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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徽細看一看,才知道她在替他縫制官服,心里倒覺得過意不去,“夜深了!”他說,“明天再做吧!”
“不趕幾個夜工,哪來得及?”
“那么我來幫忙!”
“好了,好了!你請吧!”繡春急得跳腳,“誰要你來幫忙?”
這時候阿娃也來了,弄清楚了怎么回事。她檢視那件依照朝廷體制縫制的、深青色絲布交織雙紉綾的七品官服,一塊赭黃色的烙印,正在當胸之處,無論如何是沒有辦法去補救的了。
“料子倒沒有什么,”阿娃惋惜地說,“只可惜糟蹋了繡春的手工!”“手工也沒有什么,只可惜糟蹋了辰光!”繡春接著說,“我在想,一郎在家沒有幾天了,趕一趕,多做幾件衣服讓他帶去,偏偏他來搗亂!”
“你聽見沒有?”阿娃笑著對鄭徽說,“你說我搗亂,你自己才真是搗亂。去睡吧,明天還要起早辦事呢!”
鄭徽沒有聽清她說些什么,坐在一旁,癡癡地在想繡春的話,原來她那針針縷縷,也縫著綿密的情意,“在家沒有幾天了,趕一趕,多做幾件衣服讓他帶去。”極平常、極正經的幾句話,聽來卻叫人回腸蕩氣,實在是太玄妙、太不可思議了!
由繡春又想到下堂復出的阿蠻、為情而死的素娘以及嬌憨任性的小嬌嬌,看來生離死別,事如春夢,其實每一個人都是他忘不了的,一想起來,無不耐人思量,一種綢繆不盡,卻又無處可寄相思的莫奈何之情,真是難以消受。
這使他又凜然警覺——如見未來的蜀道,巴山夜雨,客館孤燈,這形單影只的凄涼,豈不要把人折磨得腸斷心碎?這樣看來,就不為阿娃,為自己設想,寧可辭官,也得跟阿娃廝守在一起。
“真的不早了!”阿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快去睡吧!”她說。
“你們呢?”
“我們不比你,你明天不是要到吏部領‘告身’?”
“是的。我該睡了!”鄭徽慢慢站起身來,不勝留戀地離去。
第二天辰時以前,他依約到了尚書省。周佶還沒有來,他怕他找不到,不敢走遠,就在甬道之東的一株古槐下面守候著。
這株古槐名為之“音聲樹”,據說每逢皇帝宣麻拜相的前一天晚上,這株古槐會發出絲竹之聲,所以稱它為“音聲樹”。這是尚書省很有名的一個典故,功名之士每經此處,常會想道:“絲竹之聲,何時為我而發!”但鄭徽卻全無此種夢想,他這時想到的是韋慶度。
在鄭徽,這是第二次進尚書省,第一次應進士試之前,來戶部投文,曾與韋慶度在這片槐蔭下,席地而坐,評論人物。此情此景,如在眼前,抬眼看一看尚書令治事的“都堂”,望一望左右兩面,六部的廨署,一切都沒有改變,但韋慶度是見不到了,永遠見不到了!
黯然神傷的鄭徽,無法再逗留在古槐之下。他要找一件事做,借以排遣他的哀思,于是他往吏部走去,準備先辦公事,再找周佶。
哪知一進吏部,就遇見周佶,“定謨兄,我望見你在音聲樹下等我,正要去找你。”他說,“我把你的事辦得差不多了,先去見一見吏部郎中。”
吏部郎中掌百官選補,居六部二十四司的首席,實權在手,聲勢煊赫,但周佶和鄭徽,品秩雖低,卻一個是身居清秘的內相,一個是出身進士,連捷制舉,由天子特授美官的新貴,所以相見之下,顯得十分謙虛親切。談不了幾句,一名主事,捧著“告身”上堂,吏部郎中接了過來,親自交到鄭徽手中。
“告身”是出仕的任命。從此刻起,鄭徽才算“釋褐”,“釋”去庶民穿用的短“褐”——身份改變了。
由那里告辭,周佶又領著鄭徽到幾處有關聯的地方,把起程赴任之前,所要辦的瑣瑣碎碎的手續,都弄了個清楚。由于周佶事先有了關照,所以每一處都很順利,未到午刻,就離開了尚書省,由安上門大街出宮。
“真虧得你,”鄭徽由衷地感激周佶的熱心,“不過,我還有個絕大的疑難,只能跟你商量,你得好好替我劃個策。”
“只要我辦得到,無不樂于從命。”周佶停了一下,又說,“就怕閨房之內的糾葛,局外人有力也使不上。”
“旁觀者清。照你看,阿娃有什么理由不跟我一起走?”
“噢!”周佶皺著眉說,“我只看出來你們有些別扭,沒有想到,決裂如此。”
“也不是決裂。只可以說是——”鄭徽想了一會兒,才找到一句不太適當的形容,“說是人各有志吧!”
“她的志向是什么?”
“奉養李姥。”
“那你何不連李姥一起接去?”
“就是這話。無奈李姥愿在三曲終老,說什么‘官署的后堂,不是她住的地方’。你想,拿她有什么辦法?”
“她倒也是實話,一個三曲的假母,當太夫人樣地奉養在后堂,這,只怕名教、官聲,兩有不便。”
鄭徽心想,周佶一做了官,氣質變了,但不便公然道破,只說:“我的情形跟別的不同,名教之地,我是站得住的,至于官聲——”他不再說下來,但那“不在乎”的意思是很明顯的。
周佶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不惜犧牲的態度,也不知道他何以會覺得自己在名教之地站得住腳。遲疑了一會兒,他說:“定謨兄,你跟她們母女倆,到底是怎么個關系?你先說給我聽聽,我才好替你出主意。”
因為阿娃的告誡,鄭徽不便多說,但不說又不可,考慮久久,他以歉然的語氣說:“這可真是一言難盡,總之,阿娃對我有大恩,沒有阿娃便沒有我,所以在我有生之年,都是報答阿娃之日。我早就明明白白表示,我要明媒正娶,以嫡室之禮待阿娃。而她,仿佛有什么難言之隱,堅辭不受。這叫我太困惑了!”
這一番話,在周佶心中,激起極大的波瀾,“有生之年,皆為報恩之日”,有那樣嚴重嗎?大恩莫如救命之恩,也不至于一生報答不盡,然則李娃所施加鄭徽的,究竟是怎么樣的一種恩德?倒有些無從想象了!
由于鄭徽閃爍其詞,而又說得那樣嚴重,周佶不敢輕率地表示意見,“咱們找個地方去坐坐!”他說,“從長計議。”
那自然不便回家去談,時已正午,鄭徽提議:“找家酒樓,吃著談吧。”
他們去到東市最大的一家酒樓,不要酒保侍候,也不要胡姬伴座,找個比較清靜的座頭,一面淺斟慢飲,一面悄悄談話。
“定謨兄,”周佶從頭到尾,籌思已熟,從從容容地說道,“我有句話,說出來怕不中聽。”
“你盡管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是你我相交應有的態度。”
“既然這樣,你要讓我說完,大家再平心靜氣地研究。”
“當然。”鄭徽答說,“你都是為我,不管你說了什么,我都只有領情,絕不敢讓你不能畢其詞。”
于是,周佶徐徐說道:“大唐開國以來,像你這樣門第、出身,娶一個勾欄中人作嫡室,還沒有聽說過。你這樣做法,后果很嚴重,你想過沒有?”
“我知道會有麻煩,不過我也不去多想。”鄭徽為了表示他虛心求教,又說,“你不管,先把你的想法,說給我聽聽。”
“前幾天我查到你當年御賜‘廣濟方’的謝恩表,說李娃是你的侍妾,現在忽又變了嫡室,將妾作妻,是有干禁例的。此其一。”周佶停了下來,等候鄭徽的反應。
“請說下去!”鄭徽很沉著地要求。
“其次,你該想到別人不會諒解你。自前朝以來,大家巨族,不但講究自己的門第,也講究外家的身份,所以母舅是最親密的長親。你如果娶了身份不相稱的阿娃,親戚、同僚都會有所指謫,內眷不相往來,這樣,不但你將來在仕途上孤立無援,而且與眾隔絕,在生活上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既然阿娃堅辭不受,你又何必自尋煩惱?”
鄭徽以極冷靜的心情聽著,他承認周佶的看法很深刻,但是,他仍舊不能同意。“吉人兄!”他說,“你所說的確是藥石良言,無奈我不這樣做,于心不安,一輩子受良心的責備,豈非生不如死?”
“這樣做了,你甘愿承受一切后果——包括將妾作妻,可能會受嚴譴在內?”
“是的。”鄭徽斬釘截鐵地答道,“任何犧牲,在所不惜。”
周佶深深點頭,肅然起敬地說:“定謨兄,像你這樣至情至性的人,今世不可多見。但愿你始終如一,將來毫無悔尤!”
“海枯石爛,此心不渝。”鄭徽把一杯酒瀝在地上,那是向過往神祇設誓的表示。
“你的一片心,倒是神人共鑒了,但請問:父母之命又如何?”
這句話擊中了鄭徽的要害,半晌作聲不得。
“看來,尊大人沒有能答應你的婚事?”周佶推測著問。
“我還沒有稟告家父。”
“尊大人以精研三禮知名,為人方正,也是知名的。移三曲名花作高門冢婦,怕未必能首肯吧?”
