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第13章

三月，長安一年最好的時候。

長安的三月是屬于曲江的。位于外城東南角上的這一池曲水，從漢朝以來就負(fù)盛名，一直是皇帝構(gòu)筑離宮的理想地帶。二十年前——開元中，大加疏鑿，重新經(jīng)營，億萬的金錢，投入曲江四周，于是，如盛裝的貴婦，曲江出現(xiàn)了珠圍翠繞的新面目。

而這“盛裝的貴婦”，上自天子，下及庶民，是誰都可以親近的。

一年至少有一天，天子與庶民同樂于曲江。這一天在一年最好的三月里，上巳——“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幾乎有半城的人，涌向曲江。裝飾得極講究的車馬，銜接不斷，車馬前面伸出長長的一枝竹竿，掛著脂粉所做的“紅焰”，這是春游曲江的標(biāo)志。

曲江四周，自北岸樂游原起，宮殿千門，分向東西延伸。還有百司廨署，稱為“亭子”——尚書亭子、門下亭子、御史亭子等等，實(shí)際上就是尚書省、門下省、御史臺的官員專用的宴飲休憩的別墅。

尋常百姓，自不能進(jìn)入那些“亭子”，卻可自設(shè)錦幄。豪富之家的錦幄，不但華麗，而且講究嚴(yán)密，為了不使幄中的旖旎風(fēng)光外泄半點(diǎn)。

但南面除了特許以外，不準(zhǔn)隨便設(shè)幄，那里是禁區(qū)，禁區(qū)的中心是紫云樓，天子所臨御的地方。

上巳的曲江，文人修禊，庶民踏青，天子則賜宴臣僚，地點(diǎn)在紫云樓西的彩霞亭。但雖說天子賜宴，卻非御饌，照例由京兆府率同長安、萬年兩縣辦差，除了水陸雜陳的盛筵以外，還要講究錦繡珍玩的擺設(shè)。自然，左右教坊的樂工必定到場獻(xiàn)奏新曲——有時，天寶皇帝會成為教坊中的首席樂工——他是羯鼓能手。

百官公卿的口腹之奉，聲色之娛，在那一天至矣盡矣。但是，他們在曲江的尊榮，卻遠(yuǎn)不及草茅新進(jìn)的新科進(jìn)士。

三月十五，鄭徽的同年們所選定的大會曲江的日子，盛況不遜于上巳，而美人比上巳更多——長安的名媛、名妓，這一天都集中到曲江來了！

名媛，隨著她的父母到曲江來挑婿；名妓，奉召來侑酒侍座。幾千雙、幾萬雙美目，都看著新科進(jìn)士；幾萬雙、幾十萬雙艷羨的眼光，都射向新科進(jìn)士。而且，帝后、妃嬪、宮娥的視線，也都落在新科進(jìn)士身上。

此日的曲江，是新科進(jìn)士的天下，貴為天子，亦只是新科進(jìn)士曲江會中一項(xiàng)炫耀的點(diǎn)綴。照例，皇帝御紫云樓垂簾以觀，他甚至還不是新科進(jìn)士的貴賓，只是不請自來的一位看熱鬧的觀眾。

大唐自太宗以來，歷代皇帝都盡可能為進(jìn)士們增光益寵，作為牢籠天下英雄的手法。解音律、好文藝、賦性寬大慷慨的天寶皇帝，更以愛才出名。這天，他很早就帶著近年來最得寵的楊貴妃，臨御紫云樓，要看看今年的新科進(jìn)士中，可有特別出色的人物。

新科進(jìn)士在彩霞亭的午宴告一段落，接下來的節(jié)目是曲江泛舟。彩飾的彩舟，屬于公家，在上巳賜宴那天，只有宰相、三使、北省官——“中書門下”大吏的通稱——以及李太白他們那些翰林學(xué)士，才有資格上船，而這天，連天子都沒分，兩只彩舟上面，盡是新科進(jìn)士。

與天子并坐在袞龍繡榻上指點(diǎn)談笑的楊貴妃，忽然發(fā)現(xiàn)了疑問，輕喊一聲：“高力士！”

“高力士在！”他疾趨上前，躬身聽候吩咐。

“新科進(jìn)士多少人？”

“回貴妃的話，共取二十八名。”

“我也記得二十八，可怎么船上只有二十七？是何緣故？”

“待高力士馬上去打聽了來，稟告貴妃?！?

“不！”天寶皇帝命令，“宣達(dá)奚侍郎來！”

“領(lǐng)旨?！?

達(dá)奚珣奉召上樓，行過大禮，楊貴妃把她的疑問提了出來。

“回稟貴妃：本科第二十二名進(jìn)士鄭徽告病?！?

“唉！”天寶皇帝嘆口氣說，“不到今天，不知進(jìn)士之貴。怎么偏偏病了呢？看來這鄭徽的福分有限！”

達(dá)奚珣最欣賞這個門生，立即回奏：“鄭徽志趣高邁，才思綿密，將來必是陛下的良臣。”

“既然如此，名次何以這么低？”

“臣秉公識拔，不敢草率。那鄭徽帖經(jīng)第二，試賦第一，三場策論，經(jīng)義精湛，可惜時務(wù)兩策，不切實(shí)際，臣再三斟酌，取了第二十二名。”

“噢，試賦第一的就是他？”皇帝點(diǎn)點(diǎn)頭說，“那篇《老驥賦》我看過，情文兩勝，很難得。我想找人把它寫出來。”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顏真卿在何處？”

“現(xiàn)任長安尉?！?

“那好。傳我的話，叫顏真卿把鄭徽的《老驥賦》，寫成手卷進(jìn)呈?！?

“是?！?

“新科進(jìn)士，時務(wù)策不好的，都該外放去歷練歷練！”

“陛下圣明?！边_(dá)奚珣叩頭回奏，“請宣旨中書門下，勒下吏部遵行。”

“我會跟宰相商量。”天寶皇帝又回頭吩咐高力士，“賜新科進(jìn)士鄭徽‘廣濟(jì)方’一部！”

“廣濟(jì)方”是天寶皇帝親自編纂的醫(yī)藥驗(yàn)方，尚未頒行全國，獨(dú)賜一名告病的新科進(jìn)士，自是殊恩。這消息馬上傳了出去，成為一段佳話。

可是，達(dá)奚珣卻著急得不得了。

因?yàn)?，鄭徽并沒有生病，也不在長安。各種的激勵，使得他處心積慮要在下一年的制舉中，爭取最高的榮譽(yù)。他情愿暫時舍卻新科進(jìn)士的風(fēng)光熱鬧，只身遠(yuǎn)游，去考察政風(fēng)，發(fā)掘民隱，準(zhǔn)備在明年金殿對策——“直言極諫”時，做一篇經(jīng)國緯世的大文章。

阿娃自然支持他的計劃，他去告訴達(dá)奚珣，也得到了贊許。達(dá)奚珣又告訴他，此行的蹤跡要隱秘，因?yàn)樵紫嗬盍指^不會喜歡他如此多事。所以他托病告假，暗底下，人已經(jīng)離開長安二十天了。

而現(xiàn)在卻忽蒙殊榮，內(nèi)監(jiān)頒賜御制醫(yī)方，若是見不到鄭徽本人，因而揭露真相，達(dá)奚珣的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并且可想而知的，老奸巨猾的李林甫會乘機(jī)給他打擊，輕則遠(yuǎn)謫，重則下獄，總之，麻煩一定不小。

達(dá)奚珣徹夜彷徨，盤算出一個辦法，一方面遣派親信去通知阿娃準(zhǔn)備，一方面親自起草，以鄭徽本人的名義，上表謝恩。

下一天，高力士所派的一名內(nèi)監(jiān)，騎馬到了延壽坊“新科進(jìn)士鄭寓”，大門洞開，一望到底。阿娃誠惶誠恐地接了進(jìn)去，堂前早設(shè)下香案，內(nèi)監(jiān)昂然直入，手捧那部黃綾精裝的“廣濟(jì)方”，在香案旁邊一站，阿娃不等他開口，趕緊先在香案前面跪下。

“鄭徽接旨！”內(nèi)監(jiān)大聲吩咐。

“鄭徽有病在床，民女李娃代叩天恩?！闭f著，阿娃叩下頭去。

“你是鄭徽什么人？”

這一問在阿娃意料之中，她強(qiáng)忍委屈，清清楚楚地答道：“民女是鄭徽的侍妾?！?

“他的嫡妻呢？”

“尚無嫡妻?！?

內(nèi)監(jiān)點(diǎn)了點(diǎn)頭，朗聲宣告：“奉旨，賜新科進(jìn)士鄭徽御制‘廣濟(jì)方’一部。謝恩！”

阿娃恭恭敬敬地朝香案叩了頭，站起來從內(nèi)監(jiān)手里接過“廣濟(jì)方”，供在香案中，然后把預(yù)先備好的謝禮捧了出來——薄薄的紅綾，裹著二十個開元元年鑄的金錢。內(nèi)監(jiān)接在手里，掂一掂分量，揣入懷中，一言不發(fā)地騎馬走了。

隨后，阿娃又派張二寶到禮部投遞達(dá)奚珣代擬的謝恩表。表中同時陳奏，因病回籍休養(yǎng)，如果病體痊愈，將應(yīng)明年的制舉，以效馳驅(qū)。經(jīng)過這樣一道手續(xù)，達(dá)奚珣就不再替鄭徽擔(dān)什么責(zé)任了。

可是，阿娃那里卻起了大風(fēng)波！只為了她在內(nèi)監(jiān)面前所說的一句話，惹得李姥大動肝火。

“你就想做鄭徽的侍妾，也別先忙著告訴人嘛！”李姥叫人把阿娃找了去，劈頭就是這樣責(zé)備。

阿娃對內(nèi)監(jiān)自承那樣的身份，原就覺得委屈，再受了李姥的責(zé)備，更忍不住了，“誰要做他的侍妾？他不在家，我不這樣說，憑什么資格替他接旨？”她沒好氣地把李姥的話頂回去。

