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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其倬亦是漢軍,而且與年羹堯同期,不但同期,而且是連襟。此人亦是翰林出身,居官謹飭,只是才具稍短,所以皇帝曾經有諭給他,說是“事事問年羹堯”。及至這一次年羹堯入覲,皇帝大為不滿,決定要翦除他時,首先就想到高其倬,應該有所布置。
皇帝心想,高其倬之與年羹堯接近,是奉旨辦理,不好責備他,而且據云南藩司李衛上奏,高其倬亦沒有什么勾結年羹堯的證據。但要收服他為己所用,卻須使個能讓他感德懷恩,又痛恨年羹堯的手段。
于是,他在雍正二年年底,寫了一道密諭給高其倬,說年羹堯談到云南的吏治,認為一無可取,而且刑名、錢谷、鹽政,以及云南特產,專供戶部鑄錢之用的銅礦,“皆不可問”,高其倬不稱云貴總督之任。
皇帝告訴他說,知道高其倬居官清正,所以完全不信年羹堯的話。而且自己認錯:“朕命爾事事問年羹堯之前諭,大錯矣!今當此諭共爾,朕實愧之。”
皇帝肯用這種方式作為慰撫,高其倬豈有不感動之理,所以立刻上折聲明。他說:“臣之與年羹堯,臣本非后進,受其栽培提挈之恩,又因生平小器,硁硁守分,不肯為夤緣趨附之行。彼此原在一族,又是連襟,然起初相見極稀,交情亦淡。后欽奉圣祖仁皇帝特旨,全族下翰林俱在國史館幫修功臣列傳,從此在一館行走,日日相見。”
對于交情之由來,他說得相當坦率:“臣謂年羹堯才長,可以勝繁劇之任,年羹堯亦知臣拘謹,不敢為敗檢之事,以此相知,實非因親戚綢繆?!?
接下來說彼此的蹤跡:“自年羹堯為四川巡撫之后,十七年不相見,或半年一年,亦有間二三年者,有書札問候。然昔日相識之舊意尚在,是以臣前于皇上之前,不敢隱諱,曾奏稱與臣相好,不謂其遂至誣及臣之操守名節。”
此后便是自辯其如何不曾貪污,請皇帝“命員徹底清查”。最后又因為他的胞弟高其素,因中武進士派為侍衛,而由年羹堯挑帶至陜西,“不勝愁慮”,請皇帝將高其素仍舊調回。
皇帝自然大加慰撫,深表信任,然后收服了高其素,死心塌地為皇帝做監視年羹堯的工作。
因此當調杭州將軍的謝恩折到京后,接著便有高其素的密奏上達,道破年羹堯的打算是:借故拖延,還希冀著有恩命會讓他留任。又說年羹堯部下,頗有人認為皇帝如此對待功臣,令人寒心。
由于既有成見,又有此報告,皇帝認為年羹堯的奏折中,字里行間,不免譏訕負氣,因而用同樣尖酸的口吻批答。
在“跪讀諭旨,感入五中”下,朱批是:“若不實感,非人心也。”意謂本為死罪,而用這樣降調的處分,如果有人心,應該實實在在地感激,倘不知感,就不算是人。
說皇帝“教誨詳明,切中臣病,臣得自知悔艾”這一句下面,批的是:“我君臣二人,實知愧悔方好。”
皇帝的愧悔,自然是看錯了年羹堯。
“不使終于廢棄,寵命下頒”的“寵”字,皇帝便覺有譏訕之意。以前迭賜殊恩,皆用“寵”字,今受譴責,亦用此字樣,其情可惡!而皇帝特借此題目做了兩句文章:“自此受寵若驚,方可法古大臣之萬一。不然,我二人為千古大笑話矣!”
這是警告,倘非戒慎恐懼,舊行不改,恐不免伏誅。以前水乳交融曾說,“我二人做個千古君臣知遇榜樣,全天下后世欽慕流涎”,不道是這樣一個君臣相仇,非殺不可的“榜樣”,豈不是“千古大笑話”?
對杭州將軍之命,年羹堯說:“似此殊恩,臣身受之,臣心知之,而口不能言?!边@確是負氣的話,皇帝針鋒相對地在“身受”之下批道:“朕加矣!”在“心知”之下批道:“汝知矣!”無異當面詢問:“這一下你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身受心知,口不能言,然則如何?年羹堯說道:“唯有愛惜軀命,勉供厥職,效犬馬之余力,冀圖報于萬一。雖經具疏奏謝天恩,而感刻之私,此衷仍難自已,謹再繕折,恭謝以聞?!?
這段話相當糟糕!“愛惜軀命”,頗有忍死“須臾”之意,而“圖報”之“報”,“感刻”之“刻”,皆可從反面去看。以前后文氣來看,年羹堯似乎說了這么一句話: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因此,皇帝除了在“愛惜軀命”之下,批了句:“朕實一字也道不出,唯仰面視天耳”以外,另有一大篇朱諭。
第一段說:“朕聞得早有謠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之語。朕今用你此任,況你亦奏過浙省觀象之論。朕想你若自稱帝號,乃天定數也,朕亦難挽。若你自不肯為,有你統朕此數千兵,你斷不容三江口令人稱帝也!此二語不知你曾聞得否?”
第二段是兩件令年羹堯“明白回奏”之事。因為支吾敷衍,皇帝大為不滿,即以作個引子,與年羹堯賭神罰咒,爭辯一番:“再你明白回奏二本,朕覽之實實心寒之極!看此光景,你并不知感悔。上蒼在上,朕若負你,天誅地滅;你若負朕,不知上蒼如何發落你也!我二人若不時常抬頭上看,使不得!你這光景,是顧你臣節,不管朕之君道,行事總是譏諷,文章口是心非氣。加朕以聽讒言、怪功臣之咎,朕亦只得顧朕君道,而管不得你臣節也,只得天下后世朕先站一個‘是’字了。不是當要的主意,大悖謬矣!若如此,不過我君臣止于貽笑天下后世,作從前黨羽之暢心快事耳!言及此,朕實不能落筆也!可愧!可愧!可怪!可怪!”
所謂“不是當要的主意”,意在言外,自然是指約束九阿哥而言。那一道密旨,皇帝自然也要收繳,但也是遲了四天才送,越使得皇帝心疑不已。
于是皇帝在猜疑年羹堯謀反之外,更顧慮到他還有憑此密旨,來掀開皇帝陰私的挾持之意,更非殺此人不可了。
不過,他也實在怕鬧出“千古君臣的大笑話來”。殺年羹堯容易,要殺年羹堯而讓中外大臣覺得皇帝一再寬容、仁至義盡,實在是年羹堯自速其死,皇帝為了朝廷的紀綱不得不殺,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須一步一步來。
第一步是查年羹堯的財產,以便將來抄家,也是斷絕他造反的本錢。皇帝早得密報,年羹堯從回任以后,便有二十車的箱籠行李,從西安出潼關,到了河南,便不知去向了,所以密令田文鏡嚴查。
田文鏡很能干,居然查到,實際上是十八車,由河南到直隸,最后停留地點是保定。在那里,年羹堯買了前任漕運總督王梁一所大宅,由他親信家人嚴二看守,這十八車行李,便卸在這所大宅之內。
于是直隸總督李維鈞,被皇帝認定是年羹堯一黨。直隸境內之事,河南巡撫能查得到,本省地方長官豈有不知之理?知而不報,自是徇庇。
形勢內外皆張,而年羹堯始終不肯死心,以為皇帝只是看他權高震主,只要自己表示無意弄權,皇帝為了不愿鬧笑話,仍會優容。所以在五月初上了一個密折,請求到浙江以后,賞假半年,以便養病,接著在五月十三又上了一個密折。
“跪讀上諭三道,輾轉深思,汗流浹背,愧悔莫及。唯自知愧悔而感激益深,感激益深而恐懼彌甚。雖已具折遵旨回奏,然臣之負罪如山,萬死莫贖,既不敢久羈陜省,亦不敢遽赴浙江,聞江南儀征縣地方,為南北水陸分途,今將川陜總督衙門欽部案件并臣任內皇上密交事務面與署督臣岳鐘琪逐一交代明白。臣于雍正三年五月十七日啟程,前至儀征縣,靜候綸音,理合奏明。伏祈圣主,大施再造之恩,曲賜生全之路,庶幾犬馬之微軀,猶圖矢報于將來。臣不勝悚惶待罪之至?!?
這個折子寫得壞透了。年羹堯的想法是,皇帝既拿“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這句由擁護“朱三太子”的遺民所制作傳布的口號,用來警告他不可有謀逆之心,那么為了避免嫌疑,最好是不赴浙江,在江蘇儀征縣南北水陸分途之處待命,希望調他回京,乃是自明心跡之意。
但“既不敢久羈陜省,亦不敢遽赴浙江”這句話,實在是講不通的,接下文“靜候綸音”來看,則又頗有挾持之意?;实塾X得這是一個有力的把柄,也是一個極好的題目,頗有發揮的余地。于是第一步是將原折發交內閣、六部、九卿、科道等共同議看,當作何處置?
