中斷的話題未曾重續,雍親王先將弘歷無意間遇見生母的隱憂,向隆科多求教。

“這時候可出不得岔子!”隆科多說,“四阿哥,這件事可馬虎不得,先要把孩子穩住。”

“關鍵在那個小奴才,能處置得干干凈凈,別的我有把握。”

“若說單為處置四兒,事情好辦。”隆科多說,“我派人送他回京,一頓板子了賬。”

“這樣最好!不過也得派穩當的人。”

“有,有!”隆科多說,“你叫王成跟我的人接頭就是。”

這個難題算是解消了。雍親王道謝以后又問,“皇上的那道朱諭,除了舅舅以外,還有誰知道?母妃呢?”

“母妃”是指德妃,隆科多答說:“想來總告訴她了。”

“那么本人呢?”

“你是指十四阿哥?”隆科多緊接著說,“他在皇上萬壽以后,回西邊去以前就知道了。”

“噢!”雍親王很注意地,“是皇上親口告訴他的?”

“對了!”

“怎么說?”

“那可不知道了。”隆科多緊接著解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是看出來的。那天皇上召見十四阿哥,不叫大家進屋。我從窗外望進去,只見十四阿哥跪在炕床面前,聽皇上教誨,好久才完,十四阿哥給皇上磕頭。出來之后,十四阿哥握住我的手,想說什么不敢說,想笑不敢笑。我說:‘十四阿哥大喜!’他沒有說話,只叫一聲‘舅舅’,就放開手了。”

“我倒還不知道有這樣的情形。”雍親王惘惘地說。

“事在人為!”隆科多鼓勵他說,“四阿哥,皇上也不是不能回心轉意的。”

“怎么呢?”雍親王很關切地問。

“皇上一再跟我說,擇人唯賢。只要四阿哥做一兩樁讓皇上看重的事,說不定那道朱諭就會改寫。”

雍親王大為失望。隆科多的話,真為俗語所說的“乏茶葉”,一點兒味道都沒有。同時他也警覺到,隆科多心目中認為大位已定,必屬胤禎,所以有這種無話找話的泛泛安慰之詞!這是件很可慮的事,無論如何不能讓隆科多覺得泄氣。

于是他說:“舅舅的話不錯,事在人為!不過不能坐待皇上改變心思,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我另外有辦法,不過,任何辦法不能沒有舅舅,尤其是當步軍統領的舅舅。”

“我當然站在你這邊,不過,我怕我的步軍統領當不長。”

雍親王心里一跳,急急問道:“為什么當不長?”

“最近京里治安不好,皇上有點兒怪我,說不定會撤我這個差使。”

雍親王沉吟了一會兒說:“不要緊,我來替舅舅找幾個幫手,包管把京里的治安維持好。”

“那可是再好都沒有。只要京里平靜,皇上就撤我的差,我也要跟皇上爭。”隆科多問道,“四阿哥,你要保薦給我的是什么人?”

“當然是奇才異能之士。”雍親王不愿多說,把話岔了開去,“哪一天行圍?”

“還不知道。”隆科多說,“我發現皇上的精神大不如前了。”

“那,那可得上緊些。”

這所謂“上緊”,自是指謀奪大位而言。隆科多便又問道:“四阿哥,你剛才說另外有辦法,是什么辦法?”

“還沒有想停當,就這幾天我要好好籌劃。”

“好吧!等四阿哥籌劃定了,再告訴我。”

“當然!第一個要告訴舅舅。”

隆科多點點頭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可得走了。明天一大早就有事。”說著,站起身來。

雍親王不便再留,起身相送,直等隆科多上了馬,踏月而去,方始回到樂山書屋。整夜思索,大致把計劃決定了。沒有看到那個藏放朱諭的盒子及朱諭內容以前,還不能說自己的辦法一定行得通。

為了四兒突然不見人影,弘歷大為困惑。他有四名哈哈珠子,最親近的除了四兒以外,是一個年齡最長,今年已十八歲的福慶。因此,他只有將他的困惑,向福慶去求解。

“送回京去了!”福慶答復他說,“為的是四兒犯了錯。”

“他犯了什么錯?”

“那就不知道了。”福慶說的是實話,王成就是這么告訴他的。

“總有個緣故吧?”弘歷吩咐他說,“你替我去打聽。”

福慶只有去找王成,得到的答復是:“四兒手腳不干凈。”

這是宮中最犯忌的事,弘歷替四兒擔憂。然而他是偷了什么東西呢?何以送京之前不讓四兒跟他見一面?這些疑問,仍然是福慶所無法回答的,亦只能去問王成。

“我自己跟小主子去回。”王成這樣說,因為一切都布置好了,他原來就要在弘歷面前有番話說。

他說,四兒又是賭輸了錢,偷了雍親王一只白玉扳指去變錢,人贓俱獲,所以送回京去處治。

“奴才本來跟四兒說,你伺候小主子一場,如今再不能見小主子的面了,應該去磕個頭。哪知道四兒做賊心虛,不敢來見小主子的面,還說最好別讓小主子知道。奴才覺得他這也是一番孝心,所以稟明王爺,把他打發走了。若非小主子追問,奴才還不敢告訴小主子。”

這番話入情入理,弘歷的智慧再高,到底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何知人情險惡,自然信以為真。

“這回前去,當然是交內務府治罪。他這個罪名,還能活嗎?”

當然是不能活了,不過取死之道,不在子虛烏有的偷玉扳指!王成為了安慰弘歷,故意這樣答說:“王爺已經交代了,這四兒伺候小主子讀書有功。再說也很知道愧悔,能饒他一條命,就饒他吧!看樣子,死罪可免,不過活罪總難逃了!”

“會有什么罪名呢?”

“至少也得發到‘辛者庫’。”

“辛者庫”是被罪入官,充作奴隸的集中之地。皇八子胤禩的生母,即出于辛者庫。弘歷有一次便受“母親”教導:“回頭你八叔要來,別提什么辛者庫的話。”因為那時他正在詢問什么叫辛者庫,所以鈕祜祿格格有此叮囑,而在弘歷,印象就格外深刻了。

“噢,有件事,我將跟小主子回。”王成喜滋滋地說,“小主子不是愛那四川馬嗎?奴才回明王爺,已經另外找了匹馬,跟內務府兌換過來了。”

“噢,”弘歷喜逐顏開,“馬在哪兒啊?”

“在咱們自己園子里的馬號里喂著呢!不過,王爺說了,功課要緊。定規下來:逢三、六、九的日子才能讓小主子騎著去玩。明天逢九,就能騎了。”

“好,”弘歷說道,“明天我還得騎著馬去吃湯圓。”

一聽這話,王成又驚又喜。驚的是果然不能忘情李金桂的湯圓;喜的是布置好了一套花樣,正不知如何才能施展,此刻,可有了極好的機會了。

于是,他平靜地問:“小主子是到哪兒去吃湯圓啊?”

“喏,山那面的松林里。”

“山那面松林里?”王成微吃一驚似的,“小主子你跟奴才說詳細一點兒。”

“怎么?”弘歷覺得他的神色有異,“有什么不對嗎?”

“現在還不知道呢!小主子,你請快點兒說吧!”