“我怕的正是這一點。”鄭徽憂形于色地——事實上不僅于這一點,甚至逐出的不肖之子,能否重為嚴父所承認,都還是疑問。這附帶勾起來的心事,卻苦于不便明告周佶,所以一時憂思重重,兩道劍眉,深鎖得聯結在一起了。
“也許你那心上人,怕的也是這一點。”周佶又說,“婚姻大事,禮法謹嚴,像你這樣的非常之舉,必得有妥帖的安排。如果不得尊大人的允許,你成了進退兩難,她則是求榮反辱。李娃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定早已識透了這一層難處,所以那天表示,不敢接受這‘逾分的尊稱’。這正是她難及的地方。”
“進退兩難倒不見得。”鄭徽說,“就是再一次承擔逆子的名聲,我也要辦成了這件事。”
話中露了漏洞,周佶捉住了“再一次”三字,知道他原來就是個逆子——不解的是,他曾如何地忤逆了父親?這樣想著,周佶覺得為了忠于朋友,說話更要慎重。
于是,他說:“你不能一意孤行。否則,造成父子不和,那絕不是阿娃愛護你的本心!照我看,阿娃決不肯為了她自己的好處,弄壞了你們父子間的感情。”
“這話說得不錯。”鄭徽明白了阿娃堅拒的原因——他反而興奮了,不管怎樣,其中癥結算是確確實實地找到了!解開這個結,只在他父親一句話,“你讓我好好想一想。”他離座而起,憑欄沉思著。
這一刻,他集中思慮于他們父子的關系上面。以前,他一直不敢對此細想,那是一種逃避的心理,現在面對現實,從頭檢討,很快地發現,實際上并沒有太大的難題在他面前。杏園的鞭撻,他已受了應得的懲罰,逐出不問,則父子之情已絕,在他父親,那筆賬已經算清楚了。
而今天的鄭徽,只是承襲了過去的名字,其他都是與過去不同的。如果父親以為他改過自新,不辱門楣,而愿意重新相認,那么就必得同時承認,他的一切成就,皆出于阿娃所賜。這樣,恢復父子的關系與準許他們的婚姻,就變成了一件好事。
他又想:禮法是什么?禮法的作用,在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正常的關系。教忠教孝,莫非叫人立身處世,要不忘本,而飲水思源,與阿娃共享尊榮,正合于忠義之道。如果阿娃可負,無人不可負!在朝不會是忠臣,在家不會是孝子。若是禮法只教人為自己打算,可以忘恩負義,這樣的禮法,不要也罷!
他在想,父親既然精研三禮,那么對于這些道理,一定比他還看得透徹。于是,他的心情十分開朗了。
鄭徽回到座位上,滿引一觴,徐徐說道:“吉人兄,只要我向家父陳明其中委曲,一定能邀得同情。所苦的是,乞假歸省,未能如愿……而且限期出京,措手不及。照這情形看,你有什么高見?”
“這太好辦了。”周佶答說,“你盡管一個人赴任,等商得尊大人允許以后,我做個現成的冰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了,那時以七品執事,迎娶入蜀,阿娃何樂不為?”
這自是正辦,但鄭徽知道李姥頑固不化,把阿娃留在長安,可能會有不測之變。同時,他一天不見阿娃,便牽腸掛肚,忽忽若有所失,如果千里長行,沒有她相伴,這旅途寂寞,怕也是他所難忍受的。
因此,鄭徽躊躇著說:“留阿娃一個人在長安,我實在有些不大放心。”
“這就難了!除非你能帶她一起赴任。”
“能這樣,還有什么可說的?”
這下輪到周佶離座,憑欄沉思了。他一面想,一面屈著手指在數,仿佛在計算什么。鄭徽莫名其妙,但已意識到他已有了辦法,正在籌劃。
鄭徽的猜測是正確的。周佶轉身,以極有自信的語氣說:“唯一的一個辦法,你得把阿娃帶到劍閣。不管你用什么辦法,能把阿娃騙到劍閣,好事可成!”
劍閣是由陜入蜀的第一大站,連山絕險、飛閣通衢,也是蜀北的門戶。要求阿娃相送到此,她或許會答應,但是,鄭徽問道:“何以到了劍閣,好事可成?”
“這我也不明白。”
“你明明屈指在數,怎么說不明白?”
“屈指在數,是我起了個六爻神課。卦象上顯示,入蜀以后,另有奇遇。究竟是什么奇遇,連我也說不上來,只有到時候看了。”
看他那詭秘的笑容,鄭徽絕不能信他的話,便點點頭笑道:“閣下樣樣都夠朋友,只就是言辭閃爍,故作神秘,叫人不無遺憾。”
“不是我故作神秘。”周佶停了一下,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地說,“當我這種差使,守口如瓶這句話,一定得要做到,我自己覺得對你已說得太多了。總之,其中有個變化,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跟你說破,到可以公開的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現在你只照我的話做,包你有好處。”
于是,鄭徽完全諒解了,他很恭敬地答說:“謹受教!”
“我索性再跟你多說兩句吧,”周佶又說,“也許未到劍閣,就有消息;如果到了劍閣,還沒有消息,你得把阿娃留在那里等一等,自有變化。”
鄭徽把他的話謹記在心里,但發現一個疑問:“欽命五日內離京赴任,中途逗留,恐怕不妥當吧!”
“五日內離京就行了,一路上緊走慢走,那還不是在你自己。這又不是兵部的驛馬,按日計程,慢不得一點。”
聽了這番解釋,鄭徽更能確定,欽命限五日出京,必有作用。為了急于打開這個有趣的疑團,他決定盡早動身,看看旅途之中,究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奇遇發生?
關于他自己的疑難,總算談出了一個差強人意的結果,放下阿娃想起繡春,便即含笑問道:“你的喜事呢?我真想喝了你們倆的喜酒再走。”
“這怕不行,時間太局促了。”周佶答說,“雖不能像你這樣豪邁不羈,脫盡世俗的樊籬,不過也不能太簡略,等你榮行以后,我跟李姥商量著再辦。”
“你的情形跟我不同,不妨細細斟酌,適得乎中來辦場喜事。”鄭徽停了一下,又很鄭重地說:“如果我能如愿,而李姥又堅持不肯到成都,那時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還得請你跟繡春多照應。”
“這何用你囑咐?自然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這我放心了。”鄭徽十分欣慰地。
“事不宜遲。你趕快跟李娃去說妥了,收拾行裝,早早起程吧!”
于是,兩人就在酒樓前面分手。鄭徽回家一看,廳中亂哄哄地擠著好些人。阿娃、李姥,還有張二寶,正忙著替他找仆從、雇車馬,還有備辦的行李器用,西市派人送來驗收領款,七嘴八舌在爭執講價,鄭徽根本插不進嘴去,便先回臥室休息。
到了傍晚,外來的人都走完了,上燈吃飯,李姥告訴鄭徽,替他找了一個會做南方菜的廚子、一個懂文墨的書童,還有一個熟于官場禮儀的蒼頭,伺候客廳,再加上張二寶,使喚的人算是夠用了。那三個童仆,明天一早來見,如果鄭徽看中意了,立刻就可成契收用。
“姥姥看中的人,一定是好的。明天就成契吧!”鄭徽答說。
“馬買了六匹,還雇了一乘車,只送到川邊,往后不肯再進去——好在到了四川,就算到了你的任所,當地驛站會替你想辦法。”
“是的。謝謝姥姥。”鄭徽心想,一乘車是不夠的——還有阿娃要坐,只是當著李姥,他決不談任何要引起爭議的話,敷衍著吃完飯,李姥先回房去了。
“‘告身’領出來了?”阿娃也吃完了,喝著茶問道。
“嗯。”鄭徽點點頭,“多虧周佶在那里照應,十分順利,未到午刻,一切手續完全辦妥。”
“那何以這么晚才回來?”
“午間跟周佶在果市酒樓話別,一談談得忘了時候了!”
“你沒有忘了我的話吧?”
“當然。你的話我永不敢忘記的。”
“哎呀!什么‘不敢’?”阿娃笑了一下,忽又正一正臉色,“說真的,你的官位不算太低,說話的語氣,也要想想身份,用得不得當,叫人笑話。”
“這不過是對你,而且在私底下。以后我當心就是了。”
“以后我不容易有跟你說話的機會,所以趁這兩天,我要多勸你幾句!”
“唉!”神情恓惶的鄭徽,脫口念出江淹的《別賦》中的警句,“‘黯然魂銷者,唯別而已矣!’”
阿娃何嘗不是滿腔凄苦?只不過三年以來,化良心為良知,已自我磨煉得極其堅強,便強笑道:“百年筵席,總有個散字。咬牙忍一忍,也就看破了!”
“就說散,也散得太早了些。”鄭徽趁勢觸及正題,“阿娃,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不過你總也還要替我想一想,熱辣辣地,說散就散,你想想我怎么受得了?”
阿娃默然。泛泛勸慰的話,可以不說,無端許下什么后會之期,眼前或能搪塞,而以后的麻煩會更多,不可以說。因此她只有狠一狠心,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
鄭徽是有意騙人,對她的反應,特別加了幾分注意,看出她的沉默,正是內心示弱的跡象,于是,他又接下去說:“阿娃,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果連這個要求你都不能答應,我一個人沒有辦法離開長安,不如辭官不干!”阿娃暗暗吃驚,她知道他的性格,有時寧折不彎,易于趨向極端,便趕緊撫慰著答說:“你先說吧,能答應你的,我一定答應。”
“我最后一次累你辛苦一趟,請你送我入川,只到劍閣,劍閣以下,你不必管了,我一個人生死付之天命,不敢再連累你。”
聽他說得那樣凄慘,阿娃畢竟心軟了,慨然地點點頭。
鄭徽心中狂喜,但表面上不便露出來,只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后用馴服的聲音說:“好了,你說哪天走,就哪天走!”