各衙門公議:“年羹堯背義負恩,越分藐法,為天地之必誅,臣民所共憤。應請革職,追奪一切恩賞,鎖拿來京,嚴審正法?!被实鄣朗牵性S多不法情事,正命年羹堯明白回奏,所請處分,應候回奏到日再行請旨。
由此開始,皇帝零敲碎剮,不肯給年羹堯一個痛快。最初是將年羹堯的太保革掉,然后有一件參案,加一次處分。七月初八,追奪黃帶、紫韁,并命繳回四團龍補服;七月十九,由一等公降為二等公;七月二十五,由二等公降為三等公;七月二十七,年羹堯奏報接任日期,并不謝恩,革去杭州將軍,降為閑散章京;八月初十,由三等公降為一等精奇尼哈番,這個滿洲話的世職,比公爵低得多,相當于一品武將;過了四天,又降為阿思哈尼哈番,相當于從二品武將;八月二十七日,再降為阿達哈哈番,只相當于從三品武將了。
其時浙江巡撫法海,因為說過“內外所用皆小人,只有年羹堯是豪杰”的話,為皇帝調取進京。新任巡撫福敏是小阿哥弘歷的師傅,一向親信。八月二十九到任,當天就上了三個折子,一個是接印謝恩;一個是沿途所見年成及米價;一個就是年羹堯在杭州的情形,亦是福敏此行的特殊任務。
福敏說:“道經江南地方,一路密訪年羹堯行止,皆云到浙之日,隨從尚有千余人,馬匹亦多。將軍署中,人眾難容,另造房屋百余間居住,所有誘引兵丁之言,如云:‘爾等聽我說話,不憂窮苦?!⒑虾贾葜S時給發兵餉,不許遲誤。且代為籌劃馬價銀兩,百計市恩是實?!?
年羹堯革職后,繼任杭州將軍的叫鄂彌達,年羹堯革職的上諭,就是由他親口傳達的。當時傳旨的情形,福敏奏報:“及將軍鄂彌達到日,令處閑散章京之列,始覺惶悚。向鄂彌達云:‘皇上要殺我么?’鄂彌達云:‘爾敗壞至此,皆爾自取,且參爾者即爾平日信用之人,更有何說?’年羹堯云‘彼參我,亦是無可奈何’等語,據年羹堯所言如此,則李維鈞等結黨不散,明參暗合,顯然有據?!?
如果年羹堯對李維鈞翻臉成仇,破口大罵一頓,倒也無事;這種諒解的語氣,竟是相知極深,彼此都能體諒對方本心無他的交情。那就無怪乎連福敏都要疑心他們“結黨不散,明參暗合”了。
代為藏匿財產,既經田文鏡參劾有據,如今年羹堯又是這樣的態度,李維鈞的紗帽自然再也保不住。而年羹堯“百計市恩”,居心亦頗不可問。在皇帝看,四海之內,只有浙江的民風士習最澆薄,前明東林黨的積習,至今不改,反清復明的事故,比哪里都多。當初將年羹堯調為杭州將軍,原有一種下餌的作用,若有前明的遺民,心存舊國,或許會跟年羹堯去接頭,煽動他造反,便可一網打盡。如今看樣子,這一著亦很危險,不要年羹堯成了氣候,以東南財賦之區,亦足以為造反的憑借。
因此,皇帝決定不必再折磨年羹堯了,派內大臣拉錫攜帶朱諭,到浙江去鎖拿年羹堯進京治罪。到了十月初七,福敏與鄂彌達聯名上了個密折:“九月二十八日申刻,欽差閑散內大臣都統拉錫到杭州,齊捧上諭,鎖拿年羹堯,欽此。欽遵,臣等即于是夜,同都統拉錫,傳喚年羹堯到臣彌達衙門,臣敏宣讀上諭,即時鎖拿看守,臣敏恐伊家財產有藏匿遺漏之處,立即親自同內監二人,赴年羹堯家內查點,將內外各房門一一封閉,守至天明,與拉錫等面同逐件查點,撰造總冊,會疏具題外,又臣等會同搜查年羹堯內室,并書房櫥柜內,書信并無一紙,隨將伊家人夾訊。據供:年羹堯于九月十二日,將一應書札、書信燒毀等語,及問年羹堯供詞無異。至拉錫起身之后,臣等再加細搜粗重家伙,于亂紙中得抄寫書二本,書面標題《讀書堂西征隨筆》,內有自序,系汪景祺姓名,臣等細觀其中所言,甚屬悖逆,不勝驚駭,連日密訪其人。至十月十六日,始知汪景祺即錢塘縣舉人汪日祺。臣等一面飭令地方官,將伊家屬封鎖看守,一面喚伊近房族弟、翰林院編修汪受祺,問其去向,據稱汪日祺現在京師罐兒胡同居住,我若欺罔不行實說,甘與日祺同罪等語,取其親筆供單存案。臣謹將逆犯汪日祺所撰書二本,封固恭呈御覽,伏祈皇上立賜嚴拿正法,以快天下臣民之心,以褫將來惡逆之膽。”
這一來掀起了雍正朝的第一件文字獄。這汪景祺是原任戶部侍郎汪霖的第二個兒子,康熙五十三年的舉人,上一年漫游陜西,上書大將軍亦無非游士打秋風而已。所寫的兩卷《讀書堂西征隨筆》,說起來沒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有一條譏刺先皇,未免不敬。
這一隨筆甚長,題目叫《詼諧之語》,一望便知是講笑話,從前明王世貞訪嚴世蕃,舉琵琶記曲文相戲,因而成仇談起,一直說到先帝南巡的一段故事。
據說康熙南巡,經過無錫時,有個叫杜詒的秀才,在道旁獻詩,皇帝頓為贊許,特賜綾絹一軸。杜詒捧回去一看,是御筆寫的《千家詩》:“云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
這首詩是道學先生以其淺薄所作,向來被作為調侃的題材,譬如有人挖苦,懼內者跪踏腳板,便改這兩句詩嘲弄,叫作“時人不識予心苦,將謂偷閑學拜年”?;实塾P,放著新纂的《全唐詩》,哪首不好挑,偏偏挑這一首蒙童所念的詩。所以有人作了一首詩說:“皇帝揮毫不值錢,獻詩杜詒賜綾絹,千家詩句從頭寫,云淡風輕近午天?!?
隨筆中托詞“某作”,可能就是汪景祺自己的手筆,詩是刻薄了一點。但除此以外,便很少可議了。而皇帝為了要坐年羹堯以謀反大逆之罪,故意夸大其詞,當作逆案處理。
汪景祺即時被捕,交廷臣會議。以年羹堯“知情不舉”,定為他的“大逆五罪”之一。至于汪景祺,由刑部定擬斬立決,妻子發遣黑龍江,給與窮披甲人為奴;期服之親兄弟、親侄,俱著革職,發遣寧古塔;五服以內的族人,現任及候選候補者,一一查出,統統革職。這是汪氏族人從未經過的大劫。
那么汪景祺的這部隨筆,到底犯了什么錯呢?皇帝下的評語是:“悖謬狂亂,至于此極,惜見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以使此種奸人得漏網也。”可見得實在也提不出什么具體的罪狀。
可是外間的傳言,特別是在浙江,風聲鶴唳,引起極大的驚恐。汪景祺曾經在浙西的平湖住過,以致平湖竟有屠城的謠言,富厚之家,紛紛舉家遠避,費了好大的事才能將人心穩定下來。
再還有一連串的株連:直轄總督李維鈞拿問治罪,自不待言;前長蘆鹽運使宋師曾,亦以年黨的關系,追查任內虧空,被抄了家。
年羹堯的岳家,本是宗室世襲公爵,皇帝當初為了籠絡年羹堯,將他的叔岳普照亦封為公。普照已死,由他的兒子恒冉襲爵,此時以“一家不應有二公”的理由,將恒冉的爵位革掉了。
至于年羹堯自己,經內閣、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及九卿會審,以“大逆”“僭越”“專擅”“貪黷”“殘忍”等“九十二款大罪”,議定處分。年家十六歲以上者斬,十五歲以下及婦女發極邊充軍?;实鄣呐臼牵骸傲钅旮蜃圆?,其子年富立斬,余十五歲以上之子,發遣極邊煙瘴地方充軍。妻系宗室之女,著遣還母家。族中為官者俱革職。家貲抄沒入官,其嫡親子孫將來長至十五歲者皆照遣,永不赦回。有匿養其子孫者,以黨附叛逆治罪。父年遐齡、兄年希堯革職免罪?!?
又特為發布一道上諭給年羹堯,說是看到廷臣所議之條,“朕覽之不禁墮淚”,“今寬爾殊死之罪,令爾自裁,又赦爾父兄伯叔子孫等多人之死罪,此皆朕委曲矜全,莫大之恩。爾非草木,雖死亦當感涕也”!