弘歷便定定神,將那天的情形回想了一遍,從容不迫地細講了一遍。一面講,一面看王成的臉色,他不斷地眨眼,頗有驚惶不定的神色。

“糟了!小主子。”王成等他講完,大為搖頭,“也還算運氣,就不知道過了病沒有?這可怎么辦呢?”

弘歷大吃一驚:“王成,你說什么?”

“小主子遇見的那宮女是個瘋子!不犯病跟好人一樣,犯了病是武瘋,拿刀動杖,見人就砍。小主子都虧得那天她不曾犯病!不過,吃了她的湯圓可壞了!”

“怎么呢?”

“現在沒法兒跟小主子細說。”王成沉吟了一下,突然說道:“這樣,奴才立刻送小主子回園,請示王爺,看是怎么個辦法。”

弘歷可真大惑不解了!不過吃了幾個湯圓,有什么大不了的?莫非——弘歷突然想到,當年隨年羹堯進京述職的隨從,所帶來的有關西南放蠱的傳說,莫非那湯圓中也有蠱毒?

這樣一想,心里不由得大起恐慌,自然而然地聽從王成的擺布了。

王成有王成的想法,因為跟弘歷一起在萬壑松風讀書的,還有幾個弘歷的小叔叔:比弘歷大五歲的二十阿哥胤祎;與弘歷同年的二十一阿哥胤禧與二十二阿哥胤祐;比弘歷小兩歲的二十三阿哥胤祈。他如果在那里玩花樣,一定會引起極大的驚擾,會有很嚴重的后果,所以施此調虎離山之計,將弘歷帶回獅子園,才告訴他,何以吃了那幾枚湯圓,事便壞了。

“那瘋子有麻風病,治好了,可是沒有斷根。麻風病最容易過人,小主子吃了她做的湯圓,說不定就染了她的毒。這件事,”王成說道,“奴才現在想想,還不能讓王爺知道。不然要挨罵!”

弘歷雖有成人之度,此時卻露了孺子的本色,怕染上了麻風病,又怕父親責備,又急又怕,不由得“哇”的一聲哭了。

“別急,別急!”王成急忙安慰他說,“等奴才來想法子。”

雍親王府有個管賬的,姓楊,精擅岐黃,王府中上上下下,有了病都請他看,所以皆稱他“楊先生”而不稱名。王成是早就跟楊先生說通了的,此時所謂“想法子”便是將楊先生請來商量。

“這個病,如果染上了,可麻煩!亦可以說,一輩子就完了。幸而發覺得早。”楊先生問道,“有幾天了?”

弘歷想了一下答說:“是五天以前的事。”

“不出幾天,還有法子好想!等我來仔細瞧一瞧。”

于是先看臉色,再看眼睛。看完手臂還不算,又讓弘歷脫光衣服,躺在涼床上,全身上下,細細看遍,才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病毒是染了,染得不重,只要好好泄一泄,將那點兒毒瀉干凈了,可保永無后患。”

聽此一說,弘歷心上一塊石頭,方始移去。“楊先生,”他問,“怎么瀉法?”

“自然是吃瀉藥。要連瀉三天,這三天之中,只能喝水,最多喝點兒米湯,不能吃別的東西,不然病毒瀉不干凈。”

于是楊先生開了兩張方子,一張是瀉劑,以滑腸為主,只要吃了食物,很快地即有便意。一張是補劑,怕他泄瀉太甚,會傷身體,所以預作彌補之計。

等那服瀉劑一服下去,隔不了多久,弘歷的肚子便疼了,而且聲如雷鳴,這一瀉,瀉得他渾身乏力,只有靜靜地躺著。王成親自看守,除了米湯與清茶以外,什么食物都不準他吃。

十二歲的孩子,正在發育的時候,飯量特佳,一頓不吃尚且過不得,何況整天?到晚來餓得頭昏眼花,向王成說道:“實在不行了!非吃不可。”

“不能吃!”王成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楊先生一再關照的。”

弘歷無法,只有忍耐。餓得睡不著,只是在想吃食。奇怪的是,平時討厭的東西,此時卻都想了起來,渴望能弄來嘗一嘗,自己都不明白,好惡之心,何以突然會改變?

這樣到了半夜里,餓得簡直要發瘋了。悄悄起床,哪知腳剛著地,陪他在一屋睡的王成就醒了。

“小主子要干什么?”

“不行!我心里發慌,仿佛天要坍下來似的。”

王成看他滿頭虛汗,知道他支持不下去了,點點頭說:“喝點兒米湯吧!”

“米湯,米湯!”弘歷咆哮著說,“米湯管什么用?”

話還未說完,一頭栽在地上。原來他虛弱得中氣都不足了,一股怒火撐持著,勉強發了脾氣,只覺眼前金星亂飛,天旋地轉,不由得立腳不住。

王成趕緊把他抱了起來,放在榻上,但叫人拿來的仍是米湯。慰情聊勝于無,弘歷一氣喝了兩大碗,肚子脹得不得了。不多片刻,腹中聲響,又是一場水瀉。

看看折騰得他夠了,王成問他:“小主子,你還要去吃湯圓不要?”

弘歷餓得說不動話,只是搖頭。

“好吧!請楊先生來看看,如果毒瀉干凈了,就弄東西吃。”

楊先生私下問了王成,也認為這場教訓,足以嚇阻他再往松林里去胡闖,便假意說是毒已瀉凈,替他開了一張健脾開胃的方子,并又關照,開始進食時,切不可過飽。

“小主子!”王成神色惴惴地說,“如今麻風毒是不要緊了,身子養幾天就可以復原。不過,這件事給王爺知道了,仍舊是不得了的事。”

“我也正要跟你商量。王成,”弘歷極堅決地命令,“你非得給我瞞著不可!”

“奴才倒愿意替小主子瞞著,就怕小主子自己說了出去。那時候,奴才可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不會,絕不會!”弘歷斬釘截鐵地。

“真的不會?”

“你好啰唆!”弘歷有些不耐煩了,“這又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我跟人去說干什么?”

這下算是將弘歷徹底收服了,既不怕他再去找湯圓吃,也不怕他會泄露曾有此遭遇。胤禛接得王成的報告,頗為滿意,從此讓他參與了更高的機密,但并非最高的機密。

最高的機密,是連隆科多都不知道的,只是胤禛自己在肚子里打主意。

他最關心的便是那張傳位給胤禎的朱諭。幾次跟隆科多說,務必要想法子偷出來看一看。可是,隆科多沒有機會。

“要說偷到這里來給四阿哥看,這件事太危險。”于是,隆科多說,“照我看,四阿哥也犯不著這么做,萬一出了事,洗都洗不清。”

胤禛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曾經考慮過,只要讓隆科多看一看,也是一樣。只怕隆科多未曾看清,傳述不確,誤了大事。如今說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那么,舅舅能不能找個機會,看它一下呢?”

“這倒可以想法子。”

“那好!準定請舅舅看了來告訴我,不過,”胤禛加強了語氣說,“務必請看清楚,只字不能錯。”

“這一點兒記性我還有。”

隔了四天,隆科多興沖沖地來了。一看他的臉色,胤禛便知所謀有成。請到樂山書屋,親自關緊門窗,才動問究竟。

“朱諭是這么寫的。”隆科多蘸著茶汁,在大理石的桌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了抹去,一共是十個字:“傳位十四阿哥胤禎。欽此。”

胤禛又驚又喜地問:“就這十個字?”

