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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胤祹答說,“已經派人通知五阿哥了。”
那么十四阿哥呢?太后心里在想,一樣是先帝之子,不也應該通知他來奔喪嗎?由此可見,四阿哥必是有所顧慮,而這顧慮也就太奇怪了!
“回皇太后的話,”胤祹又說,“皇上命兒臣面奏,內廷各宮應如何恭行喪禮,請皇太后降懿旨遵辦。”
這讓太后為難了!愣在那里半天作不得聲。“假太后”三字刺心得很,她的感覺中到處都有人在笑,到處都有人在罵,最好什么人都不見,容她一個人把自己關起來,又何能厚著臉皮,儼然以太后的身份發號施令?
這是有口難言的痛苦,太后只能這樣說:“既然你來陳設幾筵,就由你通知敬事房好了。”
胤祹已看出太后的隱衷,心想,有她這句話,便等于奉了懿旨,自己盡管放手辦事好了。于是退下來隨即傳敬事房的首領太監,傳懿旨命內廷各處準備成服;一面又通知內務府,將庫存的白布取出來,分送各宮,盡量供用。
其時各宮已開始更換陳飾,椅披、窗簾,皆用素色;磁器由五彩換成青花,景泰藍之類的用具,收起不用。妃嬪宮女的首飾,金玉珠寶一律換成白銀、象牙之類。不多片刻,但見里里外外,白漫漫一片,哭聲此起彼落,相應不絕。
到得近午時分,嗣皇帝入宮,在隆宗門內跪接“黃輿”,一面號哭,一面扶著轎杠,安奉在乾清宮正殿。此時王公大臣,已聞訊齊集,因為尚未成服,一律青色袍褂,暖帽上的頂戴與紅纓,亦皆摘去,由行輩最高的、大行皇帝嫡堂的弟弟裕親王福全之子保泰領頭,躃踴舉哀,然后跪在嗣皇帝面前,請以社稷為重,節哀順變。
皇帝哭不停聲,但裁決大事,井井有條。禮部所進的大殮注,嗣皇帝一條一條細看,看完說道:“皇考教養文武大小臣工,六十多年,哪個不是受了大行皇帝的深恩。如今一旦龍馭上賓,悲痛之情,可想而知。大殮的時候,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文武大臣,都讓他們進乾清門,瞻仰遺容。”
“是!”禮部尚書陳元龍說,“儀注規定,公主、王妃,照例在乾清宮丹墀齊集。”
“公主、王妃,豈可遠在丹墀?當然進大內,得以親近梓宮。”皇帝又說,“我的兄弟子侄,亦都進乾清門,在丹墀上,跟我一起行禮。”
讓皇族得以瞻仰遺容,是為了澄清可能會有的謠言,說大行皇帝的死因可疑——這時已經有流言在散布,一說:“四阿哥進了碗參湯,皇上不知道怎么就駕崩了!”這一層實在冤枉之至,嗣皇帝認為讓大家親眼得見,遺容一無異狀,是最有力的辟謠的辦法。
可是另有一種流言,他就不知道如何才能抑制了!事實上也正就是他一直在顧慮的,整個得位經過中最大的瑕疵。朱諭天衣無縫,誰也無法否認,說不是大行皇帝的親筆。但授受大位,出于這樣的方式,不召顧命大臣當面囑咐,而由侍疾的近臣捧出這樣一道朱諭來宣示,未免太離奇了一點兒。
而使他憂煩的還不止此。首先是隆科多,找個機會悄悄密陳,在西直門大街遇見胤禮,得知四阿哥即位,形如瘋癲的情形。接著胤祹密奏,太后意頗不愉,而且還似大有憂慮的神氣。
這使得嗣皇帝手足都發冷了!他很清楚,從他的親娘開始,就對他的得位起了疑心,并且反對他這樣做法。這是大出他估計以外的!照他的想法,太后縱或偏愛小兒子,心有不滿,但到底是母子,如此大事,不能不加以支持,而況太后還是太后,于母親無損。哪知如今是這樣的反應!自己親娘尚且如此,何況他人?進一步看,因為親娘如此,原來不敢反對他的人,也要反對他了!
因此,他本來預備即刻去叩見母后的,此時不能不重新考慮,萬一見面以后母親說了一兩句不該說的話,立刻便有軒然大波。說不定就會在大行皇帝靈前,出現兄弟束甲相攻的人倫劇變。
好在太后面前,他亦安置了人,必有密報到來,且觀望著再說。不過,目前雖不能到母后面前去請安,應該先派人去敬意才是。
于是他派一名親信侍衛到太后所住的永和宮去面奏:“皇上怕見了皇太后,益使得圣母悲痛,目前還不能來請安。請圣母皇太后務必勉抑哀痛,主持大事。”
太后的悲痛不可抑止,心想大行皇帝一生事業,真是古往今來的大英雄,誰知就是身沒之事,本可從容安排的,哪知一再起糾紛,最后出現了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大行皇帝必定死不瞑目。
因此,當嗣皇帝派來的人求見時,太后毫不遲疑地拒絕:“我哪有心思見他。”
“只怕是有要緊話說,”常全勸道,“還是接見吧!”
“不!”太后斷然決然地說,“有要緊話告訴你好了!”
于是嗣皇帝的話輾轉上達太后,她嘆口氣不作聲。常全可真有些著急了,這樣子是會抑郁成病的。老年人這樣憂煩,大非養身之道。
“皇太后可千萬想開一點兒!不為別人,為十四爺,也該保重。”
一提到十四阿哥胤禎,太后越發心如刀絞,她問:“如果是十四爺當了皇上,你想這會兒是怎么個情形?”
那還用說嗎?常全心里在想,十四阿哥是大家公認的小皇帝,一旦接位,當然誰都沒有話說。太后的人緣好,不然怎么叫“德”妃呢?如果這會兒皇帝不是四阿哥,是十四阿哥,只怕一座永和宮擠得插足不下,“皇太后,皇太后”,誰不是叫得極其響亮?
怪不得宜妃說太后,“真太后變成假太后”,假太后的味道真不大好受!想來假皇帝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在這樣越想越遠時,太后開口了,“我好恨,”她說,“為什么偏偏那么巧呢?”
“怎么?”常全怯怯地問,“巧在哪里?是什么巧事啊?”
“偏偏一個行四,一個就行十四,早一點兒,晚一點兒,能把阿哥們的排行錯開來,也就好了。”
“這,”常全驀地里意會,眼睛睜得好大,“真的是巧!”
“再有,為什么名字也那么巧,聲音相同不說,形相也差不多!更其一個字畫多,一個筆畫少,如果倒過來,也就好了。”
這一點常全就不明白了。不過她不敢亂問,只怔怔地望著太后。
“唉!莫非真是老天爺安排的!可也安排得太奧妙了一點兒!”
“皇太后,”常全終于乍著膽說,“頭一個巧字兒,奴才明白;第二個可不明白了!”
于是太后將“禎”字稍添筆畫,即可變為“禛”字的奧妙,說與常全。這是一點就透的事,常全恍然大悟之余,不覺替太后大為擔憂。
原來常全陪侍太后十七年,對于他們母子之間,以及四阿哥——嗣皇帝及十四阿哥的家務,亦很了解。如今由于篡改遺詔的秘密一揭破,素性不笨的她,自是豁然貫通,對于四阿哥奪位的布置,及成功的關鍵,都有些了解了。
“照這么說,隆大人是幫著四阿哥的?”
“那還用說?”太后嘆息,“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為爭皇位鬧得天翻地覆,二阿哥幾乎成了瘋子,如今仍舊關在咸安宮。大阿哥更慘,圍禁高墻,跟囚犯一樣。十三阿哥呢——”
太后說不下去。她對十三阿哥一直存著一份歉疚之心,因為咒魘廢太子二阿哥,主謀是心地糊涂的大阿哥,其實是四阿哥玩的把戲,不知怎么居然會有十三阿哥替他頂兇,以致跟大阿哥一樣圍禁高墻。康熙四十八年三月,第二次大封皇子,十三阿哥竟而向隅。
可是如今想來,卻反有些恨他,如果當初不是他篤于手足之情,不多那個事,讓四阿哥去受罪,哪里會有今天這種神仙都難預測的變化。
“聽說十三阿哥放出來了。”常全說,“若不是四阿哥當皇上,十三阿哥不能這么便宜。”
“還說便宜,有什么便宜?”太后對十三阿哥畢竟還是感激遠多于怨恨,所以替他抱屈地說,“圍禁高墻十四年,你當那種日子是容易過的嗎?”
碰了個釘子的常全不敢響了。可是太后一肚子的抑郁,既然讓她觸動了,不吐不快,所以自己接著話頭,仍舊談隆科多。
“前個幾年,有人擁護八阿哥,有人覺得誰當皇上都好,就是不能不早立太子。唯有隆大人絕口不提這件事,皇上曾對我說,只有隆科多知道他的心,故而才能得寵。哪知道他比誰都陰!你想想,人心多么險惡!”
“隆大人會跟四阿哥這么好,實在看不出來。外人尚且如此,年大人是四阿哥門下,不用說,更是站在四阿哥這面!”
聽得這一說,太后的臉色大變。像是突然想起,遺失了一樣極為珍貴的東西那樣,似乎愣住了。
見此光景,常全也有些害怕,知道太后是關心十四阿哥的安危。不過,她在想,四阿哥再陰險狠毒,總還不致要害同母的弟弟吧!
“誰?”常全發覺有人,大聲喝問。
是一名宮女來報,道是十三阿哥求見。太后不但不會拒絕,而且是樂于接見的,立刻吩咐:“快請!”
一面說,一面迎了出去。十三阿哥胤祥已腳步匆遽地進入殿內,等抬頭看時,已到了太后面前,望見她凄楚的臉色,萬感叢生,禁抑不住,喊得一聲:“娘!”隨即撲倒在地,痛哭不止。
原來胤祥的生母,位份甚低,是姓張還是姓章,都不甚清楚。清宮的規制,皇后以下,皇貴妃一人、貴妃二人、妃四人、嬪六人,再下來是貴人、常在、答應等各目,并無定額。不過貴人還有封號,常在、答應則概為庶妃,章氏是常在。
康熙二十五年,章氏生子,為胤祥,行次十三。過了大約十五個月,德妃生子,即為胤禎,行次十四。這兩兄弟年齡相仿,自然而然地玩在一起。德妃忠厚寬大,并不因章氏是常在便看她不起,而章氏是有心人,知道自己的兒子,因為出身不高,將來難免受人欺侮,而德妃位份既尊,人又長厚,且有四阿哥這么一個已可為皇帝分勞的大兒子,所以傾心巴結,幾乎無一天不到德妃所住的永和宮,為的是將來胤祥好有個照應。
胤祥從小跟著胤禎叫德妃為“娘”。孩子無知,做母親的知道,這是高攀,只以德妃并無嫌棄的表示,章氏亦就樂得讓自己的兒子認妃為親娘。到了康熙三十八年,章氏一病而亡,胤祥才十四歲。德妃憐念往日的情誼,將他撫養在永和宮,與胤禎做伴,這一來恩情更深了。同時,四阿哥雖已受封為貝勒,分府在外,經常省覲母妃,與胤祥常有見面的機會。由于從小便受母親的教導,所以胤祥對胤禛格外尊敬,“四哥,四哥”叫得極其親熱。這樣四阿哥胤禛對這個異母之弟的情分也不同了。
康熙四十七年咒魘廢太子一案,胤禛便利用胤祥出面與大阿哥勾結,及至“人贓并獲”,胤祥一肩擔承,不提胤禛一個字。在他,一半亦是報答德妃的恩誼。十四年圈禁高墻,居然還有重新見面的一天,德妃想起前情,亦禁不住涕泗橫流。
胤祥卻是越哭越厲害,什么人都勸不住。其實,前面是哀感傷心之淚,后面是痛快的發泄之淚,想到十四年不堪忍受的日子,畢竟熬出來一位太后、一位皇帝,自己的苦不算白吃,對“娘”和“四哥”,也真的報答得過了!
