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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寶大聲問道:“真的,第二十二名及第?”
“榜上不是明明寫著!”
張二寶不識字,但看來不會錯,大喜過望,卻又奇怪鄭徽的眼淚,不知從何而來?低下頭去,搖著他的肩問道:“一郎,可是第二十二名?”
淚眼婆娑的鄭徽,點一點頭,站了起來。張二寶愣了一下,猛然省悟,該先回家報喜,便一把拖著鄭徽,腳不點地似的往前急奔。
出了安上門,騎來的兩匹馬都在,張二寶先解下一匹,服侍鄭徽上了馬,笑嘻嘻地仰面說道:“一郎,你把眼淚擦一擦,騎著馬慢慢來,我先回家報信。”說完,他跨上另一匹馬,雙腿一夾,放開轡頭飛奔而去。
鄭徽定一定神,望著巍巍宮城,突生親切之感。感慨雖多,喜悅卻也漸漸萌生,一路思量,種種榮耀,到頭來都該歸結到阿娃身上。
等到策馬來到延壽坊,張二寶得意揚揚地搶上前來,拉住馬頭嚼環,坊中里胥,抖開一幅紅錦,飄落在鄭徽肩上。道路兩旁,家家有人在門口笑臉相迎,爭著來看及第榮歸的新進士。
鄭徽沒有想到,一夜之間變成了眾所矚目的人物,心里有些發慌,只是窘笑著在馬上抱拳致謝。就這樣,緩緩行去,到家下馬,迎面先看到一張鮮紅的朱箋,高高貼在門上,大書:“新科進士鄭寓”。接著一片笑聲,繡春帶頭,領著侍兒們迎了出來。
“一郎,大喜!一郎,大喜!”大家鬧哄哄地爭著向他道賀。
鄭徽有些眩暈的感覺,遲鈍得失去了應有的反應,讓侍兒們簇擁著往里走去,只見李姥和阿娃都站在堂前迎接,李姥自然是笑容滿面,阿娃卻是眼圈紅紅的,仿佛剛剛哭過。
“新貴人回來了!”李姥大聲說道,“快請入席受賀!”
堂上已設下一桌筵席,阿娃斟酒相賀,四目平視,各有千言萬語,卻都不知從何說起。
“喝吧!”阿娃傷感地強笑道,“喝這一杯可真不容易。”
這一說又引起了鄭徽的感慨,反而收斂笑容,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阿娃也真是,這是什么日子,高興還來不及,又惹一郎傷心干什么?”李姥停了一下,又說:“不管過去怎么樣,像今天這樣收緣結果,可總算老天有眼。一郎,阿娃,你們歡歡喜喜對干一杯,讓我看著也高興些!”
“真的!”鄭徽驚覺了,阿娃為他心力交瘁,一切的一切,都只為了他的金榜題名,現在大功告成,第一個該向她慰勞致謝,豈可徒然惹她傷感,于是滿面堆笑地說:“阿娃,我的千言萬語都在這杯酒里面——你如果了解,請你干了我這杯酒。”
說完,他雙手捧著他的那杯酒,送到阿娃唇邊。她慢慢喝干,淺淺一笑。“多謝!”然后說,“我了解你心里的意思,但不一定都能答應你。”說著,拿眼睛瞟向李姥。
鄭徽覺得她語意曖昧,正想問個明白,只見張二寶急步進來報告:“街坊來給一郎道賀來了!”
阿娃向李姥看了一眼,立即吩咐,“先擋一擋駕!”然后向鄭徽說道,“我跟姥姥先避一避。”
話未完,鄭徽立即追問:“為什么?”
“現在沒工夫說。我把繡春留在這里侍候。”
說完,她跟李姥匆匆避到后面。繡春收拾了她們母女的杯筷,換上幾副干凈的,剛剛安排好,張二寶已領著賀客進來了。
賀客一共四位,都是左右鄰居,鄭徽逐一請教了姓名,彼此站著舉杯相敬,客人都道:“恭喜!”主人連稱:“不敢!”干完一杯,分別落座。
“我們只知道鄭兄閉門讀書,等閑不敢來打擾。果然文章有價,一舉成名,真是閭里之光。”賀客中年紀最大的一位說。
“托福,托福。”鄭徽答道,“我因身體不好,簡直步門不出,所以平日也沒有去奉看各位高鄰,實在太失禮了!”