“我得跟姥姥商量一下。”她說,“你先回房去等我。”說完,她站起來,往里走去。
李姥正擁被坐在床上,冷冷清清,一屋子的凄涼寂寞。阿娃原來預備開門見山,說明來意,這時一坐下來,卻忽然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了。
“你有話跟我說?”李姥看著她的臉,這樣發問。
“嗯!”阿娃點一點頭,很謹慎地說,“一郎要我送他入川。”
李姥雙眼一張,以極冷的聲音問道:“你答應他了?”
“他說這是最后一個要求,不答應他,他寧可辭官不干。”
“那么你送他去吧!”李姥很快地說,“不過五天之內,怕來不及,第一,先把繡春的喜事辦了;第二,得讓我搬回平康坊,把這一切都弄妥當了你再走!”
“為什么?”阿娃愕然。
“哼!”李姥冷笑道,“別跟我裝糊涂了!”
“姥姥,你怎么啦?”阿娃又焦急又生氣地,“有話不肯痛痛快快地說,總喜歡繞些無用的彎子!”
“你是真不明白?真不明白我的想法?你以為你這一入川,我還指望著你回來?”
原來為此!阿娃平靜下來了,“我一定回來!”她說,“隨你老人家信不信。”
于是,李姥困惑地沉默了。
“我沒有忘記我設下的誓:‘婚嫁行止,聽憑姥姥做主。若是心不應口,違逆姥姥的意思,神鬼不容,必遭天譴。’”她朗朗地念著。于是李姥執著阿娃的手,停睛注視,扁癟的嘴唇,不住翕動著,像有一句話,不想說而又不能不說似的,顯得極其吃力。
內心坦然的阿娃問道:“姥姥,你有話盡管說出來,我要你完全相信我,我才去,我不要人在路上,你在家里嘀嘀咕咕,大家都不安。”
“不是我不相信你。”李姥說,“咱們好像應該重新想一想。看樣子,一郎倒是一片真心,你有這樣一個揚眉吐氣,做誥命夫人的機會,丟掉了也可惜!”
“姥姥,你這話錯了!”阿娃以平靜但極堅定的聲音說,“我救一郎,幫他上進,不是為了我自己想做誥命夫人。”
“我知道,我知道。”李姥不斷地點著頭說,“不過既然到了這么意想不到的地步……”
“也無所謂意想不到。”阿娃打斷她的話說,“一郎早有過這樣的表示了。正因為他有這樣的表示,才值得拉他一把。”
“現在該他拉你一把了。”李姥說,“三曲還未出過這么體面的事——你,你不必顧我!你年紀還輕,我想了又想,不忍把你埋沒在三曲。阿娃,你聽我的話,跟了一郎去吧!”
李姥說是這樣說,聲音卻已有些哽咽了,眼圈紅紅的,仿佛如那一別不知何年再見的樣子。
阿娃從心底深處泛起安慰和感激。到頭來,李姥還是為她的終身設想的,這份恩情更進一步證明了李姥確是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但也就是這份恩情,喚起了她更強的責任感。看到李姥那泫然欲涕的神情,料想分別以后,她那有限的歲月,必都是以淚洗面的日子。因此她再一次自誓,一定要好好侍奉李姥的余年。
于是,她心念一動,鄭徽說在署外替李姥另行安頓,這是不是可以考慮的呢?
不!她很快地自我否定了。為了鄭徽的前途,她應該遠遠避著他——有她在一起,他將在世族豪門的圈子中被隔絕,甚至使他們父子間的裂痕,永遠沒法彌補。
她愿意承受一切委屈,那完全是出自她的衷心的。受盡委屈也還是有代價,那可以盡了她的責任,在此以前是對鄭徽的責任,在此以后是對李姥的責任。
這樣想著,她內心充滿了莊嚴恬適的感覺,俯仰不愧于天地,此心貼然,正就是安身立命之道。
“姥姥!”她以極清朗的聲音說,“我是拿定主意不離開你了,不過這得到我從川邊回來以后。”
“一郎心里,你總也明白,說分手就分手,本也太難了些,一路上我可以勸勸他,讓他慢慢死了心,也好過些。這是我對他最后的一點責任,你老人家一定得答應我。”
說著,她站了起來,表示沒有折中的余地。李姥一看這樣子,什么話也不用多說了,點點頭慨然允許。
這下,阿娃倒重新坐了下來,“一來一往怕得三個月。”她說,“我把繡春留在家,照應門戶。要不然,再把劉三姨請了來給你做伴?”
“這你不用管了。”李姥說,“倒是你在路上,沒有個得力的人,我不放心。”
“我把小珠帶去。”
“回來呢?就你跟小珠兩個人,怎么行?說不得只好讓張二寶多辛苦一趟,把你們送回來以后,再到成都去投奔一郎。”
“嗯。就這樣辦。”
“這多了一個人,路費得多帶些。”李姥從枕匣中取出一串鑰匙,揀出一個指點給阿娃,“你開我床后那口箱子,多拿些!”
這等于是李姥毫無保留,盡行交付的表示。阿娃把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接到手里,覺得雙肩上多了副擔子,從此這個家以及這個家的傳統,都由她接收過來了。
有片刻的遲疑,她終于還是去開了箱子。箱中黃白累累,一個鈿盒中裝滿了珍奇的首飾,另外還有將近一千貫的大唐寶鈔。這就是李姥半生的居積,足以安度余年——阿娃以前的估計是對的,過去那一切質典度日,看來十分艱窘的樣子,都是有意做作為她而發的。
她估量了一下,取了五十貫錢,仍舊把箱子鎖好。抬起頭來,只見李姥面朝里臥,不聞不問。她也不說拿了多少錢,只輕輕把鑰匙放在枕匣邊,便管自己退了出來。
“怎么樣?”一回到臥室,鄭徽便急急地問。
“你看!”她把那五十貫寶鈔一揚。
鄭徽自然明白,李姥不但準許她送他入川,而且額外給了盤纏。這樣的干脆痛快,竟是他所意料不到的,不由得手舞足蹈地說:“姥姥實在是個好人!”
這話使阿娃十分欣慰,也十分感慨,因愛成仇,或者化敵為友,常在人的一念之間。立身處世,只要不存私念,處處為人著想,日久自然能夠得到別人的諒解和尊敬,至于眼前的恩怨不明,盡可以置之度外。
“我在想——”鄭徽沉吟著,又有了新的打算。
“有話怎么不說?”
他的話,此時是無法說明的。他打算著只要先把阿娃“騙”到手,在成都另外找好房子,再打發張二寶回來接李姥,那時,生米煮成熟飯,只要李姥舍不得離開阿娃,便不怕她不離開長安。
于是他掩飾著說:“我在想,姥姥是怎么一下子變得這樣好了呢?”
阿娃笑笑不答,坐到妝臺前去,一面卸妝,一面跟鄭徽商量行程。
其實所謂商量,也只是聽從阿娃的決定而已。一切仆從、車馬、行裝,都要她細心安排,鄭徽除了收拾他自己的書籍筆硯以外,什么事都不用他費心。趁那兩天工夫,他去向禮部侍郎達奚珣辭了行,又到城南韋曲去掃了韋慶度的墓,再要想到西市兇肆去訪舊話別,卻讓阿娃嚴厲地制止了——這是鄭徽留在長安的一大遺憾,他心里在想,只要一有了錢,千金報德,對馮大得好好盡一番心意。
轉眼五天限期已到,李姥備辦了一席盛筵,替鄭徽餞行,邀了周佶作陪。鄭徽心里明白,阿娃一去不回,李姥遲早也要相聚,所以了無惜別之意,笑嘻嘻地坐了下來,看一看周佶,對李姥說道:“姥姥,叫繡春也一起坐吧!”
“對了,我倒忘了。”李姥答說,“應該一起來坐,也算咱們一家團聚。不過,”她黯然地說,“也就是今天一晚上了!”
就這一句話,激起滿堂離愁,而唯一例外的,仍是鄭徽,他舉目四顧,問道:“繡春呢?”
果然,不見繡春的影子。到后來讓小珠在廚房里把她找到了,卻是說什么也不肯露面——唯她離情獨重,怕見了鄭徽的面,掉下淚來,讓周佶見了不合適,所以托詞要照料廚房,避而不見。
因此,李姥又感嘆著說:“看來就一次的團聚也難。”她舉杯向鄭徽說道,“一郎,人生聚散,都有定數,我也看開了。干了這杯吧,但愿你稱心如意!”
鄭徽心想,李姥說話,一向意在言外,所謂“看開了”以及“但愿你稱心如意”,莫非有所暗示,暗示阿娃可能會改變心意,不再回到長安?