因此,哭歸哭,表情卻大不相同。一等哭完,滿臉喜氣。
“娘!大喜!”
說著又磕頭恭賀。但等他抬起頭來時,驀然一驚!因為太后臉上并無喜色,但也并非由其皇父駕崩而生哀戚,看上去是懊惱和憂慮。
“娘,你老人家怎么啦?”
“常全!”太后吩咐,“你看著一點兒!”
“是!”常全答應著,她懂太后的意思,有話要問十三阿哥,不準任何人接近談話之處。
于是,太后將胤祥帶到偏東作起坐之處的那間屋子,喊著他的小名說:“小祥,我有話問你,你可不許跟我說半句假話!”
“娘!”胤祥跪了下來,“兒子決不敢。”
“我問你,四十七年十一月那件事,你是受了誰的指使?”
一聽這話,胤祥色變,想了好一會兒答說:“娘!不要逼兒子說假話。”
這是證實了多年的猜疑,太后的臉色益發陰郁了。
“娘!大喜的日子——”
“什么大喜的日子!”太后發怒了,“阿瑪歸天了,你還說大喜!”
胤祥漲得滿臉通紅,又驚又疑,心里七上八下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到他那惶急的神態,太后反倒有些不忍了。
“小祥,我再問你,你可知道你弟弟這會兒在哪里?”
這是指胤禎,“不是在青海嗎?”他說。
“在青海干什么?”
“阿瑪派他當大將軍征準噶爾。”
“他封了郡王,你知道嗎?”
“知道。”胤祥點點頭說。
“你還知道些什么?”
“就只知道這一些。”
“你沒有聽說,阿瑪決定把皇位傳給你弟弟?”
“什么?”胤祥目瞪口呆,一張臉幾乎扭曲了。
太后卻很平靜,“大概沒有人跟你說過。”她問,“隆科多不是常派人去看你嗎?”
“是!常派人去看我,從沒有提過阿瑪要把皇位傳給弟弟的話。倒是常說,阿瑪越來越看重四哥,都在說:將來必是雍親王接位。”
這又證實了隆科多與胤禛早有勾結,太后嘆口氣說:“你四哥這件事,做得可真是對不起父母兄弟!”
“娘!”胤祥定定神問道,“既是傳位給弟弟,可怎么又傳了給四哥?四哥做了什么事?”
“一時哪里說得清楚?你在里頭十四年,外頭的變化太多了。”太后又說,“我先問你,你四哥打算什么時候把阿瑪的消息,通知你弟弟?啊!我還不知道,”太后想了一下問,“是誰讓你來的?”
“四哥!”胤祥立刻改了稱呼,“皇上,讓我來給——皇太后請安叩喜。”
“那你就告訴你四哥,說我說的,該讓弟弟趕快回來奔喪。”
“是!”
“還有!”太后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剛才問你的話,你可一個字不能跟你四哥說,你只裝作不知道有這么一回事好了。”
“是!”
見胤祥并不特別在意她這幾句,太后便又說道:“小祥,你可得在心里有個數兒:我這是衛護你!”
胤祥將她的話,咀嚼了一遍,驀然意會,不免心驚!“四哥”有猜忌之心,是他已經看出來了的。如果自己的言語稍微不慎,“四哥”可能會想到他會泄露當年頂兇的一段秘密,這后果就無法設想了。
胤祥沒有答話,雙淚交流地磕一個頭,抬起臉來時方始說道:“娘的大恩大德,兒子來世都報答不盡!”
黃昏時分,下了三道上諭:第一道命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學士馬齊、尚書隆科多總理事務,凡有諭旨必經由四大臣傳出。這是大行皇帝崩逝不久,即曾面諭隆科多的,此時不過正式諭知內閣。
第二道:大將軍恂郡王胤禎,與淳郡王長子弘曙,馳驛來京,軍務即敕交平郡王訥爾蘇管理。并派副都統阿爾訥隨胤禎來京,副都統阿林保隨弘曙來京。這兩個人是嗣皇帝布置在軍前的親信,派隨胤禎、弘曙來京的用意,是要聽取他們的報告,看胤禎與弘曙接到京中的消息以后,作何表示。
第三道:貝勒胤禩封為廉親王,十三阿哥胤祥封為怡親王,二阿哥之子弘皙封為理郡王。很顯然的,胤禩封王是籠絡,胤祥封王是報答,而弘皙封王是補過。同時也有辟謠的作用,表示他跟二阿哥毫無嫌隙,而且很敬愛二阿哥,所以將弘皙封為郡王。但如問說:何以不將二阿哥釋放?他也有話回答:“二阿哥是皇考所拘系,本乎三年無改之義,不敢擅違父命。”
恩命一下,便有人趕到皇八子胤禩府邸去報喜,八福晉是極厲害的人,冷笑一聲說道:“有什么喜?不知道死在哪一天!”
報喜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心懷不忿,少不得要去搬弄是非,加油添醬的話,傳到嗣皇帝耳朵里,越發對胤禩起了戒心。
一交戌初,西洋自鳴鐘上針指七點,內廷宮眷,陸陸續續地到了乾清宮。
當然,位份越低越來得早。太后倒是想早點來的,但永和宮的首領太監鄧三和,已由隆科多代皇帝傳旨,將他調為慈寧宮首領太監,而且升了一級。同時吩咐,就從傳旨時起,永和宮的一切都按太后的規制辦理。所以當她要起身到乾清宮時,鄧三和一直攔著,直到戌初二刻,也就是七點半,方用太后的軟轎,抬出永和宮。
一進了乾清門,太后關照停轎,步行上殿。御前大臣馬爾賽一聲吆喝:“皇太后駕到!”殿內的妃嬪、公主、福晉,殿外的嗣皇帝、親王、太妃、皇后以下的親貴,宮門以外的文武百官,一齊跪倒,恭迎太后。里里外外,鴉雀無聲,唯一的聲響,是太后鞋子下面木底的聲音,“篤篤”地顯得更單調,也更莊嚴。
就在這時,忽然又從宮門外面抬來一張軟榻,上面躺著的是抱病的宜妃。在此儀容莊肅的場面之下,忽然有此,非常刺目。嗣皇帝正在考慮應該如何攔住時,哪知那張四個太監所抬的軟榻,已經無視太后,直往而前,越過太后,搶先進了殿門。
眾目睽睽之下,宜妃這樣子肆無忌憚,嗣皇帝不由得勃然色變。太后也是心如刀絞,但眼淚只有往肚子里吞,誰教自己是“假太后”呢?
她總算沉得住氣,進了殿門,才放聲大哭,這一哭自然引起了震天的哭聲。于是執儀的大臣,與內務府的官員,依照喪禮規定,依次辦事,等梓宮——棺材的蓋子一合上,太后撫棺一慟,昏厥了過去。這一下子少不得又是一陣大亂。適時也不管誰是太后,誰是皇后,誰是皇帝,誰是臣子,逡巡如退,最后只剩下嗣皇帝與近臣了。
“皇上請節哀!”隆科多對坐在乾清宮廊上所鋪的一塊草薦上的皇帝說,“大事還多,都得皇上做主。”
“廉親王呢?”皇帝抬起一雙滿布紅絲的眼睛問。
“怕是回去了?”
“哼!”皇帝微微冷笑,“他在找死!”
不過另一個總理事務大臣,是嗣皇帝極力想籠絡的,總算安安分分地在待命,這個人就是馬齊。
馬齊的態度很重要,因為他是當朝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得尊敬的一個老臣,尊敬猶在于次,主要的是,他在滿洲文武百官中具有很大的號召力。
這跟他的家世有關。他姓富察氏,是滿洲八大世家之一。他的父親叫米思翰,康熙八年當戶部尚書。先帝議撤藩時,大臣中贊成的很少,只有明珠和米思翰認為撤藩一舉,是睿智的決定。米思翰以戶部尚書的身份,對于調動大軍討伐吳三桂、耿精忠,在糧餉的籌劃方面,更殫精竭慮,立了很大的功勞。可惜在康熙十四年,以四十三歲的英年便下世了。
先帝對凡是支持撤藩的大臣一概視之為可共患難的心腹。三藩之亂平服以后,酬庸甚厚。明珠勢焰熏天,號稱“權相”,富甲天下,先帝容他終于天年。對于米思翰諸子,則推念前勞,格外重用。
米思翰有四個兒子,長子叫馬斯喀,初次隨先帝親征噶爾丹時,是大將軍費揚古的副手,立過極大的汗馬功勞;次子就是馬齊,先做文郎,清廉謹慎,一路扶搖直上,早在康熙三十八年,便已入閣拜相,如今以武英殿大學士為首輔。其間一度被黜,則因為他擁立胤禩之故。這個風波鬧得很大,王公大臣會議,本來連他的兩個弟弟馬武、李榮保,一起定的死罪。先帝因為米思翰的緣故,赦免了死罪,交胤禩看管,這是一種考驗,看他是不是安分。馬齊當然知道,決不敢跟胤禩再生什么妄念。所以在康熙四十九年復用他主持與俄羅斯通商事宜。馬武、李榮保本來關在監獄中的,此時亦一起復用,仍舊成為八旗中最興旺的一個家族。
嗣皇帝早就看到這個家族是非結納不可的。不過,他很機警,深知結納馬齊,形跡太顯。就是籠絡馬武,亦恐引人猜疑,所以他是從李榮保身上下手。兩家內眷,常有往來,李榮保的長女,比弘歷小一歲。十歲的小姑娘,已顯端莊知禮,所以嗣皇帝已經透過眷屬向李榮保的妻子表示過,希望將來結成兒女親家。因此,李榮保在二哥馬齊、三哥馬武面前,常替如今的嗣皇帝,當時的雍親王說好話。可是雍親王會成為嗣皇帝,不但馬齊,是連李榮保都夢想不到的。
因為如此,這天中午,李榮保特地請馬齊、馬武來密談,要求他兩個哥哥支持嗣皇帝。
馬武沒有什么意見,馬齊卻必須作個深切的考慮——事實上他從昨夜出大事時,便一直在自問:應該持何種態度?不過,當李榮保未提出這個要求以前,他還可以暫作觀望,此時卻必須在徹底了解情況,權衡得失之后,作一個重大的決定。
“事情是很清楚的,皇位應該歸十四阿哥。”馬齊慢吞吞地說,“先帝幾次跟我說起,十四阿哥哪點像他哪點不像他。如果不是有傳位之心,何必老拿十四阿哥跟他自己作比?”
“八阿哥不也說過嗎?除非是十四阿哥當皇上,他才沒話說。”馬武也說,“不過事已如此,三阿哥領頭給皇上磕過頭了,大局已定——”
“不見得!”馬齊搖搖頭,“八阿哥不是肯省事的人,九阿哥的花樣更多。”
“莫非他們還能推翻已成之局?”李榮保說,“二哥,大家對你都抱著很大的期望,希望你能把局面安定下來,你不能猶豫不決。”
“我也要有這個能耐才行。”馬齊慢吞吞地說,“如今在京城里,禁軍都在隆科多手里,大家敢怒不敢言。可是,十四阿哥在西邊,手握重兵,而且,他手里可能還有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李榮保微顯驚惶地說,“二哥,那是什么東西?”
“先帝給他的信啊!我知道先帝給十四阿哥的親筆信,至少有三封,如果中間有提到將來如何治國平天下的話,那不就是傳位的證據?”
“可是,金匱里的朱諭,不也是證據嗎?”
“可惜!”馬齊用不帶情感的聲音說,“那道朱諭只不過隆科多一個人拿出來的而已!”