“還有年月日,是‘康熙六十一年六月初二御筆’,共十二個字。”

“這可是太巧了!”胤禛笑道,“真正天從人愿。”

“噢!是嗎?”

隆科多又高興又疑惑,而疑惑畢竟多于高興,所以怔怔地望著胤禛,說不下去了。

“舅舅,”胤禛問說,“不曾看錯一個字?”

“不曾看錯。”

“十四阿哥上面,可有一個‘第’字?”

隆科多想了一下,斷然答說:“沒有。”

“那么,舅舅請看!”

胤禛將“傳位十四阿哥胤禎欽此”十個字寫下來,在“十”加一橫,一豎往上一鉤,變成一個“于”字。

這一下立刻變成“傳位于四阿哥”,真是巧不可偕。然而“胤禎”之“禎”又怎么辦?

隆科多剛想發問,胤禛已經開口了:“‘禎’字筆畫少,我這個‘禛’字筆畫多。”他說,“以少改多,一點兒不難。”

說著,又動起筆來,將“貞”上一小畫出頭,最下面再加上一畫,使得“貞”之下的兩撇,變成一個“大”字,“禎”就變成“禛”了。

“妙極!真妙極了!”隆科多極高興地說。

還有妙的!胤禛心里在想,果然所謀得遂,不但奪了胤禎的皇位,還要奪他的名字。禎、禛同音,絲毫無異,一旦做了皇帝,援用避音諱之例,可以命胤禎改名,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避書寫之諱。最簡單的辦法,便是缺筆。皇帝御名“玄燁”,“玄”字便寫作“”。自己胤禛的禛字,缺筆便可寫成“禎”字,不是傳位于“胤禎”嗎?一點兒不錯。這一下,是連歷史都騙過了。

當然,他這個想法是不會告訴隆科多的,只是告訴他,如何移花接木。

“如說假寫一張朱諭,把真的換了出來,是絕對不行的事。萬一皇上要取出來檢點一下,不是要拆穿了?”

“萬萬不可!”隆科多說,“那可是你不能開玩笑的事!”

“然則,只有臨時動手腳!”

“誰來動?”

“自然是舅舅。”胤禛說道,“這事并不難。多練習幾次就行了。來,來,舅舅試試看。”

胤禛用朱筆照原樣寫一遍,隆科多便照他的話試。第一遍不理想,第二遍字是改對了,朱色有濃淡。直到第三遍才改得符合要求。

胤禛看了一遍說:“舅舅你自己看,可是天衣無縫?”

隆科多自己也很滿意。可是學得再像,改得再好,有何用處?

幾乎經過整夜的研究,假設了“出大事”——皇帝駕崩時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才做了決定。事實上只是說服了隆科多,而且隆科多亦只是勉強應承而已。

因為到那時候要找到一個將朱諭改過,再宣示于眾的機會很難。第一,這必須是皇帝已死之后,才有機會。如果皇帝在彌留之際,吩咐開讀朱諭,則縱有改動的機會,亦無所施其技。否則,皇帝先就看出來了。

其次,皇帝“大漸”時,自然諸王侍立,等著送終,而大家心目中所想的一件事是:究竟是不是十四阿哥接位?所以在隆科多開讀朱諭時,必然有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何能有機會加以改動?

因此“十”字改“于”,“禎”字改“禛”,雖說天從人愿,巧不可言,但隆科多認為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唯一可能成功的情況是,皇帝駕崩時,只有自己一個人承受“末命”,然后拿出改過的朱諭示眾,死無對證,沒有人能說它出于偽造。而這一情況,是太不可能出現了。

由熱河回京后,皇帝復于十月廿一日駕臨南苑行圍。到十一月初,由于受寒的緣故,圣躬不豫,于是回駕至海淀的暢春園養病。

這一次的病勢很不好,最主要的是皇帝自己覺得衰老了。過去皇帝從未將生病視作一件嚴重之事,常是一面服藥,一面處理政務,在病榻前召見大臣,而這一次卻大為不同,精神萎靡,倦怠的神色,一直浮現在臉上。

因此,幾件大事,他都命年紀較長的皇子代勞,第一件是批閱奏章,命皇三子誠親王胤祉替代。這等于太子監國,是因為皇長子胤禔、廢太子胤礽,均在幽禁之中,胤祉最長的緣故。

第二件是冬至南郊大典,皇帝命皇四子雍親王胤禛恭代。這是照例要齋戒的,住在齋所要好幾天不能自由行動。

當此緊要關頭,忽然有這樣一個差使,胤禛大為焦急,只好假意上奏,說圣躬違和,懇求侍奉左右。

皇帝不許,在原奏上批示:“郊祀上帝,朕躬不能親任,特命爾恭代齋戒大典,必須誠敬嚴恪,爾為朕虔誠展祀可也。”

第三件是致祭孝東陵,特派皇五子恒親王胤祺前往。孝東陵在世祖孝陵之東,葬的是皇帝的繼母孝惠章皇后。皇帝天性純孝,雖為繼母,視為親娘,奉養到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方始駕崩,第二年四月下葬,至今不過四年。皇帝是聽說孝東陵的工程微有缺陷,特命胤祺趁冬至掃墓致祭,細加察看。胤祺此行亦很不放心,因為除了皇帝以外,他的生母宜妃郭絡羅氏亦在病中。

除此以外,皇帝又派御前侍衛阿達色,星夜馳往西北軍前,立召大將軍胤禎回京。顯然的,皇帝是怕自己一病不起,所以召回胤禎,以備繼位。

到得十一月初十,御醫悄悄向隆科多報告皇帝的病,已無可救藥,年邁體弱,隨時可能賓天。這些話在隆科多心中,激起了極大的波瀾,與胤禛所商定的密謀,是不是付諸實行,此刻到了必須作最后決定的時候了。

如果要實行,目前的時機很好。封存在“正大光明”匾額后面的鐵盒,皇帝已命侍衛取了來,就放在御榻枕邊。侍疾的皇子都曾見過,也都知道,內中所貯,是詔示大命所歸的朱諭。因此,一旦宣諭,無人會覺得突如其來。

其次,侍疾的常是隆科多一個人,要下手機會是太好了。可是這件事做起來雖不難,自己卻還嫌膽量不足。他很想跟胤禛商量,無奈其人在齋所,雖然每天派侍衛來向皇帝請安,卻絕不能托此人傳遞密信。

這樣躊躇不決地考慮到十一月十三,他通前徹后地想遍,認為這件事做了并無后患,終于下了不可再改的決心。

“你回去跟王爺說!”隆科多告訴胤禛的侍衛,“皇上的病情不好,請王爺隨時預備奉召來送終。”

這天傍晚,御醫請脈以后,向侍候在寢宮以外的各位皇子說:“皇上的大限到了,不是今天的后半夜,就是明天上午,一定會起變化。”

于是隆科多向皇八子胤禩說道:“八阿哥,我看該召三阿哥、四阿哥到園里來。如何?”