他欣喜在心,卻不敢形之于顏色,只干了酒,然后站起身來,執壺替李姥斟酒,恭恭敬敬地說道:“三年來,多蒙姥姥照應,鄭徽終生不忘。”他還有許多話想說,只礙于周佶在場,不能暢所欲言,愣了一會兒,想出一句話:“我明年一定回長安來看姥姥。”
“那得看機會,別先許下心愿。”李姥說,“再說,我要遷回三曲,你的身份來看我也不方便。一郎,你聽我的話,把我忘了吧!我年紀大了,受別人的好處,今生今世報答不了,牽腸掛肚,死了都不能閉眼。”
這幾句話卻說得鄭徽眼眶都紅了。歷盡滄桑,垂老還惹上一段理不清的恩怨,無可奈何,付之于絕情一念,真所謂“哀莫大于心死”,不能不叫人替她傷感。
“姥姥你別這么說。你放心,有我,”鄭徽又指著周佶說,“有吉人兄,一定要讓你過幾年稱心如意的日子。”
“唉!”李姥嘆口氣說,“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樣才叫稱心如意的日子,你們又怎么樣能叫我稱心如意?”
“姥姥,你也真是!”阿娃忍不住開了口,“盡說些叫人聽了難過的話。”
“真的,姥姥!”周佶也說,“定謨走了,還有我。恕我說得率直,姥姥,以后生養死葬,都是我的事。”
“謝謝!”李姥顫巍巍地舉起酒杯,“有你們這一句話,也不枉我在三曲混了一輩子。”她強笑著又說,“阿娃說得不錯,我不該盡說些喪氣的話,我該替你們高興——我無兒無女,今天到了收緣結果的日子,有你們這樣拿自己人看待我,我也該滿足了。”
說著李姥自己先干了酒,而且像是真的想開了,強打精神,說些她平生所見過的前輩人物,娓娓清談,令人忘倦,依稀還可以想見她當年周旋文士,吐屬雋雅的風范。
一席別筵,竟似令節的小宴,直到三更方散。但一到五更,卻又燈火通明,人影往來——鄭徽和阿娃準備起程了。
全家大小都聚集在廳上話別。鄭徽一一致意,到了繡春面前,卻仿佛無話可論,執著她的手,好久才迸出一句:“好好跟周郎過日子去吧!”
盈盈欲涕的繡春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一甩手,低著頭疾趨而去,似乎隱隱可以聽到她的哭聲。
當著周佶的面,鄭徽訕訕地有些不得勁,“吉人兄!”他正一正臉色說,“請你代我向繡春道謝。在我平生最頹喪的那些日子,繡春支持我、鼓勵我,只恨我無緣報答,唯有一瓣心香,祝你們福壽康寧。”
“彼此,彼此!”豁達的周佶,笑嘻嘻地說了一句隱語,“我也以一瓣心香回祝。”
回祝什么?阿娃心里在想,回祝鄭徽和她福壽康寧?這不是說不上嗎?這樣想著,猛然省悟,勃發怒氣,幾乎要一跺腳指責鄭徽:原來你想騙我,我不去了!
然而話到口邊,她終于又咽了下去。她想她的話要一說出來,必定把整個局面鬧翻,欽命限期,已到最后一天,無論如何得先把鄭徽平平穩穩送上了路再說。
“你們走吧!”李姥沉著地說,“一路福星!”
“姥姥,我走了。”阿娃借機會再一次表示她的決心,“早則兩月,遲則一百天,我一定回來。”說著又轉臉托付周佶:“周郎,拜托你照應門戶。等我回來,好好替繡春辦喜事。一路上我會托便人捎信回來,那時候麻煩你派人去接我。”
“你放心,你放心。”周佶含含糊糊地答應著,“一切我都會好好安排的。”
于是,李姥領頭,一路送到門口,道了無數聲“珍重”,阿娃才帶著小珠上了車,鄭徽騎馬跟著。周佶依依不舍,準備送到咸陽橋。
馬蹄離亂,車聲轔轔,出了長安西城,四十里官道,到正午時分才走完。越過豐橋,只見一帶壯麗的城堞,倒映在渭水之中,遠處無數起伏的漢陵,令人興起莫名的哀思。這就是使關人腸斷,過客魂銷的咸陽古渡。
由此經咸陽橋,越過濁流滾滾的渭水,就是今稱渭城的秦都咸陽——為大唐交通西域,入隴主蜀的要道。咸陽橋與東面的灞橋,是冠蓋京華的兩處有名的送別的地方。只不過出灞橋,東下中原江淮,盡是繁華之地;而出咸陽橋則往往西去絕域,頭白不得生還。因此,兩地送別,主客的情緒都不一樣。
鄭徽自是例外,萬里鵬程,由此而始,他無法體會行人戍邊、爺娘相送的凄壯意味,勒馬橋邊,對周佶拱手相謝,說道:“你我在此分手了。長安一切,重重拜托!”
周佶卻還有些依戀不舍,“此一別不知何年再見?”他說,“咱們再想一想,彼此還有什么話要交代的?”
于是,周佶和鄭徽都下了馬,阿娃也下車攜著小珠的手,跟著他們一起進了河邊一處酒店。
那些酒店都是為送別餞行而設的,酒保不待吩咐,擺上四碟干果一壺酒。阿娃剛拿起酒壺,發現小珠拉拉她的衣服,轉臉一望,小珠向她努努嘴。
就這時,她聽見鄭徽驚異的聲音:“阿蠻!你怎么也來了!”
真的是阿蠻,正朝他們走來。阿娃放下酒壺,迎了上去,“你來送誰?”她問。
“送你和一郎。”阿蠻說,“昨天張二寶到三曲跟他以前一班同伴去辭行,說要跟一位姓鄭的新貴到成都去。我到晚上才知道,猜想著必是一郎。既然一郎赴任,你自然也要同去,所以我趕到這里來送行。”
“我也是送行。”阿娃答道,“只不過比你送得遠些,送到劍閣。”
“怎么?”阿蠻圓睜一雙杏眼,極詫異似的。
“等我回來再說吧!來,我先替你引見。”
阿娃替阿蠻和周佶通名介紹。大家都坐了下來,阿蠻執壺斟了一巡酒,先向鄭徽道賀得官之喜,然后又祝他旅途平安,一連干了兩杯。
這下,倒真的勾起了鄭徽傷別的意緒。想起初到長安那一夕的緣分,以及進士及第時馬前贈花的情意,都是叫人低回難忘的。看她今天特為遠來相送,或許有一段相思要訴,卻又礙著阿娃,不便啟齒,一副別淚,唯有背著人在枕邊暗流。一想到此,鄭徽有著無限的歉疚,但他同樣地礙著阿娃,不便向阿蠻說一句安慰的話。
這情形看在阿娃眼里,別有會心,她想試一試阿蠻對鄭徽究有幾許真情,便握著她的手說道:“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例唱《陽關》,你領頭,送一送一郎。”
“我沒有帶笛子來。”
“我車上帶得有。”
阿娃叫小珠到車上,從她隨身攜帶的裝日用什物的奚囊中,取來一支紫竹的笛子,向阿蠻微一頷首,把笛子送到唇邊,吹出裂帛似的一聲清響。
于是阿蠻微咳一聲,背著臉唱道:“渭城朝雨浥輕塵……”
那是前幾年,王維在這里送朋友出使陽關和玉門關外的安西,所作的一首七絕,由于音節凄壯,流傳得很廣,在咸陽橋唱這首詩送別,成為風氣,并且給它定了一個專名,稱為《陽關曲》,又因為第二、三、四句,要疊唱一次,所以又稱為《陽關三疊》。
第一句平平而起,但阿蠻的嘹亮的歌喉,已引起酒店中及酒店外、柳蔭下送行話別的人的注意。當她唱完第二句:“客舍青青柳色新”,頓時應聲相和:“客舍青青柳色新”,余音悠遠,久久不絕。
這時笛聲一變,由舒徐而激越,復轉為慷慨,當伴奏的“散聲”終了,阿蠻接口唱第三句:“勸君更進一杯酒。”
“勸君更進一杯酒!”周佶一面跟眾相和,一面向鄭徽舉起了酒杯。
阿娃所吹的“散聲”又變了,時而如鶴唳霜空,時而如幽咽流泉,時而如巫峽猿啼,象征著臨歧握別,千言萬語,叮嚀不完的紊亂的心情。
然后,笛音慢了下來,欲語還休似的,有著無限的纏綿之意。阿蠻含著滿眶眼淚,凄凄切切地唱道:“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最后一句,相和的人少得多了,有的人哽咽著無法出聲,有的人唏噓著不忍道破。因為如此,越發增添了一份近乎曲終人散的凄涼。
而在鄭徽卻聽得魂飛魄散!阿蠻的歌聲仿佛出自他自己的口中——那跟他所唱過的挽歌太相似了!回憶那些長歌當哭、生不如死的日子,忍不住流下兩行熱淚。
阿娃和周佶心中,也是一陣陣酸楚,特別是阿娃,知道阿蠻感于下堂復出,漂泊無依的凄涼身世,才會唱出那樣哀傷的心聲。于是,她激起一番豪俠之氣,要做一番驚人的舉動。
愁顏相向,是周佶打破了難堪的沉寂,“定謨!”他特意用欣慰的聲音說,“好在你不是‘西出陽關’,你是西出散關,該記得我告訴過你的話!”
這句話很有效,鄭徽想到他所說的“奇遇”,頓時興奮掩蓋了感傷,他點點頭,轉臉對阿蠻說:“多謝你特來送行。人生聚散無常,看開些,你請回去吧!”
“不,”阿蠻答道,“我總得看你們過了橋才能走。”
“那么就走吧!”