李榮保不是“內廷行走”人員,馬武雖也是內務府總管大臣,昨天卻未在暢春園值班,所以對那道朱諭是怎么回事,還不十分清楚,此時只好望著馬齊發愣。
“若說要改那道朱諭,容易得很;要證明那道朱諭是不是改過,也容易得很。”
接著,他將改朱諭何以容易的道理,約略說明,接下來再講如何證明這道朱諭的真假。
“先帝臨御六十一年,所下的朱諭,不計其數,有存在內閣的,有存在內務府的,還有存在敬事房的,只要調它幾通出來,仔細查一查皇上平時寫‘於’字,是不是常作‘于’還是偶爾寫作‘于’。偶爾寫的都不算,還要看‘于’字的筆畫相符不相符。照道理說,這樣重要的文件,皇上是不會拿‘於’字簡寫為‘于’的!”
“原來如此!那用不著說了,一定動過手腳。”馬武又說,“倘或十四阿哥手里有那種信,這道朱諭就變得很可笑了!”
“怕的就是這一點!”馬齊點點頭說,“果然有這種情形出現,那就不知道會亂成什么樣子了!”
“不會!”李榮保接口,聲音爽脆得很。
“何以見得?”
“二哥,你莫非記不得了,年羹堯是雍府門下?”
“我怎么記不得?”馬齊笑說,“不過,年羹堯對他的‘主子’,究竟忠到什么程度,難說得很。聽說以前他常挨他主子的罵。”
這一點,李榮保比馬齊可了解得多了,笑一笑說道:“二哥,你受欺了!這是多少有點兒做作的。”
“做作?”馬齊很注意這句話,“你是說,有意要做給人看,他們主子奴才之間,并不和睦?”
“是的。”
馬齊不作聲了。他原來的顧慮是,十四阿哥絕非無用之輩,大位被奪,豈能甘心?倘或起兵問罪“靖難”,年羹堯未見得能制得住他。只要大兵入關,八阿哥、九阿哥自然會起而響應。朝中四阿哥的親信極少,彼時的成敗難測,所以必須慎重。
照此刻看來,顯然他們“主子、奴才”早有勾結,則年羹堯自然早有布置。防到有此令人意想不到之一日,十四阿哥必不甘服,年羹堯豈能毫無箝制之方?
十四阿哥無望了!八阿哥、九阿哥該見機了!馬齊這樣心中自語,遂即決定他們一家的態度。
“好吧!”馬齊站起身來說,“順天應人。”
“這是天意!”馬武也說,“天意如此,不可強違。反正都是先帝之子,誰當皇上都一樣。”
“不一樣,不一樣!”馬齊連連搖手,“不過也不必提了。進宮吧!”
對嗣皇帝來說,馬齊敬順,朝中無憂,自是一大安慰。但想到深宮,實在煩心。亦只有暫且拋開,處理急要的事務。
目前最急要的事,便是“市恩”。唯有普施恩惠,才可以團結人心,清除異己。因此,嗣皇帝垂問的,亦就無非與此有關了。
“蒙古的臺吉要來奔喪嗎?”
“是!”馬齊答說,“不過未曾出痘的不必來。”
“這是皇考體恤他們。”嗣皇帝說,“來朝謁梓宮的,可以多發口糧。”
“是!”
“噢!”皇帝忽然想起,向隆科多說,“天氣這么冷,晚上在梓宮面前守護的太監,賞皮袍子給他們。”
“是!奴才馬上去傳旨。”
“傳旨給十六阿哥好了。他辦事很妥當,讓他署理內務府總管。”
片刻之間降了三道恩旨,不過作用不大。嗣皇帝心想,還得找一件能教萬民歡騰的事來做。
于是他想了一下說:“先前京里米價上漲,皇考派我去查核各倉儲糧的情形,我發現許多倉庫壞了,曾奏請皇考,不妨將應該發出去的米,趕快發,免得露天堆在那里,徒然霉爛。最近米價怎么樣了?”
“平了一點兒。”馬齊答說。
“還要讓它平下去!”嗣皇帝說,“米價貴,是來源不暢;來源不暢,因為口外米谷不準運進口內。你們看,這件事該怎么辦?”
“回皇上的話,”馬齊答說,“口外的米谷,備作軍糧,所以不準運進口內。”
“可是燒鍋怎么說?造酒消耗了大批米谷,這件事說不過去。”
“是應該禁止。”
“燒鍋禁止,米谷準予進口!”胸有成竹的嗣皇帝說,“米谷進口,該有地方來堆,所以倉庫亦應該大修。馬上擬兩道上諭,先說倉庫,后談進口。”
“回奏皇上,照喪儀,十五天之內,不處理這種公事。”
“這是遵奉皇考的遺命。”
于是擬了兩道上諭,第一道由嗣皇帝奉先帝之命查察倉庫說起,歸結到倉庫必須修補,派定專人,動用專款,即日辦理。最后特別聲明,此本非大喪期間該辦之事,只為仰體先帝遺命,故而提前降旨。
第二道是米谷準予進口,而口外的燒鍋則概行禁設。也提到先帝臨終“惓惓于此”。這樣一方面表示他孝思不匱,另一方面對平抑米價也確有立竿見影之效。所以就民間來說,嗣皇帝的這第一炮是打響了。
可是在旗人以及跟旗人接近的漢人之中,都有許多有關宮禁的流言,一半是事實,一半是渲染,將嗣皇帝說得很不堪。最駭人聽聞的是,說:“四阿哥進了一碗參湯,萬歲爺不知道怎么就咽氣了,可憐,當了六十一年皇上,生了二十多個阿哥,臨終竟沒有一個兒子送終!”
這些話當然是太監傳出來的。禩、禟兩府的下人更甚,在地安門外的茶館里,肆無忌憚地大發議論。又說:“皇太后心疼小兒子,而且她的大兒子干出這種事來,害怕她在宮里沒面子,所以除了上祭的時候不能不見面以外,皇上至今還沒有單獨見過太后。她也還是住在永和宮,不肯搬到慈寧宮去。”
再有一說,是毫無知識的人在傳:“皇上拿老皇的兩個年輕妃子,接到自己住的宮里去了!”這是絕不會有的事。且不說宮中規制甚嚴,也因為嗣皇帝如今正拿禮法在拘束他那一班不服氣的弟弟,怎會自己先悖禮滅義,做出私烝父妾的逆倫之事來?再說,先帝的妃嬪,最年輕的也三十歲了。先帝并不好色,從無特意征選絕色女子充作后陳之事,所有的妃嬪,相貌自然都不壞,卻沒有美到能令人色授魂與、不顧一切要弄到手的程度。
許多離奇的傳說之中,只有關于太后的,比較接近事實。皇帝倒是每天一早必到永和宮請安,但見到太后的時候甚少。即使見到了,太后臉無笑容,沉默寡言。而且說有大批宮女陪侍在左右,從無母子單獨相處,可以容嗣皇帝一訴私衷的機會。
不過母子之間,公然發生無法掩飾的歧見,卻一直要到嗣皇帝舉行登極大典的時候。
照登極儀式的規定,嗣皇帝御殿正位以前,先要叩謁梓宮,然后換去縞素,謁見太后,這表示叩謝父母之恩,是非常合理的禮節,但太后不表同意——也不是反對,只不愿接見嗣皇帝。
口頭奏請,沒有結果,嗣皇帝既憂且急而怨!沒奈何只好由禮部尚書,親自捧著登極典禮的儀禮單,到永和宮外去啟奏勸駕。太后當然不見外臣,由總管太監代為接頭,答應即刻轉奏太后取旨。
不一會兒,那張儀禮單發出來了,上面有幾行字,筆跡纖弱,不知是太后的親筆,還是知翰墨的宮女代書。只見寫的是:“皇帝誕膺大位,理應受賀;至與我行禮,有何關系?況先帝喪服中,即衣朝服受皇帝行禮,我心實為不安,著免行禮!”
這幾句話簡直就視親生之子為陌路,嗣皇帝內心的難過與怨恨,無言可喻。總理事務大臣亦復面面相覷,不知計從何出?
就這時候,新封的廉親王皇八子胤禩到了。他經馬齊相勸,已謝過恩了,但與嗣皇帝仍然貌不大合,神更遠離,難得進宮辦事。這一天也是聽說太后不愿受賀,有不承認親子為嗣皇帝之意,所以進宮來探探消息,恰好看到了這道懿旨。
“八哥!”怡親王胤祥問道,“你看怎么辦?”
胤禩在心中冷笑,但表面上卻不便有所表示,而且對胤祥他一直覺得他老實得可憐,當時居然會替四阿哥去頂這種黑鍋!如今亦仍然是同情多于一切,很想點醒他不必再做傀儡,卻苦無機會。此時聽得他問,心中一動,要讓他跟自己接近,先得讓他佩服。既然如此,不可不設法來解決這個難題,顯顯自己的才干。
于是,他想了一下說:“皇太后既然提到先帝,不如就用先帝當年的成例,來勸太后。”
“啊,啊!”馬齊、隆科多不約而同地出聲,都被提醒了。
“我看,”胤禩說,“這得王公大臣合詞固請。”
“八哥說得是!”胤祥看著馬齊與隆科多,“咱們一起見皇上去吧!”
“不必,不必!”胤禩搶著說,“你一個人去說好了。”
“是的。”馬齊也說,“事情大家商量著辦,跟皇上回奏,還是請王爺偏勞,免得人多口雜,失了原意。”
這是馬齊老練之處,一則知道,嗣皇帝對怡親王胤祥另眼看待,沒有第三者,他說心腹話方便;再則也是維護廉親王胤禩,怕他跟嗣皇帝見了面,也許話不投機,以少進見為妙。
于是胤祥到乾清宮東廳,跟席地而坐的嗣皇帝回奏,是如此辦法,當然立即獲得同意。
這是上午的事,到了下午,嗣皇帝忽然想起,這樣做法,有很不妥之處。俗語道的是“家丑不可外揚”,策動群臣去勸駕,不明明告訴外廷,母子之間有意見,而且意見很深嗎?
這樣一想,隨即派人把胤祥找了來,一問,已經由馬齊跟隆科多在辦,估計滿朝王公大臣,已有一大半知道了這件事。
事已如此,只好由他。若說忽又中止,反更會惹起閑話。當然他臉上不免有郁悶不舒之色。
胤祥不免惶恐,惴惴然地問:“這件事是不是辦錯了?”
“錯也不算錯。”嗣皇帝問道,“這主意是誰出的?”
“八阿哥!”
皇帝一聽色變,怪不得!他心里在想,老八還能出什么好主意嗎?由此想到,各藩邸之中,不知是何情形,很不放心地問說:“各處府里安靜不安靜?”
謠言滿天飛,怎么會安靜得了?不過胤祥實在怕兄弟之間,發生鬩墻之禍,不愿透露實情。但也知道他這個“四哥”多疑而刻薄,倘或不諒解自己的苦心,反倒疑心他欺騙,這后果又很嚴重。
想了好一會兒,膝行而前,輕聲說道:“臣不敢欺騙皇上,不過臣有腑肺之言昧死上陳,要皇上準臣之奏,臣才敢說。”
“你是我的好兄弟,自然不會欺我,自然出語必是腑肺之言。你說了,我總不讓你為難就是。”
“皇帝背后罵昏君,小人的閑言閑語,總是有的,臣求皇上,不必追究。”
“不追究可以,我不能不知道啊!”
胤祥信以為真,將胤禟、胤禩、胤 府中的下人,在茶坊酒肆中胡言亂語的情形,大致說了一些。嗣皇帝聽得心驚肉跳,但表面上強自鎮靜,表示接受了胤祥的勸告,不將這些閑言閑語,放在心上。
“總也有些人是對我忠心的吧!”
“是!”這在胤祥倒是很樂意舉薦的,“十二阿哥,臣很佩服,小心謹慎,實心辦事。”他說:“將來是皇上的幫手。”
嗣皇帝點點頭,將胤祹記在心里,“我原知道他很妥當,所以派他署理內務府總管。”他又問,“還有呢?”