“應該!”

隆科多即刻派人分頭去召請。誠親王在大內,路途較近,首先到達;雍親王遠在南城天壇,一時還到不了。

“皇上此刻睡著!”隆科多看一看表說。

說著,復又返身入內。誠親王胤祉跟他的幾個弟弟,都不敢跟了進去。因為清朝開國之際父子叔侄兄弟之間的倫常劇變,不一而足。康熙三十八年,廢太子曾有窺伺父皇行幄,意求不測的逆謀。皇長子心地糊涂,皇八子居心叵測,因而皇帝寧愿將一己的安全托諸異姓至戚,對親生之子防范極嚴,像寢宮這種重地,錯走一步,便有大禍。所以不奉召喚,絕不敢擅自入殿。

皇帝醒過來了,精神仍然委頓異常,用微弱的聲音問道:“什么時候了?”

“酉末戌初。”隆科多剛說完,小金鐘就響了,一共打了九下。

“今兒幾時啊?”

“十一月十三。”隆科多說,“御醫說了,一交了大節氣,皇上就會一天好似一天,年下一定可以康復。”

皇帝微露笑容,顯然感覺欣慰。“西邊的人去了幾天了?”他又問。

“初十去的,三天。”

“年里怕來不及了。”

隆科多知道,皇帝的意思是,大將軍胤禎在年里趕不回來。這是一定的,來去絕不能這么快。想了一下答說:“反正遲回來、早回來都不生關系,皇上不必因此煩心。”

“我不煩,反正已經安排好了。”皇帝一面說,一面將眼睛復又閉上。

“是!”隆科多答應著,發現眼前只有他一個人,做什么事都沒人知道。

然后皇帝的眼睛又閉上了,瞑目如死。隆科多很小心地伸手到他鼻孔前面試探,幾乎覺察不出呼吸。

這使得隆科多又記起御醫的話:“皇上虛弱極了,保不定睡著睡著就咽了氣。書上所說的‘無疾而終’就是這個樣子。論起來也是一種福分。”果然如此,駕崩不一定由自己發現,倘或“大事”出在正好自己離開時,豈不一切都措手不及?

就這樣在考慮時,發覺皇帝臉色突變,喉頭呼嚕呼嚕地響,這是在“上痰”了!一口氣接不上,就會撒手塵寰。隆科多心里有些亂,急切間拿不定主意,或者說是拿不出主意——不知道該干什么。

皇帝倏然張眼,很吃力地說了一個字:“來!”

“奴才在這里。”隆科多走到床前,還有兩名太監也上來伺候。

皇帝掙扎著伸手到枕頭下面去摸索,有個最貼身的太監梁英便問:“取鑰匙?”

皇帝以目示意,手也不動了。于是梁英為他從枕頭下面將鑰匙找了出來。皇帝指一指,示意交給隆科多。

“倘或我不行了,”皇帝斷斷續續地說,“這里有交代!”他將頭側過去,看著放在里床的小鐵盒。

“是!”隆科多跪下來,極認真地答說,“奴才必遵旨意辦事。”皇帝點點頭,表示滿意,又將雙眼合上。不一會兒,閉著的嘴唇慢慢張開,微微歪向一邊,這表示皇帝已經入夢,所以肌肉失去控制。

隆科多心念一動,覺得是個極好的機會,隨即輕聲說道:“皇上睡著了,千萬別出聲,皇上難得睡一覺。”接著揮一揮手。

于是梁英跟另一名太監躡足退了出去。隆科多很快地,也很謹慎地,將鐵盒提了過來,轉入套間。那是他侍疾所住之處,自然有書桌,由于承旨代批奏折,所以也有朱筆。

回頭看清楚了沒有人,他很快地將鐵盒打開,極力保持鎮靜地篡改了那張朱諭,正要放回鐵盒時,聽得門上剝啄兩響。

聲音雖輕,而在隆科多如聞當頭霹靂,嚇得一哆嗦,急急回頭看時,是梁英在叩門。

行跡已在敗露的邊緣,隆科多必須彌補。眼風掃處,看清楚朱硯的蓋子已經合上,朱筆亦已加上筆套,不覺放了一大半的心,篡改并無證據,事情就不要緊了。

于是他定定神問:“什么事?”

“皇上似乎不大好!”

“怎么?”

“似乎沒有鼻息了!”

隆科多大驚與大喜交并,但看到手中的朱諭,想起偷窺密件這一節需要掩飾,轉念又想,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過需要梁英作證,最好加以籠絡。

“你看,”他說,“皇上傳位給四阿哥!”他把朱諭交給梁英,“你聽見的,皇上交代,照朱諭行事。這是極要緊的東西,我交給你收著。如果出了大事,你什么事也不用管,只看著這道朱諭!”

這是拿梁英當自己人看待,托以重任。梁英卻因皇帝似已駕崩,而接位之人大出意外,這雙重的刺激,使得他瞠然不知所答。

隆科多突然警覺,“不行!”他從梁英手中收回朱諭,放入鐵盒,將鎖捏上,收回鑰匙,再拿鐵盒塞入梁英懷中,“你捧好了!”

因為這張朱諭關乎天下,自有載籍以來,可能沒有比這張三寸寬七寸多長的紙更重要的文件,萬一梁英失落毀壞,便是件令人死不瞑目的事,所以必得收在鐵盒里才能放心。

于是匆匆走向外間,只見已有好幾個太監在垂淚了。隆科多不暇多問,直奔御榻,伸手便去探鼻息,毫無感覺,再張開眼皮來看,瞳仁已經散了。

想起君臣之義,至戚之情,隆科多自然也很傷心,不過方寸未亂,大聲喊道:“梁英。”

梁英應聲而至,直覺地將鐵盒捧上。隆科多開了盒子,取出那道朱諭,徑自向外走去。

走到殿門,頓一頓足放聲大哭。這有個名目,叫作“躃踴”,是搶天呼地般舉哀。太監們自然跟著他同樣行動。殿里殿外,頓時哭聲震天了。

誠親王胤祉以下諸皇子,無不大驚失色,天性比較淳厚的皇七子淳親王胤祐已“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怎么樣,怎么樣?”胤祉的聲音都變了。

“皇上、皇上駕崩了!”隆科多哽咽著說。

于是胤祉直往里奔,他的弟弟們一齊跟著,進了寢宮,撲倒在御榻前,號啕大哭。

“各位阿哥,請節哀,勉襄大事。”

“嗬,嗬!”胤祉哭著點頭。

“舅舅!”胤禩問道,“大將軍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總得出了年。”

“這怎么辦呢?”胤禩頓著足顯得極為難地說,“國不可一日無君!”

“八阿哥,”隆科多裝得困惑異常,“請再說一遍。”

“我說,國不可一日無君——”

“不,”隆科多將朱諭一揚,“皇上遺詔傳位于四阿哥!”