于是,阿齊圖奉旨,監視年羹堯以一條白帛,結果了自己的性命。死后,傳出他許多軼聞,流傳得最廣泛,為人津津有味在談的是,他在杭州當將軍時的一個故事。
據說,年羹堯從七月初到杭州接任,至八月底卸任,這一個多月之中,每天都穿著官服在城門口坐鎮,看守城官丁查察奸宄。那時杭州盛傳“年羹堯一夜連降十八級”的荒謬流言,真如俗語所說“虎落平陽被犬欺”,沒有什么人理他。唯有一個窮書生,每天進城出城,必遙遙敬禮,然后低頭疾趕而過。
及至年羹堯一革職,知道性命或將不保,倘或治罪,子孫必皆處死。而有個侍妾,卻已懷孕了,為了想保全一點兒骨血,所以一直在想如何得以托付一個人才好。
這個人找到了,便是那窮書生。這天年羹堯喊住他問:“你娶親沒有?”
“沒有?!?
“你今年多大?”
“晚生今年三十三?!?
“年過而立,何以尚未婚娶?”
“只為家境清寒,無力婚娶?!?
“噢,”年羹堯問,“你姓什么?有沒有功名?”
“晚生賤姓朱,草字一個真。曾一青衿。”朱真很慚愧地說,“只是三赴秋闈,至今未舉?!?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其實,這個年頭兒做了宰相又如何?”年羹堯說,“朱秀才,你酒量如何?”
“不怎么深?!?
不怎么深表示也不淺,年羹堯便邀他小酌。朱真自有受寵若驚之感,但也并不固辭。于是在將軍衙門西花園的涼亭上,設下杯盞,賓主同飲。
“你不必拘束。”年羹堯說,“也不必當我是將軍,富貴不足道,人生貴適意耳!”說罷,舉杯快飲,神色怡然,真不像是末路的英雄。
朱真本來是可憐他,此時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英雄的一種褻瀆。便照他的話,盡力想忘掉他曾做過大將軍,穿過四團龍的補服,極人臣未有之榮,然而他辦不到。
酒喝到月上東山,年羹堯說道:“朱秀才,我想問你,你是不是想做官?”
朱真有些躊躇,因為他剛說過“富貴不足道”,如果不能拋卻此念,便見得有些不受教了。
“說實話!”年羹堯不自覺地用命令的口氣。
“是!”朱真答說,“想做官?!?
“做官是為什么?”
“無非圖富貴?!?
“富貴既得之后呢?”年羹堯問,“還想做一番事業?”
“不,不!”朱真亂搖著手說,“晚生并無此念?!?
年羹堯點點頭說:“你很老實,我看得出來。你再說下去,既得富貴之后又如何?”
“那就是我公所說的那句話了,人生貴適意耳!”朱真說道,“我看有許多言官,既富且貴,找個人參一下,得大名而去?;氐焦枢l,還在中年,置下良田華屋,坐擁嬌妻美妾。人生到此,夫復何求?”
年羹堯哈哈大笑,卻有眼淚。不知是真的傷心,還是笑出來的眼淚。
“我早像你所說的那樣就好了!不過也難,家世所關,遠不如你來得自由自在。”年羹堯神色轉為嚴肅,“朱秀才,我且問你,你剛才的話,出于真心?”
“是!”
“如果不做官,而能有那種境遇,你覺得如何?”
“不做官,似乎不會有那種境遇?!?
“是的。我話說得不太清楚。不做官,就不會有世俗之所謂貴,富也有限。但是,小康之家,不也能夠適意嗎?”
“說得是!”
談到這里,年羹堯向左右看了一眼,侍從立即悄然退去,避得遠遠地。朱真人雖老實,也看得出來,他是有機密之事相告,心里不免惴惴然了。
“朱兄——”
一開口便讓朱真嚇了一跳,急急遜席而避,連連作揖:“不敢當,不敢當!”
這一下搞得年羹堯有些說不下去了,沉吟了一會兒,率直陳述心里的感想:“我有大事奉托,足下如此拘謹,頗有見外之意,莫非我是犯了古人所說‘交淺言深’之戒?”
這兩句話使得朱真大為慚愧,若以世俗之見,自己就是不識抬舉,方之古人之義,更是有負知遇,因而連連否認。
“不是,不是!”他說,“只是我自顧何人,敢與將軍稱兄道弟,如蒙將軍不棄,就稱我的賤字席珍好了?!?
“席上之珍的席珍?”
“是?!敝煺嬗终f,“至于將軍打算付以大事,當然是看我能夠辦得了的,敬請吩咐。我想我別無長處,只是舍得性命,以酬英雄而已?!?
“又何至于要足下舍命?不過,也難說?!?
最后這句話是試探,朱真不以為意地說:“如今只要跟將軍有交往的,吉兇都很難說。反正窮通得失,付之天命。只求在世一天,適適意意過一天,他非所問?!?
看他的神態,聽他的語言,知道出自肺腑。年羹堯放心了?!跋?,”他說,“今上之為人,我算是看透了。雖然,我至今還不相信他會殺我,可是我不能不作萬一的打算。今上為人殘忍而刻薄,不治我的罪則已,一治罪,必然斬革除根,年家只怕要絕后了!”
聽得這話,朱真驀然動容。“那又何至于如此?”他說,“將軍亦不必過于憂慮?!?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的遠慮,就是為年家香火打算。”年羹堯說,“我有個小妾,已經有三個月身孕了。將來生男生女雖還不知道,不過總是我的親骨血,打算拜托你保全。”
“是,是!”朱真躊躇著說,“不過,我實在不知道怎么樣才能不負托付?!?
“這容易。小妾薄有姿色,性情賢淑,亦能操持家務,敬以奉贈,無論為妾為婢,皆無不可。”
“這——”朱真不知是驚是喜,期期艾艾地無以為答了。
“席珍,你覺得有什么難處,盡管請說?!?
“我,實在是不敢當!”
“這樣說,你是不愿幫我的忙?”
“不是,不是!”
“既然不是,就只有這么一個法子。席珍!”年羹堯問,“請你說,除此以外,怎么樣才能保全小妾腹中的一塊肉?”
朱真細想了一會兒,果然除此以外,別無可以保存年家血胤的法子。
“既承付托之道,晚生亦不敢固辭。不過為妾為婢,實在不敢,就算晚生的糟糠之妻好了。”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蹦旮蛎嬗邢采?,“只是‘糟糠之妻’四字,我敢保證,絕不至此?!?
朱真心里有數,年羹堯必有饋贈,但既不便先辭,更不便道謝,只好不答,心里在想一個疑問。
“將軍,”他說,“將來不管生男生女,我必視如己出。但是,這姓呢,是暫時姓朱,將來歸宗呢?還是仍舊讓他姓年?”
“不能姓年!”年羹堯說,“不然難逃羅網。若說歸宗,年氏既無噍類,又何從歸起?”
這成了一個難題。但不必急著求解決,話題談到朱真得妻之后的行止。
“通都大邑,自然不能住了。”朱真說道,“寒家原籍皖南,新安江山,萬山叢中,找一處與世隔絕、官府勢力所不達之處,想來不是難事?!?
“對,對!我贊成你舉家遠遁?!蹦旮蚝鋈混`機一動,“席珍,你說,姓生,好不好?”
“生?”朱真問道,“生公說法的生?”
“不錯!”
“為什么姓這個僻姓?”
“你看!”年羹堯用筷子蘸著酒倒著寫了一個“年”字,然后取消一點,將一撇搬動到上角,便成了一個“生”字。
“原來如此!”
“這表示年家傾覆。”
“是!含義很深。不過,有這個姓嗎?”
“有!”年羹堯想了一下說,“明朝湖廣襄陽府有姓生的。那天我看《浙江通志》,記得明朝洪武年間,桐鄉有個縣令就姓生?!?
于是年羹堯招招手,命聽差去取了一部《浙江通志》來,查出洪武年間桐鄉有個縣官叫生用和,是有政聲的循吏。
“那就是了!”朱真說道,“準定改姓生吧!”
這使得朱真益發傾倒。在他心目中,年羹堯是個英雄,不想還如此淵博!這樣的文武全才,竟至落得贈妾托子,連個姓氏都保不??!轉念到此,他的雙眼潤濕了。
“咦!席珍,何以作此兒女之態?”
他不敢說破心里的感覺,怕傷了年羹堯的自尊。但一時又找不出適當的理由,來解釋他何以有此眼淚,所以只能強自掩飾:“沒有什么!我有迎風見淚的毛病。”
“咳!”年羹堯嘆口氣,“你不必覺得沒有資格可憐我!我自己知道已經忍得過分,作賤得自己已沒有人味兒了!”
“將軍,你不要這樣說!”朱真極力否認,也是極力勸慰,“大家都在為你不平!將軍,如果是論是非,曲不在你,這不是雖敗猶勝?”
年羹堯的臉色慢慢沉靜下來,“你那話說得很好!”他說,“人家參我的罪名,我都承認;說我對不起國家,對不起百姓,都不錯;可是今上不能說這話!為什么呢?因為今天我的罪名,都是他默許的、縱容的。只要我做一件事,立刻罪不成罪。所以論是非,的確曲不在我。來,我敬你一杯,你的話開導了我,讓我心里好過得多了?!?