“還有十六阿哥、十七阿哥都是擁護皇上的。”
這話嗣皇帝只聽進去一半,另一半卻不能不存疑。
嗣皇帝是記著隆科多的話,出大事的第二天清晨,他在西直門大街遇見十七阿哥胤禮,得知四阿哥紹登大位,面無人色,形似瘋狂,顯見得他是大失所望,而且懷著怨恨之心,亦是必須防范的一個人。等他說完這件事以及自己對這件事的感想之后,胤祥從從容容地答說:“臣亦聽說有這么一回事,特意去問十七阿哥。他說,他絕不是對皇上有什么不忠不敬之心,只以阿瑪駕崩,五中崩裂,自己都不知道有這種怪樣子。所謂‘苫塊昏迷,語無倫次’,大概就是這樣子了。”
“這是他自己說的話?”
“臣亦疑心他是言不由衷的話。哪知道幾天細細察看,十七阿哥竟是居心端方,乃忠君親上,深明大義的人。請皇上格外加恩重用,是為國家之福。”
“噢,”嗣皇帝很注意地問,“你何所見而云然?”
胤祥想了一會兒答說:“只說一件事好了。那天十六阿哥的兒子弘普到他那里去,正好小阿哥弘歷也在,弘普叫他‘小四’,十七阿哥立時便教導他:‘人家現在是皇子的身份,除了皇太后、皇上、皇后誰也不能叫他小名。你雖是堂兄,身份可比他差得遠,他能叫你的名字,你可不能叫他的名字。記住,從今以后要叫“小阿哥”’。”
能尊其子,自然能尊其父。實際上尊子即所以尊父,因為有皇帝才有皇子。聽此一說,嗣皇帝異常滿意,對胤禮立刻就另眼相看了。
“果然居心端方。”嗣皇帝說,“我想封他為貝勒。”
“這倒不必忙。”胤祥答說,“不如再看看。臣在想,照十七阿哥的為人,皇上就不封他,他亦不會變心的。”
“倘能如此,我不封他則已,封他,一定也是封王。好,我依你,看一看再說。”嗣皇帝突然以抑郁求援的聲音說,“弟弟,我如今四面楚歌。加以要盡孝守制,許多地方不能去,許多事不能做,許多話不能說,真要靠你了。”
“皇上這話,臣不勝惶恐之至。”胤祥確有誠惶誠恐的神色,“臣竭忠盡知,昧死以報。”
“這,你千萬不要說這話,什么死不死的!弟弟,你幫我應付過眼前,共享富貴的日子正長。”
“是!”胤祥感激地答說,“臣亦唯愿活個八九十歲,受皇上的蔭庇,安享余年。只是臣這幾年得了個風濕癥,每到發作,痛楚萬分,只怕不能長侍天顏。”
“嗐!你年紀輕輕的,怎么說這話!不過,你的身子可是要緊的。看天下有何名醫,盡管訪了來告訴我,我替你做主,降旨命督撫送醫來替你治病!”
“皇上如此厚待,臣實在報答不盡——”
“不要再說這話了!”嗣皇帝打斷他的話頭,“西邊有什么消息?”
胤祥忽然想起一件事,考慮了一下答道:“聽說有個陜西的張瞎子,在當地極其有名,替十四阿哥算過命。這張瞎子,如今在京里,倒可以問一問他。”
“是啊?該問一問他。”嗣皇帝說,“不過,事情要做得隱秘。”
“臣理會得。”
這張瞎子叫張愷,陜西臨洮府人,據說排八字又快又準。半年前從陜西隨一個達官進京,本來要帶到南邊去的,哪知達官得了暴疾,一命嗚呼。張瞎子只得留在京里,人地生疏,加以有同行笑他,道是:“如果他的命算得準,就該算到所跟的官兒壽限將盡,更應該算一算自己的八字,排一排自己的流年,既犯驛馬,便該趨吉避兇。如今進退失據,留落他鄉,還敢大言欺人,其心可誅!”是故雖在隆福寺懸牌設硯,請教他的人極少,幾乎糊口都難。
因為如此,他就格外要為自己吹噓,說在西邊替大將軍算過命,談到大將軍帳下的大將,如平郡王訥爾蘇等人,非常熟悉,不似誑言。胤祥有個侍衛叫蘇太,跟他相熟,這天奉旨以后,胤祥便命蘇太去喚他進府,要當面問他。
事先是跟他說明白了的,所以一領到胤祥面前,張瞎子便朝上磕頭,口中說道:“小的張愷,請王爺的萬福金安。”
“你是陜西臨洮府人?”胤祥問他。
“是!”
“臨洮府的知府,叫什么名字?”
“叫王景灝。”
這是試驗張瞎子,胤祥聽他說對了,便滿意地問道:“你說你替撫遠大將軍算過命?”
“是的。”
“是怎么回事?你要說實話。說得實在,我重重賞你。”
說得不實在呢?張瞎子心想,一位王爺要殺個把人還不方便?
領悟到此,便即答道:“小的自然說實話。不過有些話很忌諱,小的不知道該不該說?”
“不要緊!不論什么忌諱的話,都可以說。”
于是張瞎子略略回憶了一下說:“是康熙五十八年,本府王知府派家人王二達子,從西寧來叫我,九月二十日到西寧。見了王知府,他說有個八字要我算,八字是戊辰、甲寅、癸未、辛酉——”
“慢點兒!”胤祥打斷他的話說,“戊辰是哪一年?”
“康熙二十七年。”
這就是了!胤祥心想,是十四阿哥的八字,便點點頭說:“講下去。”
“當時我就算了。算好了我說:‘這個八字是假傷官格,可惜身子弱了些。’王知府說:‘這就是十四爺的八字。’我聽了嚇一跳。”
“為什么嚇呢?”
“十四爺是大將軍,我從來沒有算過這么尊貴的八字。再說,大將軍要算命,直接叫我就是,為什么要讓王知府來讓我算?當然,這也是有的:本人不愿意出面,或者旁人跟本主禍福有關,私下拿來算一算,我都經過。不過,開始就瞞,一定瞞到底;先瞞后說破,一定有花樣,所以我嚇一跳。”
“嗯,嗯!”胤祥接受他的解釋,“以后呢?王知府怎么跟你說?”
“王知府說:‘十四爺是最喜奉承的,如果他要你算這個命,你要說:“玄武當權,貴不可言。”才合他的意思。’我答應了。”
“后來呢?后來叫你算了沒有?”
“怎么沒有?”張瞎子說,“九月廿七那天,王知府著他的小廝送我到大將軍府上,有個劉老爺,領我進去,悄悄跟我說:‘十四爺是在旁邊聽,你不要把跟你說話的人當十四爺!’等進去了,先叫我算一個八字,不是十四爺的。”
“是誰的呢?”
“不知道。八字我還記得,是庚戌、戊寅、丙午、戌子。再算一個仍舊不是十四爺的,是甲子、甲戌、庚申、己卯。”
“這兩個八字,是直接告訴你的呢,還是跟你說了年月日,你自己推算出來的?”
“是直接告訴我的。”
“就算了兩個命嗎?”
“不!”張瞎子說,“還有一個,就是王知府告訴過我的那個,戊辰年的。”
“這三個八字是叫你一個一個算呢,還是一起告訴了你,讓你一總推算?”
“是一起告訴我的。”
“你們算命也有這個規矩嗎?”胤祥問說。
“有!譬如一家兄弟兩人,父母想起要替他們算命,當然是一起把八字開來。”
“照這樣說,你在西寧算的那個命,也是弟兄三個?”
“不像。”張瞎子說,“譬如甲子年就沒有生過皇子。這是拿來陪襯,故意試試算命的本事,說不定是犯人的八字。”
“嗯,嗯!”胤祥點點頭又問,“這樣一總推算,是不是要作個比較呢?”
“不一定,能比則比,不能比不能胡比,不然要比出禍來。不過這三個八字是能比的,不見高山,不知平地,不比顯不出戊辰那個八字之好。”
“你是怎么個比法?”
“小的說:‘頭一個八字不怎么好;第二個雖好些,究不比戊辰年這個八字好到極處。’旁邊就有人問我:‘怎么好法?’我說:‘這個八字,玄武當權,貴不可言。’隨即賞了我三兩銀子,打發出來了。”
“這么說,你沒有遇見十四爺?”
“第二天遇見的。王知府親自領我進府,叫我磕頭叫大老爺,讓我在氈子上坐下。十四爺問我:‘你昨天算的戊辰年那個命,果然好嗎?’我說:‘這個命天下少有,玄武當權,貴不可言。將來有九五之尊!”
“你竟敢說這樣的話?”胤祥問道,“你不怕掉腦袋?”
“是王知府叫我這么說的。”
“那么,”胤祥又問,“你是瞎子,怎么知道問你話的就是十四爺呢?”
“聽得出來的。聲音洪亮,威武得很。他說話的時候,鴉雀無聲。不是大將軍,怎會有此氣派?”
“你猜得倒也不錯。”胤祥問道,“你恭維十四爺會當皇上,他怎么說呢?”
“他問我:‘哪年行大運?’我回答他說:‘到三十九歲就大貴了。’”
“那是哪一年?”
“照算該是康熙六十五年。”
“莫非那時你就算到,皇上會在康熙六十五年升天?”
聽得這一句,張瞎子不免一驚,開始覺得情形不對了。
定神想一想,若是問一句:“天子萬歲,你說六十五歲會升天,不是大逆不道?”果真那樣追究,不但自己要身受凌遲的苛刑,一家大小的性命,亦會不保。
不過張瞎子目盲心不盲,他已聽出來,“十三爺”忠厚和善,不妨欺他一欺。所以心中雖驚,形色卻還不甚慌張。“小的原說過,有極忌諱的話,王爺許了我可以說,才敢出口。”他慢條斯理地一面想,一面說,“照升天的老皇的命宮,今年怕逃不過;今年逃過了,六十五年萬萬逃不過。小的自然是想老皇今年能夠逃過,所以只說康熙六十五年,哪知到底逃不過去。”
“照你這么說,你還是一片忠心!”
“不是忠心,是良心!”張瞎子很快地接口,“老皇視民如子,恩遍天下,誰不巴望圣壽千秋,長生不老?不過壽限是天生的,真正是沒法子的事。”
“那么,你算定十四爺能有九五之尊?”
“不!不!是王知府叫我這么說的!”張瞎子急忙分辯,“王爺明鑒,倘或我不是那么說,腦袋早就沒有了。”
“那么,他的命,到底怎么樣呢?”
“起先跟王爺回過,十四爺的命是假傷官格,身子弱些。”
“這是說,壽不會長?”
“是!”
“大概能活多少歲呢?”
“三十七是一道關。”張瞎子信口胡謅,“逃得過可到四十五。”
胤祥將他的話想了一下,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你當時說十四爺到了三十九歲,就會大貴,”他問,“十四爺怎么說法?”
“十四爺說:‘這話你別在外面說!’我答一聲:‘絕不敢。’十四爺就叫人取了二十兩銀子給我,打發我出來了。”
“那么,你跟人說過沒有?”
“沒有!”張瞎子斬釘截鐵地又加了一句,“絕沒有。”
“你說沒有,可怎么大家都知道你給十四爺算過命呢?”
“我只說算過,可沒有說,十四爺會當皇上。這是什么話,可以隨便說得的,而況十四爺本來也不是當皇上的命。”
胤祥對他的解釋表示滿意,不過還不能放他,須取旨而定。當下,便向蘇太說道:“你帶他下去,別難為他!”