“什么?”所有的皇子,不約而同地問。

那種驚語、疑想、詰責,形形色色,表情不同的眼光,像一支支利箭似的落在隆科多臉上,令人難以消受,可是隆科多知道,此時若露絲毫退縮的神色,可能就會全功盡棄。因而盡力保持平靜,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遺詔在此,請各位阿哥看明。”

胤禩一伸手就去接,隆科多卻不給他,往里一奪,意露戒備,表示胤禩失禮。

“請各位阿哥跪接遺詔。”

這一下提醒了大家,紛紛下跪。隆科多才將朱諭交到胤祉手里。

“梁英,”隆科多吩咐,“掌燈!”

梁英便捧了一盞西洋式大玻璃罩的燭臺過來,站在胤祉旁邊,他看過了交給胤禩。

胤禩就著燈細看,怎么樣也指不出與大行皇帝筆跡有不同之處,只得默默地交給胤祐。

就這時,聽得有人哭著進來,大家轉臉去望,正是雍親王胤禛,望見御榻,便跪了下去,雙手捂臉,好久沒有聲音,然后“哇”的一聲,響亮非凡。就像兩三歲的孩子,驟遇驚痛,一時氣閉住了,必得好一會兒才能哭出聲來一樣。

他這一哭引發了其他兒子剛停的哭聲。但所哭的原因,并不一樣,有的是傷心自己繼承落空——雖然早就知道大位有定,但未曾揭曉,畢竟還有萬一之望;有的是素知四阿哥刻薄陰險,心狹手毒,從今怕難有好日子過;有的是看出大位授受,已有疑問,兄弟束甲相攻之禍,恐不可免!

就這樣哭,沒有一個愿意說話,因為一開口,局面馬上就有絕大的變化。只要對四阿哥一稱“皇上”,君臣之分,就此制定。從誠親王以下,誰也不愿作此尊稱。

于是隆科多打開了僵局,站起身來,疾趨數步,到得雍親王面前跪下,口中說道:“皇上請節哀順變,以國為重!”

這“皇上”二字,撞擊在雍親王心上,實在承受不住!莫非是夢?這夢可是來得太美、太快、太容易。渾身三萬六千根汗毛似乎已化成三萬六千條繩子,輕飄飄地將他吊上天空。然后,那三萬六千條繩子似乎一齊斷裂,將他嚇得魂飛天外,一下子昏倒在地。

“皇上,皇上!”隆科多喊。

“皇上,皇上!”梁英也喊。

太監們都奔上來了,扶的扶、喊的喊,還有人掐人中,灌熱茶,一陣折騰,讓雍親王悠悠醒轉。而在這亂哄哄的當兒,皇八子胤禩,已悄悄將誠親王胤祉拉到外面密談去了。

“三哥!”胤禩說道,“你看這件事怎么樣?”

胤祉使勁晃一晃腦袋,握拳在額上輕輕捶了幾下答說:“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

“疑問很多。第一,皇上何以忽而賓天,彌留之時,何以不召大家送終;第二,遺詔的筆跡雖不假,隆科多為什么不等大家都到了,再打開鐵盒?”胤禩又說,“倘或他把這張遺詔毀了,如今怎么辦?豈不天下大亂了嗎?”

“是呀!這些疑問,都得有個明白交代才好!”

“對的。現在得要隆科多把這兩點解釋明白。如果不夠明白,我們不能承認有這么一位嗣皇帝。”

誠親王胤祉同意他的辦法,立即派人將隆科多請了出來,由胤禩很率直地提出質詢。

“是的!我可以解釋。”隆科多已經在這短短一段時間內,通前徹后地考慮了,不慌不忙地說,“皇上是在睡夢中駕崩的,御醫早就說過,皇上可能有這樣的大福分;其次,皇上曾交代,大事一出,讓我即刻開鐵盒,遵遺詔行事。這話,梁英也聽見的。”

“何以皇上一駕崩,命你首先開鐵盒?這是什么意思?”胤禩緊接著說,“付托天下至大至重之事,皇上應該命重臣共同開讀遺詔。舅舅,你說是嗎?”

“是的!我完全同意八阿哥的看法。不過,我此刻倒悟出皇上的深意來了,皇上因為我管著步軍統領的差使,所以首先要讓我知道是哪位阿哥繼位,好即刻作周密的部署,保護新君。”

這個理由似乎牽強,但卻駁他不倒。尤其是隆科多的語氣從容,不似作偽的樣子,越發使人莫測高深了。

“兩位阿哥,” 隆科多乘機說道,“皇上賓天,四海震動,如今新君嗣位,應該速定君臣的名分,片刻遲疑不得。否則于國家不利,皇上在天之靈,亦會不安。”

“君臣的名分當然要定的,但亦不宜草草。”胤禩答說,“請舅舅先照料大行皇帝。”

隆科多無話可說,答應著重又進殿。誠親王胤祉便說:“事情似乎沒法子了!”

“不!這時候非弄個清楚不可。”胤禩當即吩咐,“傳這里的總管來!”

這里的總管是由梁英代理,聽得傳喚,便向隆科多請示進止。

“照道理說,八阿哥無權傳喚。不過此刻不是講這些禮節的時候,你多帶幾個人去!看八阿哥問些什么,你照實說好了。”

“是!”

“可是,你千萬記住,是皇上駕崩以后,我才遵遺命開鐵盒的。你懂嗎?”

梁英想了一下答說:“懂!”

“真的懂?”

“是!”

“好!”隆科多說,“你明天就真授,實任這里的總管。”

梁英答應著,挑了幾個在御前伺候而人又老實的太監帶了去。

向兩位皇子行過了禮,只聽胤禩說道:“梁英,你伺候皇上多少時候了?”

“奴才以前不曾伺候過皇上。”

“什么?”聽得胤禩聲色俱厲地斷喝,梁英才發覺自己是誤會了,急忙說道:“八阿哥是問駕崩的皇上?奴才是哈哈珠子的時候,就在皇上跟前當差,二十五年了。”

“那么,你總聽說過,皇上要傳位給哪位阿哥。”胤禩緊接著解釋,“我不是說,皇上告訴過你,要傳位給誰,是你總聽人說過?”

“是!”梁英答說,“有人說,西邊的十四阿哥,早讓皇上看中了。”

胤禩點點頭,對他的答語,表示滿意。“皇上是什么時候駕崩的?”他問。

“不知道。皇上好好地睡著,奴才走過去一看,似乎神氣不對,請隆大人來看,才知道咽氣了。”

“那時候隆大人在什么地方?”

“在里頭套間。”

“在干什么?”

梁英知道這句話很要緊,一說實情,便露破綻,他想了一會兒,歉意地答說:“奴才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了!”胤禩皺著眉說,“怎么會呢?”

“那時奴才只想著皇上,心里在說:別是出了大事!越想越害怕,什么都顧不到了。”

誠親王胤祉比較忠厚,插嘴說道:“這也是實情。”

“好!你再說!”胤祉接著問,“隆大人來了以后怎么樣?”

“先探鼻息。奴才看他一伸手,臉色就變了。”

“然后呢?”

“然后就開鐵盒,看皇上的朱諭。看完了隆大人對奴才說:是傳位給雍親王。說完,隆大人將朱諭又放回鐵盒,叫奴才小心捧好。緊接著就出殿來了。”

照此情況,似乎沒有毛病。但先開鐵盒一節,總覺可疑,胤禩想了一下又問:“皇上在睡著以前,有什么話交代隆大人?”