朱真有受寵若驚之感,也覺得安慰和驕傲。在這復雜的心情中,還有一句話不解,率直問道:“將軍,你說你只要做一件事,皇上就不會定你的罪了,那是件什么事?”
“把九阿哥殺掉?!?
“嗯,嗯!”朱真大吃一驚,“皇上真有要殺兄弟的意思?”
“席珍,你飽讀儒書,應該知道,從古以來,凡是英王身后,往往有骨肉倫常的劇變。這原是無足為奇的事!”
“那么,”朱真遲疑了好一會兒,終于說了出來,“外面的那些流言呢?是真是假?”
“你說的是哪些流言?”
“說,說,”朱真乍著膽實說,“說四阿哥進了一碗參湯,皇上就駕崩了!”
“那是靠不住的話?!?
“又說太后是皇上逼死的!”
一聽這話,年羹堯雙眼緊閉,一臉的痛苦。朱真倒嚇一跳,不知他何以有此表情,只緊張地注視著。
“提起這件事,我心里很難過。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太后駕崩,推原論始,我等于做了幫兇!唉,早知如此,悔不當初!”
“此話怎講?”
“你知道不知道,太后為什么厭世?”年羹堯問。
“外面說,有一位妃子當面笑太后,原是真太后,不想變成了假太后!”朱真答說,“想想也是,真是人間難堪之事?!?
“這還在其次。母子天性,小兒子又受了莫大的委屈,哪知道,一進了京,還不讓他們母子有個痛痛快快哭一場的機會。這才是極人世之難堪的事!”
“這,皇上的心也未免太狠了!”
“狠心的事,還在后面。皇上拿一母所生的胞弟,發到陵上去??;太后要跟小兒子住在一起,皇上說什么也不肯,老太后這才一頭撞死了的!”
“真的!”朱真吃驚地問,“老太后真的是撞死的?”
“唉!”年羹堯大為搖頭,“當時讓我對付十四阿哥,我只當皇上只是想登大位,到做了皇上,自然會對十四阿哥有所補報。哪知道心這么狠,早知如此,我決不做這件事!”
朱真想了一下,覺得有個疑問很有趣。“將軍,”他問,“當時你不做這件事,十四阿哥是不是就會帶領兵馬殺進京去呢?”
“這倒也不一定。不過,不管十四阿哥做什么,我不幫他,我可也不攔他。如果是這樣,至少太后的命不會送了?!?
“這是什么道理呢?”
“道理很容易明白,皇上這樣子對待十四阿哥,是仗著我能看住十四阿哥所帶的兵,如果我誰也不幫,皇上就會有顧忌,有顧忌就不會下這樣的狠心,甚至不準他們母子住在一起。那一來,你倒想,老太后不就不至于送命了嗎?”
“說得是!唉!”朱真嘆口氣,“真個不幸生在帝王家?!?
“是??!想想十四阿哥的處境,我也覺得無所謂了!”年羹堯說,“再想想皇上的處境,雖然生殺大權在握,皇位是非常穩固了,但心里何嘗有片刻安寧?‘內疚神明,外慚清議’,還必得費盡心機去防范他人,絞盡腦汁想出話來為自己辯護。這個當皇上的滋味是好受的嗎?”
“說得是!”朱真心安理得地說,“聽將軍這番鞭辟入里的議論,越覺得人生貴適意的話,真正是見道之言?!?
“話是不錯。不過,說得出,看不破。一入仕途,握過權柄,要教他放下來,也實在是件很難的事。我如今倒羨慕你這種未入仕途的人,縱或有時熱衷,到底只是一時之事,不像我。唉!”年羹堯長長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朱真無詞以慰,默默地坐著,只聽更鑼在響,數一數竟是三更天了,便即起身告辭。
“席珍,我們只此一會,初次識面,便成永訣,你再陪我坐一會兒?!?
聽他說得凄惻,朱真心酸酸地想哭,強自排遣,想找些不相干的話來說。
此念一動,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問了出來:“將軍,聽說皇上制過一種名為‘血滴子’的殺人利器,可有這話?”
“我也只是聽說,未曾見過?!?
“聽人怎么說?”
“說是一個皮袋——”
年羹堯一面用手指在桌上畫,一面講解,說這血滴子是一個皮袋,口徑大可尺許,袋口有極深的襞折,自然封合,只留碗口一個口子;襞折上鑲極鋒利的刀片,另一端用一道鋼圈綰合,如果將皮袋的襞折拉開,刀片亦就直豎;一松手襞折就縮回,刀片便斜著臥倒,一片接一片,形如車輪。
“當然,刀片的刃口都是向里的?!蹦旮蛘f,“要取人性命時,只須一手持鋼圈,一手握住袋底,將襞折跟刀片都拉直了,從背后往人腦袋上一套,立刻松手。襞折縮回,刀片臥倒,將腦袋整個絞了下來。然后提著袋子就走,至多一路上滴幾滴血,所以名為‘血滴子’!”
“好家伙!”朱真不由得就往后看,倒像有個血滴子要套到他頭上似的。
年羹堯笑了,“不必害怕!”他說,“我這里絕無奸細?!?
“我知道?!敝煺娲蟠蟮睾攘丝诰?,為自己壓驚。
“席珍,”年羹堯說道,“我們來商量商量明天的事?!?
“是!”
“你家住藩司前?”
“咦!”朱真詫異地問,“將軍怎么會知道?”
其實這是多余的一問,細想一想即可明白,年羹堯既然已注意到他,隨便派個人跟蹤,即可知道他的住處。至于知道他的住址,不知他的姓,自是不曾打聽,所以不打聽的緣故,想來是出于謹慎。
“席珍,”年羹堯告訴他說,“明天傍晚,我派人將小妾送到你那里,你需要預為布置?!?
“噢,”朱真大感為難,“若說辦喜事,只怕太倉促了些,還有——”
“恰恰相反!”年羹堯打斷他的話說,“絕不能驚動親友,更莫說辦什么喜事。我的意思是,須有個遮人耳目之計。你府上還有些什么人?”
“就是一位寡嫂,一個小侄女?!?
“能不能說你嫂子有娘家的妹子來探親?”
朱真明白了!突來艷婦,不管如何掩藏,左鄰右舍總會知道,要有個說法,才能不使人起疑,年羹堯的想法很細密。
“可以!我嫂子原有個表妹,左鄰右舍的女眷,曾聽她說過,長得頗為出色,正好冒充。”
“很好!令嫂的表妹姓什么,叫什么?”
“名叫曾蓮青?!?
“曾蓮青?”年羹堯說,“明天就有曾蓮青到府上,請你先跟令嫂說明白。”
“是!”
“曾蓮青到你家來‘作客’以后,令嫂便須向鄰居透露,你們也要到曾家去作客,選定一個日子動身,請鄰居照看房屋。這個日子,曾蓮青會告訴你,然后你雇一條船到嘉興,船到自有人會來接你們?!?
“這以后呢?”
“以后,會有人送你們上船。中間可能還要轉一兩個地方,最后是到了新安江山、萬山叢中,安居下來。”
朱真想了一下說:“家嫂自然同行?”
“當然!”年羹堯說,“你有力量供養她的下半輩子,曾蓮青也一定會尊敬她?!?
“是!家嫂亦會感激將軍成全之德?!?
“彼此,彼此!請為我向令嫂致意。曾蓮青還得請她格外照應?!蹦旮蛴终f,“還有件事,千萬要當心,動身的時節,必得像個暫且出門作客的樣子,切切別露舉家他遷的痕跡。”
這是告訴他,不可貪戀一些不值錢的衣服家具、動用物件,丟掉就丟掉,算不得什么!
“有這樣一件怪事,不,”朱真的寡嫂朱太太急忙改口,“是喜事!天外之喜,想都想不到的?!?
看她并無畏懼之色,朱真反倒要提出警告了:“嫂嫂,這件事搞得不妥當,會有極大的麻煩?!?
“沒有什么不妥當,不過,老二,有一件事,你能做得到,就很妥當了。”
“嫂嫂說?!?
“最好暫且不圓房,讓她跟我一張床睡?!?
“好!”朱真毅然決然地說,“我聽你的話?!?
于是第二天一早,朱家叔嫂欣欣然地打掃房屋,預備肴饌,鄰居少不得有人打聽,朱太太便說,她的表妹要來作客。又說,她的表妹是因為婚事不如意,發生糾葛,內情甚為復雜,目前是來暫時避一避,說不定還要送她回去,代為調停。這樣留下一個舉家遠遷的伏筆。
到得傍晚,一乘小轎,悄悄到門,陪來的是一個老蒼頭,一名侍兒。那老蒼頭,即是前一天在將軍衙門,侍候過朱真的年家老仆,做事十分老練,稱朱真為朱少爺,叫朱太太卻是“表小姐”,一聽便知道他家小姐“曾蓮青”跟朱太太是表姐妹。
打發了轎子,那名叫阿云的侍兒,扶著曾蓮青到朱太太臥室。朱真不便跟進去,與老蒼頭在廳中敘話。
“朱少爺,我本來叫年福,現在改名叫沈福?!?