本說講了實話,重重有賞,如今卻說莫難為他,明明是要監禁的意思。張瞎子知道上當,但已悔之莫及了。
得知王景灝指使張瞎子為十四阿哥算命的經過,證實了嗣皇帝的想法不錯。他一直認為諸王門下,若有無事生非的小人,必致攛掇主人妄生異圖。所以決定先從這方面著手清除,一方面是剪除諸王的羽翼,一方面亦有殺雞儆猴的作用。
此事是從九阿哥胤禟府中開始。嗣皇帝早得年羹堯密報,九阿哥手下有個親信叫何圖,后來薦與十四阿哥,保為知府,現在陜西。年羹堯已經具折參奏,只等十四阿哥一起程,便即逮捕何圖,借以細審“悖逆”的情節。至于在京里,九阿哥府中有兩個漢人,一個外國教士,極受寵信。嗣皇帝囑咐胤祥,務必設法將此三人之中,弄一個下獄,便好借此發端,大事清理。
兩個漢人,一個叫秦道然,江蘇無錫人,翰林出身,為先帝派在胤禟那里教讀,后來升為給事中,身為言官,卻仍在帝子門下行走,據說身份儼如總管。
另外一個叫邵元龍,與秦道然一起奉派至胤禟府中,亦頗見寵信。但細一打聽,方知不然。原來胤禟只與秦道然投緣,對邵元龍雖以禮待,卻并不親密。邵元龍氣量極狹,眼見秦道然既升官又發財,住的是胤禟所送的大宅,仆從車馬,應有盡有。自己卻只靠戔戔薄俸,不過逢年過節,略得沾潤,因而頗懷怨恨。
胤祥心想,邵元龍是個勢利小人,極好收服。當下封了一千兩銀子,派個親信護衛,在夜半無人時,悄悄相訪。
邵元龍無妻無子,只有一妾一女,頗為困苦。往年到得年下,胤禟總有一筆節禮,足以了一年的虧空。今年情況不同,從嗣皇帝接了位,胤禟終日憂容滿面,看來禍福難測。邵元龍心想,照此光景,九阿哥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年下那筆節禮,只怕也想不起了。這個年怎么過法?
誰知夜半敲門,竟是福星降臨。就這一千兩銀子,讓邵元龍將九阿哥好幾年照看的恩義、朝夕相處的情分,都拋在九霄云外了。
“請上復王爺!”邵元龍對來人說,“若有事要找我,隨時待命。想來必是要問九阿哥的一切,全本《西廂記》,都在我肚子里。”
這是很大的一個收獲,嗣皇帝收買了邵元龍,等于掌握了一道漁網的網索,等布置妥當了,只要一提這條網索,不難將“悖逆”之徒,一網打盡。不過迫急的大事還多,一時還顧不到此,暫且擱置再說。
第一件迫急的大事是舉行登極大典。
倘或是自然而然,或者早有安排,順理成章的大位授受,登極大典不過一個簡簡單單的儀式,至多半個時辰,便可成禮。說起來至多是一件大事,卻非迫急的大事,更不是第一件大事。
但嗣皇帝的情況不同,因為迄今為止,他還在不可測的危機四伏之中。如果發作,即在登極大典那天。換句話說,登極大典能夠順利過去,他相信以他的手段,皇位可以坐穩了。因此,他很想提早舉行,只是欽天監要選擇吉期,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在十二月初,嗣皇帝當然不能同意,選來選去,最快也得十一月二十,即是先帝駕崩七天以后。
可是太后不肯受禮,就會耽誤了登極大典。也虧得廉親王出了個由王公大臣合詞吁請的主意,雖然深宮母子意見甚深的秘密,無形中透露在外,不過太后畢竟接受了。所下的懿旨是:“諸王大臣等,既援引先帝所行大禮,懇切求請,我亦無可如何,今晚梓宮前謝恩后再行還宮。”結果太后是在乾清宮,大行皇帝梓宮前,受了皇帝的禮。
第二天黎明,太和殿前,鹵簿大駕,擺得整整齊齊。丹墀大樂,設而不作。皇帝御禮服升寶座,在鐘鼓聲中接受親王以下文武百官的朝賀。前后只一刻多鐘的辰光,嗣皇帝終于成了皇帝。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肩上并不輕松,他知道麻煩還多:皇位雖已穩了,一己的名譽卻還待出盡全力去挽救。
禮畢頒詔大赦,當然要撒個謊:“親授神器,屬于藐躬”。定年號為“雍正”,表示雍親王得位其正,而恰恰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法,因而流言更盛了。
接下來,應行尊親之典,命禮部擬上大行皇帝的尊謚及皇太后徽號。王公大臣合議,尊謚“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廟號“圣祖”,合稱“圣祖仁皇帝”,是古今帝皇中,罕見的美名,而實在亦當之無愧。
給太后上的徽號是“仁壽”二字,禮部擬呈儀注,不想太后不受!
太后自先帝大殮那天受辱于宜妃以后,飲食極少,幾有絕粒之勢。皇帝進見,曾經勸過,而太后不承認有這樣的事,以致皇帝的口被堵住,無法作進一步的懇求。母子之間成了這樣的局面,皇帝除以為憂,亦深以為恨,但亦只有委曲求全,凡是典禮上應做的事,必須做到。如今太后堅拒徽號,說了一篇大道理,也是發了一大頓牢騷,事出無奈,只有再一次因襲故智,將雍正以前各朝的故事,一一列舉,認為太后不宜推翻舊典。太后卻還是不允。
皇帝無法,只有長跪宮門,最后才求到一紙懿旨:“諸王大臣援引舊典,懇切陳辭;皇帝屢次叩請,準所奏,知道了!”詞氣中仍然充滿著大不以為然的味道。
不過這一來,皇帝可以施展籠絡的手段,推恩后宮了。首先是將貴妃佟氏尊封為皇考皇貴妃。她是隆科多的堂妹,與先帝第三位皇后,崩于康熙二十八年的孝懿仁皇后是同母的親姐妹。所以于理于情,尊封都是應該的。
其次是將和妃晉封為皇考貴妃,這就頗出人意外了!和妃姓瓜爾佳氏,康熙三十九年冊封為和嬪,第二年生過一個女兒,排行是“皇十八女”,旋即夭折,康熙五十七年晉為和妃。既非出身尊貴,而先前位號太低,應該提高,亦不是有什么得勢的親王,須為皇帝所必當拉攏。而且論她在宮中的地位,猶不及有子之妃,何以獨蒙嗣皇帝尊敬?
照上諭中說:“和妃奉事先帝,最為謹慎,應將和妃封為貴妃。”這話不但不成其為理由,甚至根本不該說!和妃奉事先帝最謹慎,其他母妃奉事先帝就不謹慎嗎?而況成年皇子,隔絕深宮,和妃侍奉先帝謹慎不謹慎,他又何從得知?由于這個突兀而無可解釋的舉動,惹起了離奇而不知真假的傳說,說是今年整四十歲的和妃,望之如二十許人。而在皇帝以乾清宮東廳為“晝必席地,夜必寢苫”的倚廬,由于妃嬪還在藩邸,夜來煢煢獨處,百憂交集,凄涼異常,所以有一次趁和妃到梓宮前來哭奠時,將她留了下來,原來不是“事奉先帝最為謹慎”,而是顧視嗣皇帝,格外柔順,故而得有此晉封貴妃的報答。
在和妃之后,十二阿哥胤祹,因承辦大喪,諸事妥帖,已封為履郡王,他的母妃定嬪萬琉哈氏,自然晉封為定妃;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母妃密嬪王氏,一向與雍親王府走得很近,亦晉封為妃。
此外“有曾生兄弟之母,未經受封者,俱應封為貴人”,而“六公主之母,應封為嬪”,則又是一種示惠兼示威的手段。
原來六公主的生母,則是宜妃郭絡羅氏的胞妹,位號是貴人。六公主嫁在蒙古的鉅族,為了示惠,同時亦是向宜妃示威,故而有此晉封之命。
在后宮,總算也有人說皇帝的好話;而在民間的輿論,卻分為絕對不同的兩種。有知道皇帝得位不正的內幕的,自然在私底下嗤之以鼻;而許許多多不知宮闈的百姓,卻大為稱頌圣明,因為皇帝確是做了好幾件于百姓有益的事。
第一件是整理地方官的虧空。各州各縣經手錢糧、管理倉庫,難免有虧欠移挪的事情。及至卸任,后來的官兒照例要為前任彌補虧空。這樣相沿成習,幾十年下來,變成一筆糊涂賬,因為一個一個往上追,追不勝追,所以一直都沒有人敢下決心去清理。
新皇帝立意要做幾件見魄力的大事,首先由此著手。他說:“朕深悉此弊,本應即行徹查,但念已成積習,姑從寬典,限以三年,各省督撫將所屬錢糧,嚴行稽查,凡有虧空,無論已經參出,或未經參出者,三年之內務期如數補足,毋得苛派民間,毋得借端遮飾。如限滿不完,定行從重治罪。三年補完之后若再有虧空者,決不寬貸。”
上諭雖然嚴厲,畢竟還有三年時間,可以節省靡費,逐漸彌補,也算是法外施仁。整飭吏治,百姓總是額手相慶的,而況特別提示,毋得苛派民間,所以對于新君的稱頌之聲,更是到處可聞。
當然,整飭吏治,不僅煌煌上諭,更有言出法隨、毫不寬假的行動。很快地,皇帝在民間的威信已經建立了,因此,皇帝對于排除異己的同胞手足亦就覺得更有把握了。
皇帝心里一直有件惴惴不安的事,他的同父同母,連名字都同音的弟弟要到京了。見了面,會不會發生什么使得他尊嚴掃地的風波?
及至大將軍十四阿哥胤禎接到上諭,立刻便有年羹堯及派在軍前潛伏打聽的皇帝的親信,將十四阿哥的反應,密奏到京。自此而始,十四阿哥的一舉一動,皇帝無不知道。
知道得越多,他越擔心。第一個密奏是,十四阿哥接到先帝駕崩的哀耗,搶天呼地,哀哀痛哭,完全出自至誠。哪知再接到四阿哥接位的消息,他倒不哭了!
當然,亦絕對不會有正常的表情。只是皺著眉,沉著臉,與幕僚密議,往往一談就是一個通宵。他們在談些什么呢?皇帝常常在想。結果就好像他是十四阿哥在籌劃如何奪回原該由自己繼承的大位。皇帝將十四阿哥所能采取的每一項行動都想到了。于是,在研究一項行動是否有用以后,他也采取了防止的行動,這些任務,大部分落在年羹堯身上。
如今他所設想的,已非十四阿哥如何跟他爭奪大位了!因為他已有十足的把握,巧取而得的繼承權,再也不會得而復失。他所擔心的是,十四阿哥會如何報復。十四阿哥的態度,他已經知道了。從西寧動身之前,他對部下說道:“我這趟進京,無非在靈前一哭而已。新君別指望我會叫他一聲皇上!”由此可以斷定,十四阿哥還會有許多足以損害“天威”的舉動。
別的都不怕,就像設法防止他奪位那樣,皇帝已想好了許多“招架”的辦法,可以不至于使自己的面子難看。但是有件事無計可施。
十四阿哥一到京,不能不讓他見太后,也不能不讓他向太后哭訴,而最難的是,如果太后心疼小兒子,說些安慰他的話,就會將當初先帝預備傳位于十四阿哥的秘密揭破。為這件事的焦憂,皇帝的頭發都白了好多。
日夜苦思,終于想到一個或者不能瞞宮中,卻可以瞞天下的名實皆奪之計。
于是他用“奉懿旨”的方式降旨,處理避諱一事。首先是胤禎的“胤”字要改,改用同音的“允”字。
其次要避音諱,禛、禎音同,所以十四阿哥名字的下一字要改,禎改為禵,這個字很僻,特為宣示近臣:禵字念如祈,含義與禎字完全一樣。
然后最巧妙的一著來了。御名胤禛,上一字雖已改寫為允,下一字仍須避諱,這有兩個辦法,一是改換一個寫法,一是缺筆。他決定用缺筆一法,“禛”字缺一筆半,恰好是個“禎”字。
這一來,他不但奪了同母胞弟的皇位,而且奪了他的名字。張冠李戴,尺寸全符。天下后世若說皇位是“胤禎”的,不錯!他就是“胤禎”。
這個法子想絕了,可是兄弟的恩義,也就此而絕了!