“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胤禩精神一振,“不說皇上交代隆大人,萬一出了大事,首先打開鐵盒來看嗎?”

“噢,是這話!”梁英很機警,“有的。”

“當時皇上怎么交代?”誠親王胤祉問說。

“皇上那時候已不大能動了。”梁英一面回憶,一面回答,話說得很慢,“手伸到枕頭下面掏摸,奴才幫皇上把鐵盒的鑰匙找到,交在隆大人手里。揮揮手命奴才回避,奴才就走遠了。皇上的聲音很低,奴才聽不清楚。不過皇上一直指鐵盒給隆大人看,那是奴才看得很清楚的。”

“這話就不對了!”胤禩指出矛盾,“你一會兒說聽見皇上交代,一旦駕崩,讓隆大人先開鐵盒;一會兒又說皇上的聲音低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梁英心里有數,他剛才那段話,不盡不實;但他也很聰明,深知越描越黑,話中的漏洞怎么樣也不能補得天衣無縫,因而索性認錯,“奴才記不太清楚了。皆因當時皇上病勢沉重,交代后事,奴才只想著皇上平時的恩典,精神都有點兒恍惚了。不過!”他加重了語氣說,“鑰匙是奴才替皇上在枕頭下面找到,皇上交給隆大人。還有,皇上一直指鐵盒給隆大人,那是清清楚楚記得,一點兒都不會錯的。”

他這么一說,胤禩反倒無法再往下問了。揮一揮手,把他打發走了,問胤祉的態度。

“三哥,你看如何?”他說,“照我看其事可疑。”

“可是抓不住他的證據。再說,皇上將鐵盒交給舅舅這件事,確是有的。不過——”胤祉非常為難地說,“這件事跟大家商量,也商量不出一個結果來。”

“不見得!把老九找來,商量商量看。”

他指的是胤祉的同母弟,皇九子貝子胤禟。他是胤禩的死黨,所以直截了當地表明態度:“八哥怎么說,怎么好!”

“我是想請你出個主意,該怎么辦。我有主意,不就不找你了嗎?”

“能不能拖著,先不見禮,慢慢兒再想法子?”

“你這個主意不行,國不可一日無君,名分今天一定要定下來。人家也不容你不定!”

胤禩心里在想,如果不承認胤禛,就得用胤禎來抵制;倘或能夠將胤禛跟隆科多抓起來,由胤祉領頭,說奉皇考遺命,傳位于十四阿哥。一面派專人去奉迎新君,一面由胤祉代掌政權,亦無不可。但是,如何才能把胤禛跟隆科多抓起來?守衛暢春園的副將,歸步軍統領隆科多指揮,他會聽胤祉的命令嗎?

大家都沉默了。一想到隆科多手扼重兵,整個京城及近畿都在他控制之下,不由得都有一籌莫展之感。

“今天是輸了!”胤禩終于打破了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低沉的聲音中,充滿了絕望,但猶如垂死的掙扎一般,突然變得很有力量,“可是,還有扳本的機會!老九,你趁往西邊路上還沒有封禁之前,趕緊派人去接頭,只要那里一起兵,我們在里頭自會響應。”

胤禟對秘密通信一道,很有研究。因為他跟天主教的神父、耶穌教的牧師頗有往還,研究出幾種秘密通信的方法,一種名為“套格”,宜于簡單通信之用。方法是不論寫封信,或者做一篇文章,表面看來,平淡無奇,毫無破綻,暗地里將要緊的字眼,嵌在中間,猶如科場作弊的關節一樣,對方只須拿套格往原件上一覆,挖空的地方有字顯現,即是要說的話。當然,套格有很多種,一一編號,該用哪一套格,事先約定,或者臨時暗示,皆無不可。

另外一種是用外國字拼音,譯成滿洲話,哪一個羅馬字跟滿洲話的某一個字“對音”,自有一套很詳細的規定。這個法子比較復雜,非學得純熟了,無法運用。好處是可以說得詳細,不比套格受限制,只能傳達一句簡單的話。

當時胤禟遵命而行,用拼音法將這夜所發生的大事,先寫成滿洲文,再翻成拼音的羅馬字,派親信侍衛,即夜飛遞。

在彼此僵持的情勢之下,胤禛在經過極度的震動之后,心神略定。像此刻的情形,他平時亦曾設想過,并不算意外,他認為最好的應付辦法是,以不變馭萬變。不變的是他的嗣君的身份,所以并不催促他的兄弟來行君臣之禮,只命隆科多傳諭各處:四阿哥奉大行皇帝遺詔,已接掌大位。于是暢春園奔走相告,都知道雍親王成了皇帝。雖然都不免有驚異之感,但已收到先聲奪人的功效,胤禩頓感孤立了。

“不能不認輸了!”誠親王胤祉說,“老四向來喜怒無常,翻臉不認人,不能不防他。”

胤禩嘆口氣,很吃力地說:“那,三哥帶頭吧!”

于是皇子們都排好了班,胤祉將隆科多找來問道:“我們該怎么行禮?”

“自然是跟皇上先道賀!吉服道賀以后,馬上就可以摘纓子辦大事了。”

這話是“綿里針”,十分厲害。因為朝賀穿吉服,而遇有大喪,聞訊之初就得將帽子上的紅纓摘除,然后遵禮成服,如今因為未曾朝賀,便不能換喪服,豈非不孝?

因此,不容胤祉再猶豫了!率領諸弟入殿,隆科多已將胤禛扶入寶座,受了兄弟們的大禮。胤禩一腔怨氣不出,站起身來,摘下帽子,使勁往地上一摔,大踏步走了出去。

嗣皇帝勃然變色,但隨即恢復常態,口中喊道:“誠親王!”

“臣在!”胤祉勉強答應。

“皇考大事,派別人我不放心,你在這里護靈。”

“是!”

于是嗣皇帝一一分派差使,將兄弟們東一個、西一個地隔離起來。最后傳召大學士馬齊。

馬齊原是擁立胤禩的,扈蹕在暢春園,對皇帝的病勢頗為憂慮,卻料不到駕崩得如此之快,更料不到是四阿哥接位為君。此時聽得宣召,不免惴惴,入殿行了大禮,屏息待命。

“皇考棄天下而上賓,我方寸已亂。不過國政不可一日廢弛,我派你為總理大臣!”

馬齊沒有想到膺此重任,當即答道:“奴才資質庸愚,并已年邁力衰,深恐一人之力不足,難荷艱巨。”

“是的,我亦不能把千斤重擔放在你一個人身上。”嗣皇帝說,“我一共派四個總理大臣,除你以外,是八阿哥、十三阿哥、舅舅隆科多。”

“十三阿哥?”馬齊說道,“還在宗人府。”

“十三阿哥遭人誣陷,圍禁高墻。皇考幾次向我道及,說此事處置得過分嚴厲,微窺圣意,在康熙六十二年新正,十三阿哥必可蒙恩開釋。誰知竟等不到新年。我仰體皇考之意,自然要加恩十三阿哥。”說到這里,喊一聲,“舅舅!”