“好了，連宮里都知道你是新科進(jìn)士鄭徽的侍妾了！這個門戶只好收了起來！大家一起喝西北風(fēng)吧！”

這一說，頓時把阿娃自以為理直氣壯的氣焰，挫了下去。她確是沒有想到這一點(diǎn)，她的“身份”，不但對內(nèi)監(jiān)口頭陳述過，鄭徽的謝表中也有“御制‘廣濟(jì)方’一部，由臣妾李娃敬謹(jǐn)領(lǐng)訖”的字樣，上達(dá)天庭，不可更改。若是以“新科進(jìn)士鄭徽侍妾”的身份，再干什么半開門的勾當(dāng)，讓言官用“帷薄不修，玷辱士林”之類的話，列入彈章，那可就把鄭徽毀得不可救藥了！

一想到此，阿娃驚出一身冷汗，她也不必再請命李姥，吩咐張二寶把樓上所掛的紗燈都取了下來，又叮囑侍兒們，緊閉大門，整肅門戶，無事不可出去。

“哼！”李姥自嘲地冷笑道，“這算是奉旨從良！”

想不到李姥在這時候，還會說出這么句冷峻的話來，阿娃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自然該笑了！”李姥怨氣沖天地說，“你一直要替鄭徽守節(jié)，這下子可是如你的心愿了！你在我面前弄鬼，打量我不知道？哼！”

這話可是委屈了阿娃，“我真的沒有想到?！彼f，“誰會想到皇帝會問起他的病，又賜了醫(yī)方，說起來也是別人巴望都巴望不到的一番風(fēng)光。”

“喲，喲！”李姥撇著臉說，“將來還要風(fēng)光，有‘夫人’的封典給你呢！你這個‘鄭徽的侍妾’，伸長了脖子等著吧！”

阿娃從未遭受過這樣尖酸刻薄的諷刺，氣得想哭，然而真正感到的最大的委屈，是李姥不諒解她的真心，這又不是哭一場所能發(fā)泄的，她只有忍了又忍，等將來用事實(shí)來讓李姥明白她的心跡。

李姥卻是余恨未息，由阿娃又罵到鄭徽頭上，“這姓鄭的，就是我命宮里的魔星，從他自己沒出息，第一次進(jìn)士落第起，我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什么他父親會特為來找他，什么送錢給我養(yǎng)老，統(tǒng)統(tǒng)都是鬼話！一床上睡不出兩樣的人來，你也幫著他騙我……”

“這與他無關(guān)。”阿娃替鄭徽辯白，“話是我說的?！?

“那么是你騙我！”李姥氣得臉都白了，“你真有良心！”

“也不算騙你。將來他自然弄個幾百貫送你養(yǎng)老！”

“謝，謝！等下世吧！”李姥又問，“你說他父親在找他，現(xiàn)成的一名新科進(jìn)士，怕沒處去找？怎么不來？算了吧，我早看穿了！誰指望他替我養(yǎng)老？只指望他好歹弄個一官半職，趁早走他娘的路。誰知道你真會出花樣，又要叫他應(yīng)什么制舉，以至于惹出這么大的麻煩！好了，從此以后，我什么不管，都交給你?！闭f著，“哐啷啷”一聲，把一串鑰匙丟在阿娃面前。

阿娃不敢接李姥的鑰匙，但當(dāng)家的一副重?fù)?dān)，不能不挑了起來。她遣去了大部分的侍兒，也退了“老屋”，把鄭徽那間臥室騰出來給李姥住。粗茶淡飯，日子過得很苦。

但在旅途中的鄭徽，也并不舒服。每到一處，白天細(xì)心觀察政風(fēng)民隱，晚上在簡陋的旅舍中，一燈如豆，孜孜不倦，把他的觀察所得，都詳細(xì)地記錄下來。

他由河?xùn)|轉(zhuǎn)河北，南下經(jīng)齊魯至江淮，繞道荊襄回到關(guān)中，這一個大圈子兜下來，正好一年將盡。

一騎瘦馬，一肩行李，一身風(fēng)塵，鄭徽昂昂然重回長安。一見那些熟悉的景象，內(nèi)心感到無限的溫暖，雄心壯志，頓然收斂，一心所渴望的，只是與阿娃執(zhí)手細(xì)訴相思。

但一進(jìn)延壽坊，不知怎么，反怯怯地放緩了馬，同時一變剛才進(jìn)城的感覺，似乎眼中所見，都很陌生似的。

終于到家了！“新科進(jìn)士鄭寓”的紅箋，已泛成灰白色，而且雙扉緊閉。他忽然想到那年被騙，趕回平康坊鳴珂曲的往事，一顆心驀地往下一沉，然而他馬上又對自己說，今非昔比，絕不可能再生意外。

于是，他伸手拍著獸環(huán)。拍到第三遍，大門“呀”的一聲拉開，探出頭來，驟然一看，幾乎認(rèn)不得——是小珠，幾個月不見，長高了。

“啊，一郎，你回來了？”小珠驚喜地眨著雙眼。

這下鄭徽才真的定心了，無限欣悅慈愛地?fù)嶂≈榈募?，問道：“家里都好嗎？?

“嗯。”小珠只應(yīng)了一聲，把大門完全打開，讓腳夫進(jìn)門。

就這時，張二寶和繡春都聽到聲音迎了出來，親熱地招呼過后，一起到了里面。李姥和阿娃都在等著，視線相接，鄭徽微微一驚，晚風(fēng)中白發(fā)紛披的李姥，顯得異常衰頹；而阿娃也像是老了好幾年，顏色憔悴，只一雙眸子似更澄澈，但更清冷。他忽然想到，他不該現(xiàn)出遲疑的神態(tài)，因而提高了聲音，自己先興致勃勃地說道：“總算到家了！”然后拋給阿娃一個親昵的微笑，搶上前去握著她的手，卻轉(zhuǎn)臉叫一聲：“姥姥！”

“幾時到家，怎么也不先捎給個信來？”李姥定睛看了看他說，“黑了，也瘦了，精神倒像是比以前還好。”

“是嗎？”他嘻嘻地笑著，問阿娃說，“家里都好？”

“都好。”她答，聲音中有種無法形容的落寞之感。

鄭徽突然一陣心痛。他看得出來，家里的日子過得并不好。御賜“廣濟(jì)方”以及兩個門戶并入一處的情形，都由阿娃的信中知道了，所不知道的是李姥和阿娃的生活情形，現(xiàn)在他才明白，坐吃山空的日子是不容易打發(fā)的。

他有著無比的歉疚，卻苦于不能有什么適當(dāng)?shù)谋硎?，只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話一點(diǎn)也不錯。此行對我的益處真不??！”

“那好。也不枉吃這一場辛苦！一郎！”李姥欲語不語地，然后換了種口氣說，“哎，先都別管吧！好好過個年再說。家里也好久看不到熱鬧的樣子了！”

就這一句話，可以想見平日的凄清。李姥固然久經(jīng)滄桑，阿娃也是從燈紅酒綠的日子中長大的，而現(xiàn)在都為了他舍棄繁華。僅是這一點(diǎn)，就需要他大大的報答。

而眼前，他只希望挑起熱鬧歡樂的氣氛，因此，他盡力裝得興致豪邁地，把沿途的見聞，渲染得有聲有色。

別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只有李姥神思不屬，慢慢閉上了眼。鄭徽便住了口，悄悄對阿娃說道：“姥姥倦了！”

“我不是倦了，”李姥忽然睜開了眼，“我老了！”她慢吞吞地說，“我也累了！一郎，但愿你早早出仕，我好回三曲去過幾年安閑日子?！?

“不，姥姥！”鄭徽抓住機(jī)會，表達(dá)他的心意，“等我出仕以后，我接你到任上——不敢說享福，讓阿娃好好孝順孝順你！”

母女倆對看了一眼，卻是毫無表情。然后，李姥枯皺如橘皮的臉上，露出來一絲似安慰似悵惘的笑容，“一郎，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我是真心如此打算，”鄭徽搶著再加表白，“并非說說就算了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姥顫巍巍地點(diǎn)著頭說，“無奈身份不配。官署的后堂，不是我可以住的地方。”

“為什么不可以？我愿意請誰住就請誰住，誰也不能干涉我?！?

李姥失笑了，“一郎，你可真說得容易。”她忽然又放棄爭辯的神態(tài)說，“等你出仕了再說吧?！?

鄭徽也只好如此。但心中耿耿，久藏在心里的一個念頭，卻迫切地希望跟阿娃說個明白。

吃完晚飯，李姥回她自己的臥室。鄭徽失去了個人所擁有的房間，卻正好得其所哉，與阿娃回房。在燁燁的紅燭之下，他大半年來種下的刻骨相思，可以盡情一訴了。

他坐在正在對鏡卸妝的阿娃身后，像只纏人的小貓似的，在她的發(fā)際項(xiàng)間不住地吻著，嘴里含含糊糊地訴說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清楚的膩語。

阿娃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那溫暖的手，帶給她一陣陣的痙攣，一顆心晃蕩著似乎沒有個安放之處。她暗地里深深吸氣，好久才覺得平靜些。

“我瘦得不成樣子了吧？”她看著銅鏡，撫摸著微紅的雙頰問。

“我看不出來?！彼严骂a擱在她的肩上說，“我看你永遠(yuǎn)像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樣，哪怕你將來雞皮鶴發(fā)，也還是那樣。”

阿娃不響，慢慢地，慢慢地，兩滴淚珠滾了下來。

“怎么？”鄭徽大驚，“好好地，為什么傷心？”

她強(qiáng)笑了一下，不住眨著雙眼，淚水一半被她的長長的睫毛所吸收，一半流入她的口中，只留下兩條微微發(fā)亮的痕跡。

“阿娃！”鄭徽激動地說，“我知道你瘦了，我不是沒有看出來。你的心血都花在我身上，怎么不瘦？連姥姥也是——只怕她享不到我的福！我心里真急！”

“唉，姥姥也可憐——”阿娃黯然地低下頭去，卻又倏然抬頭，“一郎！”她很認(rèn)真地說，“你要答應(yīng)我一句話，等你明年應(yīng)了制舉以后，你要替我們母女想一想?！?