為了先發制人,皇帝決定從允禟身上下手。因為允禩已封為廉親王,既然在他身上下了“本錢”,希望他也能像允祹、允祿那樣,轉而輸誠,不便在此時就有何表示。而且爵位太高,處治亦比較困難。至為給允禟一點兒顏色看,無投鼠忌器之慮,事情就比較好辦了。
這一次,皇帝看中了皇十七子允禮。因為允祥還有許多軍國重務要經手,不如給允禮一個機會,他如果肯專心一意將這件事辦好,不妨封他一個郡王。
由允祥轉達了皇帝的意思,而且暗示有這樣一個交換條件,允禮欣然從命。當下便由允祥派了四個處理這類案件的好手給他,將邵元龍請了來問話。
“邵先生!”允禮等他參見以后,雙手相扶,很客氣地說,“請坐!”
“十七爺面前哪有我的座位——”
“不!”允禮搶先說,“你是九阿哥門下的人,我應該敬重。”
“唉!”邵元龍嘆口氣,“九爺能像十七爺這樣待人就好了。”
“好說!好說!你請坐吧。坐好才好細談。”
于是邵元龍就告個罪,在矮凳上坐了下來,眼望著允禮,仿佛在思索著,有句很重要的話要說。
“邵先生!”允禮首先表明,“我是奉旨邀你來談談。”
聽說“奉旨”,邵元龍趕緊起身答一聲:“是!”然后再坐下。
“邵先生,你看秦道然這個人怎么樣?”允禮問道,“聽說你們不和。”
“是!我跟他勢如冰炭。”邵元龍答說,“我這個人不喜歡說假話,我跟他不對,是因為他不念同事之誼,處處排擠我。他既不義,我亦只好不情了。”
“那么,九阿哥呢?待你怎么樣?”
“十七爺,你看我的這雙靴子。”
說著他將一雙腳伸出來,靴尖前面大腳趾的部位破了一個洞,雙靴皆然。
“皇子門下,混到我這個光景,十七爺請想,九爺待我如何?”
允禟待邵元龍自然不如待秦道然。不過館谷雖薄,不至于衣食不足,只為邵元龍好嫖愛賭,前吃后空,允禟沒有理會他的境況,以致惹得他怨恨不絕。
“來啊!”允禮乘機施個小惠,“取幾雙新靴子給邵老爺送到府上。”
“多謝十七爺!”邵元龍說,“有十七爺送的好靴子,我可以邁開腿來,高視闊步了!”
這是雙關語,允禮自然懂得,點點頭說:“也在人為,你能不能高視闊步,完全看你自己如何做人。”
“是!是!請十七爺教導。”
“我且請問你,秦道然跟九阿哥到底是何關系?”
這話很難回答,主要的是還不懂此一問的意思,他只好這樣答說:“關系很親密,異乎尋常。”
“如何異乎尋常?”
“只說一件,秦道然每天晚上,由角門進上房,最早也要三更天才出來,不知密商何事?”
允禮幽居已久,長日無事,只是在想人情物態。所以一見邵元龍是自以為允禟待他太薄,而竟不念賓東一場,甘愿出頭來攻訐故主,便可判定他是個卑鄙小人,只要誘之以利,教他干什么就會干什么。
既然如此,無須多問,而且他所說的,究有幾分真實,亦大成疑問。如果中了他的先入之言,或者反會忽略了真相。
于是他說:“邵先生,我聽說你境況很窘,是不是?”
“是,言之可愧。”
“那,我送一千兩銀子給你。”
“這就是受之有愧了。”邵元龍喜動眉宇,兩雙鼠眼亂轉,倒好像白花花的銀子,早就備著等似的。
“來啊!告訴賬房備一千兩銀子,給邵老爺送到府上。”
“不敢,不敢!”邵元龍趴下來磕個頭,“十七爺如此厚賜,真不知何以為報?”
“請起來,請起來!”允禮虛扶一扶,“少不得有麻煩邵先生的地方。”
等邵元龍一走,允禮立刻進宮復命,他把他的想法、做法密密陳訴,皇帝頗為心許。
“等過了年再說吧!”
雍正元年元旦,停止朝賀,皇帝照常處理政務,而且比平時更來得忙碌。他知道,不孝不悌的名聲,可能無所逃于天地之間,但宮闈之事,日久易忘,唯有善政、德政,遺澤無窮,可以永遠讓人記得他是一個好皇帝,那就足以彌補一切了。
為百姓自以整飭吏治為先。民隱固宜勤求,加惠黎庶的善政,卻最好讓地方官去做。皇帝深深知道,愛百姓最好的辦法是,給他們一個好官。所以他在雍正年號的第一天,就做這件大事,共發了十一道上諭,都是給文武官員的。
文武地方官并稱督撫提鎮——掌管一省或數省兵馬錢糧的總督;職司一省吏治的巡撫;綜理全省軍務的提督;鎮守一方的總兵。以下,文的是監司、道府、守令;武的是副將、參將,直到游擊。再以下,便不必直奉綸音了。
這十一道上諭,教重于令,誠重于儆。首先是提示他們的職掌,你做總督該干些什么,權有多大,范圍在哪里。原來清朝的官制皆沿明而來,明朝的官制由明太祖一手所訂定,職掌經過歷朝修改增刪,已經相當清楚。但是,日子一久,大家都模模糊糊,很少人去細心講求。反正有好處的,能爭就爭;有責任的,能推就推。皇帝如今重新提示一遍,也就是重新規定了一次,亦等于彼此做了一個約定,官吏奉職,以上諭所提示的為準。皇帝考查功過,亦以此上諭所提示的為限。
接著便是對京官亦照此訓誡,各部院、翰詹科道各衙門,以及領侍衛內大臣、八旗都統,無不奉到切實的告誡。
從頒發這些上諭以后,內外文武官員,特別是八旗都統,都知道皇帝費這么大的工夫,細心指示,決不會說了就算,所以都戰戰兢兢地,奉命唯謹。一時各衙門都似乎暮氣一掃,不管有事無事,該當班的時候,不敢輕易離開。光這一點,可以說是皇帝的要求已經初步達到了。
不過聚集在一起沒有事干,亦會生出許多是非。恰好莊親王博果鐸去世,身后沒有兒子,卻留下極大一筆遺產。照民間規矩,自有宗法可資依據,總是選最親近的侄子,嗣繼為子,承家頂業。但在皇族不同,不妨指定行輩相符的宗室承繼。當然大致亦照宗法,不會過于離譜。
可是,皇帝卻以為這件事是一個極好的示恩立威的機會,他將十六阿哥允祿承繼給莊親王,立即襲爵,而且承受了極大的一筆家產,真是飛來的富貴。
于是,議論就多了,說是皇帝偏心,偏心就是不公。煌煌上諭,貴人以善,自己何以不想一想?
這些話少不得會傳到皇帝耳朵里,他當然有些惱怒,不過亦并不太感意外,只命允祥仔細查訪,到底是哪些人在散布流言,是否受允禟或者允禩的指使?
這件案子其實并不嚴重,皇帝到底不是圣人,就是圣人亦難免受感情的左右。情之為物,心意相感,亦有機緣在內,何能銖兩相稱?更何況世間亦無一架可以衡量感情的天平。皇帝不過是借此案公然表示,對王公屬下的包衣奴仆,將展開整肅而已。
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恂郡王允禵終于到京了。
到京不進城,發出幾道給部里的咨文,第一道是給禮部,說要叩謁梓宮,應如何準備,請知照見復;第二道給戶部,請為他隨帶人馬準備兩個月的供應;第三送給內務府,說要拜見母后,請為引導;第四道又是給禮部,再一次詢問見皇帝的儀注。
這四道咨文,最后都歸總到總理事務四大臣那里,遭遇到從未有過的難題了!
“君臣之義不可廢,”隆科多大不以為然,“十四阿哥太過分了一點兒。”
“親子之情不可隔。”廉親王允禩針鋒相對地說,“他要叩謁梓宮,拜見太后,這都是人情之常,也是大義所在,我想沒有駁他的道理。”
“駁是不能駁的。”馬齊慢吞吞地說,“不過凡事要以禮來,我的意思,戶部供應,是件小事;叩謁梓宮亦不妨馬上就辦;要見太后得先請懿旨。至于詢問皇上儀注一節,根本不必奏聞。”
在皇帝看,這是荒謬絕倫的事。臣下如果為之轉奏請旨,亦就跟上奏的人一樣荒謬了。因此,對于這一點,除了允禩不作表示以外,怡親王允祥與隆科多都同意他的看法。
然而雖不必上奏,卻不能不復。答復中又如何措辭?
“若說大將軍亦是臣下,見皇上并無特殊的儀注,似乎語氣太硬了一點兒。”馬齊說道,“不如就說,與其他親郡王一樣,再拿會典上的禮節,抄一份送去,比較妥當。”
“也只好如此!”允祥點點頭,“另外兩件事先奏聞皇上再議吧!”
“是的。”馬齊征詢地說,“不必一起進見吧?”
兩個多月來,無形中已定下了一條辦事則例,遇到尷尬事件,總是推允祥或者隆科多或者兩個人一起進見,作為四大臣共同上奏。此刻是由隆科多自告奮勇愿意陪允祥一起見皇帝。
“叩謁梓宮,不能不準他,不過,不能越禮!”皇帝說。
所謂“越禮”是何意?先得研究。兩個人仔細想了一下,都明白了,怕允禵在先帝靈前過于激動,說出什么有傷皇帝尊嚴的話來。
然而又何能禁止他不說,只有防止他說的話外泄。所以隆科多說:“臣自會嚴密警戒,趁此也可以聽聽十四阿哥說些什么。”
“好!”皇帝同意,“見皇太后,自然要請懿旨。”
“皇上,”隆科多突如其來地一喊,令人一驚。隆科多自己也發覺失態了,微現窘色地說,“臣有一個主意,自覺不壞,不免得意忘形,請皇上恕罪。”
“原來你有好主意,快說來聽聽。”
“臣以為皇上與十四阿哥同為皇太后所誕育,手足情分自然與眾不同。不過皇上為一國之王,一秉大公,看待弟兄,毫無軒輊,故不宜特假十四阿哥以辭色。這層道理,十四阿哥恐不會明白。臣的意思,不如先請十三阿哥去慰勞十四阿哥,然后謁見皇太后,說明苦衷,求皇太后做主,方是保全十四阿哥之道。”
這番話說得非常委婉,但皇帝與允祥都了解,這是門面話。允祥所擔負的任務是,以他從前與十四阿哥一起長大的情分替皇帝去求個情,事已如此,千萬保全皇帝一個面子。
皇帝完全同意這個辦法,但有一個先決條件,必須允祥善為設詞,話說得不好,會變成自我“招供”是篡了位。這是皇帝心里的想法,甚至在這兩個人面前,都是不能實說的。
允祥看出皇帝的心思,也不辭這一艱巨的任務,但措辭的確是很難,不敢自告奮勇。于是隆科多便不能不慫恿了。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最親,動之以情,只講兄弟的友愛最好!”
允祥被提醒了,掌握了入手的途徑,便覺得有了三四分的把握,當即答說:“茲事體大,深恐力不從心,故而躊躇。”
皇帝覺得隆科多所說的“只講兄弟友愛”,不及其他,用情去打動感化是個好法子,即令無效,亦必無害,當即鼓勵著說:“至多勞而無功,你就辛苦一趟吧!”