“哪里,哪里!”賀客異口同聲地謙謝。
“我看鄭郎好面善!”另一位雙目灼灼地看著鄭徽,“仿佛哪里見過?”
鄭徽心里一跳,正在自我警惕,要保持鎮靜,卻又有人接口附和:“對了!我也有同感。”
“噢,我想起來了。不過——”原先那人遲疑了一會兒又說,“那當然不可能的。只是也太相像了!所不同的,一個形容憔悴、神情蕭瑟,哪有鄭兄這副玉樹臨風的好儀表?”
這說的是怎么回事,鄭徽肚子里雪亮,故意以好奇的姿態問道:“是說我像一個什么人是不是?像誰?”
“我是瞎說。”那人笑道,“說出來太唐突了。”
“沒有關系,盡管請說。”
“從前西市兇肆,有個唱挽歌的叫馮二。”
那人的話剛完,其余的賀客,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哦——”,很明顯的,都被提醒了。
“像我嗎?”鄭徽盡力保持平靜。
“說起來倒真是有些像。”年紀最大的那位說,“虎賁中郎,盡多其事。”
“那我倒要會會那馮二。”鄭徽略顯勉強地笑道,“也算是一段佳話。”
“可惜了!鄭兄這個心愿怕難如意。”
“怎么呢?”
“馮二早已絕跡,不知道漂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于是,有人把當年“馮二”在天門街比賽唱挽歌的盛況,為這位飛黃騰達的新科進士講了一遍。鄭徽表面上裝得極感興味地傾聽著,內心卻是傷逝感今,心潮洶涌,加上唯恐人識破真相的那一份恐懼,簡直分辨不出心中是怎么一種難受的滋味。
賀客終于走了,也帶走了主人的歡樂興奮的心情。首先是李姥臉上消失了笑容,悄悄走了,然后是阿娃吩咐閉上大門,怕再有賀客來說些叫人掃興的話。鄭徽則像被人揭了瘡疤似的,內心隱隱作痛。
一個金榜題名的好日子,在意興闌珊之中度過,是任何一位新科進士所未曾經歷過的。
到了晚上,鄭徽的心情才比較好轉,他回想上午所發生的一切,決意要跟阿娃好好兒談它一談。
“賀客來,你為什么要跟姥姥避走呢?”
阿娃不即回答,神情蕭索地看著紅燭,好久才說:“不提它吧!”
“不!”鄭徽說,“你我到了今天這地步,還有什么話不能說的?”
“你真是這么不通世故?”阿娃微顯不耐地,“我不相信。”
“我真不明白。”鄭徽答道,“老實說吧,自從埋頭故紙堆中,一切有你照料,我對人情世故確是覺得隔膜得多了。”
阿娃點點頭,“你真不明白,我就說給你聽。”她問,“那些賀客來了,你怎么替我跟姥姥引見?”
鄭徽茫然,想不出要怎么說才合適。
“哼!”阿娃冷笑著,臉上有著自我作踐的表情,“你以為那些左鄰右舍,不知道我跟姥姥的身份?你不想想,平日為什么不往來?”
鄭徽這下總算明白了,心里像吞下一只齷齪的蟲子般地堵得難受。
“今天人家是來拜新科進士,‘新科進士鄭寓’,你總看見我叫人貼著的朱箋?從今天起,這不算是我的家,我跟姥姥出現在客人面前,算是什么身份?”
“這——”鄭徽平日盤旋在腦中的朦朦朧朧的意念,一下子凝固了,“這太好辦了!”他說,“我就替客人引見,說我的內人和岳母。”
阿娃似乎一驚,隨即浮現一絲苦笑:“那真合了匪夷所思這句話了!”