鄭徽站了起來,領頭先走,阿蠻跟著出去,周佶要付酒資,慢了一步,阿娃便趁勢拉了他一把,兩人留在后面說話。
“周郎,我重托你一件事。”她急促地說,“我想把阿蠻帶走。她的假母王四娘有錢就行,你能不能代為料理?大概有三四百貫的身價就行了,無論如何拜托你設法墊一墊,等我回來,如數奉還。”
這真是匪夷所思了!周佶細想一想,這件事不好辦,就是好辦他也不能做,因為阿娃的用意,顯然要薦賢自代,那是大違鄭徽的本心的。
“不可,萬萬不可!”周佶不住搖頭,“天子新下詔令,整肅官常,那班侍御史聞風言事,正找不著題目,讓他們知道了,不說你的主意,只說定謨仗勢欺人,形同綁架,那可毀了他了!”
他的話自然有些言過其實,但阿娃不能取得他的同意,不敢造次,匆遽之間,無法從容籌議,只好作罷。
于是,他們一起走到外面。張二寶已帶著隨從車馬,先過了河。鄭徽和阿娃攜著小珠,步行過橋,周佶和阿蠻在橋邊相送;一面一步一回首,一面不斷地揮著手,直到彼此看不見了,鄭徽和阿娃才上馬登車,沿著渭水,迤邐往西而去。
這算是完全離開長安了。暫忘過去,瞻望前途,進入一種新的生活境界,鄭徽的心情是開朗的,同時他也記著周佶的話,路上盡不妨慢慢地走,所以瀟灑自如,順道去逛了漢武帝的茂陵,日落時分在馬嵬驛投宿。
旅店的燈下,鄭徽喝著酒跟小珠調笑。阿娃卻有句話迫不及待地想跟他說,剛起更就哄著小珠去睡了。
“一郎,”她在燈暈中半垂著眼說,“我們說兩句老實話,好不好?”
“好啊!”鄭徽興奮地回答,他以為她回心轉意了,有什么他所企盼著的話告訴他。
“你對阿蠻到底如何?”
這一句話,把鄭徽說得發了急,“怎么回事?你心里有鬼!”他暴躁地答說。
阿娃卻仍然保持著平靜的神態,“阿蠻也是千中選一的人才。”她說,“盡配得過你。”
“哼!”鄭徽微微冷笑,“你試我不止一次了。”
“我只試過你一次。”
居然阿娃會自己承認,鄭徽倒有些奇怪,“哪一次?試出我什么?”他問。
“就是今天,咸陽橋下。阿蠻那一闋《陽關三疊》,唱出你兩行眼淚,這不是假的吧?”
鄭徽失笑了,為了報復阿娃的“居心叵測”,他故意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連看都不看她。
“你默認了?”
“默認什么?”
“你對阿蠻的那段情?”
“我說你心里有鬼,真的有鬼,”鄭徽不慌不忙地答著,“你以為我舍不得阿蠻才哭了,是不是?錯了,你!我是由阿蠻的歌聲,想到我從前唱過的挽歌,禁不住心里難過。兩者太相像了,你要不信,我唱給你聽!”說著張口就哼了出來。
“好了,好了,”阿娃趕緊阻止,“也不嫌喪氣,好端端唱什么挽歌!”
“那么你信了?”
“就信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阿娃的神色很認真,“一郎,就算阿蠻不如我,你也該想想不得已而求其次這句話。”
“笑話!”鄭徽停了一下,又說,“你送我到川邊,如果不愿意再跟我走,盡管請回。從此別管我了!”他把最后那句話說得特別重。
“說說就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話。”阿娃忽然生起氣來,一面起身,一面說,“既然如此,我趁早少管你的閑事!明天一早,我就帶小珠回長安,也省得將來張二寶多走一趟冤枉路。”
話說完,人也走到了床前,一歪身倒了下去,面向床里,不睬鄭徽。
他卻真有些怕她的說得出、做得到的性格,趕緊走了過去,搖著她的身子,賠著笑說:“何必呢,頭一天出門就鬧別扭!”
“鬧別扭也就是今天一晚了!”
“越說越兇了!”鄭徽一看情勢不妙,只好先騙著她說,“有話慢慢商量。你叫我一下子答應,你替我想一想,換了你也辦不到吧?”
“我也并不是一定就現在逼著你答應。”阿娃的氣消了些,回身過來說,“可是總得有個商量,你這樣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也替我想想,我還有什么話可以跟你說?”
“是,是!”鄭徽表現出特別馴順的姿態,“咱們好好商量。不過,今天太累了,有話明天再說行不行?”
阿娃無可奈何。心里在想,這一路到劍閣,起碼得個把月,慢慢用水磨功夫,總要把他磨得松了口才能完事。
于是,一路行去。阿娃早早晚晚,總要提到阿蠻,說出她的千百樣好處。而鄭徽是越離長安越遠,越不怕阿娃再說什么帶著小珠回去的話,所以先還得找些理由來表示不能同意,到后來只是唯唯諾諾地敷衍著,否則干脆顧而言他,根本不理她那一套。
除此以外,他們都是非常融洽的。向西自武功、扶風行去,沿路尋幽探勝,憑吊古跡,走得極慢,半個月工夫才到寶雞。
“寶雞就是陳倉。”鄭徽對阿娃說,“三國蜀、魏的遺跡很多,我打算好好逛一逛再走。”
“隨你。”阿娃答說。
但就在剛一落店時,忽然說有寶雞縣尉來拜訪。鄭徽換了公服接見。那縣尉也姓鄭,敘了同宗,官位也相仿,所以兄弟相稱,顯得特別親熱。
寒暄了一陣,鄭縣尉才提到來意,“周內相有一封書札,五天前派專差送來的,留交宗兄。”說著他把周佶的信遞了給鄭徽。
當著客人,鄭徽先不看信,只道了謝,仍舊談些閑話。
“宗兄不妨先看一看信。”鄭縣尉說,“如果要作覆書,我明天來取,托兵部的驛差辦遞長安。”
鄭徽一想這話也不錯,便告了罪,把周佶那一通封緘得極密的私函拆了開來,才讀數行,便情不自禁地向內室奔了進去,口里叫道:“阿娃,你看,你看,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消息!”
鄭縣尉大為詫異,他也不管,奔了進去,阿娃正從床上坐起來。
“有客人在,別大呼小叫的。”她輕聲問說,“什么想不到的消息?”
“我父親由山南東道調劍南道。”鄭徽壓低了聲音,但以過度興奮的緣故,有些氣喘,所以聲音是模糊不清的。
“什么?”阿娃情不自禁地大聲說道,“再說一遍!”
“我父親調了劍南采訪使。”鄭徽盡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盡可能說得清楚,“他還是我的直屬上司——兼領成都尹。”
“有這樣的事?”
“周佶的信在這里!”
“啊,”阿娃完全相信了,“怪不得他說什么‘天機不可泄露’,又是什么‘說破了沒有味道’,一定指的就是這回事。”
阿娃的推斷完全不錯。周佶的信中說,在鄭徽動身的第二天,鄭公延調遷的命令就正式發表了。他早已知道,皇帝有意將鄭公延由山南東道調劍南道,但政令不出于“中書門下”者無效,地方大吏的調遷,須征得宰相的同意,方能成為事實。事先泄露消息,不獨周佶可能受到處分,而且皇帝和宰相為了維持用人大權的絕對自由和尊嚴,以及杜絕聞風希旨,妄加揣測的不良風氣,很可能改變成議。所以他的守口如瓶,實在是出于愛護鄭家父子的好意。
兩人并坐著看完了信,只是相視而笑,一時竟想不出有什么話要說。
好久,聽得外面有咳嗽的聲音,這提醒了鄭徽,趕緊回身出去,向鄭縣尉拱手問道:“請教一事,由襄州到成都,怎么才是最便捷的走法?”
“走漢水到南鄭起旱,取‘金牛道’由劍閣南下,那是條最近的路。”
鄭徽恍然于周佶叫他在劍閣逗留的用意。但現在看來,由寶雞經北棧道到褒城等候父親就可以了,因為自襄州起程,不管循漢水到南鄭起旱,或者入紫荊關經長安而來,褒城都是必經之路。
送走了鄭縣尉,鄭徽先不進去,一個人定下心來,好好想了一遍。這真是周佶所說的“奇遇”,安排得太巧妙了,父子重聚,姻緣成就,一連串的大事都將在褒城發生,他自我警惕著,千萬不能大意,謀定后動,務必要切切實實把握住機會。
“怎么?”阿娃翩然出現在門口,笑著說,“你在發什么呆!”
“事情來得太突然。”他也笑著答說,“倒叫我有些手足無措了。”
“無所謂手足無措。你管你的日程,早早到了成都去等老人家。皇帝限你五天以內離京赴任,不就是這個意思?”
“對了。”鄭徽感嘆地說,“真是皇恩浩蕩!乞假歸省,沒有下文,我心里還在失望,其實皇帝已有安排。不但見著了父親的面,而且長侍膝下,在我可真是喜出望外了。”
“恭喜你父子團圓。”阿娃又低首斂眉,仿佛不勝歉疚似的說,“一郎,你的大事可了,而且我也實在怕走棧道,在寶雞再伴你一兩天,我們就在這里分手吧!”
阿娃一說要走,鄭徽的頭就痛了,他心知她說怕走棧道,無非托詞,便也拿這一點來駁她:“你為我不知道吃過多少苦,又何在乎走一趟棧道?而且,你原來就答應送我到劍閣的。”
“現在情形變了。”阿娃答道,“我剛才聽到你問鄭縣尉的話,想來你要到南鄭去等候,等到了,父子倆一起赴任,何用我夾在里面?”