“噢,沈福!”朱真點點頭,心里的話很多,不知該說哪一句。
“我家老爺讓我跟朱少爺說,最好三天之內就動身?!?
“可以!”朱真找到談話的頭緒了,將他們叔嫂所設計的,以曾蓮青婚事有糾紛,來了還要送她回去的借口,告訴了沈福,并又叮囑:“我們跟左鄰右舍的感情很不錯,或許有人關切,有人好奇,會來打聽,請你關照丫頭,說話要留神!”
“是,是!我知道。”
談到這里,只見朱太太臥室的門簾掀開,阿云走出來說:“朱少爺,請進來!”
一聽這話,朱真突然一陣興奮,胸口似乎被堵得透不過氣來,定定神,徐步踏了進來,抬眼一看,驚喜莫名,怔怔地把一雙眼睛定住了。
還是曾蓮青大方,靜靜地叫一聲:“朱二哥!”
“噢,啊,不!”朱真急忙改口,“曾小姐!”
笑容滿面的朱太太,輕輕說道:“老二,恭喜你!”
聽得這話曾蓮青將頭低了下去,朱真癡癡地笑著,什么話也沒有。
“朱二哥!”曾蓮青抬頭說道,“患難相從,以后一切都要倚仗了?!?
“好說,好說!”朱真望著他嫂子說,“只怕曾小姐還沒有吃飯?”
“是??!”朱太太說,“我該到廚房里去了?!?
“不必!表姐請坐,讓沈福跟阿云去?!痹徢嚯S即吩咐,“阿云,你去看看?!?
朱太太覺得不必客氣的好。不過,“我總要帶他們到廚房里才行。”說著,她跟阿云一起去。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在朱真還是生平第一遭,頓覺渾身不自在,渴望著脫出這個窘境。但一看到曾蓮青,就像加了一副腳鐐,動彈不得了。
她靜靜地坐著,但臉上并無強自克制的表情,而是安詳恬適,似乎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微微地含著笑容。
這對朱真來說,自有鎮撫的作用,不過總覺得彼此的關系,十分尷尬,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樣才是最合適的態度。
默然半晌,曾蓮青終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的言語是在詢問:你怎么不說話?
朱真為她所鼓勵了,決意打破僵局,他覺得他應該祛除她的疑懼。而她的疑懼,他可以想象得到,是不知如何跟第一次見面的陌生男子,同床共枕。
于是他說:“你今天晚上跟家嫂一床睡!本來應該單獨替你準備一間屋子,無奈家境貧寒,只好委屈你了!”
聽得這話,她有困惑的表情?!爸於纾彼龁枺澳阍趺催@么說?莫非,莫非他沒有跟你說明白?”
這個“他”是指年羹堯,朱真知道她的困惑是什么,隨即答說:“說得很明白。不過,為了遮人耳目,你算是家嫂的表妹這一點,要裝得很像,所以,我們暫時不必有——”朱真用力說了出來,“暫時不必有夫婦之實?!?
曾蓮青的表情改變了,是感激而充分了解的神情,低下頭去答了一個字:“是!”
“就是此去直到萬山叢中,我們一直是這樣,算是親戚?!?
“請問,稱呼呢?”曾蓮青說,“稱呼也不改?”
“是的!暫且不改,以兄妹相稱?!敝煺婧暗?,“表妹?!?
曾蓮青抬頭看了看,微笑答道:“朱二哥是叫我?”
“當然是叫你,不然叫誰?你是家嫂的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妹。”朱真說道,“以后我就叫你表妹好了。”
“不過,我可不能管你叫表哥?!闭f著,她嫣然一笑,態度活潑而自然。
朱真深感欣慰,覺得可以談談她的身世了,便即問道:“你姓什么?”
“劉。我是單名,一個彩虹的虹字。”
“這個名字很好聽。聽你口音是山東?”
“直隸,不過鄰近山東,是滄州?!?
“噢,你今年多大?”
“朱二哥,你猜?”
“二十——”朱真少說幾歲,“整二十?!?
“你看我這么年輕,”劉虹答說,“我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朱真問道,“你到年家多少年了?”
聽到“年家”二字,劉虹急忙一望窗外,顯得相當緊張。朱真知道自己不夠警覺,不免歉然。
“對不起!我以后不會提到這個字了!”
“是!最好不提。”劉虹答復他原來問的話,“到他家前后六年?!?
“有沒有孩子?”
“沒有?!?
說著,劉虹望著她自己的腹部,朱真便也注視著。初秋衣衫單薄,微隆的肚腹,一注意便看得出來。等她抬眼時,發覺他在看她,益覺不好意思,低下頭,將身子盡力扭了過去。
“不必如此!”朱真說道,“表妹,請你保重!讓我好對得起人?!?
所謂“請你保重”,意思是提醒她當心安胎。劉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將身子轉了過來,但頭還是低了下去。
“你姐妹有幾個?”
“一個。”
“一個?”朱真知道她沒有聽清楚,“我不是指你娘家?!?
原來是指年羹堯的侍妾。她輕聲答說:“一共六個?!?
“其余五個呢?”
“都散了!”
“都散了?是自己愿意走的?”
“不愿意也不行??!”
“那么,散到哪里去了呢?”朱真問說,“回娘家?”
“有的回娘家,有的多隨其便。唯有我?!?
話沒有說得完全,不過意思是很明白的,唯有她是年羹堯親自為她擇配的。
“當然是因為你留著他的骨血?!?
“不!”劉虹搶著說,“不完全是?!?
“那么還有什么原因呢?”
“他說你很忠厚,而且有俠義心腸。他說:‘我如今倒霉了,平時受過我好處的人,見我就像見了瘟神惡煞似的,避之唯恐不遠。只有朱某人,素昧平生,承他敬禮,始終如一,這是個可以托生死的朋友,一定不會虧待你。’”劉虹說到這里,甜甜地一笑,略帶頑皮地問道,“他說得對不對?”
朱真聽得這番話,自然深感安慰,但也不能厚著臉說人家稱贊的話,只字不虛,想一想答說:“他的話有一句是說對了的?!?
“哪一句?”
“一定不會虧待你!”
劉虹的眼睛頓時發亮,“謝謝你!”她說,不過聲音極低。
“家嫂——”
朱真剛剛開口,劉虹便拿他的聲音打斷,“朱二哥,”她說,“以后是一家人了。這么叫法,似乎不通?!?
朱真自己已覺得有些刺耳,便點點頭說:“好,你叫她表姐,我仍舊管她叫大嫂?!?
“這才是?!眲⒑缤A艘幌聸]聽見他開口,便即催問,“你剛才的話沒有完。”
“噢,我是說大嫂跟你很投緣。”
“我的人緣一向好的?!眲⒑缯f,“何況,何況是我表姐!”說著,抿起嘴笑了。
這片刻相處,朱真已有如飲醇醪、陶然飄然之感。他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感覺,傻傻地望著她笑。
劉虹卻收斂了笑容,“咱們談點兒正事,好不好?”她問。
“好?。 ?
“我帶來一點兒東西,只怕不容易脫手?!眲⒑鐚⒎旁谏磉叺囊粋€包袱捧了給他,“你慢慢兒看。”說著向窗外看了一眼。
朱真將包袱接在手中,從沉甸甸的感覺中,料知必是珠寶,“慢慢看”的叮囑,是提醒他財不露白。而朱真卻根本不想看,措大暴富,會失神落魄,不如不看。于是,他將包袱又交了回去,心里在想,最好連嫂子都不必看。
“表妹,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說,”劉虹身子向前俯一俯,“朱二哥,你怎么這樣子說?你我之間,難道還有什么忌諱?”
“不是忌諱,我怕我的話太直率,不大中聽。自古以來,非分之財,足以敗身。所以我不愿意打開來看,怕會受了引誘,心神不寧!大嫂人很賢惠,但到底也是世俗婦人,所以你最好也不必給她看?!?
劉虹靜靜地聽完,將眼垂了下來,是很認真地在考慮的神氣。
“朱二哥,”她說,“我也不能完全不告訴她,拿一些給她看,行不行?”
“也好!”朱真忽然想到,她也是尋常女子,有這么一批珠寶在手,渾若無事,是不是修養高人一等呢?
“朱二哥!”劉虹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很敏感,“你在想什么?”
“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劉虹又恢復了那種嬌憨明快的眼神,“為什么?”
“我在想,若是我有那么一囊價值鉅萬的珠寶,只怕會神魂顛倒、坐立不安。而你,一點兒都看不出?!?
“這,也許是我看得多的緣故。”說到最后一個字,她趕緊又說,“朱二哥,你不會罵我太狂妄?”
“不,不!你說得對。見慣了就不在乎了。”
“我也在乎的!有時候我想想興奮得睡不著覺。”
“噢,”朱真對她突然改變的說法,頗感困惑,“你是怎么在想呢?”