“那當(dāng)然，當(dāng)然?！编嵒找坏B聲地答應(yīng)，“阿娃，我也跟你說一句話，這句話擱在我心里，不曉得多久了，今天讓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明年——明年我明媒正娶，把你帶到任上?！?

這是個莊嚴(yán)的宣告，也是個驚人的宣告，阿娃震動了！不過她并非沒有設(shè)想過這樣的情況——只是隱約朦朧的估計，與清清楚楚聽到他這樣表示，在感覺上是完全不同的。

她感到絕大的安慰，也有等量的悵惘，非分的福澤，叫人拒受兩難，在這時候除了盡力按捺洶涌起伏的心潮以外，她不能說一句可否的話。

而鄭徽卻以為她在猜疑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讓她去猜疑！”他在心里說。他覺得他的話已說得夠清楚了，不需要再加以表白——否則，變成唯恐不信似的，反容易使她懷疑他的本心。

“我現(xiàn)在只想到明年的制舉。阿娃，你的心血一定有報酬的——”他停了下來又搖搖頭，“不，你的心血，我一世都報答不盡。阿娃，我聽說皇帝與楊貴妃，在華清宮長生殿，當(dāng)著七夕雙星設(shè)誓，愿生生世世做夫妻。我跟你也一樣，來世還是夫妻，你做男，我做女，讓我服侍你一生，才能報答你今生對我的恩情?！?

一說到來世，阿娃的心情越發(fā)凄苦，今生已矣，只有寄望于來世，但是，“誰知道來世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她癡癡地說。

“這你放心！心動神知，就這時候，月老已在姻緣簿上替咱們記上一筆，紅絲系足，不管地北天南，自然會湊在一起?！?

“就湊在一起，誰又知道你是前世的鄭徽，我是前世的李娃？”

鄭徽讓她問住了，好半天，嘆口氣說：“唉，不愿長生，愿識前生！”

看他那近乎書呆子的神氣，阿娃倒有些好笑：“算了，且顧今生吧！就是姥姥所說的，先熱熱鬧鬧過個年再說！”

在阿娃的安排之下，那個年確實(shí)過得很熱鬧。鄭徽了解她特為挑起一片歡樂的氣氛，來安慰姥姥的寂寞心情的用意，所以處處湊興，儼然是子婿承歡的樣子。因?yàn)槿绱耍罾迅嵒罩g的距離，倒是拉得從來沒有這樣近過。

過了元宵，鄭徽又要開始用功了。他把大半年的考察所得，分門別類，做了一番整理爬梳的工作。利弊得失，了然于胸，然后試擬了幾篇論說，讀得滾瓜爛熟。這是最徹底的準(zhǔn)備工作。金殿對策，問什么，答什么，有把握得很。

制舉的試期，定在二月初十。那比進(jìn)士試可舒服多了，試期只有一天，飯食都由御廚供應(yīng)，所以除了筆硯以外，什么都不必攜帶。這天一早，仍舊由張二寶送考，搜檢不嚴(yán)，鄭徽瀟瀟灑灑地進(jìn)了大明宮，一直往宣政殿走去。

殿前有禮部的官員在照料，引入座位，抬頭看一看應(yīng)試的，約莫有兩三百人，都是端然而坐，肅靜無聲。

再看殿廷內(nèi)外，衛(wèi)仗密布，殿前垂著簾子，簾外監(jiān)察御史兩人，東西肅立，此外還有許多不同品級的官員，各就自己的位置站著。內(nèi)外幾百人的宣政殿，靜得聲息不聞，如荒山古寺一般。

不久，一名內(nèi)監(jiān)出殿，在簾外做了一個手勢，兩位監(jiān)察御史立即舉手招呼應(yīng)試的人在殿廷中排成左右兩班。又等了好一會兒，聽得撞鐘擂鼓，太常樂起，皇帝由西序門入殿。鄭徽偷覷了一眼，隔著簾子，看不真切，只見一對對交叉著的雉尾扇隱約移動，以及馥郁的御香繚繞在柱間簾角。

忽然，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他立刻警覺，這樣偷窺是失儀的，如為監(jiān)察御史所糾，逐出宮門，便失去了應(yīng)試的資格，一年來的心血，便都付諸東流了。

于是，他趕緊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去，不一會兒，聽得聲響俱寂，猜想著天子已登御座。

“左右?guī)麅?nèi)外平安！”有人高奏。鄭徽知道，那是殿前負(fù)警衛(wèi)全責(zé)的金吾將軍，照例奏報。

于是通事舍人朗聲贊禮：“拜，再拜……”鄭徽隨班參謁完畢，監(jiān)察御史領(lǐng)著他們回到兩廡入座，靜候發(fā)題。

制舉策問的題目本身就是一篇文章，多由翰林學(xué)士秉承皇帝的意旨代擬。開頭照例是四個字：“皇帝若曰?！比魏沃普a敕命，皇帝必是要說什么，便說什么，只有制策的“若曰”是假設(shè)的口氣，屬于光寵士林的一種特例。

這以后便是垂詢的要旨，通常在一千字左右。最后還有幾句勉勵的話作結(jié)，各個科目不同，這一科“直言極諫”，皇帝叮囑：“朝廷之闕，四方之弊，詳延而至，可得直書。退有后言，朕所不取。子大夫其勉之。”

鄭徽細(xì)看題目內(nèi)容，范圍相當(dāng)廣泛，民食、漕運(yùn)、賦稅，以及度支出入，幾乎都包括在內(nèi)。民生豐嗇，關(guān)乎國家治亂，鄭徽這大半年的工夫，正在這上面，所以初看題目，十分興奮。

但下筆之時，他卻躊躇了。有一個疑問，是他以前從未想過，而此刻必須先弄清楚的。他不知道制舉的策論，究竟由誰閱卷？如果是皇帝親閱，當(dāng)然秉筆直書——大唐皇帝有納諫的雅量，這是從太宗以來所建立的一個優(yōu)良的傳統(tǒng)，也是開國以來，一百三十年間所以強(qiáng)盛的一個主要原因。

但試卷也可能由皇帝指定大臣代閱，如果是那樣的話，宰相李林甫一定會在去取之間，有所主張，而李林甫是絕不會看中他的痛陳時弊的策論的。

這樣，這篇文章就不能“直言極諫”了。應(yīng)該歌頌、粉飾，再挑不關(guān)痛癢的地方，說些該如何改進(jìn)的話，這是大捧小罵；再不然挑有毛病的地方，曲為衛(wèi)護(hù)，說出一篇無過有功的大道理來，讓當(dāng)政者知道他曉得癥結(jié)，只不說破，這是暗送秋波。無論大捧小罵，還是暗送秋波，只要報喜不報憂，一定會獲得李林甫的賞識。

然而，那是問心有愧的，但如本乎良心直言，又深恐落第，辜負(fù)了李娃的期望。這得失之間，太難衡量了！

他想來想去委決不下，扶著頭，皺著眉，覺得為難極了。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有個內(nèi)監(jiān)，走到他身旁，悄悄問道：“郎君，你是不是病了？”

“沒有??？”鄭徽愕然。

“陛下在殿內(nèi)看你不動筆，只拿手托著頭，以為你病了。有旨：真要病了，好好送回去，不可勉強(qiáng)！”

于是鄭徽站起來恭恭敬敬答道：“請回奏陛下，鄭徽在構(gòu)思，沒有病?！?

內(nèi)監(jiān)點(diǎn)點(diǎn)頭走了。接著宮女端來一盞滾熱的茶湯，微笑著悄悄擺在他面前，然后也走了。

鄭徽深感于皇恩浩蕩，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的疑惑。既然來應(yīng)“直言極諫”，自然盡一己之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果要諂媚阿附，當(dāng)初朱贊邀他入棚，早登了上第，也不會有后來歷盡坎坷那段血淚交并的凄慘遭遇。他又想：阿娃也是個正直不阿的人，只要直道而行，盡力而為，即使落第，她也應(yīng)該諒解的。

拿定了主意，他凝神靜思，很快地有了全篇的大意，然后一面細(xì)加琢磨，一面下筆起草。幾篇預(yù)擬的策論，片片段段可用的很多，這把他剛才為了思索題外之事而虛耗的時間，都彌補(bǔ)過來了。

未到午刻，他的草稿已經(jīng)完成，約略數(shù)一數(shù)，竟有四千言之多，在策論中，他特別著重藏富于民和節(jié)用勤政的道理。照他的實(shí)地考察，官庫的充盈，為前所未見，但民間并不如想象中那樣富庶。而官庫的充盈，只為國家?guī)砹松菝业恼L(fēng)，而且仕途太濫，俸祿所給，形成國家一個沉重的負(fù)擔(dān)。自開元中起，開拓邊境，軍用日增，更是財政上的隱憂。所以他諫請撙節(jié)一切不必要的靡費(fèi)，以及減除皇帝對勛臣國戚動輒上萬的賞濟(jì)，同時主張輕徭薄賦，藏富于民。

正當(dāng)他在字斟句酌，細(xì)細(xì)推敲時，又有宮女到了他面前。應(yīng)試的舉子，每人一個朱檀的食案，御廚珍饌，十九是民間所難得見到的，茶湯以外，還有一銀瓶的酒，都由宮女捧到各人面前。禁中肅靜，不準(zhǔn)交談，但有那風(fēng)流膽大的，授受之際，便借勢捏一捏宮女的手，卻又板起臉，裝得道貌岸然似的，叫鄭徽看了在肚子里好笑。

這也算是賜宴，只沒有賜宴的燕樂和儀注。各人靜悄悄地吃完，依舊由宮女收去食案，重又埋頭構(gòu)思。

鄭徽把他的草稿作了最后一遍潤飾，自覺毫無瑕疵，便不肯耽擱時間，重新磨了一硯的墨，聚精會神地謄清，再細(xì)細(xì)校對了一遍，只字無訛，便捧著走到殿前，交了給收卷的禮部官員。

收拾筆硯，回到延壽坊，阿娃已高燒一對紅燭，笑盈盈地在等他。他什么話也來不及說，先從袖中取出策論的草稿，遞了給她。

“能不能及第不敢講?！彼f，“文字是可以讓天下人公評的。”