“是!”允祥答應著。
“請舅舅跟十三弟再好好商量一下。”
隆科多與允祥領旨而退,密密計議已定,隨即由內務府在各省貢品中選取了允禵平日喜愛的食物、玩物,另外又備了好酒肥羊,犒勞他的部下。準備停當,由內務府直接行文撫遠大將軍行轅,說皇帝將派怡親王前往勞軍,準次日辰正到達。
辰正是上午八點鐘。其實允祥早就到了,比預定時刻早了一個鐘頭。
因為允祥已經估量到,允禵多半不肯跟他見面,而又無法拒絕,最簡便的辦法就是預先避開,等允祥一到,臨時托詞搪塞。是故棋先一著,早數刻鐘便到了營門,給允禵來個措手不及。
果然,撫遠大將軍的儀仗,與他的那匹御賜紫韁的名駒,都列在東轅門之下,如果遲來一步,就會失之交臂。但就是來了,亦不能按照常禮,怕允禵仍舊可以躲起來,所以一下了馬,便不顧允禵的護衛借行禮為阻攔,一直闖了進去。
允禵的生活習慣是他所熟悉的,早晨必定習射,而且已經打聽到了,一進入行轅的第二天,便收拾好了一座射圃,是在西花廳的后面。所以允祥亦就在從人指引之下,一直奔向射圃。等習射剛畢的允禵發覺,兄弟已經照面了。
兩人有片刻的凝視,允祥淚水涌現,突然喊一聲:“弟弟!”撲過去抱住允禵。
允禵沒有回抱,可是也不曾躲避或掙拒,慢慢地,他也揮了兩滴眼淚在允祥的肩上。
“弟弟,”允祥是噙著淚的笑容,“到底又見著了。”
“十三哥!”允禵突然一把將他推開,神色凜然地問,“阿瑪到底是怎么歸天的?”
“壽給天年,夢里頭棄了天下。”
“你說這話有社稷祖宗在上!”
“我沒有一字假話。”允祥跪了下來,“如有一字不實,神明誅殛。”
允禵扶了他一把:“我不是疑心你說假話,你不必發誓。”他說,“我是怕受了欺!”
“此是何等大事,怎可受欺。我問過許多人,也親自瞻仰阿瑪的遺容,沒有一點兒可疑的地方。”
謠言中說:“四阿哥進了一碗參湯,老皇不知怎么就駕崩了!”這一點已可澄清,允祥心想接下來必是談到大位的繼承,最好不讓他提及此事。
于是他搶著說:“弟弟,我實在想你!身在高墻,猶如坐井觀天,看不到什么,只是每天胡思亂想,好幾次從夢中笑醒,夢見你得勝歸來。如今到底見著面了。”
“可惜,不是凱旋,是奔喪!”允禵冷冷地答說,偷偷地揮淚。
如今是回來,但不是凱旋。在允禵的感覺中,甚至比兵敗而回還要痛苦。這痛苦并不因失去了皇位,而是竟有這樣一個同母的胞兄!
這種感覺在允祥面前,本來是最宜于傾吐的,因為二十多個弟兄中,只有他最親密。可是允禵卻不愿這么做,因為他覺得他這么做了,可以減輕他那同母之兄的心理負擔,太便宜他了!
“弟弟,”允祥開始不安了,“不管怎么樣,好多年不見,你總有些話可以跟我說吧?為什么一直不開口?莫非你對我存著什么意見?”
“不是有什么意見。”允禵很緩慢地說,“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是聰明呢,還是蠢笨?”
這話意味很深,允祥必得先咀嚼一番。“聰明”易解,攀龍附鳳走對了路子,得有今日親王之封;然則“蠢笨”呢?
“你倒說明白一點兒!”他終于率直地追問。
“我想我亦不必多說。蠢笨的不止你,我何嘗不然!像年羹堯,我早就看出他對我不懷好意,而居然這么自己譬解:他是雍府的人,總不至于要扯我的后腿吧!誰知道,哼!我竟糊涂得連最親的人都看不清楚,又何況是你!”
這一說,意思就很明白了,他之所謂“蠢笨”,意指為“四阿哥”那樣陰險的人,當初竟肯替他頂兇受罪,豈非愚不可及?允祥聽他的話中,對自己作了恕詞,自然深感安慰,但也因此而增添了好些憂慮,怕皇帝交給他的使命,不能達成。
“十三哥,你請回去吧!我也快要到景山去磕頭了。”
“我陪你去。”
“不必!”允禵搖搖頭,“你去不方便。”
“不是到阿瑪靈前磕頭嗎?有什么不方便?”
允禵辭窮,想了一下說:“你要陪就陪到底,陪我再到永和宮。”
允祥答應不下了。因為永和宮見太后要請懿旨,而皇帝的意思,先要疏通好了,或者說布置好了,才能讓允禵進見。如今貿然答應了他,到時候倘或見不著太后,可又怎么向他交代?
“咦!”允禵斜睨著他說,“莫非你有什么不方便?”
“沒有!”允祥硬著頭皮答應,“我陪你到底。”
于是允祥飛騎將十四阿哥的行程,通知了隆科多,然后陪著他一起進城。大行皇帝的梓宮,停在景山的壽皇殿,所以由崇文門進了內城,沿王府大街一直往北走,到得景山下馬,拾級登山,禮部及鴻臚寺的官員早已在伺候著了。
兄弟倆都換了縞素,一進壽皇殿,十四阿哥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將個頭直低到胸前,隱隱約約有抽噎的聲音,卻好久不抬起頭來,令人擔心他會不會閉住了氣,昏厥過去。
突然間一聲長號,驚得燭焰都閃閃亂動。十四阿哥兩個多月沒有揮過幾滴眼淚,原來都留著要在這時候哭個痛快。這時隆科多已經趕到了,悄悄立在殿門口,看他哭得差不多了,方始上前,跪在他身邊去相扶。
“十四阿哥請節哀!”
十四阿哥轉臉一看,眼都紅了,使勁將袖子一奪,翻手一掌將隆科多打倒在地。殿上殿下一時驚得都把一顆心提到喉嚨上。
“弟弟!”
做哥哥的允祥不能不硬著頭皮,放出威嚴的聲音,借以表示呵斥。但剛喊得一聲,就讓隆科多攔住了。
“十四阿哥,”他大聲地說,“是我自己滑倒的。”
允祥一喊,已使得十四阿哥省悟,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隆科多是舅舅,當著父親靈前打舅舅,豈能逃不孝之名?哪知聽隆科多竟為他開脫,不由得更為慚愧,下意識地上前攙扶他起身。
這一下又做錯了,眾目睽睽之下,他這個動作,就不等于賠罪,也表示是認錯。天大的怨仇,就這么一巴掌打了他一跟斗,便算扯直了?想想真是窩囊透頂了!
“十四阿哥,不要太傷心!你應該念著皇太后,”隆科多說,“皇太后就生皇上跟十四阿哥。皇上日理萬機,就晨昏定省,也不過行個禮,頤養承歡,全是十四阿哥的責任。”
十四阿哥無以為答,甚至一時也聽不明白他的話是什么意思,只說:“我要見太后!”
“是的!皇太后已經頒下懿旨來了,午時正刻在永和宮見面。”隆科多說,“請十四阿哥先換了吉服。”
“換吉服?”十四阿哥大聲問說。
“弟弟!”允祥答說,“你今天第一次見皇太后,不應該磕頭賀喜嗎?”
“是!”十四阿哥連連點頭,“應該朝賀,應該朝賀。”
其實所謂吉服,只是與縞素重孝之服相對而言,實際上也只是常服而已。等更衣既罷,由神武門入大內,直到永和宮求見。
在等待傳見的那片刻,十四阿哥心亂如麻。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見了母親,應該持何態度。就他心里所想的來說,他要伏在膝下,痛痛快快哭訴一場,將多少天積在心頭,時時要迸發而強自抑制著的委屈,在親娘面前傾吐無遺。可是以后呢?母親不可能將“四哥”召來,痛責一頓,更不可能將皇位讓出來還給他。反正怎么樣都是天大的委屈!
只要念頭一轉到此,他就想不下去了。偶爾心境比較平靜時,他會這樣對自己說:算了!就讓他做皇帝好了!想象自己不是皇子,不就什么都看開了嗎?哪知越是這樣想,越會想到自己是皇子,是先皇親授的撫遠大將軍,是特準使用正黃旗纛,一切儀制與御駕親征無異的最高統帥。而這一切榮耀,如今都成極銳利的諷刺,刺得他的心都碎了。
“弟弟!”允祥又在親熱地喊了,“有句話,我一定要提醒你,一切都看在皇太后的分上。”
十四阿哥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是說看在母親的分上,隱忍不言?由母親想到是真正的同胞弟兄而對皇帝退讓?不過,他的話卻是一個啟示。事到如今,只好做個孝子,才是勉強自慰之道。
于是他說:“好!我懂我該怎么做了,只要娘高興,娘說什么,我照遵不違就是。”
聽到這兩句話,允祥大大地透了一口氣。皇太后總不致鼓勵十四阿哥跟皇帝去爭去吵,無非勸他委屈,十四阿哥肯聽皇太后的勸,不就沒有任何風波了嗎!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皇太后根本不會勸他。事實上是母子根本沒有見面。皇太后所傳的懿旨是:身子不爽,改日召見。
這一下才真的傷了十四阿哥的心!他諒解母親的苦心,怕他會哭會鬧,無以善處,索性不見。然而想到自己不但失去了皇位,連母親都快失去了,世間真有如此不公平的事!
“弟弟!”允祥為他譬解,“皇太后一向疼你,知道見了你會傷心,所以這么說法。只要心境平靜下來,立刻就會召見。”
“是嗎?”十四阿哥愁眉苦臉的。
“一定是。”
“我不相信,不過,”十四阿哥說,“總見得著面的。到時候我得問問娘。如果——”
“怎么不說下去?”
“沒有什么好說的了。”十四阿哥望著空中說,“我不知道,我現在該上哪兒去。”
“我送你回去。”
十四阿哥不作聲,腳步慢慢移動,終于還是讓允祥半強迫地將他送回了行轅。
“你應該讓他來見我的。”皇帝說,“反正總得見面,越早越好。”
當然是越早越好。大將軍回京,遲遲未曾叩見皇帝,將會引起許多流言。皇帝對此事越來越不安,因而言語中便有些責怪允祥未能妥善安排的意思了。
“你去問問他。”皇帝說道,“他究竟安著什么心思?論君臣、論兄弟,他都失禮到了極處。只怕我能容忍,祖宗的家法不容!”
“是!”允祥急忙說道,“臣去開導他。”
于是他再一次趕到十四阿哥的行轅,一見面便表示要屏人密談。
“弟弟,你能不能聽我一句勸?”
“你說好了。”
“不!”允祥的聲音很堅決,“我的話不能輕易出口,一出口你非聽不可。”
“如果我辦不到,我怎么能聽?”
“你一定辦得到。”
“好吧!你說。”
“去見皇上!”
十四阿哥立刻將臉一沉,“怎么見法?”他問。
“自然是君臣之禮。”
十四阿哥搖搖頭,但為允祥用有力的手勢阻住。
“你不要說什么無父無君的話。委屈到底,別讓皇太后為你著急。”
“娘為我著急?”
“當然!皇太后就怕你跟皇上沖突。只要你見了皇上,皇太后放心了,自然會見你。”允祥又說,“你不是一切都愿將順皇太后的意思嗎?”
十四阿哥想了好一會兒說:“好!我去見!”
說走就走,立刻進宮,一直來到王公朝房。御前大臣進養心殿啟奏,皇帝又驚又喜,但畢竟還是驚多于喜,只有默念著“養心”二字,自我警告,務必克制!允禵可以無禮,自己決不能發脾氣,倘或弄成個君臣對罵的局面,那就怎么樣也不能彌補威信尊嚴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橐橐的靴聲,知道人已到了殿外,于是端然正坐以待。但見門簾啟處,允祥在前,進門便跪,允禵卻沒有學他的樣,雙腿一彎,只請了個安。
“四哥,我回來了。想不到你竟當了皇上!”
皇帝很沉著,先招呼允祥:“十三阿哥,伊里!”
“伊里”是滿洲話的“站起來”。允祥答應一聲,旋即起身。然后皇帝冷冷地問允禵:“照你說,該誰當皇上?”
“我不知道,反正阿瑪賓天了!”
言外之意是死無對證,沒有人可以說你不該當皇帝,語涉譏諷,卻是無可奈何的表示。皇帝心想伎倆不過如此,容易處置。
于是不動聲色地問道:“西邊怎么樣?”
“年羹堯不是都報來了嗎?”