“我想到,憑這些東西,可以幫助你創一番事業,我就興奮了!”
她的眼睛發亮,是真的有著出自衷心的喜悅。這使得朱真又困惑了,莫非故主的恩情,一點兒都不念?
“我又想到,我肚子里的一塊肉,終于付托有人,能為他留下一枝根苗,我也會很興奮。不過,”她的聲音低了下來,“不知道是男是女?!?
“男女不都一樣嗎?”
劉虹正要答話,只見門簾啟處,探頭進來的是朱太太。她的眼尖,一眼看出,立即站了起來。朱太太搖搖手說:“你請坐!”接著向朱真使了個眼色,示意要他出來說話。
到得堂屋里,沈福迎上來說:“朱少爺,恐怕今晚上就得走!”
何以如此匆促?朱真愣住了,朱太太便輕聲說道:“是今天晚上走的好。我也是她來了以后才想到,北方口音,冒充我的表妹,只怕沒有人肯信。不如今天晚上就走。”
“剛才有人來通知,有四輛車到乍浦,沿途不能查的,搭一輛到了海寧縣境,另外有人來接應?!?
這四輛沿途不查的車,朱真知道,必是掛著將軍衙門的旗號,駛往乍浦防守??诘亩冀y衙門,輸運軍需。機會是好機會,但想到有一大障礙。
“大嫂,小鶯兒還在她舅舅家呢!”
小鶯兒就是朱太太的女兒,年方十歲,為舅母接了去玩了,一時接不回來,朱太太怎么能走?
“我不走!非要我在這里,應付鄰居,才不致出事?!?
“大嫂,你怎么應付?”
“這有個說法,說我表妹是鬧婚變,私自從夫家出走,這件事很不安,所以我讓你連夜把她送回去。這個說法,不就面面俱到了嗎?”
朱真躊躇了一下說:“看來也只好如此!可是以后呢?”
“不要緊!”沈福說道,“過幾天我再把朱太太送了去。”
“那好!大嫂,你趁早把小鶯兒接了回來?!敝煺嬗謫?,“什么時候走?”
“總得過了三更天。”沈福說道,“得悄悄兒走一段路。車子停在城門口等。”
于是朱真與朱太太又復入內,將一切情形告訴了劉虹。她戀戀不舍地說:“丟下表姐走了,怎么行?”
“唉!”朱太太不以為然地說,“暫時分手幾天,你何必這樣?來,我們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匆匆飯罷,為了不驚動鄰居,都不敢高聲說話,同時也不知從何說起。一切是那么倉促,一切是那么茫然,只有默默地接受冥冥中的安排。
好不容易挨過三更天,沈福在堂屋里輕輕叩了兩下板壁,朱真便站起身來說:“是時候了!”
“表姐,”劉虹忽然掉下眼淚來,“我真舍不得走?!?
朱太太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好不是滋味,不過她不能不強自支撐,便拍拍劉虹的背說:“好好走吧!你們到了那里,我跟著也就來了?!?
“是!”劉虹拭一拭淚,默默地走了出去,手里提著一個包裹,阿云提著一只藤箱,朱真手里什么都沒有,跟著沈福在黑影里出了大門。連道聲別都沒有,因為怕鄰居聽見。
杭州十城門,旗營靠近西湖,所以將軍衙門的車子停在清波門,而海寧、乍浦是在東面,所以摸索著上了車,一開城門,繞道往東,徹夜急馳,輪走如雷。朱真顛得屁股都疼了,而心里卻是懷念著劉虹,別震動了胎氣。
到得天明,到了一座小城。沿著運河往北,進南門不遠,車子停了下來。朱真下車一看,是個圍墻完好、內中瓦礫遍地的廢園,正待動問時,只見沈福匆匆奔到后面那輛車旁,連聲喊道:“阿云,阿云,快扶下來!”
朱真這才發現,四下無人,是換車的極好機會,因而也上前幫忙。等阿云探頭出來,立即伸手扶住,輕輕向懷中一帶,等于是拖了下來的。及至劉虹出現,他可不敢用對待阿云的辦法,怕把她拖得摔一跤,所以用很清晰的聲音說:“我抱你下來!”
于是劉虹略張雙臂,朱真攔腰一抱,搶步進入廢園,掩在里面圍墻下。只聽車聲轆轆,由近而遠,復歸寂靜。
朱真長長地透了口氣,細看劉虹,只見她首如飛蓬,神情委頓,不由著急地說:“你怎么了?可千萬病不得!”
“沒有,沒有什么!歇一歇就好了。”劉虹問道,“沈福呢?”
“到外面去了!大概是在等車子。”阿云答說。
“要等到什么時候?”劉虹有些焦急,“叫人瞧見了怎么辦?”
“瞧見了也沒法子?!敝煺娲鹫f,“只好說是逃難的。不,逃荒的。”
話剛完,圍墻缺口處人影一閃,劉虹眼里閃露了光芒,輕聲對朱真說:“你別響,我來應付。”
就這時人影已清楚地閃現了,前面一個四十來歲的讀書人,后面跟著一個小廝,提著兩只鳥籠。那人步態安詳,真仿佛來遛鳥似的。
“尊駕貴姓?”那人問朱真。
“你問她!”朱真指著劉虹說。
“楊大爺,你不認識我吧?”劉虹問。
“怎么,知道我姓楊?”
“在西安,我在屏風后面看見過楊大爺?!眲⒑缯f道,“楊大爺還記得記不得,那天你喝醉了,宿在書房,伺候你的,就是我的丫頭?!?
原來此人就是楊介中。自從勸年羹堯急流勇退,不見采納,便趁歲暮回鄉的機會,一去不返西安,年羹堯倒很念舊,專差送了兩萬銀子給他,使得楊介中既感且慚,卻不知如何報答。
及至年羹堯事敗,貶為杭州將軍,江湖盛傳他“一夜連降十八級”,窮鄉僻壤,都在傳說年大將軍的新聞。入山極深,足跡不履城市的楊介中,方知自己勸他的話,真是不幸而言中。感念舊情,耿耿難安,所以在半個月前悄悄到杭州去看過年羹堯。
這才真是可以托生死的國士。年羹堯想到愛妾有孕,想留下一枝根苗,也是在見到了楊介中,方始下的決心。選中朱真,以及如何脫身,如何轉道,也都是楊介中的策劃。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見過劉虹,現在聽她提及往事,喚起了清晰的記憶。那天是年羹堯從軍前回來,邀他商談進兵的方略,楊介中的獻議,深為年羹堯所欣賞,頻頻勸酒,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半夜醒來不明身在何處,只看到一個極美的妙齡女子,蜷縮在他腳下。叫醒了一問,方知此處是年羹堯的書房,她是五姨太的丫頭,名叫春紅。
“原來是五——”楊介中突然頓住,因為“五姨太”這個稱呼,不宜再用。
“我娘家姓劉?!?
“噢,劉姑娘!”楊介中看著朱真問道,“貴姓是朱?”
“是。”
“敝姓楊,草字介中。這里不是說話之處。”楊介中忽然側耳靜聽了一會兒,欣然說道,“可以走了!”
這時沈福亦已回到原處,看見楊介中又驚又喜,“我一直在外面等,不知道楊大爺何以不來,心里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哪知道楊大爺已經到了!”他問,“楊大爺都認識了吧?”
“是的!都認識了。轎子到了,走吧!”
等他領頭出了圍墻,來了兩乘小轎,楊介中指揮著讓劉虹主婢各坐一乘,揮一揮手,轎子抬起就走。
“我們幾個只好安步當車了。”他說,“好在不遠?!?
石門城小,由南到北,穿城而過,亦費不了一頓飯的工夫。沿河走到較為僻靜之處,柳蔭下系著一條烏篷船,他站住了腳。
搭了跳板上船,劉虹已經安坐在艙中,于是重新見了禮,隨即解纜開船。櫓聲咿呀中,市聲更遠,終于隔絕,到了可以深談的時候了。
楊介中首先問了沿途的情形,特別是一路有無形跡落入公門中人的眼中,以及有無可疑之人窺伺。及至細問明白,不免憂形于色,但憂色一現即消,代之以欣慰的神態。
“我想不要緊了!”他說,“我得把以后的計劃,細告兩位。”
楊介中的計劃是,由石門往西,轉陸路入天目山,在他家暫住,然后等候進一步的消息,再定行止。
“將軍獲罪絕不可免,但得看罪的輕重。”他說,“如果及身而止,罪不及妻孥,是上上大吉。劉姑娘在舍間待產以后,不論男女,都交給我好了。”
“是送回將軍家?”朱真問說。
“是的?!?
“那么她呢?”朱真指著劉虹說。
“自然成為朱太太。”楊介中答說,“反正情勢不論如何演變,兩位總是白頭偕老的了?!?
朱真點點頭,轉眼去看劉虹,她把頭低了下去,臉上微現紅暈。
“劉姑娘,這不是害羞的時候,請你聽我說?!钡葎⒑缣痤^來,楊介中接著說,“如果罪及妻孥,將來你的孩子還得改姓——”
“已定規了。”朱真插了一句,“改姓生,生生不息的生?!?