阿娃把他的草稿接在手中，卻并不打開來看，只笑道：“聽你這樣說，殿試一定得意。恭喜，恭喜！”

“不然?！编嵒瞻旬?dāng)時如何躊躇不決，以致驚動皇帝，特遣內(nèi)監(jiān)垂詢，以及由此感悟應(yīng)制舉的本意，不負(fù)初心，暢所欲言的經(jīng)過，都細(xì)細(xì)說了給阿娃聽，最后又問：“我這樣做，你以為如何？”

“完全不錯?！卑⑼薮鸬?，“你本來就是進(jìn)士，功名無慮。我只希望你讓天下人知道，你的進(jìn)士不是僥幸得來的，有這篇文章在，足可以證明你的人品學(xué)問都是第一流的。制舉不中，我也毫無遺憾。一郎，”阿娃停了一下，又說：“你我的功德都圓滿了，這幾年我日夜逼著你用功，自己想想也太過分，我給你賠罪。”說著，盈盈下拜。

“這是什么話！”鄭徽吵架似的大聲嚷著，然而除了慌忙回拜以外，一時也無法把他的惶恐不安，用簡單扼要的話表達(dá)出來。

在一對紅燭前面，大禮互拜，仿佛一對夫妻，繡春靈機(jī)一動，趕緊取了酒菜，笑嘻嘻地打趣：“一郎、小娘子，喝個交杯盞！”

“這該喝！”鄭徽欣然接杯，喝了一大半，雙手捧著，湊到阿娃面前，她也微笑著喝干了。

他把酒杯交還繡春，捏一捏她的手，表示感謝。這使繡春想起他所講的殿試的情形，問道：“一郎，應(yīng)試的舉子，膽真有那么大，敢當(dāng)著皇帝調(diào)戲?qū)m女？”

“皇帝在殿里未必看見。就看見了也沒有什么！”鄭徽笑道，“當(dāng)今皇帝，本來就是一位風(fēng)流天子，真要看見了，說不定還會把宮女賞給那舉子做老婆呢！”

繡春聽得十分向往，失聲贊嘆：“那宮女可真走運(yùn)了！”

鄭徽和阿娃相視做了個會心的微笑，繡春突然警覺，自己也感到忘形得可笑，羞紅了臉，趕緊避了開去。

“女大不中留?！编嵒涨那南虬⑼拚f，“你得提醒姥姥，該替繡春想想了！”

阿娃點(diǎn)點(diǎn)頭，忽然又揚(yáng)起頭來說：“將來你帶了她去，好不好？”

“笑話！怎么叫我?guī)Я怂?？”鄭徽怕她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又說，“我是不希望你帶她去。就在長安，物色個合適的人，把她嫁了出去！”

“再說吧。”阿娃不置可否地回答。

鄭徽料想繡春的終身，阿娃不會不關(guān)心，便也把它拋開了——事實(shí)上，他把一切都拋開了，長期的全神貫注，以及患得患失的沉重的心理負(fù)擔(dān)，在取得阿娃的嘉許諒解之后，完全松弛脫卸，領(lǐng)略到了真正的閑適的趣味。

有四天的日子，他過著起居無節(jié)、晨昏顛倒、愛怎么便怎么的生活。然后，有人夜半敲門，把全家都驚動了。

阿娃剛剛上床，鄭徽因?yàn)樗艘幌挛?，這時正氣靜神閑地在燈下臨摹褚遂良的《圣教序》，聽見叩門聲，他準(zhǔn)備親自去應(yīng)接，卻讓謹(jǐn)慎的阿娃喊住了。

“你別去！”她說，“夜靜更深的，誰知道是什么人？叫繡春告訴張二寶，先別放進(jìn)來，問清楚了再說?！?

繡春已經(jīng)聞聲而至，剛要出去，張二寶在窗外高聲通報：“一郎，有內(nèi)相來拜！”

這一說，鄭徽和阿娃矍然驚喜，深夜有內(nèi)相到門，事情太不平常了！

“繡春！”張二寶又在門外說，“你把名帖拿進(jìn)去給一郎看?！?

名帖一接到鄭徽手里，他就失聲叫道：“是他！”

“誰？”阿娃問。

“周佶！”

“啊，周郎！”

聽到這個名字，驚呼的不是阿娃，而是繡春。不知怎么腳下一滑，趕緊伸手扶住門，才沒有跌倒，卻已羞得滿臉飛紅。

鄭徽和阿娃都發(fā)覺了，只沒有工夫去理她，“快請！”鄭徽囑咐了這一句，又轉(zhuǎn)臉向阿娃說，“你也見見他？”

“這個時候，我不必見他了！”阿娃催促著說，“你該快迎出去才是。說不定是傳宣旨意來的?！?

鄭徽整一整衣冠，剛出廳堂，只見一盞紅燈，張二寶已引著周佶進(jìn)了中門，他的步履很急，遠(yuǎn)遠(yuǎn)就拱著手說：“定謨兄，特來報喜！”

這自然是制舉及第，鄭徽喜在心里，表面上卻不能不保持平靜，一面回禮，一面肅客：“吉人兄，真是久違了，請，請！”

“不，謝謝！”周佶站定了腳說，“我在禁中值宿，偷暇來報個喜信，不敢耽擱。定謨兄，制舉策問，一共二百三十六卷，皇上親閱，直到今夜二更才看完，只取四名，拆閱彌封，閣下獨(dú)占鰲頭，大喜，大喜！”

鄭徽想不到竟是第一，喜出望外，再也無法矜持了，咧開了嘴，不住眨眼，竟忘了說話。

繡春聽不懂什么叫“獨(dú)占鰲頭”，只知道鄭徽中了，心想：人家這么深夜，老遠(yuǎn)跑來報喜信，連聲“謝謝”都聽不到，心里嗔怪鄭徽不懂道理，便自作主張，代表鄭徽道謝。

“多謝周郎！請坐待茶！”她微笑著，斂衽為禮。

“啊！”周佶細(xì)看一看，頓時眉開眼笑，“原來是你！”他一伸手扶住她的肩，轉(zhuǎn)過半個身子，讓燈光照著梨靨生春的臉，也像鄭徽一樣，不住眨眼嬉笑，忘了說話。

而鄭徽倒是定下神來了。耳、目、鼻、意、觸處無不美妙，自出世以來，二十多年從未有像此刻這樣的滿心舒暢。

“吉人兄！”他拍著周佶的肩說，“昔日‘有遇’，今夕幸會！閣下九重近臣，不敢久留，明晚奉屈命駕小酌，多半我也有你的喜信奉告！”

周佶深深看了繡春一眼，縱聲大笑，狂態(tài)畢露。他也不再說話，只拍一拍他的肩，然后揖別鄭徽，匆匆出門，兩名隨從，伴著他飛騎而去，離亂的馬蹄聲，敲破一坊好夢。

鄭徽對著一鉤涼月，細(xì)辨自己的感覺，只覺得胸中脹滿，有著太多的話要說，太多的事要做。他第一個想到的是他父母，想到母親，他覺得傷心，想到父親他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一種童 的恨，激發(fā)出他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他在盤算，怎樣才能把他春風(fēng)得意的境況稟告老母而又不讓父親知道？又?jǐn)M想著父親終于會發(fā)現(xiàn)他所深惡痛絕的不肖之子，居然兩掇巍科，且成為天子得意門生時，所必有的驚喜慚悔之情，鄭徽頓然感到一種報復(fù)的快意。

而這樣想一想，就像是對他父親報復(fù)過了。他無緣無故地嘆了一口氣，茫然地望著明滅的星星，不知身在何處。

“一郎！”張二寶的一聲喊，驅(qū)走了他的夢寐樣的感覺，“請進(jìn)去吧！姥姥跟小娘子都在等著?！?

“噢，噢！”他重又泛起滿心歡悅，急步穿過甬道，一進(jìn)中門，只見滿堂燈火，笑語喧嘩——這自然都是為他而發(fā)的。他告訴自己不要露出器小易盈的樣子，于是他的腳步放慢了。

“一郎，一郎！”第一個是小珠奔了上來，“你高興不高興？”

孩子的一句話，卻正說到他心里，他有些發(fā)窘，只好反問一句：“你呢，你高興不高興？”

“還有誰不高興？”小珠笑道，“姥姥說她頭痛的毛病都好了?！?

“真的！”李姥笑吟吟地迎到門口，“一郎，這下可真是熬出頭了！”

一家人都聚齊了。繡春、小珠、廚娘，還有傻兮兮的歡兒，都包圍著鄭徽向他道賀，把個張二寶擠在一旁，說不上話去。

然而鄭徽的視線只繚繞在阿娃身上，好不容易才脫身出來，向倚著房門的她走去，四目相視，盡在不言。慢慢地，阿娃眼中滾出兩粒晶瑩的淚珠，然后一甩門簾，猛然回身進(jìn)房，伏在枕上，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住。接著，是鄭徽跟了進(jìn)去……

侍兒們都大為驚愕，只有李姥、繡春明白，阿娃這副淚眼，已忍著等了兩年了。

“都去睡吧！”李姥忽然想起，又很鄭重地囑咐：“你們明天可先別張狂，鬧得左右鄰居都知道。這是人家偷著來報的喜信，說起來是泄露宮里的機(jī)密，可不是鬧著玩的！”

因?yàn)檫@樣，第二天大家臉上雖都是喜氣洋洋，卻不敢高聲談?wù)?，倒顯得比平日更為清靜。阿娃和鄭徽在枕上說了一夜的話，相擁睡到中午才醒。一張開眼，阿娃立即想起，鄭徽約了周佶晚上來喝酒，又想起周佶至多不過三四年前，明經(jīng)及第，論出身比鄭徽差得太遠(yuǎn)，怎么會煊赫得稱為“內(nèi)相”？

“喂，我問你，”她推一推鄭徽說，“周佶是多大的官？”

“無非八九品的小官?！编嵒沾鹫f，“不過既稱‘內(nèi)相’，定是在學(xué)士院供職，那身份就尊貴了。因?yàn)閷W(xué)士院專掌內(nèi)命——凡是拜免將相、號令征伐，都由學(xué)士院替皇帝擬旨下達(dá)。他們算是替皇帝私人做事，前程遠(yuǎn)大得很呢！”

聽鄭徽這樣解釋，阿娃也替周佶高興，“你說他前程遠(yuǎn)大，難道將來也有當(dāng)宰相的希望？”她問。

“那比較難，明經(jīng)出身，當(dāng)宰相的少得很?！?