“臣在!”隆科多急忙答應。

“派人傳我的旨意,立即釋放十三阿哥,護送到園里來,讓他瞻仰遺容。”

“是!”隆科多答應著,退了出去。

于是嗣皇帝向馬齊降旨:第一,擬呈治喪大臣名單;第二,深恐人心浮動,有小人乘機造謠生事,應嚴格禁止人員走動;第三,明天上午奉移大行皇帝遺體入大內乾清宮,立刻開始預備。

馬齊答應著,自去召集從人,分頭辦事,其時已經在丑末寅初了。

其時深宮已經得到消息,但語焉不詳,只微聞皇帝駕崩。消息是隔著宮門傳進來的,只能聽聽,無法究詰。在病中的宜妃,對此格外關心,力疾起床,要去看德妃打聽詳情。

等她一到,已有好幾位妃嬪在,其中一半是素日跟德妃相契,一半卻是趨炎附勢,以為一接到十四阿哥接位的好消息,德妃母以子貴,立即成為太后,便好首先朝賀。

但是消息沉沉,連皇帝究竟是彌留還是賓天,亦無法求證。正個個愁悶之際,見宜妃扶病而至,便又都生了希望,因為深宮之中,公認宜妃最能干,常有他人不知的新聞,在宜妃口中,可以原原本本得知詳情。這時都期待著她會帶來確實信息,所以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你身子不爽,這么冷的天,也跑了來!”德妃體貼地親自上前迎接,“來,快來烤烤火。”

熊熊的火盆四周坐滿了人,便有人自動讓出很大的一塊地方來容納宜妃的軟榻。還未安置停當,她便問道:“大概都得到消息了?”

“是啊!”德妃憂形于色,“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原來你們也沒有準信兒!”宜妃說道,“這不是回事,非打聽確實不可。我看事貴從權,開了內右門到內奏事處去問問吧!”

“是啊!”勤妃陳氏說道,“皇貴妃在暢春園,這里就數德姐姐的位分最高。”

德妃也有此意,但怕人說她不是惦念皇帝的病勢,而是關心十四阿哥的前程,所以不肯這么做。此刻依舊保持沉默。

“你不肯做主,我做主,皇上怪下來,我受責備。這是什么時候,還能照平時那套規矩辦事?”

于是由宜妃傳諭,派德妃宮中的首領太監到內右門跟護軍交涉。不久這個太監匆匆而來,一進門便淚流滿面。

“萬歲爺去了!”

聽得這一句,立刻哭聲大作。宜妃一面哭一面問:“是傳位給哪位阿哥?”

“聽說名字里有個‘真’字聲音的阿哥。”

“那當然是十四阿哥!你們大家靜一靜,”宜妃拭一拭淚,大聲說道,“十四阿哥當了皇上了。”

“啊!”大家都且哭且向德妃致禮,德妃卻越發哭得傷心,以致場面亂得很厲害,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在感情的激烈震蕩之中,腦筋比較清醒的,仍只有宜妃,她很用心地細想了一下,覺得眼前的疑問,不但很多,而且很大,必須立刻加以澄清。于是決定向德妃提出一個建議。

“德姊,”她說,“我看必得找切切實實的人來,切切實實地問一問。”

“是啊!可是,誰是切切實實的人?沒有到暢春園,又怎么能切切實實地說出究竟來?”

“不有值班的阿哥嗎?”宜妃派宮女去問總管太監,“今晚上是哪位阿哥值班?”

答復是十七阿哥胤禮值班。宜妃便跟德妃商量,決定召十七阿哥來說話。

這就破了兩個例,第一是深夜開宮門,第二是深夜傳召成年的皇子入后宮。第一個例破了還不要緊,而且事實上也已經破了,第二個例在宮中懸為厲禁,所以德妃有些委決不下。

“怕什么?”宜妃說道,“都上了五十歲的人了,還避什么嫌疑?而況,這時候還講什么嫌疑?”

德妃想想話也不錯。不過,她還是很謹慎地,讓年輕些的妃嬪避開,方始派太監去宣召十七阿哥胤禮。

過得好一會兒工夫,天都快亮了,仍無確實消息,宜妃越覺可疑,而且有些擔心了。

“皇上駕崩這樣的大事,何以不來報?德姊,你不覺得奇怪嗎?”

“是啊!我也正納悶。報喪,報喪,應該趕緊來報,好讓大家去奔喪。”

宜妃有句話想了又想,終于說了出來:“莫非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德妃驚惶地問,“你說會出什么事?”

“誰知道呢?”

一言未畢,太監在傳呼:“十七阿哥到!十七阿哥到!”

一聲接一聲地越來越近,終于看到胤禮出現在殿門前,恭恭敬敬地朝上磕了一個頭,然后肅然垂手,站在門外,靜候發落。

“十七阿哥!”德妃問道,“你在外面聽見了一些什么?”

“說,說皇上駕崩了!”胤禮回答,臉上有著焦灼不安的神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德妃說,“你得趕緊去打聽。”

“是!”胤禮答說,“我想親自到暢春園去一趟。”

“對!這樣最好!你趕緊去吧!”

于是胤禮辭出深宮,隨即帶領侍衛,上馬徑奔海淀。一到西直門大街,只見遠遠來了一隊人馬,看儀從之盛,便知來者身份尊貴,而且亦可以料定,是由暢春園而來。因此胤禮勒住了馬,命侍衛上前問訊。

對方亦是同樣的想法,不過派出來接頭的是一名護軍佐領,馬頭相并,侍衛問道:“是哪位由園里來?”

“隆大人。”

“噢!十七阿哥在此,就說要打聽大事。皇上駕崩了?”

“你看?不都摘了纓子?”

侍衛這才發覺,他暖帽上的紅纓已經取消了,便一手將自己的帽子取了下來,一把扯去了紅纓,匆匆說道:“請你回去跟隆大人說,十七阿哥請隆大人說話。”說完,轉身疾馳而去。

胤禮一看侍衛摘了纓子,心知父皇賓天的哀訊,已經證實,頓時雙淚交流,隨從中亦有哭聲。街上的百姓不知出了什么事,無不驚駭奔走。就這時候,隆科多飛騎而來,滾鞍下馬,抱住胤禮的腿便哭。

胤禮亦下了馬,望著暢春園的方向,伏地叩首,然后起身問道:“舅舅,是十四阿哥接了皇位?聽說御名中有個‘禎’字。”

“音同字不同。皇上親筆朱諭:傳位于四阿哥。”

“四阿哥?”胤禮的雙眼睜得好大,眼珠凸出,真有目眥盡裂之慨,然后,像瘋了似的,一面喃喃地說,“四阿哥、四阿哥!”一面爬上馬背,韁繩一抖,圈回馬去,突然間雙腿一夾,拋下他的護衛,往東狂奔。

他不到暢春園了,徑自回宮去報信。

到得德妃宮中,天色剛明。太監傳信進去,德妃急急迎了出來,發現胤禮的臉色蒼白,氣喘如牛,不覺一驚。

“遇見舅舅隆科多!”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說,接位的不是十四阿哥!皇上親筆朱諭,傳位于四阿哥,真是想不到的事!”

最后這句話,胤禮一說出口,才知是大大的失言。再想到四阿哥的喜怒無常,不覺打了個寒噤,怕自己就在這句話上,已闖下大禍。何以傳位于四阿哥就是想不到的事?莫非四阿哥就不配做皇帝?