“怎么,你不相信?”鄭徽大聲地說,“我跪下來賭咒給你聽!”
“何必如此?”阿娃的神態跟鄭徽正好相反,一個發急,一個從容,“賭神罰咒是村夫愚婦的花樣,你已經是一位青錢萬選的進士,用這種方法來表明心跡,不覺得可笑嗎?”
在這番義正詞嚴的責備之下,鄭徽只好作罷,他指著胸前苦笑道:“耿耿此心,總有讓你明白的一天!”
“你不說我也明白。”阿娃答道,“你先不要想得太多,得在揚眉吐氣這句話上,再好好下番功夫。”
鄭徽一聽這話,倒有些詫異了。一個士子,最高的榮譽,就在成為進士,今日名列金榜,難道還不算揚眉吐氣嗎?
“你覺得我的話費解是不是?”
既然已一語道破心事,他也不必否認,點點頭答道:“你總有一種說法在內。我聽你的。”
“進士及第,天下的美名,從此飛黃騰達,前程無量,這在別的人是盡夠了,而你不夠!因為你過去的行跡,不比別人,別人干干凈凈,而你是在泥漿里滾過的,‘第二十二名進士及第’這個頭銜,還不能把你洗刷干凈!”
這番話說得太率直了,鄭徽深感刺激,再想到白天那四位賀客的懷疑,頓時汗流浹背,焦躁不安,但在痛苦中卻激發出更多的堅忍:“你說!要怎樣才能洗刷得干干凈凈,讓我昂起頭來做人?”他質問似的說。
“你總還要出人頭地才行。只怕你沒有那份耐心,或者說我不近人情……”
“沒有那些廢話!”鄭徽以罕見的粗魯的態度,打斷她的話,“你痛快些說!”
“我的意思,還要你再下一年苦功。”阿娃用低沉嚴肅的聲音回答,“天子已下詔令,明年親御大明宮宣政殿,策試‘直言極諫’,我希望你能夠連捷。俗語雖有‘進士出身,制策不入’的話,但制舉入選,到底是天子門生,那就絕沒有人敢笑你過去的行跡卑穢了。”
鄭徽立即同意了她的辦法,但不即回答,細細想了一遍,才提出了更具體的意見:“我不但要應‘制舉’,而且一定要爭它個前三名。不過‘直言極諫’,自然是針對政治得失,替老百姓講話,這兩年,我幾乎成了隱士,對于時務,一無所知,這一次兩道‘時務策’,對得不知所云。所以要應‘直言極諫’科,得另外下一番功夫。”
“那都隨你。”阿娃欣然答道,“反正跟往常一樣,你除了用功以外,什么事也不用管。”
“一切偏勞!”鄭徽拱拱手說,“我得睡了。明天要謁見宰相——李林甫這個奸臣,實在有些不想見他!”
然而這是國家的體制,鄭徽再于心不甘,卻也不能不奉行故事。第二天上午,由張二寶侍候著,早早到了大明宮。一進建福門,在下馬橋前下馬,張二寶不能再往前走,鄭徽一個人過橋,順著南北直街,走到西內苑的光范門前,新科進士照例在這里集中,候命謁見宰相。
不一會兒,二十八位新貴,都已到齊,彼此通名寒暄,個個神采飛揚,笑容滿面。路過的官吏,無不投以艷羨的眼色,特別是穿著窄袖胡服,在宮內可以騎馬而過的宮女,低聲說笑著指指點點,更叫那些新進士感到得意。
到近午時分,才有省中小吏,傳命接見。于是由狀元楊端為首,率領他的一榜同年,越昭慶門,過御史臺,來到月華門西,全國政令所出的中書省政事堂。
李林甫是有名的口蜜腹劍的家伙,以宰相之尊,親自在堂前迎接那班草茅新進,向每一個人都殷殷勤勤地問了話。問到鄭徽的家世,他不肯把他父親的名字說出來,這倒不是他還懷著怨恨,只是聽了阿娃的話,覺得還未到顯親揚名的時候而已。
“府上的門第是天下仰望的。”李林甫說,“只是老弟沒有滎陽的口音。”
“家父經商,常年貿遷,所以鄉音改了。”
“將相無種,男兄自強,你真了不起!”商人不為時所重,科舉雖說諸流平進,商人子弟成進士的,實屬罕見,所以李林甫格外加以慰勉,他指著他的座位又說:“老弟英俊煥發,這個座位遲早是你的!”