“要進(jìn)士才好。”

“第一進(jìn)士，第二制舉。”

“這樣說，你將來當(dāng)宰相的希望最大？”

“這誰知道呢？”鄭徽笑道，“事在人為。講門第，講出身，也還要講本事，講關(guān)系?！?

阿娃默然。但心里想得很遠(yuǎn)——都是為鄭徽設(shè)想，設(shè)想著他怎樣才能入閣拜相。

“阿娃！”鄭徽興味盎然地說，“咱們再談?wù)劺C春，好不好？”

阿娃想了一下，也笑著說道：“你真愛管閑事！”

“還不知道管得成管不成？我先問你，你肯不肯放繡春走？”

“那得問姥姥。”

于是兩人都起了床。阿娃為了酬謝周佶特來透露喜信，而且據(jù)說他的“身份尊貴”，所以準(zhǔn)備以盛筵款待，親自入廚動手。鄭徽便特意去看姥姥，談繡春的終身大事。

“姥姥！”他避人向李姥悄悄說道，“繡春也十八九了，你該替她打算打算。”

“我早有打算了！”

鄭徽一聽這話，大出意外，急急問道：“怎么個打算？”

“一郎，你急什么？”李姥笑道，“鴨子都在鍋里了，你還怕它飛了？”

鄭徽恍然大悟，倒有些好笑，“姥姥你弄錯了！”他說，“你以為我要繡春？”

“這話不對？”李姥怔怔地問道，“怎么？你不喜歡繡春？”

“就因?yàn)槲蚁矚g繡春，才要替她好好找個歸宿！”

“你說的是誰？”

“昨天來報信的周佶。”鄭徽不敢道破繡春跟周佶的私情，只說，“周佶為人極其純良，而且在皇帝身邊，將來必定要飛黃騰達(dá)的?！?

“讓繡春跟了周佶去，將來你不悔？”

“姥姥，你這話我可不愛聽！我悔什么？”

李姥沉吟久之，仍舊勸他：“如果你真的覺得繡春不討厭，我勸你還是留著吧，將來有個貼身的人照應(yīng)，一切都方便?！?

“不，我決不會要繡春！我什么人也不要！”

“好吧！”李姥又說了一句，“我可勸過你了，你自己不聽，將來別埋怨！”

于是，周佶也有了喜信——自然，這是可以叫他眉飛色舞的，而在屏后偷聽的繡春，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那確是毫無可疑的。一樁平地突起的喜事，為全家?guī)砹艘黄d奮的騷動，李姥和阿娃被請出來跟周佶重新見禮。繡春趕緊躲了起來，卻為精靈的小珠在她床后找到了，硬拖到廳上，羞怯怯地打了個照面，一溜煙似的逃到了廚下。大家都圍著她起哄，繡春大窘，然而心里是高興的。

在廳上，周佶解下一個小玉印，作為信物，并且表示將致送一百貫的聘禮。他又說他的妻子在兩年前去世，迄今未娶，他表面上雖不能給繡春以嫡室的名義，但心目中愿意把她看成嫡室的身份。鄭徽對于這一點(diǎn)非常滿意，他覺得撮合成這樣的姻緣是對得起繡春的。

這一來似乎成了通家之好，但李姥和阿娃都覺得在周佶面前，她們好像缺乏一種明確的身份，所以略略應(yīng)酬一番，便都退入內(nèi)室。

一席盛筵，只是賓主二人共享，卻正好容他們靜靜地細(xì)訴契闊。周佶說他明經(jīng)及第以后，授官秘書省正字，去年升為校書郎，奉派學(xué)士院供職，雖然身在九重，但到底不過微末小官，不比鄭徽進(jìn)士而又制舉第一，根基深厚，將來定有一番大作為。

這似乎屬于客套恭維，但出自周佶純摯的聲音，對鄭徽卻是種很大的激勵。于是，他想起他父親對他的期許，浮起無限的思慕和悵惘。

“襄陽常有家報吧？”周佶又問。

鄭徽大惑不解，一時竟無從答復(fù)。什么叫“襄陽的家報”？難道父親已由常州刺史調(diào)任為襄陽刺史了嗎？

這個疑團(tuán)，不便直接要求周佶去解答，他只含含糊糊地答說：“是的，常有，常有?！?

“令尊真是好官，剛正清廉，我們常州真是受惠太多了?！?

“哪里，哪里。”鄭徽謙虛著。

“不過，聽說令尊還有調(diào)動的消息?！?

“噢，”鄭徽乘機(jī)追問，“怎么個調(diào)動？”

“令尊在山南東道兩年，治績昭著，聽說還要借重長才，調(diào)任繁劇之區(qū)。”

“山南東道”四字，傳入鄭徽耳中，又驚又喜。原來父親已調(diào)升為“山南東道采訪使”，是的，他記得了，“山南東道采訪使”駐襄州襄陽，怪不得周佶提到襄陽的家報。

這說來未免太荒唐了！父親在什么地方做官，做兒子的竟不知道。這該可以說是天下的奇聞。

“定謨兄，襄州不遠(yuǎn)，衣錦榮歸，博得堂上兩老開顏一笑，那確是人生快事。我恭賀一杯！”

“謝謝，謝謝！”

鄭徽表面接受了道賀，心里卻有說不出的苦，不知道怎樣才能父子相見。因?yàn)槿绱耍坪认氯ケ悴淮笫苡?。周佶非常知趣，看鄭徽不勝酒力，便早早告辭而去。

第二天，禮部正式派人來通知，果真制舉第一。消息一傳，頓時賀客盈門。到了傍晚，禮部第二次通知，次日一早，皇帝在興慶宮召見。

對一個士子來說，皇帝召見，是了不起的殊榮，也是了不起的大事。所以自李姥以下，全家都在戒慎恐懼之中。幸好，周佶在學(xué)士院，常近天顏，熟悉儀注，有他在禁苑照應(yīng)，大家才比較放心些。

皇帝在興慶宮花萼樓召見。瞻拜如儀以后，鄭徽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仰視，但他所聽到的皇帝的聲音，并不如想象中那樣威嚴(yán)。

“你是鄭公延的長子？”皇帝問。

“是。”

“鄭公延早調(diào)升了山南東道，你的三代履歷上，怎么還寫的‘現(xiàn)任常州刺史’？”

這一問是鄭徽所沒有想到的，如著了一悶棍似的，嚇得眼中金星亂冒，好久答對不上來。

“有什么話，老實(shí)說！”皇帝的聲音，顯得不如開始那樣平和了。

鄭徽猛然省悟，皇帝下詔求直言，自然喜歡聽老實(shí)話，于是叩頭回奏：“臣是臣父不肖之子，音聞久絕，兼以下帷苦讀，不問外務(wù)，所以臣父調(diào)任，臣無所悉，自覺荒謬，乞陛下治罪。”

“噢！”皇帝問道，“你怎么樣的不肖？”

鄭徽從聲音中聽出來，天子似乎沒有什么慍色，膽便大了些，定一定神說：“臣父對臣，期望甚深，一再訓(xùn)示忠君愛國的道理。臣年輕無知，自到京城，迷戀北里，以致下第。臣父以臣竟成國家的棄材，大杖逐出。臣自知臣父愛之深，所以責(zé)之切，勉革前非，幸登一第，恭應(yīng)制舉，又蒙陛下格外識拔，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難報?！闭f著，又叩下頭去。

“少年荒唐，不足深責(zé)。你現(xiàn)在也算對得起你父親了！”

“如果臣父對臣，親情不斷，都出于陛下的成全，不獨(dú)小臣感戴終身，臣父也一定沒齒不忘的?！?

“嗯，你們父子能重新團(tuán)聚，我聽了也高興?！被实弁Ａ艘幌?，又問，“去年聽說你的時務(wù)策對得不好，今年我看你的卷子，對朝廷大政，四方庶務(wù)，竟大有見地，這是什么緣故？”

這一點(diǎn)鄭徽是預(yù)先想過的，從容奏道：“臣去年乞假回滎陽養(yǎng)病，行到中途，賤恙粗愈，自覺不通時務(wù)，難效馳驅(qū)，便不回鄉(xiāng)，一路細(xì)心考察各地政風(fēng)，直言奏對。小臣罔識忌諱，不勝惶恐?！?

“這一說，你倒真是個有心上進(jìn)的人。我看你的那篇《老驥賦》，倦倦忠忱，溢于言表，出仕以后，要不負(fù)初心才好！”

這是皇帝的訓(xùn)勉，鄭徽除了叩頭表示領(lǐng)受以外，不必多說什么。

“你還有什么話，想跟我說的？”

鄭徽靈機(jī)一動，心想如能奉旨省親，不怕父親不見，便回奏道：“乞陛下賜假三月，容臣?xì)w省臣父臣母?！?

皇帝沉吟了會兒才答復(fù)：“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鄭徽退出花萼樓，為料峭的春風(fēng)一吹，才發(fā)覺自己渾身汗出如漿?；叵胱鄬?jīng)過，內(nèi)心充滿了難以形容的興奮，但興奮之外，也有隱隱作痛的地方，眼望著禁苑中的崇樓杰閣，心里卻記起坍?dāng)』野档耐恋貜R。這兩者的距離太遙遠(yuǎn)了，而時間不過短短的三年。求一飯而不可得的時候，怎么也想不到會大魁天下。自以為齷齪風(fēng)塵，死生都無人問，而居然有入宮奏對的一天。如說是夢，這夢過于離奇；如說是戲，這戲令人難以置信！

太多的感慨，都?xì)w結(jié)于一點(diǎn)：造化弄人！而阿娃是造化小兒的化身。

于是，他記起《史記》中的話：“茍富貴，無相忘！”仰望著天子所居的巍峨的花萼樓，鄭徽自誓一切榮華富貴，都要讓給阿娃先享。

這樣想著，他便恨不得一步到家，把覲見天子、如何溫語存問的經(jīng)過，都細(xì)細(xì)告訴阿娃。他希望她知道，她所費(fèi)的心血，已得到了最好的報酬，而且這一份報酬還只是剛剛開始。

然而見了面卻不容他跟她細(xì)訴，繡春、小珠以及張二寶，都希望知道皇帝是怎么個樣子，要他快說。

“我說不上來，只跪下去時，偷看了一眼，好像有六十多歲，很有福氣的樣子?！?