他還在那里發愣,德妃已忍不住了,大聲問說:“十七阿哥,你沒弄錯吧?”

“沒有!絕沒有!”

“這奇怪啊!”德妃喃喃地自語著,轉身往里,花盆底的鞋子穿了四十年了,忽然有立足不穩之勢,差點兒摔倒。

宜妃這時已聽得宮女來報,卻絕不相信。所以一見德妃,竟從病榻上下來,讓宮女扶著,迎上前去求證。

“是四阿哥接了位?”

“是的!”德妃一臉的困惑和懊惱,“怎么會呢?”

“是啊!怎么會呢?”

正當此時,有個宜妃帶來的宮女,走到她身邊,悄悄地正要耳語,卻讓她喝住了。

原來宜妃為人厲害,她認為這個時候,任何詭秘的動作與私語,都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導致極嚴重的誤會。所以大聲喝道:“有話盡管光明正大地說,作出這鬼鬼祟祟的樣子干什么?”

宮女不明就里,愣了一下方始笑道:“九阿哥在外面,請示主子,在哪里接見?”

宜妃還不曾開口,德妃為了了解詳細情形,立即說道:“就讓九阿哥進來好了。”她又關照宮女:“快看,有什么熱湯,替九阿哥端一碗來。這么冷的天,一定凍著了。”

大家都奇怪,何以到了這個時候,德妃還能像平時那樣體恤晚輩?但也有人在想:嚴峻刻薄的四阿哥做了皇帝,虧得有這么一位慈祥愷悌的老太后。

一面這樣想,一面眼望外面,只見胤禟的神色與胤禮又自不同,呆滯的眼神,遲重的腳步,仿佛大病初愈似的,宜妃不免驚疑。胤禮之有那樣驚惶的神色,是為了知道四阿哥喜怒不測,不易應付,而胤禟的表情,明明是遭遇了意外的打擊所致。

“九阿哥,你先喝碗熱湯,坐下來慢慢說。”德妃問道,“你四阿哥接位,是阿瑪臨終的時候,親口跟你們弟兄說的嗎?”

“阿瑪什么時候過去的,誰也不知道。”

聽得這話,手里一碗熱湯,正要親自拿給胤禟的德妃,竟致失手墮碗,潑了一地的湯水。

“怎么回事?”宜妃問說,“你們不都在寢殿侍候嗎?”

“都在殿外。大概十點鐘,舅舅隆科多出來告訴大家說,皇上過去了。說是在睡夢里頭咽氣的。”

“你們進去看了沒有?”

“看了。”

這母子倆交換的一句話中,有著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大行皇帝去世后,并無異狀發現。

“那么,”宜妃緊接著問,“四阿哥接位是朱諭上寫明白了的?”

金匱貯名,置于正大光明匾額之后,以及最近將貯名的金匱移到暢春園,這些情形宜妃都知道,她所說的朱諭,即指金匱貯名而言。胤禟答說:“是的。不過鐵盒先由舅舅隆科多一個人打開了。據說——”他將隆科多所持的理由說了一遍。

德妃與宜妃都很注意他的話,聽完,是德妃先問:“九阿哥,朱諭你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

“是不是皇上的親筆?”

“是!”

聽這一說,德妃松了一口氣。雖然臉上仍有怏怏不悅之色,那是因為她覺得大行皇帝不知何時改了主意。而這一改,不孚眾望,改得不好。

宜妃卻對隆科多仍有懷疑,還要再問,了解更多的事實,“朱諭上怎么說?”她問。

“朱諭上只有十個字:‘傳位于四阿哥胤禛。欽此!’”

宜妃皺起雙眉,收攏眼光,緊閉著嘴唇,凝神細想了一會兒,突然問道:“哪個‘于’字?”

胤禩一愣,略想一想答說:“是‘干勾于’。”

“你再細想一想,是這個‘于’字不是?”

一共十個字,絕不會錯。胤禟再細想一想答說:“絕沒有錯!”

宜妃勃然變色,悲憤之外嘴角上明顯地有鄙薄的表示,德妃很奇怪,也頗有些慍怒,不知她何以有此表情?

“太可惜了!德姊,”宜妃冷冷地說,“你真太后變成了假太后!”說完,便轉身臥向軟榻,示意抬走。

德妃頭上,一直覺得天旋地轉,唯有躺下來才舒服些。但一躺下來,心事雜亂,更覺不寧,依舊只有坐了起來。就這樣坐臥不安地,使得宮女們都害怕了,因為已有神智昏眩的現象。

有個宮女叫常全,三十歲了,早該放出去的,只為德妃相待甚厚,自愿不嫁,奉侍終生。德妃亦拿她當女兒看待,私下無話不談的,這時便跪下來說:“主子如今是太后了!莫非心里還有委屈?真是有委屈,四阿哥如今是皇上,不妨跟他明說!”

“唉!傻孩子,就是沒法兒跟他明說。”德妃問道,“你聽見宜妃的話了沒有?”

“聽見了。奴才可不大懂,什么真啊假的?”

“唉!”德妃嘆口氣,“宜妃的話一點兒不錯,我是真太后變成假太后了。”

“這是怎么說?真的假不了!”常全說道,“不都說十四阿哥會當皇上,如今四阿哥當皇上,主子不仍舊是太后嗎?”

“唉!”德妃又嘆口氣,“跟你說不清楚!”

事實上也無法往下說了,因為封為固山貝子的皇十二子胤祹,在外求見。

這胤祹的生母,出身并不高,但胤祹本人卻富于事務長才,曾被派為管理內務府大臣,幾年前經理皇太后大喪,井井有條,所以嗣皇帝特派他先入大內,在乾清宮安設幾筵——靈堂。

胤祹本性謙下,一見了德妃,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口中說道:“兒臣胤祹叩請皇太后萬福金安。”

就從這里改了稱呼,而太后自己卻對此尊稱覺得刺耳,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十二阿哥請起來!”

“是!”胤祹站起身來,侍立在太后旁邊,“兒臣奉皇上面諭,進宮安設幾筵,皇上命兒臣將大事順便面奏太后。”

據胤祹說,是嗣皇帝親自為大行皇帝穿的衣服,即時安奉在“黃輿”中,移靈入乾清宮,定于今夜戌時大殮。目前先派出前站人員,第一個是隆科多負責警蹕,第二個便是胤祹。嗣皇帝本來打算扶輿步行入城,被群臣勸阻,請嗣皇帝作為靈輿的前導,大概日中時分可到。

“噢!”太后想了好半天,才問出這么一句話,“昨天晚上可還安靜吧?”

胤祹懂得這句話的含義,但他既非胤禩、胤禟、胤禎一伙,自己也知道絕無大位之份,所以覺得誰當皇帝都一樣,他只要謹言慎行,小心辦事,自然可保富貴。

因為如此,縱有不安靜之處,他也不肯說實話了,“回皇太后,安靜!”他說,“三阿哥領頭給皇上磕了頭。”

聽此一說,太后稍覺安心,想一想又問:“五阿哥跟十四阿哥都還不知道出了大事。應該趕緊通知他們回來奔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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