鄭徽不住謙謝,但暗中卻有見獵心喜的感覺,因而更堅定了明年制舉必須爭魁奪元的決心,以便造成一個特別優越的晉升之階。
正當他這樣在打算時,楊端已領先站起來告辭,與宰相互揖而退。下一個儀注是赴主司府第謝恩。
這一科的主司是禮部侍郎達奚珣,他的府第在永興坊,離大明宮不遠。穿過天門街,由北門進坊,左轉數曲,突然發現街道兩旁,密密麻麻的人群,孩子們拍手跳腳地在楊端的馬前大喊:“看狀元郎,看狀元郎!”
于是歡聲四起。但鄭徽聽出那嘈雜的聲音中,夾雜著叫人聽來不舒服的笑——是感覺到好笑的笑。鄭徽明白,是笑狀元,楊端是個又胖又黑的中年人,這樣的狀元郎,怕不能打動待字閨中的人的芳心。
“第七名跟第十名必是探花郎!”照例,新進士中選最年輕的兩人,名為“兩街探花使”,具有遍訪長安名園探花的特權,第七名跟第十名新進士都是二十歲不到的少年,所以觀眾中有人這樣說。
“第十五名的臉好白,別是敷了粉的吧?”
“第二十二名也是個美男子。”
鄭徽陡然忸怩起來,同時又起了戒心,怕有人認出他就是唱挽歌的“馮二”!
然而,終于有人認出他來了!“那不是鄭一郎?”有人嬌呼著。
這下,鄭徽不能不注意了,他朝發聲之處望去,看見一個豐容盛鬋的麗人,正排開眾人,擠上前來。
那是阿蠻——鄭徽到長安以后,第一個所結識的名妓。她驚喜地嬌笑著,既興奮又驕傲,也還有點受萬眾矚目而產生的羞態,混合而成一種特異的風情,誰見了都得心旌搖蕩。
觀眾哄然嬉笑。鄭徽大窘,然而也有著從未經驗過的得意,他做了個矜持的微笑,向阿蠻揚一揚手,作為招呼。
“一郎,恭喜你啊!”阿蠻一手撩起裙幅,微側著身子,踩著碎步,像一只蝴蝶似的,傍著馬頭,想跟他說話。她豐腴的體態,已累得微微喘氣,鄭徽既不能停下來,又不能退出行列,對她真覺得老大過意不去。
“阿蠻,你請回去吧!改天來看你。”他只好這樣說。
“一定來。”阿蠻取下簪在頭上的一朵從暖房里薰出來的大紅牡丹,喊道,“一郎,這個給你!”
在觀眾暴雷似的喝彩聲中,鄭徽把那朵牡丹接在手里,回身看時,阿蠻還在跟他招呼。
他除了投以感激的一瞥,不能再有什么表示。那朵花卻又替他帶來了難題,如果不把它簪上,辜負美人情重;要簪上了,二十八人之中,獨具艷色,仿佛故意標新立異似的,也不妥當。
就這樣躊躇著,已到了達奚侍郎的府第。隨眾下馬,張二寶趕上來照料,他順手將那朵花交了給他,同時叮囑了一句:“仔細別弄壞了!”