“有沒有胡子？”小珠問。

“大概有吧?！?

“你呀，真是！”阿娃笑道，“難得見一次皇帝，連有沒有胡子都沒有看清楚?！?

“一郎一定嚇昏了！”小珠天真地說。

“一點(diǎn)都不錯。”鄭徽笑著答說，“皇帝精明得很，我父親的官職，跟履歷上所寫的不同，但他看出來了，一問問得我沒話說，真是差點(diǎn)嚇昏了?！?

“以后呢？”

于是，鄭徽把經(jīng)過情形說了一遍。

“你答得很得體?！卑⑼薇硎緷M意，“看樣子，皇帝很喜歡你。”“可是，我請假省親，不知道為什么不準(zhǔn)？”

“也不能說不準(zhǔn)。你耐心等一等，一定會準(zhǔn)的?！?

阿娃一向料事很準(zhǔn)，這一點(diǎn)卻未料中，第三天，吏部派人送來一角公文，鄭徽奉旨特授成都府錄事參軍，限五日內(nèi)離京赴任。

這是個美缺。天下十五道、三都、九府，府大于州，長官稱為府尹，次官稱為少尹，錄事參軍為各曹參軍的首腦，也就是長官的幕僚長。初涉仕途，就得這樣一個官職，算是異數(shù)，所以全家都很高興。

然而，為什么限五日內(nèi)就要離京赴任呢？同時乞假歸省的事又如何？這些疑團(tuán)，使鄭徽在欣喜之余，也有著深深的困惑。

但以欽命所限，他目前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準(zhǔn)備起程赴任。這在生活上是個極大的轉(zhuǎn)變，一切都得從頭策劃，鄭徽從沒有經(jīng)過這些事，所以不要說是去做，就是想也想不出個頭緒來。

不會留在京城供職，必將外放，是他早就料到了的，所絕未料到的是期限如此迫促。照他原來的盤算，皇帝準(zhǔn)他的假回襄陽，成為奉旨省親，這一番風(fēng)光可以抵消他以前的種種不肖，上慰親心，然后在家里備辦行裝車馬，帶到長安，候命赴任，而現(xiàn)在，一切的盤算都落空了！

當(dāng)然，他的心事，阿娃是完全了解的。她也在盤算，如何籌劃出一筆豐厚的盤纏，把鄭徽體體面面地送到任上。五天的限期，實(shí)在太迫促了些，但是，迫促也有迫促的好處，幾年來的恩怨糾纏，真要理個清楚，怕一年半年都難以了結(jié)，此刻奉了欽命，為日無多，不能了結(jié)也得了結(jié)，快刀斬亂麻，倒也干凈。

而真正能夠解決難題的，卻是李姥。當(dāng)鄭徽和阿娃被喚到她房間里時，一口箱子剛好打開，李姥取出兩百貫錢，默默地遞給阿娃。

阿娃和鄭徽都知道這筆錢作何用處，但他倆都沒有想到李姥會有這樣一個慷慨的舉動——要說鄭徽對李姥還有什么介意的地方，此一刻也都消失無余了。

“這行了！”感動的阿娃，淚光閃爍地強(qiáng)笑道，“你不用發(fā)愁了！”

“到今天還要用姥姥的錢，我真慚愧！”鄭徽想了一下，覺得只能用一句話概括他心里的想法，“一切的一切，我都記在心里，只有余圖后報?！?

“不用這么說，一郎！”李姥又感傷又歡喜地說，“總算三曲中也造就了你這樣一個人才，將來等我一口氣不來，見了閻王也還有句話好說?！?

“姥姥，你別說這些喪氣的話行不行？”鄭徽趕緊接口說，“我早說過，我要接你到任上去住，不巧的是，赴任的憑限太緊，咱們倒是商量一下，來不來得及一起走？如果來不及，得先有個安排，或者我先把張二寶帶去，等那里安頓好了，馬上打發(fā)他回來接……”

他一路說，李姥一路搖頭，“不，一郎，多謝你的好意。”她說，“我早就說過，官署的后堂，不是我住的地方?！?

“哎呀，姥姥，你真是！”鄭徽頓著足說，“這是咱們自己的事，誰也管不著?！?

“官常要緊！這不是兒戲的?！崩罾颜荽鹫f。

“那么，”鄭徽想了一下說，“你不肯住在家里，我另外替你找房子。錦城十里，好房子多的是。”

“不，一郎！”李姥固執(zhí)地說，“‘老不入川’，我一把老骨頭，還是埋在長安城外的好?！?

“又來了，又來了！”鄭徽嘆口氣，恨恨地說，“姥姥，你別老想到你百年以后的事，行不行？”

“那么就說生前?！崩罾哑届o地答道，“等你一走，我還是要搬回三曲。那里有我的老姐妹，脾氣相投，大家談得來。我沒有幾年了，我要瀟瀟灑灑過幾天舒服日子！”

“你的所謂‘老姐妹’，無非劉三姨那班人。”鄭徽始終不能原諒劉三姨，所以提起來還有氣，但他立即發(fā)現(xiàn)，這樣的口吻，會引起李姥的反感，于事無補(bǔ)，因而把下面要發(fā)的牢騷咽住了，稍停一下，他自己又把話拉回來，“就算跟劉三姨她們談得來，到底是外人。姥姥你想，繡春嫁了，阿娃又不在你跟前，小珠人小，還不懂事，你一個人凄凄涼涼的，怎么會有舒服日子過？”

李姥靜靜地聽完，然后慢慢地抬頭看著阿娃，仿佛在告訴她，該你說話了！

阿娃臉上頓時出現(xiàn)了異常復(fù)雜的表情——畏懼、歉疚而又痛苦，那是有一句話，能不說最好不說的神氣。

鄭徽陡生疑慮，視線不住在李姥和阿娃臉上掃來掃去，看到李姥，李姥木然平視，假作癡呆；看到阿娃，阿娃把眼光避了開去。

終于，她以干澀的聲音，吃力地吐出來一句話：“一郎，我不跟你到成都去?！?

鄭徽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似的，猛然跳了起來，大聲問道：“什么？”

“一郎，一郎！”阿娃驚惶地?fù)u著手說，“你坐下來！聽我說。”

鄭徽對阿娃的性情，已摸得很熟了。他知道她說出一句話來，不會輕易更改——于是意識到一場艱難的爭辯已經(jīng)開始，自己先得沉住氣，所以姑且聽她的話，點(diǎn)點(diǎn)頭坐了下來。

“一郎，你說的話——你許了我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在心里，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除了感激以外，只有怨自己的命。你是‘五姓’家的子弟，光憑你的門第，就該娶一位名門淑女——”

“你不要說了！”鄭徽粗魯?shù)卮驍嗨脑?，“門第跟我絲毫無關(guān)，我不是靠了門第才有今天的?！?

“一郎！”李姥接口說，“你心是好的，我們母女都知道。你說要明媒正娶，把阿娃帶到任上，只怕這一位大媒就找不到。大唐開國，一百三十多年，你聽說過哪位少年科甲的新貴，明媒正娶過我們這種人家的女兒？也沒有哪個敢冒冒失失來替你做這個大媒。一郎，榮華富貴，你的好日子都在后面，就舍了阿娃，好好上任去吧！”

她的一番話，鄭徽一句也聽不進(jìn)去，可又一句也駁不倒。的確，以當(dāng)時社會的禮法、習(xí)俗，像他這種身份，要請個有地位的人來說媒，娶阿娃為正室，會被傳為笑談。這些難處是他以前所未想到過的。但此刻想到了，并不能讓他知難而退，他的一片誠心，?？菔癄€都不會更改，只是這些早該想到的難處，而竟未想到，以至于讓李姥一駁，便無話說，倒像是拿一樁明知道辦不到的事，故意來哄人，變成畫餅充饑，口惠欺人，這不是屈煞了他的本心？

一想到此，鄭徽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有把快刀，開胸剖肚，把他一顆鮮紅如火的心，拿出來給李姥和阿娃看個明白。

“姥姥！”鄭徽忽然想到一個辦法，不管它行不行，就先說了出來，“反正我過去的那一番頓挫，皇帝大概也知道了，索性說個明白，請旨準(zhǔn)我正娶阿娃?！?