“你的話正好說反了,我一定要讓你見一見我父親。你想,你對我這樣的恩德,我父親也一定感激萬分,在他,只恨沒有機會向你道謝,而現在竟有想不到的機會來了,我卻放走了你,不說我自己,就說我父親,也一定要責備我。你想是不是呢?”
當然是的。鄭徽的話,入情入理,毫無可駁之處。然而阿娃卻另有熟思已久且不可動搖的決心,為了鄭徽,為了李姥,也為了她自己,與鄭徽的結合是不智的。既然如此,就沒有跟鄭公延見面的必要。
她對鄭公延沒有太多的了解,但聽鄭徽所說,以及從他對鄭徽的處罰來看,可以想見,是個極其方正嚴峻的人。他心目中只有禮教之防,良賤之分,絕不能體會到鄭徽對她的那種浹骨淪髓、敬如天神的恩情。而且,那種人往往是錯了就錯到底的性格,逐出的劣子,是否再肯相認,還是疑問,就算重為父子,也絕不會允許鄭徽娶一個娼家女子做正室。到那時候,鄭徽為難,她也變成了自取其辱,真是不知而又不智了!
這些想法,苦于不便明說,她只好堅決地表示:“一郎,我一定得走!”
鄭徽臉如死灰,好久,大聲叫道:“小珠,小珠!”等小珠應聲來到面前,他囑咐道:“你把小娘子的東西收拾收拾,咱們明天一起回長安。”
“又來了!”阿娃怫然不悅,“總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脾氣。”
“是你自以為是!”鄭徽抗聲相爭,“人都到了這里了,為什么不肯跟我父親見一面?”
阿娃真的忍不住了,“一郎,你也得替我想想。”她說,“你父親不比你,就算他聽了你的話,承認我對你有些好處,找一個人把我叫了去,我不能不去,見了面談談,道個謝,拿出一包銀子,打發我走路。你想想,我幾年辛苦,千里迢迢,就為了這些嗎?”
“不會的。”鄭徽極肯定地說,“絕不會這樣的。”
“如果是這樣呢?那不是叫我難堪嗎?”
“決不叫你難堪!”鄭徽激動地說,“哪怕絕了父子之情,我也要報答你!”
阿娃倏地站了起來,凜然地直呼他的名字:“鄭徽!你的書讀到哪里去了?怎么可以忘了父母的養育之恩?當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你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不但愧為天子門生,也辜負了皇上特為安排你們父子在一起的恩典!”
在大義切責之下,鄭徽漲紅了臉,低下頭去,囁嚅著說:“我錯了!該罵。”
阿娃倒覺歉然,坐了下來,仰望著他說:“我說得太過分了。不過,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鄭徽不斷點頭,表示接受。而心里卻更凄苦,背著手踱來踱去,好久都想不出一個挽留她的方法。
阿娃看到他那樣子,心又軟了,嘆口氣說:“好吧,我送你到褒城,你到南鄭去接你父親,如果他老人家一定要見我,我就見一見他好了。”
鄭徽大喜,趕緊答道:“就這樣。我見了父親,先不說你也在這里,看他的意思,再作定奪。你說好不?”
“一點不錯。咱們就一言為定。”
于是出大散關,取陳倉道,經歷了懸危縫、臨絕壑、因山就谷、架木為路的北棧道,到了褒城。
在褒城旅店,一住半月,他們倆整日廝守在一起,阿娃自以為相樂之日有限,恨不得把無盡的愛意,都注向情郎。而鄭徽則以一切都待見了父親,相機進言,眼前無所事事,也樂得沉醉于阿娃的軟語嬌笑之中。
他們似乎又回到了鳴珂曲中西堂的歲月——鄭徽記得初見阿娃的那十日,西堂以外,別無天地;西堂以內,則連日子都忘掉了。
蜜樣的日子,中斷在張二寶的口中,他在南鄭打聽到確實的消息,新任劍南采訪使已經循漢水抵達,暫住在南鄭的驛館。
“啊——”鄭徽長長的喘了口氣,“終于到了。”但他這時想到的,卻不是父親,“我母親頭發不知道又白了多少?”
“聽說眷口都還沒有來。”張二寶接口說道,“只老太爺一個人先赴任。”
這補充的報告,使鄭徽異常失望,他不但渴念母親,希望早日見面,而且打算著有些不便在嚴父面前說的話,可以央求慈母來轉圜。這一來,事情就比較難辦了。
“你發什么愣?”阿娃笑道,“還不快趕到南鄭去?”
“我有些怕!”他怯怯地說。
“怕?”
鄭徽先不答她的話,暫且遣走了張二寶,才低低說道:“一直想見父親,真的要見了,又怕他余恨未息,你想,這幾年我一直不跟家里通信,好像自絕于父母,見了面,父親問起這話,我怎么回答?”
“你只說,未曾顯親揚名以前,沒有臉見父母。”
鄭徽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也只好這樣回答。就怕父親根本不愿見我,唉!”他嘆口氣說,“母親來了就好了,先見了母親,不怕見不著父親。”
“老人家不會不見你!天下做父母的,誰不疼子女?當初杏園那一頓痛責,也許老人家事后懊悔莫及,現在一聽說你去了,不知道會高興得什么樣子!怎會忍心不見你?你太顧慮了!”
隨便阿娃如何鼓舞,鄭徽始終覺得他父親的態度不可測,而此一見,不獨要彌補個人有虧的孝道,還有阿娃的終身待決,關系重大,一定得要想個父親非見他不可的萬全之計才好。
“這有個辦法。”阿娃為他設計,“你以下屬的身份,參見上司。難道老人家也不見?”
“對,對!”鄭徽大喜,“我父親一向公私分明,以下屬參謁上司,他一定延見的。”
于是鄭徽叫人去買了手本,恭楷繕好,隨即叫張二寶備馬,準備趕到南鄭過夜,第二天一早到驛館去謁見。
他跟阿娃正是情濃如漆的時候,就這一天的小別,也覺得依依不舍,不斷借故磨著時間。阿娃也隱約有種預惑,仿佛覺得這一去就再也不能見面,索性提議:“干脆你明天一早去吧!”
“不。”鄭徽卻又不能同意,“怕父親明天一早動身,中途錯過了不好。”
“既一定要走,就得快,別再拖延了!”
“我就走。”鄭徽走了兩步,忽又轉身說,“取塊干凈手絹給我!”
阿娃明知道他身上已帶著一塊干凈的,這又是借故逗留,卻不忍說破,轉身回房,另取一塊交到他手里。
“我明天下午回來。”他握著她的手說。
“能回得來嗎?”她說,“你們父子多年不見,有多少話要細談!你該在那里陪陪老人家,怎么個情形,打發張二寶來告訴我一聲就是了。”
“我希望張二寶回來,不光是告訴你一聲,是接了你去見我父親。”
“你可千萬記著我的話!”阿娃鄭重囑咐,“先別說我在這里。看老人家的意思,能見就見,不能見別叫我受委屈!”
“你放心!決不叫你受委屈。”
“還有句話。”阿娃的神色顯得更鄭重了,“一直到現在為止,我自己覺得最大的罪過,是害你們父子失和。所以我最大的心愿,是要還你父親一個好兒子。今天,我的心愿可以了了。你記住我這句話:做你父親的好兒子!順者為孝,不可違逆!”
“我會記住!”鄭徽馴順地答說。
于是在張二寶導引之下,往東南官道疾馳而去。四十里的途程,日落前即已到了南鄭。父子咫尺,卻一時不得相見,鄭徽這夜思前想后,忽而興奮,忽而沮喪,患得患失,幾乎通宵不眠。
天色微明,他再也無法留在床上,起身漱洗,換好公服,帶著張二寶到了驛館,只見雙扉未啟,是來得早了些。
怎么辦呢?只好吩咐張二寶:“叩門!”
他希望來應門的是他家的童仆,可以先打聽一下父親的態度。可是他失望了,開門出來的是一個不相識的驛卒。
鄭徽不等那驛卒開口,搶上一步,說道:“我來拜謁劍南采訪使鄭公。”
驛卒看一看他的七品公服,問道:“有手本沒有?”
“備得有。”
那道手本由驛卒轉到鄭公延的書童小進手上,他是認得字的,一看手本上的銜頭:“新授成都府錄事參軍鄭徽”,竟一下子愣住了。
好久,他才想到他該干些什么,大叫一聲:“一郎來了!”隨即奔進屋去。
“一清早胡言亂語!什么一郎來了?”鄭公延叱斥著。
“有手本在這里!”小進喘著氣說。
手本接到鄭公延手里,他只當姓名相同,偶爾巧合,所以神態還是平靜的,但一翻到第二頁,他的手發抖了!三代名諱,清清楚楚地寫著,這鄭徽,正是他早已視之為異物的不肖之子。
不可能的!鄭公延還不肯相信。杏園那一頓鞭撻,是他自己深自痛悔,再也忘不了的,而且,去年死去的老仆賈和,明明曾流涕自陳,說托西市兇肆的人到那里去搜索過,連尸體都埋掉了。怎么這時候又出來一個活的“鄭徽”呢?