“好!這個姓好?!睏罱橹薪又f,“是這樣,也還是在舍間待產之后,再帶著孩子,轉往朱兄所說的皖南萬山叢中。這一層,且等到了舍間再議?!?
“是!請說第三種情形。”
“第三種情形,我想不至于發生,就怕——”楊介中說,“滿門抄斬,還要細查家屬下落。那時劉姑娘的行跡恐怕藏不住,非走不可?!?
“走到哪里?”劉虹問說。
“從寧波出海,到日本。”
“日本?”
“是的,日本。”
“不!”劉虹毅然決然地答說,“我不到外國?!?
“是的,我也這么想。”朱真接口說道,“果真到了那樣的地步,我們倆自有安排,請楊兄相信我們。”
楊介中不知他們倆已有什么成議,只是聽他們如此表示,沒有不信的道理。所以很誠懇地、默默地表示贊許。因為話中已聽出來,他們是表示絕不會連累他。
當然楊介中少不得加以安慰,“我想絕不會落到那么不堪的境界,”他說,“不過不能不做一個最壞的打算而已。”
“但愿如此!”劉虹正色說道,“不論怎么樣,楊大爺這番古道熱腸,我們總是感激的?!?
“這不是說客氣話的時候?!睏罱橹姓f,“說實話,我亦不是對你們兩位有什么特別的感情,只是報答將軍。只望你們能夠達成將軍的心愿,我這點兒心就不算白費了?!?
說到這樣的話,不必再言“謝”字,而且亦不必覺得受之有愧。大家都沉默著。
于是朱真想起一件事,“家嫂不知道怎樣了?”他問,“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接了來?”
“這都歸我,請你放心。不過日子恐怕不能太快,因為要另作安排?!?
這天晚上,泊在一處小鎮之外,河面很寬,月色如銀。朱真很想上岸去走走,又怕搭跳板要驚動船家,寄人籬下,受人庇護,應該自己知趣,所以早早就躺下了。
楊介中主仆不在船上,在鎮上投宿。沈福與船家睡在尾艙,中艙只隔一塊活板,朱真與劉虹分睡兩面,夜深不寐,都在猜想,不知對方此時在思量些什么。
終于是朱真忍不住了,輕輕叩一叩板壁問道:“你睡不著?”
“是??!”劉虹反問,“你呢?”
“還不是一樣。”朱真問道,“我能不能把活板打開?”
劉虹不答,直到他再催問時,她才答說:“你這話問得好像多余?!?
于是朱真輕輕地把活板推開,船篷上開了一條縫,又正逢月到中天,銀光直瀉,只見劉虹裹著一條薄被,兩條渾圓的手臂,伸在被外,手中握著她自己的一彎黑發,斜睨著他。
“你會受涼的,把膀子放進去。”
她翻個身,將被子往上一拉,照他的話做了。
“我想到一件事?!敝煺嬲f道,“如果到了你生產以后,又是自由之身,我要明媒正娶,把你當結發夫妻。”
劉虹聽得這話,又把身子翻了回來,側面看著朱真,眼光閃爍,含著笑容,但有些不信的神氣。
“我這話是真的?!?
“我知道。不過,”劉虹將淚水抹去,看著月亮說,“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福氣?”
“我也不知道。你我現在都是聽天由命,不過有一點是我自己可以做主的?!?
“哪一點?”
“我們生死都在一起?!?
這便是海誓山盟了。劉虹感動得又想哭,將一只手伸出去讓朱真緊緊握著。
“我把篷拉大一點兒,你會不會覺得冷?”
“今天沒有風,不會?!?
于是朱真仰起身子,將竹篾編成、涂了黑漆的船篷推開尺許。穹宇澄藍,圓月高掛,飄浮著淡淡的幾抹微云,那高爽明凈的景色,使得人的心境也開朗了。
“我在想,人生何必富貴?”朱真感嘆著,“若能像我們現在這樣,就是神仙了?!?
劉虹微笑著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話,她覺得她好幾天以來的心事,此刻是最適宜吐露的時候,不過,話是如何說法,應該好好想一想。
看她臉微側著上望青天,睫毛閃動,發出亮晶晶的光芒,朱真不由得在想,女人畢竟還是深沉的可愛。
好久,她都不曾開口,朱真可忍不住了,“你在想什么?”他問,“想得這么出神。”
“我是有點怕?!?
“怕什么?”朱真安慰她說,“不要怕!絕不會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我不是指那件事。”她回過臉來,看著他說,“我是指你?!?
“指我?”朱真將她的話合在一起想了想,很不安地問,“你是怕我?”
“是的?!?
“怕我,怕我什么?”
“怕你會不喜歡我的孩子。”
“吁!”朱真吐氣出聲,“嚇我一跳!我以為什么事!我不懂你為什么有這樣的想法!真正叫杞人憂天?!?
“但愿我是杞憂?!?
“本來就是杞憂?!敝煺嬲f道,“你想,這本來是我許了將軍的,如果我不喜歡你的孩子,我怎么會答應?何況,我天性就喜歡孩子?!?
“那就好!”劉虹笑道,“孩子大概也聽見你的話了,高興得在跳?!?
“真的?”
“你摸!”
她牽著他的手,伸入夾被中,去撫摸她的胎兒在動的腹部。隔著紡綢的褻衣,他覺得她微隆的肚腹,光滑異常,感覺上非常美妙,但他不敢留戀,很快地將手抽了回來。
“摸到沒有?”
“摸到什么?”
“咦!”劉虹詫異地,“孩子在動??!”
“啊,”朱真盡力克制著綺念,根本就把這個目的忘掉了,赧然地答說,“我不知道?!?
“越說越妙了!怎么會不知道?”
“跟你說實話吧,我用盡全力在拉住我自己的手,不讓它再從你的肚子上摸下去。所以根本沒有感覺到,孩子是不是在動?!?
“啐!”劉虹紅著臉笑了。
由此而始,喁喁細語,互訴身世,一直到曙色將動,方始由朱真戀戀不舍地將那塊活動隔板拉上。
到天目山已經快一個月了。劉虹住在楊家,朱真則借住在一座古剎華藏寺中,每日里讀書看山,間日一赴楊家,但跟劉虹相見的時候不多,日子過得很閑逸,但也很沉悶。
每次見了楊介中,少不得要談年羹堯,不知他的命運如何,當然也要談到他的寡嫂。楊介中總是說已經派人去接,不日可到。
中秋的第二天有消息來了,“年將軍已經被捕,專差解進京去了?!睏罱橹姓f,“情形似乎很不妙?!?
這就是說,罪名不會及身而止。這一點,朱真并不覺得意外。他已不止想過多少遍了,當即答說:“楊大哥,我想要趕快走了。為什么呢?第一,再下去,天要冷了,雨雪載途,種種不便;第二,劉虹身懷六甲,到臨盆時候動身,尤為不妥。既然消息如此,不必再等,以免自誤誤人?!?
話說得很直率,也很透徹。這種緊要關節上,無須客氣,楊介中點點頭說:“遵命!我盡速籌備,其實已經買好了兩百畝地在那里了。年將軍另外給了一筆錢,到臨動身時,我有細賬給你?!?
“不必給我,交代劉虹就可以了。不過,”朱真顯得很焦慮,“家嫂為何不曾接來?”
朱太太已經被看管了,吉兇未卜。楊介中已經有了打算,在杭州要設法營救;在這里,不必告訴朱真,免得徒亂人意。
“令嫂貪戀故園,又畏跋涉,不肯到山上來。好在事情做得很機密,官府并沒有注意到她。我想,你就不必再管了,家用有我接濟,盡請放心?!?
朱真頗感意外,但亦不疑有他,只怏怏地說:“只好隨她了。”
剛說到這里,劉虹走了來探問杭州的情形。楊、朱二人將詳談經過都告訴了她,劉虹一言不發地走回臥室,將那一串珠寶取了來交給楊介中。
“楊大哥,”她說,“如今是禍福同當了,這些東西也該分一分?!?
“不!”楊介中一手按住袋口,不讓她將珠寶倒出來,“庶人無罪,懷璧其罪。我不要,這只有替我帶來禍害。就是你們在路上亦該小心!”
“怎么辦?”劉虹問朱真。
“楊大哥的話不錯,我們帶到山上亦無用處。我看——”朱真沉吟了一會兒,說,“我有個辦法,不過以不說破為宜?!?