“這千萬使不得！”李姥可也有些著慌了，“良賤不得通婚，律有明文，你冒冒失失奏上一本，會闖出大禍來。”

“這也顧不得那許多了。”鄭徽想一想，已發(fā)現(xiàn)他根本還不夠?qū)Ｕ垩允碌馁Y格，但為了表明心跡，不能不故意那樣說。

“一郎，這你可不對了！好不容易才巴望到你有這一天，就這么不顧別人的心血，隨隨便便把自己的前程毀了？天威不測，你可別當(dāng)兒戲，剛剛做官，不替皇上辦正事，先忙著自己娶親——可又門不當(dāng)、戶不對，你倒想想，皇上會不會惱你？”

一番義正詞嚴(yán)的教訓(xùn)，把鄭徽說得啞口無言，只是搓手頓足，不住嘆氣。

阿娃知道，李姥至多只能把他說得口服心不服，情感上的事，只能慢慢勸解疏導(dǎo)，光講道理是沒有用的。而她，又有些話不便當(dāng)著李姥說，所以拉了鄭徽一把，使個眼色，示意他回到自己屋里去談。

這也正是鄭徽的希望，他跟她一樣，覺得有許多話不便當(dāng)著李姥說。于是，匆匆站了起來，滿臉懊惱地回到他倆的臥室里。

阿娃卻一時不進(jìn)來，有了李姥的兩百貫錢，她有許多事要做，站在廊下跟張二寶和繡春商議準(zhǔn)備長行的車馬以及途中要用的一切行李器具，又要買料子，做官服，瑣瑣碎碎的，仿佛講一夜都講不完。

鄭徽在里面等了又等，真的不耐煩了，沖了出去，臉紅脖子粗地嚷道：“走不走得成，都還不知道，瞎起個什么勁！”

張二寶不明白鄭徽何以發(fā)脾氣，直著眼發(fā)愣，繡春也有些害怕，只阿娃神色泰然地對繡春說道：“你陪一郎去說說話，解解悶，我就來！”

繡春約略聽得他們在李姥屋里，大聲爭執(zhí)，卻不知道為什么鬧別扭，所以嘴里應(yīng)答，心里卻存著戒心，只溫柔地向鄭徽笑笑，然后半帶頑皮地把鄭徽拉了進(jìn)去。

“一郎，做什么這么不高興？”

“唉！”鄭徽重重地嘆了口氣，頹然坐在床沿上說，“你倒好了，我可慘了！”

“怎么叫我好了，你慘了？”

“你跟你的周郎，一雙倆好去過日子，我是孤家寡人一個，充軍充到天高地遠(yuǎn)的四川去，豈不慘了？”

繡春默然。她早知道了阿娃的想法，心里很替鄭徽難過。又想起年前李姥曾問過她，將來愿意不愿意跟了鄭徽去，她心里萬分愿意，卻害羞不肯明白表示。以后，意想不到地，會有周佶出現(xiàn)，輕輕易易把她的終身大事改變了，否則，一路上風(fēng)霜雨露，對他多少也還有個照應(yīng)。

一想到此，她有無限的歉疚，再想到她原該有跟他同衾共枕的緣分，便又禁不住自己害羞！

繡春尷尬的臉色，觸發(fā)了鄭徽的一些回憶，怪不得阿娃曾說，在他出仕外放時，叫繡春伴從。李姥更是在他為周佶和繡春撮合時，一再警告他不要后悔，原來她們母女早就有了定議，準(zhǔn)備拿繡春來代替阿娃。

他又想到進(jìn)士剛及第時，在赴主司府第謝恩時，途中阿蠻贈花為賀，他回來告訴阿娃，她曾問他，對阿蠻到底如何？看來早在一兩年前，阿娃就已拿定了薦人自代的主意了。

這是什么緣故呢？鄭徽開始發(fā)現(xiàn)事態(tài)嚴(yán)重，他的心反靜下來了，認(rèn)為要好好想透徹了，再跟阿娃談判，才有效果。

于是，他問繡春：“你知道不知道，小娘子為什么不愿嫁我？是不是另外有了心上人？”

“啊，一郎！”繡春像是大吃一驚似的，“你說這話，要遭雷打的呢！”

鄭徽也覺得那樣說法，幾乎構(gòu)成了對阿娃的褻瀆，但為了要逼出繡春的真話，他不能不用激將的手段。

“那么，你說，是為了什么？”

“我不大清楚?！崩C春強(qiáng)調(diào)著說，“我真的不大清楚。我也探過小娘子幾次口氣，她總是長嘆一聲，搖搖頭說：‘事情太難！’也不知道難在什么地方？”

“你猜猜看呢？”

繡春想了一會兒，抑郁地說：“恐怕還是我們這種人家身份的緣故。那次為了皇帝賞你的醫(yī)書，小娘子跟姥姥大吵一架?！?

“噢，我一點(diǎn)不知道?！编嵒债惓ｊP(guān)切地問說，“到底怎么回事？繡春，你快說給我聽！”

“那天，宮里派了人來，小娘子設(shè)下香案跪接——”繡春把當(dāng)時的情形，以及李姥所謂的“奉旨從良”的經(jīng)過，細(xì)細(xì)說了一遍。

鄭徽聽在心里，又感激，又難過。阿娃真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她何必要那樣屈辱自己，自稱是他的侍妾，她可以說是他的嫡妻，她有這份資格這樣說，然而她不！這是為了什么呢？

這是為了禮法和習(xí)俗，為了尊重他的門第和身份，為了愛情和他的聲名和前途，不愿因此惹起非議，以及其他可能發(fā)生的糾紛。

“這太不公平了！”鄭徽大聲地說，“繡春，你要幫我勸勸小娘子和姥姥，我非娶你家小娘子做嫡室不可！”

繡春點(diǎn)點(diǎn)頭，不住答應(yīng)著：“我?guī)湍?，我?guī)湍??！?

然而，繡春只能找到適當(dāng)?shù)臋C(jī)會從旁進(jìn)言，正面的折勸，能夠說服阿娃的，還是要靠他自己。他一直在想，阿娃可能以為“鄭徽侍妾”的身份，已經(jīng)上達(dá)天聽，不可更改，而又不甘于真的居于妾媵的地位，所以才有那樣決絕的表示。

因此，這晚上燈下相對，鄭徽一開口就說：“阿娃，你要說真心話！我不知道你有在內(nèi)監(jiān)面前，屈辱了自己身份的那回事。這沒有什么，你別把它擺在心上。只要我承認(rèn)你，尊重你，那就行了?！?

“你錯了！”阿娃平靜地說，“我不是以退為進(jìn)，向你爭身份?！?

“無所謂爭身份。我本來就要給你這樣的身份。阿娃，”鄭徽激動地說，“你這是投胎投錯了地方。除了這一點(diǎn)，你的德、言、容、工，跟高門名媛、朝廷命婦相比，有過之無不及。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身份尊貴得很。”

“謝謝你！”阿娃隔著幾案緊按住他的手，心底的溫暖，通過掌心，傳給鄭徽，“你常說，得一知己，可以死而無憾。我現(xiàn)在就有這樣的想法。一郎，”她忽又歉疚地說，“你一定要原諒我，我有雙重的責(zé)任，對你，算有了一個交代；對姥姥，我的責(zé)任還很重！”

“你的話，至少有一半我不能同意，你對我有什么責(zé)任？要說責(zé)任，就是對咱們彼此的感情負(fù)責(zé)，你這樣撇下我，我，我覺得你是不負(fù)責(zé)任?！?

“這就是我覺得對不起你的地方，可是，我沒有辦法?！卑⑼搠鋈坏氐拖骂^去。

“什么叫沒有辦法？奉養(yǎng)姥姥，不光是你的責(zé)任，我也早就說得明明白白了！我不懂姥姥為什么這樣固執(zhí)？她不肯住在署里，另外找房子，還不行嗎？”

阿娃默然。因?yàn)樗X得他不了解她們對生活的想法和看法，也跟他說不明白，不如不說。

鄭徽卻以為說中了要害，打動了她的心，便又起勁地接著往下說：“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妻以夫貴，有我尊重你和姥姥，沒有人敢說一句話。而且，離開了長安，也沒有人知道咱們的底細(xì)，怕什么？”

“我不是怕。飛上枝頭做鳳凰，我夢里都會笑醒。可是，一個人有一個人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可強(qiáng)求?！?

“我不懂你的話。難道只有三曲才是你跟姥姥安身立命的地方？”

這句話才是對阿娃罕有的屈辱！那好像說她自甘下賤，樂于終老娼家。然而她也知道他只是口不擇言，絕無絲毫侮辱她的意思，所以強(qiáng)忍心中的劇痛，還得委婉地解釋：“一郎，你我跟姥姥不同，她歷盡滄桑，一切榮華富貴，都引不起她的興趣。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境遇，換一個地方就會覺得什么都不對勁。譬如說，那天你去見皇帝，弄得汗流浹背，換了宰相大臣，就不會那樣子……”

“這是我還不習(xí)慣的緣故。”鄭徽搶著說道，“多見幾次皇帝，像周佶那樣，司空見慣，就不同了?！?

“不錯。可是姥姥那么大年紀(jì)，沒有辦法叫她去養(yǎng)成另外一種生活習(xí)慣?！?

“你呢？你就讓姥姥拖住你，也在三曲混一輩子？”

這下，阿娃不能不作嚴(yán)正的表示了，“一郎，你別把三曲的人都看低了！姥姥在三曲一輩子，自己覺得落葉歸根，還得在三曲養(yǎng)老，這也是安分守己不忘本的想法，并沒有什么不對。至于我，姥姥半生心血花在我身上，她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她，她到哪里，我到哪里，等她老人家百年歸山，長安多的是道觀尼寺，那就是我李娃安身立命的地方?！闭f到這里，她滿腔的委屈，一齊迸發(fā)，再也忍不住了，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撲倒在床上，卻又不敢哭出聲來，驚動了全家，因而胸口一陣陣發(fā)緊，自覺要閉住了氣似的。

鄭徽心里很懊悔，有話該婉轉(zhuǎn)設(shè)辭，何苦逼得她這樣子！但他同時也不免困惑，不知道何以會引起她這樣深的傷感？

當(dāng)然，這一切他此刻都無暇去細(xì)想，只是趕了過去俯伏在她身旁，一面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一面用告饒的聲音，不住輕喚：“阿娃、阿娃，別傷心！一切都是我不好。咱們慢慢再說吧！”

阿娃慢慢止住了眼淚，鄭徽扶她坐了起來，親自絞了一把手巾，讓她拭去淚痕。就這時，窗戶上有人叩了兩下。

“誰？”阿娃問。

“是我。”張二寶在外面說，“周郎來了！”

“這么晚，他怎么來的？”阿娃奇怪地問。

“他是內(nèi)相的身份，不受宵禁的限制?！编嵒找幻嫱庾撸幻嫦虼巴夥愿溃骸翱煺堖M(jìn)來?！?

滿面春風(fēng)的周佶，見了鄭徽，先向他道賀授官之喜，然后請見李姥。鄭徽看這時候，二更已過，李姥已經(jīng)上床，便代為辭謝了。

“那么該見一見娘子?！?