但是,要不相信也是不能的!那小進已不待他的吩咐,便把鄭徽引了進來,一瞥之下,仍然是他的豐神俊朗的愛子,再也錯不了的。
父子重見,在最初的意念中,比素不相識的人還更感到陌生。但天性也就在同一意念中,勃然茁發。鄭徽的近乎凍結的思維,驟然復蘇,幾年來對于他父親的思慕、恕怨,混雜著他自己的辛酸、委屈,心中如倒翻了一個五味瓶,不辨是何滋味。于是,他只叫得一聲:“爺!”便伏倒在他父親腳下,抽抽噎噎地痛哭起來。
鄭公延也渾然不辨悲喜,只覺眼眶濕潤,視線模糊。他想到杏園所下的毒手,痛恨自己的殘忍,因而此時有個奇怪的念頭,他寧愿鄭徽桀驁無人子之禮,讓他對他寬容來抵折自己的咎戾;或者鄭徽是窮途末路,瑟縮歸來,讓他好好安慰他來彌補自己的錯誤。
然而跪在地下的,依然是孝心不改的愛子,看到他的七品公服,想起他手本上所寫著的出身:“天寶三載貢舉進士科第二十二名及第,天寶四載制舉直言極諫科第一名及第。”是這樣一個知過能改,力爭上游的跨灶之子!鄭公延愈歡喜,愈難過,忍不住蹲下身去,一把抱住鄭徽,老淚縱橫地叫著他的小名說:“阿定,做爺的對不起你!”
對鄭徽來說,至大的安慰,無非聽到父親說這樣一句話。而這句話是如何的得來不易!三年來出生入死,脫地獄而登青云,歷歷往事,盡在心頭,于是他哭得更厲害了——但,這副眼淚,是為阿娃而流的,一半是感激涕零,一半是憐痛阿娃為了他所費的無窮的苦心。
整個驛館都為這片哭聲所驚動了,只是能夠上前勸慰的,不過小進等少數從常州帶出來的童仆,他們雖陪著流淚,而更多的卻是欣喜贊嘆,用出自衷心的、叫人聽著覺得寬慰的話,把他們父子勸得止住了眼淚。
“來,阿定!”鄭公延牽著愛子的手,把他引到臥室中,“把你這三年的情形,細細說給我聽!”
三年,有著太多的曲折離奇的遭遇,真不知從何說起。鄭徽定神想了一下,腦中首先浮起最悲慘的記憶,所以失聲答道:“三年,兒子三世為人了!”
于是,他從為李姥所騙,憤而投水講起,獲救以后,卻又以憤懣致病,被送到西市兇肆待埋,由于馮大的照料,居然不死,流落成為唱挽歌度日。
這一段經歷,鄭公延已聽賈和約略講過,他所關心的是他痛責鄭徽以后的情形,便急急問道:“在杏園,到底是誰救了你?”
“我到現在還是茫然!”鄭徽答說,“仿佛也是西市兇肆的人。我只記得到我完全恢復知覺,是在一座破廟里,圍繞在我旁邊的是……”
“是誰?”
“一班——”鄭徽吃力地說出這兩個字,“乞兒。”
“乞兒?”鄭公延吃驚地問,“以后呢?”
“唉!”鄭徽痛心地說,“那日子,不堪再問。”
這是盡在不言中了!鄭公延又憐又痛,再一次自我悔責,但亦愈覺困惑不解:淪落如此,幾于到了萬劫不復的境地,何以又有兩應朝試、出人頭地的一天?
“那年長安的冬天特別冷,”鄭徽接著說,“一進臘月,風雪不斷。最大的一場雪,連下三天不停,兩市九衢,斷了行人。饑寒交迫,自忖必死,不想在大雪中遇見一個人,相見之下,兒子一痛而絕……”
“那,那是什么人?”鄭公延大聲地打斷他的話問。
“是阿娃!”鄭徽流著淚說,“沒有她,我今天再也見不著你老人家的面。”
控制極度激動的心情,鄭徽細說阿娃如何幫助他上進。鄭公延從未聽過這樣驚心動魄的故事,他雖也從未見過阿娃,但他腦中已清晰地呈現了一個望之若天人的形象。
“天下有如此奇女子,真可為列女傳開一新局!”鄭公延感嘆久久,忽然問說:“她此刻在哪里?”
鄭徽看他父親對阿娃是這樣的敬慕,便照實回答:“在褒城。”
“今后的行止呢?”
“原有約定,她送我到了劍閣,自回長安。”鄭徽故意這樣答說。
“這怎么可以——”
鄭徽一聽這話,知道有些意思了。但可惜就那一句,做父親的沉吟著不再說下去了!鄭徽急在心里,卻只能屏息待命。
好久,鄧公延大聲喊他的書童:“小進,取《戶婚律》來!”
于是小進打開書箱,取出三十卷的《唐律疏義》,揀出《戶婚律》送了上來。鄭公延開卷略略看了一下,便掩書說道:“良賤不能通婚,凡違婚律而由父母主婚者,獨坐主婚。我拼了獲罪,也要出面主持你倆的婚事。”
這在鄭徽,真是喜出望外。可是,多想一想,卻又十分為難,因為自己的婚事,怎可以讓父親失官獲罪?“兒子不孝,貽親之憂。”他跪下來說,“但如爺得了什么處分,阿娃一定于心不安,兒子更沒有面目做人。這,這還要另籌善策。”
“你起來。”鄭公延極有力地說,“我志已決,非如此不足以崇功報德,表揚大義。心之所善,之死靡他,任何人換了我,也只有這樣處置。籌辦了這件大事,我就上表自劾,我想,也不會有什么了不起的處分。王道不外乎人情,所以本朝律法,論罪有‘十惡’‘八議’之說;‘十惡’不赦,‘八議’就是論人情,此事‘議親’‘議賢’,都有可原之處。如果受恩不報,謂之不義,而‘不義’正是‘十惡’的第九目,縱然可逃法網,其實已成為不義的‘十惡’之徒,名節有虧,終生抱慚,萬萬要不得!”
那義正詞嚴的宣示,使得鄭徽懔然于他和阿娃的遇合,以及今后的姻緣,有關大節出入。事已如此,除了聽命而行以外,他不能多贊一詞。至于貽累老父,只有將來加倍盡孝來報答了。
“只是這‘媒妁之言’,卻不好辦。本可以拜托南鄭和褒城兩位縣令,做乾坤兩宅的冰人,但既知違律,豈能陷人于罪?”鄭公延沉吟著說,“看來只好我親自去‘納采’‘問名’了,今天下午我約了南鄭縣令有公事談,不能以私害公。明天一早,我到褒城,當面道謝,同時替你求婚。”
“這不必了。”鄭徽趕緊攔阻著說,“而且阿娃住在旅店里,諸多不便。”
“禮不可廢,也不可草率,她該先有個自己的家,倒是真的。”
“這容易,在褒城先賃一所房子,讓她從旅店搬過去。”
“該這么辦。好好賃一所房子把她安頓下來,以后我托褒城令暫為照應。先訂婚約,等你到了任,再來親迎,才合禮數。”鄭公延停了一下又說:“先回褒城去辦事,下午再回來!我還有許多要問你的話,也有告訴你的話,都在晚上細談。”
“是!”鄭徽響亮地應了一聲,退后兩步,悄悄轉身離去,但一出房門便飛快地往外奔,找到張二寶,說一聲:“回褒城!”便自己動手,解下拴在驛館門外的馬匹,一躍而上,猛揮一鞭,直出西城。
一路上,鄭徽的心情比金榜題名時還要興奮舒暢。人生在世,最快意的事,無過于報德之時——而況那是永偕白首的開始,從今以后盡是濃情蜜意,無辱無憂的日子!
到了褒城旅店,鄭徽搖手叫張二寶不要聲張,悄悄掩入內室,向正在對鏡沉思的阿娃,兜頭一揖,笑嘻嘻地說道:“夫人,下官特來報喜!”
“嚇我一跳!”阿娃再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回來,驚魂稍定,才發現鄭徽臉上的喜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知道他們父子的感情已經恢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頓覺滿身輕快,也笑著答道:“九轉丹成,功德圓滿了!”
“可不是!”鄭徽一頓,深憾于父親要上表自劾,喜事還不算十全十美,便拉著她的手說,“你聽我從頭到尾告訴你!”
并坐在一張床上,鄭徽自昨夜在南鄭失眠談起,一直說到如何把她暫時安頓在褒城,先訂婚約,然后親迎。等這種種經過講完,他故意用質問的語氣說:“順理成章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你該沒有話說了吧?”