“是的!”皇帝索性嚇他一嚇,“說你縱兵殃民,怨聲載道。”
允禵怒不可遏,胸部起伏著,仿佛要爆炸似的。允祥見不是路,趕緊拉了他一把,同時使個眼色,示意他不必吃眼前虧。
不想效果適得其反,允禵瞪著眼說,“怎么?當了皇上就可以殺兄弟?”
一聽這話,皇帝色變,但想起剛才自己告誡自己的話,把怒氣壓了下去,揮揮手說:“帶下去吧!”
“是!”允祥剛還在答應,允禵已經轉身徑去。
走到殿外,他站住了等允祥一臉惶恐地趕到,氣沖沖地說:“都是你要我來見他,讓他罵我兩句。”
“弟弟——”當著許多人,允祥覺得怎么說也不合適,只拖著他說,“走,走!咱們回去說去。”
“我不回去!我得見娘。”說完,只管自己出了養心門,往東而去。
他走得很快,允祥幾乎趕不上了,直到永和宮前,方始會合,悄悄勸道:“你今天情緒不好,改一天吧!”
“不!我一定得見娘,請娘評評理。”
“評理你可也有不對的地方。”
“你別說了!”允禵揮一揮手,朝宮中直闖,誰也攔不住他。
“十四阿哥!”永和宮的一個首領太監,跪下來抱住他的腿,這下,算是讓他動彈不得了。
“你要干什么?”
“請十四阿哥成全!奴才替十四阿哥去回奏,只求十四阿哥先在這里站一站,奴才一條命就算保住了。”
允禵心軟了:“好吧!你去回奏,說我今天見不到皇太后,不離這永和宮。”說著,他一掌推開了那首領太監。
就這時聽得一連串的咳聲,那是十四阿哥聽慣了的。每聽到這樣的咳聲,總使他惶急不安,而況是在這個時候?他再也顧不得什么體制、禁忌以及他人的觀感,還有可能替好些人帶來的禍事,一撈衣襟,往殿中直闖。
殿庭深幽,光線不足,沒有進來過的人,會茫然不知所向,但十四阿哥閉著眼都能找到地方,往右一拐,掀開門簾,咳聲越響,他踉踉蹌蹌地直撲過去,一手扳住太后的椅把,一手撫著太后的膝頭,喊一聲:“娘!”
太后還在咳,漲得滿臉通紅,映著一頭如銀的白發,形容古怪而恐怖,但是她的雙眼卻仍流露出一片慈愛,使得十四阿哥忍不住落了眼淚。
“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常全著急地說,“可別再哭,千萬別哭!”
十四阿哥也知道自己的眼淚會引出母親的眼淚,所以“嗬、嗬”地答應著,連連點頭,然后站起身來,幫著捶背。只聽“噗”的一聲,太后吐出一口痰來,咳聲漸稀了。
“娘!”十四阿哥問道,“咳得又比往常厲害了一點兒?”
“犯節氣!”太后說,“百病逢春發,我也只怕不長了!”
“老主子怎么啦!”常全埋怨著,“奴才把十四阿哥勸好了,老主子可又在惹人家無緣無故傷心。”
十四阿哥神智比較清楚穩定了,賠著笑說:“是啊!娘何苦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我倒想不說!唉!就不說吧。”太后說道,“讓我看看你。”
“是!”十四阿哥將臉偏向亮處,還含著笑容,讓太后細細端詳。
“你瘦了一點兒。”
“怎么能不瘦?”常全接口,“鞍馬勞頓啊!”
“是的。趕路趕得急了。”十四阿哥說,“娘的頭發全白了!”
“該白了!不白才冤。”
十四阿哥黯然,左右色變。常全真怕惹禍,趕緊又打岔:“老主子想喝點兒什么不想?”
“該傳膳了吧?”
“是!”
“告訴小廚房,添菜。再告訴敬事房,讓他們留著門。”太后吩咐,“十四阿哥在這兒陪我吃飯。”
“是!”常全乘機說道,“十三阿哥還在等著跟老主子請安呢!不如留十三阿哥一塊兒侍膳吧!”
太后想了好半天說:“好吧!也省得人家疑心咱們娘兒倆說什么私話。”
于是常全傳懿旨,允祥也進殿磕了頭,陪著太后一起用晚膳。
宮中的規矩很大,太后、皇帝傳膳,都是在正中獨據一桌,侍膳后妃、公主、皇子皆是站著進食,無復家人樂敘天倫的情趣,所以太后特為吩咐:“咱們不用那些規矩,就跟民間一樣,娘兒們一桌吃飯,有什么不行?”
于是太后上坐,兩個兒子左右陪侍,天家玉食,豐盛非凡,但肴饌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桌,只都是打個照面便撤了下去,因為在哀戚的氣氛暗地里凝結未散的情況中,誰也不會有好胃口。
母子三個都一樣,最后是就著錦州醬小菜,倒吃了一碗香粳米粥,飯罷拿茶漱了口,太后首先站起來往寢殿中走,同時交代了一句:“你們倆都來!”
見此光景,常全知道應該警戒了,便使個眼色,示意宮女們都遠遠避開。
“聽說你見了你四哥了?”太后問十四阿哥。
“是!”十四阿哥答說,“我只給他請安。”
“你們說了些什么?”
“四哥聽了年羹堯的話罵我。”十四阿哥說,“我不受!他沒有資格罵我。”
“小祥!”太后轉臉問道,“你看這件事怎么辦?”
允祥想一想,臉現惶恐地答說:“但求能不惹太后煩心,皇上跟弟弟都應仰體慈意才是。”
太后點點頭:“你這話還公平。實在說,兄不友,弟不恭,總有個錯在前面的。若說要我做太后,我倒是愿意做杜太后。”
兄弟倆都有些詫異,太后怎么會想到宋朝開國的杜太后?不由得都用請求解釋的眼光看著她。
“杜太后交代宋太祖的話,你們總記得?”
當然記得。杜太后曾經表示:國賴長君,匡胤萬年以后,應該傳位給匡義,然后再傳位于侄。如今太后引用杜太后的話,意思自然是皇帝將來賓天,應將大位傳于十四阿哥。這個主意實在太出人意表了,不但允祥,連允禵都不知道是否可行。
“回太后的話,”允祥問道,“這番意思,是不是要傳給皇上?”
“應該讓他知道。”
“是!”允祥沒有再說下去,他真不知道應不應該自告奮勇。
“娘!”允禵開口了,“我看是多余的。”
“不妨試一試。”太后轉臉說道,“小祥,你去說。”“是!”允祥硬著頭皮答應。
“哼!”皇帝冷笑,“太后倒識得字,可沒有讀過《宋史》,怎么把這段典故原原本本記在肚子里?你倒說,是何道理?”
“臣亦是這樣在想。”允祥答說。
“看來是第十四的花樣?”
“不像!”允祥接口便答,“很不像。”
“何以見得?”
“第一,”允祥很用心地思索著,“太后說這話的時候,十四阿哥亦很有大出意料的樣子;第二,十四阿哥如果有這個想法,態度不至于如此;第三,太后宮里跟十四阿哥之間,絕沒有私下通信的情形。”
這三點解釋,極有道理。尤其是第二點,皇帝以親身的感受,作易地而處的假想,自己對“四哥”不管如何不滿,但如想分一杯羹,有兄終弟及的企圖,那就無論如何得要委曲求全,決不是現在這種寧折不彎的決裂態度。
“那么,照你看呢?是誰教了太后這么一套異想天開的話。”
“臣要勸皇上,對這一層實在不必去追究。”
“那么該追究什么?追究他們勸太后說話的用意?”
那也就跟追究什么人教唆太后一樣了。允祥想好了很委婉的話說:“也許太后也知道這么做并不合適,所以根本上像沒有做這件事似的,泰然得很。既然如此,皇上也不必認真。”
“認真這件事是一回事,認真對這一件事應該采取的態度,又是一回事。”皇帝問道,“照你說這件事應該作何處置?”
這一問是在允祥意料之中,也是他最感為難之處,所以答語是早就想好了的。
“其事萬不可行!無奈太后的懿旨,不便公然辯駁。臣以為如果皇上能夠膝下密陳,剖析關系利害,太后以天下為重,自無有不收回成命之理。”
這是往皇帝自己身上推。看來似乎太圓滑了一點兒,但細想一想,如果是自己換了允祥,怕也只有這樣的想法。
于是皇帝毅然決然地答說:“就這樣,我自己去求見太后。”
皇帝去見太后總是在五更時分,說起來這才符合晨昏定省的古義,其實有點兒“孔子拜陽貨”的味道。太后有多年的宿疾,喉頭不能受寒風吹,否則就會咳嗽大作。如果前一天發病,五更時分還在床上,自然免見;倘或已經起身,但如時令不正,或者風雨陰寒,常全等人亦會勸太后保養,只說一聲:“知道了!”亦是免見。
這一來母子之間倒都覺得輕松,話不投機半句多,不見比見好。但這一天不同,皇帝固然有話要面陳太后,太后亦希望從皇帝口中聽到一句從先帝殯天以來,唯一可使她略感安慰的話。
因此,這天進見,氣氛不同。太后一面喝著奶茶,一面自己告訴皇帝,她的咳嗽本來很厲害,而一夜過來舒服得多了。又說夜來睡得很好,意思是表示心境寬舒。有此寬舒的心境,自然是一心以為她提出的辦法,能夠化解他們同母兄弟的怨恨,同時也以為皇帝可能正在找這么一個補過的機會。
皇帝只是貌作恭順地聽著,等太后說完,他才含著笑容,從容不迫地問道:“宋朝杜太后的故事,娘是聽誰說的?”
那笑容中有著好笑的味道,太后便問:“怎么?這個故事沒有說對?”
“說對了的。可惜只說了半截。”
“怎么只有半截?”
“只有前半截,還有后半截!”
太后可不知道這個故事還有后半截,怔怔地望著兒子,說不出話。
“娘想來還不知道后半截的故事,兒子來說全了它。”皇帝喝口茶,剝著指甲,像閑談似的,“宋太祖是照杜太后的話做了,傳位給了太宗。后來太宗要傳位給太祖之子,問到‘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娘知道趙普怎么說?”
“怎么說?”
“趙普說:‘一誤豈可再誤!’”
太后一聽這話,不由得臉色就變了,笑意盡斂,陰沉可怕,“你是說,”她問,“怕你弟弟不肯傳位給你的兒子?”
“如果他那樣做,倒又不錯了。”
這下太后才明白,“原來你以為照我的話,就是錯了!”她逼視著問,“是不是?”
“不是娘錯了!是杜太后錯了,也不是杜太后錯了,是跟杜太后進言的人錯了。那時趙匡義想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話騙杜太后,如今,我想該不是弟弟在哄娘吧?”
“他哄我?他為什么要哄我?再說,你把你弟弟比作趙匡義也不對!莫非你倒是趙匡胤?你說,誰是你的趙普?隆科多、年羹堯,還是馬齊?”
這番話可說得重了點兒。皇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也不免懊悔,說得好好的,何苦提到十四阿哥?
悔亦無益,皇帝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出一句話來交代這個窘迫的場面:“其實,當皇上,左右不過是你老人家的兒孫!”
話中無異表示:不管是他做皇帝,還是十四阿哥做皇帝,或者是他們兄弟倆的兒子做皇帝,算來算去都是她嫡親子孫,也一樣會孝順皇太后或太皇太后。既然如此,又何苦去分彼此?
太后懂得他的弦外之音,但卻絕不能同意他的看法。因為在她自己“真太后變成假太后”,可以不必計較;小兒子的委屈,也還不妨置之度外;唯獨先帝的遺志被歪曲,在她是件耿耿難安之事。
“你阿瑪一生英雄!”她說,“在位六十一年,想做的事,幾乎沒有做不到的。哪知道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反倒最難。我想,他在天之靈,亦不會瞑目。”
聽到這話,即令是母親的責備,皇帝亦不能不惱怒,何況他天性涼薄,就不止于惱怒,而且是極深的怨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