這“娘子”是跟著鄭徽的排行而來的稱呼。鄭徽心想，別人都把他跟阿娃看成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偏偏事有不然！正好跟周佶商議商議，看看他有什么妙策，可以挽回僵局。

于是，他靈機(jī)一動，欣然答道：“你請坐一下，我去告訴她?！?

阿娃已在里面聽得清清楚楚，一見鄭徽的面，便又埋怨又著急地說：“你不想想，我紅紅的一雙眼睛，怎么見客？”

“他也算你們家的嬌客了。”鄭徽笑道：“自己人，有什么關(guān)系？”

阿娃稍停了一下，答說：“那么，你先去，我就來。”她忽又說道：“繡春要裝身份，怕躲著不肯出來，你叫小珠去侍候茶湯?！?

于是，鄭徽把睡眼惺忪的小珠叫了起來，找到濃眉大眼的歡兒，兩人七手八腳地端上來幾碟干菜，點(diǎn)了茶湯，款待周佶。

“周郎！”門簾掀處，重新梳妝過的阿娃，大大方方地招呼著。

周佶趕緊站起來迎接，剛要開口，鄭徽卻搶著問他：“吉人，你今年二十幾？”

“二十六。”

“那我大你一歲?！编嵒罩钢⑼拚f，“你管她叫一嫂吧！”

周佶一愣，但看到鄭徽鄭重引見的神色，不敢怠慢，立即恭恭敬敬地長揖，口中說道：“周佶問一嫂的安！”

那阿娃翩然避開兩步，在下首還禮。等周佶抬起身來，她也神色凜然地說：“周郎，逾分的尊稱，我不敢受！一郎是戲言，你不必聽他的?！?

這下，可把周佶弄得迷惑了，不知該怎么回答。

鄭徽有些窘，而更多的是失望，“吉人，你先請坐！”他強(qiáng)笑道，“世事如棋，得意失意，真是難言之至?！?

“奇怪！”周佶看看他們倆，笑道，“正是春風(fēng)得意之時，何來牢騷？”

“說來話長！”鄭徽回頭對阿娃說，“替我們弄點(diǎn)酒來吧！”

阿娃深具戒心，怕他喝多了酒，牢騷更多，便不肯聽他的話，“草草不恭，不是待客之道?！彼劢菕哌^周佶，徐徐說道，“明天或是后天，我做個比較精致的菜，請周郎來跟你話別。”

周佶懂得阿娃的意思，趕緊附和著說：“不錯，不錯。明后天我們痛飲一場，今晚上煮茗清談就很好。”

鄭徽一肚子的不痛快，卻是不敢也不忍發(fā)作，只好自嘲地苦笑道：“反正這兩天我是說什么什么不行。算了，我不說了吧！”

阿娃又好笑又好氣，當(dāng)著周佶的面，不便多說什么，只能裝作未聞，向客人略略寒暄幾句，告退回房。

鄭徽知道，阿娃人是走了，卻正在里面屏息靜聽。他有話不愿讓她聽見，便向周佶使個眼色，說：“月亮上來了，天也不冷，咱們喝不成酒，步月去吧！”

周佶自然表示同意。只是這一去，今夜自不會再來，禮貌上應(yīng)該向阿娃道別，但“一娘子”的稱呼，已為鄭徽所否定；叫“一嫂”，阿娃卻又不肯承認(rèn)，倒是個難題。

就這一躊躇間，香風(fēng)一動，阿娃再度出現(xiàn)，“周郎，”她笑道，“我沾你金吾不禁的光，也去看看宮城的月色?！?

“我們就在附近走走。”鄭徽接口答道，“不出坊。”

“坊里走走也好?！卑⑼扪b作不懂他故意阻攔的意思，神態(tài)自若地說。

這下鄭徽無計可施了。四個人，加上了小珠，一起出了門，讓周佶帶來的隨從，牽著馬跟著，往西徜徉閑步。

有阿娃在身后，鄭徽不便跟周佶談她。不過，他們可談的事也很多，周佶雖出仕未久，但以身在禁中，對于服官之道，相當(dāng)精通，鄭徽赴任之前，該向哪些地方打什么交道，指點(diǎn)得十分詳細(xì)。而這，正也就是他今夜來看鄭徽的目的。

“有一點(diǎn)，我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编嵒照谜埥?，“是不是外放的，都是這樣急如星火地限期赴任？”

“除了軍情緊急以外，通常限期都很寬。”

“那么，為什么限我五天出京呢？”

“你這是個特例。聽說還是皇帝親自下的限期?！?

“這就奇怪了！”鄭徽不安地說，“總有個什么緣故在內(nèi)吧？”

“天子圣明，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看樣子，你是知道的？”

“天機(jī)不可泄露?！敝苜バΦ?，“說破了就沒有味道了！”

“何苦如此？跟我說了吧！”

“我實(shí)在不知道。”周佶的口氣又一變，“我只是心里有那么個猜疑。”

“那么就說你的猜想?！?

“妄測旨意，深干忌諱?！敝苜デ敢獾匦Φ?，“請恕我不便言傳?！?

鄭徽還想追問，但剛要問出口，阿娃已攔在前面：“周郎既有不便說的難處，你就不要再問了吧?！?

“那么回去！”鄭徽站住腳說。

他的不高興，都在這一句話和這一個動作中完全顯露了。周佶和阿娃都很不安，一個自悔不該口風(fēng)那么緊，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一個覺得鄭徽的態(tài)度不好，會使周佶難堪。而這些念頭，又都只能擺在心里，所以也都停了下來，面面相覷，彼此都覺得十分尷尬。

這使鄭徽警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想說一句什么致歉的話，卻又一時想不出來，只能笑一笑示意，同時腳下再度向前移。

于是，“回去”的提議，自動地被打消了，周佶一面散步，一面問說：“動身的日子決定了沒有？”

“反正在五天以內(nèi)，今天二月十九，至遲二十三，非走不可了?！?

“到底哪一天呢？”

“那得問她?！编嵒罩钢⑼拚f。

“我想就是二十三吧。”阿娃接口說，“二十三是‘宜出行’的好日子?！?

“那么，”周佶又問，“你們的好日子呢？”

這話說得不合時宜，鄭徽和李娃都無法作答，但表面沉默，內(nèi)心都有如臨大敵的感覺——終于還是鄭徽占了先，他說：“那也得問她！”

他預(yù)料著阿娃一定無話可說。這一來就會顯得她理屈，順勢把周佶拉在自己一邊，不管講理論情，兩張口總比一張口厲害，不怕她再固執(zhí)成見。

誰知道，她很快有了答語，而且那答語是鄭徽和周佶都料想不到的，“周郎，你太俗了！”她說，“我對一郎，寸心不渝，自以為可比金石，豈在乎形跡之間？你說什么‘好日子’，那是世俗之見，不像你所說的話?！?

有晉人之風(fēng)的周佶，心里對她那幾句話，傾倒之至。但做了幾天官，已沾染了想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習(xí)氣，細(xì)味李娃的話，參證今晚所見的一切，知道別有蹊蹺，好事不諧，便打個聽來十分爽朗的哈哈，就此避而不談。

鄭徽異常失望，心里有些恨周佶莫名其妙，便真的想回去了！

“不早了。你請上馬，早早回去安置吧！”他再度站住了腳說。

“那么明天見！”周佶伸手拍拍他的肩，卻借勢捏了一把，說，“明天別忘了辦正事，早早到吏部，把‘告身’領(lǐng)了出來，才好赴任。”

鄭徽會意了，“辰時到吏部不晚吧？”他故意這樣問。

周佶點(diǎn)點(diǎn)頭。于是，一個單獨(dú)相見的約會，就算訂妥了。

周佶主仆上馬向西而去。鄭徽和阿娃轉(zhuǎn)身回家，小珠走得快，遠(yuǎn)遠(yuǎn)地在前面，他們卻是似悠閑、似懶散地腳步走得極慢。長街寂寂，月色如銀，鄭徽看看暗藍(lán)的天色，回顧阿娃婀娜的身影，忽又興起無限憐愛的情思。

“冷了吧？”他伸手捏一捏她的臂，發(fā)覺肌膚已不再像以前那樣豐盈了。他知道，這是為他憔悴，“阿娃！”他痛心地說，“你瘦多了！”

“胡說！”她答，“稍微瘦了些是有的，可沒瘦多少！”

明明清減已多，卻還不承認(rèn)，這自然是為了安慰他。幾年以來，她一直是這樣，鄭徽在一瞬間可以想起她千百件的好處——于是，他把這一天從她那里所感到的不愉快，全都忘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刻骨銘心的愛和感激。

“怎么又不說話了？”阿娃似笑非笑地問，“還跟我慪氣？”

“誰又慪氣了？”他大聲地答說，像吵架似的。

“不要不承認(rèn)。”她又說，“快快活活的日子，何必一個人在肚子里生悶氣？”

“沒有，沒有。要說生氣也過去了?！?

“一郎！”阿娃的神色變得鄭重了，“你知道不知道，為什么我要跟你們出來步月？”

“那還不是從中搗亂！”他笑著答說，“反正我拿你沒辦法。”

阿娃也笑了，但隨又正一正臉色說：“我有種想法，你早就知道了的?，F(xiàn)在再提醒你一句，你過去的一切，我不愿意讓人知道，所以你不必跟周吉人多說什么！”

這話，鄭徽卻一時答應(yīng)不下來。因?yàn)樗郎?zhǔn)備跟周佶深談，一則是不忍埋沒阿娃的懿行淑德，再則要讓周佶徹底了解他跟阿娃之間的關(guān)系，才可以替他劃策來成就姻緣。

“一郎！”阿娃再一次要求，“你一定得聽我這句話！”

“好！”鄭徽不能不答應(yīng)了，“不過將來繡春反正也會告訴他的。”

“我早囑咐過繡春了，她絕不會去多嘴。”

回到家，繡春屋里的燈還亮著，鄭徽信步走了進(jìn)去，看見她正伏在案板上裁衣裳，便笑道：“好呀，在忙嫁妝了！”

“你看看，倒是誰的？”繡春頭也不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