于是當天開始,便動手收拾行李,雇定了船只,及至動身有期,朱真才說了他處置那一囊珠寶的辦法:交給華藏寺,請方丈一行大師收藏。到得事定,一半捐獻,重修寺貌,再塑金身;一半留給姓“生”的孩子。
但是這個辦法不一定辦得到,因為一行大師也許為了一寺的安全,不肯負此重任,所以事先不便明言。劉虹也贊成這個辦法,相偕到華藏寺,與方丈密密陳請。一行大師慨然應諾,卻指定要楊介中到場交納,為的是他自明心跡,要找個見證人。
年羹堯在這年十二月定罪的消息,傳到新安江上、萬山叢中朱真與劉虹隱居之處,已在下一年二月里。一共九十二款大罪,應該明正典刑。奉旨“令年羹堯自裁,其子年富立斬,余十五歲以上之子,發遣極邊煙瘴地方充軍。妻系宗室之女,著遣還母家。族中為官者俱革職。家貲抄沒入官,其嫡親子孫將來長至十五歲者皆照遣,永不赦回。有匿養其子孫者,以黨附叛逆治罪。父年遐齡、兄年希堯革職免罪”。年遐齡已經八十多歲,本亦在處死之列,由于大學士朱軾力爭,方得免死。
消息是楊介中送來的,另外附抄了一道皇帝宣示年羹堯罪狀的上諭,說是“今寬爾殊死之罪,令爾自裁,又赦爾父兄伯叔子孫等多人之死罪,此皆朕委曲矜全,莫大之恩,爾非草木。雖死亦當感涕也”。
“寫得出這樣的話,其人心腸可知。”朱真向哭紅了眼睛的劉虹說,“看來你我從此必須隱姓埋名,老死巖壑了!”
“一切都過去了!”劉虹強自振作,“但要把過去的一切都忘掉了才行。”
“說得是,”朱真向來人說道,“請你上復楊大爺,我們從此不來往了。請楊大爺只當世界上,從此沒有我們這兩個人!”
年羹堯死而有知,唯一值得安慰的一件事,是劉虹生了一個男孩。朱真不敢說他姓“生”,只說姓沈。不過就在孩子出世的那天晚上,將他的身世經過,細細寫下,密密封緘,留待孩子成年以后開拆。
到得孩子五歲那年,皇帝誅除異己,終于告一段落。繼年羹堯之后,隆科多的下場亦很慘,先是派往蒙藏邊界的阿爾泰地方辦理界務,作為變相的放逐。到了雍正五年,私藏玉牒底本一案發作,皇帝大怒。
玉牒乃是皇家的家譜,其中有皇帝削奪十四阿哥爵位,以及借避諱而改名奪名的種種痕跡。如今隆科多私藏底本,顯然有留待將來翻案的打算。這一來,他就算死定了。
于是隆科多被召還京,交王公大臣會審,定下大不敬之罪五,欺罔之罪四,紊亂朝政之罪三,黨奸之罪六,不法之罪七,貪婪之罪十六,共四十一款大罪。
罪名中有許多離奇的情節,有一款是“妄擬諸葛亮,奏稱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時”,從表面上看,將皇帝比作劉阿斗,自然是大不敬。其實不然。
原來隆科多的意思有兩層,一層是他之保皇帝,猶如諸葛亮保劉阿斗。沒有諸葛亮不會有劉阿斗的天下,同樣地,沒有他,就不會有雍正的天下。
另一層是表示皇帝得天下不正,秘密都在他肚子里,好就好,不好翻將出來,大不了一死。這是提醒,也是要挾,皇帝自然非殺他不可。
欺罔之罪的前三款是有連帶關系的,一款是“圣祖仁皇帝升遐之日,隆科多并未在御前,亦未派出近御之人,乃跪稱伊身曾帶匕首,以防不測”;一款是“狂言妄奏,提督之權甚大,一呼可聚二萬兵”;又一款是“時當太平盛世,臣民戴德,守分安居,而隆科多作有刺客之狀,故將壇廟桌下搜查”。承審大員雖以隆科多在圣祖臨終時,未在御前,一筆抹煞,其實所言不虛。當時盛傳“江南八俠”聚集京師,匿跡王府,皇帝有被刺之虞,所以隆科多防范甚密,保護甚周,不想這時都成了罪狀。
犯這四十一款大罪,自應斬立決。但說圣祖賓天時,隆科多未在御前,這一點皇帝如果不辯,就成了有意撒謊,隱瞞實情,所以特頒一道上諭:“皇考升遐之日,大臣承旨者唯隆科多一人,今因罪誅戮,雖于國法允當,而朕心則有不忍。隆科多忍負皇考及朕高厚之恩,肆行不法。朕既誤加信任于初,又不曾嚴行禁約于繼,今唯有朕身引過而已。在隆科多,負恩狂悖,以致臣民共憤,此伊自作之孽?;士荚谔熘`,必昭鑒而默誅之。隆科多免其正法,于暢春園外附近空地,造屋三間,永遠禁錮。伊之家屬何必入官?其應追贓銀數十萬兩,尚且不足抵賠,著交該旗照數追完。其妻子免入辛者庫,伊子岳興岱著革職,玉柱著發往黑龍江當差?!?
凡是為皇帝禁錮的,一定活不長久。因為不必加以私刑,只要按照一般囚犯的虐待,就能將這些錦衣玉食的貴族折磨得但求一死。
不過比起皇帝的骨肉來,隆科多還算是幸運的,至少不曾受過像九阿哥那樣的非人待遇。
九阿哥在雍正四年四月,與八阿哥同時勒令除宗,廢為庶人。既非皇室,自然不能用玉牒上的名字,所以又得改名。八阿哥改為“阿其那”,九阿哥改為“塞思黑”,這都是滿洲話,意思是狗和豬。
廢為庶人,治罪自然如常人的待遇,所以塞思黑在西寧押解進京時,一路已受了許多折磨。到得保定,暫行羈押。直隸總督李紱仰承皇帝的意旨,以檢束江洋大盜的苛虐手段對待塞思黑。他在奏折中說:“現在給予塞思黑飲食,與牢獄重囚,絲毫無異。鐵索在身,手足拘攣,房小墻高,暑氣酷烈。昨已報中熱暈死,因伊家人用冷水噴漬,逾時蘇醒,大約難以久存,蓋不善所致,即有皇恩亦難逃于天殛也?!?
到了七月十五,塞思黑患了泄瀉。八月初九以后,“飲食所進甚少,形容只日漸衰瘦”。于是言語恍惚,神志昏迷,再后來“聲息愈微,呼亦不應”,但仍拖到八月二十七方始斃命,臨死以前,“昏迷不起,不能轉動,目暗語喑,唯鼻息有氣,兩手動搖,喉吻間有疾響而已”。
八阿哥是在一個月以后,死于監所,他所受的罪,并不比九阿哥來得少。至于十四阿哥,只有十四款大罪,為王公大臣所公議。第一款說:“十四阿哥性質狂悖,與阿其那尤相親密。圣祖仁皇帝于二阿哥之案,將阿其那拿問時,召入眾阿哥,諭以阿其那謀奪東宮之罪,現交議政究審。十四阿哥與塞思黑等,同向圣祖仁皇帝之前,十四阿哥奏云:‘阿其那并無此心。若將阿其那問罪,我等愿與同罪。’圣祖仁皇帝震怒,拔佩刀欲殺十四阿哥,經允祺力勸稍解,將十四阿哥重加責懲,與塞思黑一并逐出?!?
第十一款說:“皇上謁陵回蹕,遣拉錫等降旨訓誡,十四阿哥并不下跪,反使氣抗奏。良久,阿其那見眾人共議十四阿哥之非,乃向十四阿哥云:‘汝應下跪?!慵湃粺o聲而跪,不遵皇上諭旨,止重阿其那一言,結黨背君,公然無忌?!?
原來十四阿哥最聽阿其那的話,當初皇帝封阿其那為廉親王,目的就在期望他能夠約束十四阿哥,誰知八阿哥不受籠絡,算是很對得起十四阿哥,所以十四阿哥仍如以前那樣敬重八阿哥。
最后一款是:“奸民蔡懷璽,造出大逆之言,明指十四阿哥為皇帝,塞思黑之母為太后,用黃紙書寫,隔墻拋入十四阿哥院內。十四阿哥不即奏聞,私自裁去二行,交與把總,送至總兵衙門,全是酌呈完結。及欽差審問,始理屈自窮,悖亂狂妄顯然?!边@更是一件皇帝栽贓的大笑話。
這件案子是馬蘭鎮總兵范時繹所經手。他在雍正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奏報,說他手下一個負責探訪兵丁,名叫趙登科,面報一件怪事:他在湯山看到一個人,身攜行囊,神色可疑,于是上前搭訕。那人起先應對含糊,不肯道明姓名,經趙登科好言誘騙,終于說了實話。
“我是溪州人,有三個哥哥,一個弟弟。我的大哥是大糧莊的莊頭。只為家里不和,我大哥把我鎖了起來,是我三哥和小弟私下拿我放了出來,給了三千制錢,叫我逃往關東?!?
既然要逃到關東,怎么會走到這里來的呢?那人也有解釋,說兩天之前,他睡在一座小廟里,夜得一夢,夢見廟神指引,叫他不必往關東,往西北方向走,那里有個湯山,去投奔十四爺。道是“十四爺的命大,將來要做皇帝”。
趙登科便指點他十四阿哥的住處。等了一會兒,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那喇出來,那人便即跪在他面前,把跟趙登科說過的話說了一遍,求他通報。那喇不理他,掉轉身就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