阿娃怎會沒有話說!她只是有太多的話,不知從何說起。當鄭徽細述一切時,她只感到心弦的猛震,但她也跟鄭公延初見失去的兒子一樣,渾然不辨悲喜,因為,她也從未期望過有這樣的局面出現——是真是假,仿佛在疑似之間,還不可能有她自己的反應。
而鄭徽并不能了解她的心情,過分的興奮使他失卻體察別人的能力,同時,他的內心也是匆遽的,交代過那一番話,他自覺大事已定,安頓了阿娃,他還要趕到南鄭,向父親去細問慈母的起居。
于是,他在阿娃的鬢邊吻了一下,說:“我叫張二寶去找房子,找好了,你就搬。這只是暫住一住,一切委屈。”
阿娃沒有答話。她仍在恍惚之中,一半沒有聽清他說些什么,一半覺得什么“房子”都是小事,她要一個人靜下來細想一想。
“天下竟有如此的奇女子!”鄭公延的話,自然而然地在她心頭浮起,每念一遍、想一遍它的意思——她驚奇地發現,她對鄭徽的一切,不必自我菲薄,確是與眾有殊、人所難能的。
于是,她陡生莊嚴、充實而恬適的感覺。同時對鄭公延有著莫名的感激和尊敬,那“奇女子”三字的稱譽,在她已心滿意足,自己知道,到死都不會忘記。
這個“奇女子”也還要有驚世駭俗、榮華富貴的后半世!在此刻,她就可以清晰地看見那絢爛的未來的日子——明天,一位朝廷三品大員登門請見,那還只是開端,將來全副執事,奉迎入蜀,于是成都府署,大張結彩,在劍南二十八州一百八十九縣賀客注視之下,交拜花燭,成為“五姓”高門的冢婦。這番風光,該是三曲姐妹,做夢都沒有想過。
那也還只是開端。舅姑鐘愛,夫婿體貼,嫁后光陰的稱心如意,才是世上任何女孩子所艷羨的。不僅如此,她還將得到任何一個女孩子所想得到的一切,她相信她跟鄭徽所生的子女,一定是秀美聰明的;她也相信在她輔助之下,以鄭徽的出身和才干,歷州道、轉臺省,也許不到白頭,便能拜相——那時,她可能會得到“國夫人”的封典。
“一位出身平康的國夫人!”想到千秋萬世,都將拿她的故事作為美談,阿娃真的陶醉了。
然而想到后來她不能不懷疑:新婦入門,咎戾俱來,鄭公延由于違犯《戶婚律》而獲罪;鄭徽因為延禍于親而為人所不齒;而她自己也將被隔絕在那些貴婦淑女交游的圈子外面,這是悲劇,也成了話柄!什么“美談”?
那就像自己替自己澆的一盆涼水,心冷了,頭腦也清醒了。回想剛剛消失的那種神魂顛倒、熱衷癡迷的幻想,自己都覺得可恥!
“良賤不能通婚!”多刺心的話!“哼,”她在心里冷笑,“你們也知道齷齪風塵中有奇女子?”她浮起一絲傲然的微笑,“我讓你們知道,什么叫奇女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有大丈夫的氣概,才是巾幗之奇!”
于是,她心中又充滿了莊嚴、充實而恬適的感覺:滿意于自己通過了一場考驗,也滿意一切都安排很妥帖,李姥的余年不再寂寞,鄭公延不致會有什么罪名,鄭徽可以另娶門當戶對的名媛……
想到鄭徽,她不能不感到凄楚!多少輕憐蜜愛,多少綺思夢想,從今以后,都將化作無盡的悵惘,在花晨月夕或者風雨中宵,纏人不去!
“小娘子!”小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抬眼看時,正有一塊血色的羅巾遞了過來。
“干什么?”
“你在淌眼淚。”
“噢!”她強笑著說,“我在想姥姥!”
“我也常想她。”小珠偏著頭,做出大人樣子的困惑神情,“在家里,最好躲開姥姥,省得挨她罵;不在家,倒又常想她。真奇怪!”
“好!”她憐愛地撫著小珠的背,“你想姥姥,咱們明天就回長安去!”
“真的?”小珠又驚又喜地問,“一郎不是叫二寶叔去找房子,得住在這里?”
“不,不住在這里,明天就回去!”
“怎么?”接話的是窗外的張二寶,他急急奔了進來,問道,“小娘子剛跟小珠說什么?”
“一郎呢?”她管自己問。
“怕時候晚了,南鄭的城門會閉,已經走了,一郎叫我跟小娘子說,請小娘子連夜就搬,他明天中午回來!”張二寶稍停一下,接著又說:“房子找在東城,分了人家一個院子,很寬敞……”
“你別說了!”阿娃打斷他的話,“去告訴車夫,明天一早回長安。”
“怎……”張二寶結舌地,不知說什么好了!
“你先送我回去!”她平靜地命令著,“到了長安,我再打發你到成都投奔一郎。鄭家爺兒倆,看我的面上,一定會好好照應你的。”
“謝謝小娘子!不過——”
“別再多說了。照我的話做!”
張二寶對阿娃的敬畏,猶過于對李姥,聽她這樣吩咐,不敢違拗,出去與來自長安的車夫,談好回程的車資,又忙著要與那三個新同事去道別,順便請他們在鄭徽面前致意,說他把阿娃送回長安,立即再趕到成都投效。
那三個人——蒼頭、廚子、書童都是在長安動身以前才收用的,對于鄭徽和阿娃的關系,毫無所知,一路上跟著張二寶喊阿娃為“小娘子”。這位小娘子,御下寬厚,聽說她忽然要回長安,都覺得有些依依不舍。那廚子還特地做了幾樣拿手的菜,送了進來,算是替阿娃餞行。
從長安到此,住店打尖,都是吃的店家的飯食,帶來的廚子,一直沒有一顯身手的機會,所以這還是阿娃第一次領教廚子的手藝。菜一上桌,想起鄭徽,把廚子叫了上來,先開發賞錢,然后把鄭徽的飲食好惡,細細說了給廚子聽,叫他務必記在心里。
吃完飯,該收拾行李了。第一步先把她自己的東西跟鄭徽的分開,但第一步就是難題,日常用具,她用他也用,實在無法分得開。而且那些每天在用的東西,寄附著太多的回憶,無論留下或帶走,都算是情緣的割斷。于是,平日哪怕是柄珍貴的牙篦,折了一個齒便棄之不用的她,此時連一把常州所產的、用舊了的黃楊梳子,都不知該如何處置。
一物之微,摩挲不舍,而無情的更鼓,飄響在暮春的晚風中——二更了!
阿娃凜然心驚!抬眼四顧,在堆亂了一屋子的衣服什物之中,小珠的那雙貓樣的眼睛,灼灼地望著她,惶惑而憂郁的。
“去睡吧!”她說,“明天還要起早呢。”
“真的明天回長安?”
“當然是真的。”她詫異地問,“怎么啦?”
小珠大人氣地感嘆著,“從此見不到一郎了!”她幽幽地說。
是的!從此見不到一郎了!阿娃一面幫小珠脫衣上床,一面在心里設想著明天中午,鄭徽發現她不別而行以后,會有怎樣的驚詫焦急?
無疑地,他會沿著“北棧道”追了下來。但也無疑地,他父親會阻止他那樣做,一個要赴任的官員,這樣的行徑,便是以私害公,方正的鄭公延絕不會準許的。
以后呢?她繼續往下想,男人的哀愁,總是可以用時間來洗刷的,慢慢地,她的影子在他腦中淡了,于是父母督促,親友相勸,另一位名門淑女代替了她的地位,成為他的嫡室。多少年以后,他也許會偶爾想到她,但縱有無可奈何的悵惘之情,也不過為他增添一些作詩的材料而已。
回過頭來再想她自己。這一回到長安,即使仍舊搬回三曲,自然不會重現色相,替鄭徽出乖露丑,而像鄭徽那樣的人不嫁,亦再無人可嫁。只待李姥撒手西歸,道觀或者尼庵就是她的最后的歸宿,青燈黃卷,送盡華年……
阿娃再也想不下去了!
人生果真如此凄涼?當她自己提出這樣的疑問時,她所感到的是無邊的恐懼,接著便想到明天獨回長安,會不會鑄成大錯?
對她自己來說,是一大錯;撇開自己,北歸長安是唯一可行之路。她想起幾年前在平康坊菩提寺聽老僧說法,講過佛祖舍身飼虎的故事,當時懷疑其未必是真,到現在才知道,事情逼到那地步,只有咬一咬牙,縱身一躍,反倒心安理得。
于是,通過第二次考驗,再度激發出破釜沉舟的悲哀的勇氣。她草草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把一切平日共用的器物,都留給了鄭徽。那些特別緊要的東西,像他的“告身”之類,還一一檢點,開了單子,壓在硯臺下面。
此外還應該留幾句話。她這樣想著,心頭立刻浮起千言萬語,但話越多,越顯得情絲萬縷,纏綿難理,只徒然增加鄭徽思念的痛苦,何必呢?
只字不留,飄然遠去,自是海闊天空的境界,就只怕鄭徽不明白她的決絕的心情,朝思暮想,總是不死心,似也不安。那么該說些曠達的話,供他寬慰自解。
執筆在手,阿娃沉吟著久久不出一字。三年多的日子,無限綢繆婉轉的情思,一朝硬生生分手,如說能看得破,放得下,不要說是鄭徽,就是她自己,也未必能相信。
“人生無根蒂。”她不自覺地嘆息,聲音出口,忽然發覺,這似乎是鄭徽念過的一句詩,細想一想,記起來是陶淵明的句子。
揀出陶詩來查,果然是的: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阿娃如釋重負,把它照樣抄了下來,又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十個字旁邊,加了密圈,特別表示珍重為國的期望之意。
放下筆,揉一揉倦眼,發現窗紙微明,曙色已露。廚房和馬槽上都已有了人聲,“是時候了!”她輕輕地自語著,心頭空落落的,無榮、無辱、無喜、無悲,仿佛失去了什么,也仿佛得到了什么,就像春夢初醒似的那樣神思迷惘。
于是在朝陽影里,得得馬蹄,轆轆車聲,向歸途進發。棧道艱險而此心坦然!百折千回,愈行愈高,偶爾回頭望一望,有名的“棧云”鎖斷了來路,褒城更不知迷失在什么方向了。
終宵未眠的阿娃,雙眼澀重,自知在車中有一覺好睡,“一郎!”她在心里呼喚,“來夢中相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