便這一耽擱,已慢了一步,他的同年已跟在門前迎接的考功員外郎行禮寒暄,鄭徽趕緊歸隊,隨班行禮。偷眼一看,大門洞開,自門廳至正廳,站滿了觀禮的公卿,加以教坊樂伎,細吹細打,內外觀眾,贊嘆議論,那份鬧哄哄的喜氣,簡直把人的腦袋都沖昏了。
幸好狀元楊端鎮靜沉著,壓得住陣,率領著他的同年,在考功員外郎導引之下,徐步進府。禮部侍郎達奚珣,早在庭院中,西向而立。新科進士在他對面排成長行,恭恭敬敬地站著。
“謝恩!”狀元楊端高唱一聲,二十八人,一齊下拜。
“不敢當,不敢當!”笑容滿面的達奚珣,長揖答禮。
這時,兩廊的“坐部伎”接替了堂下的“立部伎”,奏出了急管繁弦的“燕樂”。堂上酒漿羅列,座主款待門生——這儀注又跟階前謝恩不同,敘年齒、分先后,但巧得很,楊端的年齡恰好最長,所以仍舊是他第一個報名敬酒。
達奚珣一個個周旋,到了鄭徽面前,一聽他的名字,立刻捉著他的臂,微微頓足嗟嘆:“可惜,可惜!老弟,你后勁不繼啊!”
鄭徽知道他指的是那兩道時務策,便畢恭畢敬答道:“門生見識淺薄,多虧老師包容。感激終生。”
“那篇賦可真是壓卷之作,我想把它刻出來,讓大家觀摩觀摩。”
文字見賞,刻骨銘心,鄭徽也不謙辭,只滿心舒暢地笑道:“老師太抬舉我了。”
“不過經世致用與文采過人,究竟是兩回事。你也得多留意留意世務才好。”
“是,是!求老師多教誨。”
“改天再談吧。”達奚珣又重重地囑咐,“千萬別忘了來看我!”
“一定要來給老師請安、請益的。”鄭徽也鄭重地應諾。
那時的社會,最重座主門生的情誼,鄭徽深深慶幸于這樣一位真正能賞識他的老師,所以一回家以后,趕著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阿娃。
“這可見你這第二十二名進士,不是僥幸得來的。”阿娃也很欣慰。
“我現在比什么時候都有信心。”鄭徽的聲音很有力,“好是好,壞是壞,一絲一毫都不能假借。明年金殿對策,要想一鳴驚人,從現在起就得開始準備。”
“只怕你一時還不能好好用功。”阿娃屈著手指數道,“我來替你算一算,杏園初宴、過關宴、雁塔題名、曲江大會,然后又是月燈閣打球宴、櫻桃宴,中間還要參加釋褐試,加上同年往來應酬,起碼半年不得安寧。”
“釋褐試我不參加。”釋褐試是任用考試,鄭徽既然還要應制舉,不準備出仕,自然不必參加釋褐試。
“別的呢?”阿娃又說,“而且,達奚侍郎要把你那篇‘老驥賦’刻了出來,慕名來訪的一定不少,有你忙的。”
“這不行!”鄭徽搖搖頭說,“我又得逃了!我不要這些浮名。”
他這倒也不算浮名。只怕盛名之下,難乎為繼,那才是叫人難堪的事。“一郎,”阿娃激動地說,“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你成名,可又害怕你成名以后,無所表現,叫人說一句:鄭某也不過如此!我第一個就受不了。”
鄭徽默然。阿娃對他期望如此之深,不是口頭上一兩句自勉自勵的話所能交代的。他深切地在考慮,要怎樣才能使自己成為第一流的人才,名實相符,來使阿娃滿意?
“我的話恐怕不中聽,可是我還要說個不中聽的譬仿給你聽。”阿娃又說,“我想名士也跟名妓一樣,驚才絕艷,要叫天下歆動。而且名士的才華跟名妓的色藝,也都要跟天下人共見,就是你所說的,‘一絲一毫都不能假借’。名士的才跟名妓的色,都是天賦,勉強不來。只是有了天賦還得后天的培養,名士的十年窗下,三更燈火五更雞,博得一舉成名;跟名妓的從小學歌學舞,識字讀詩,用假母的鞭子換來色藝雙全四個字,一樣都是來之不易。既然來之不易,就要好好利用聲名,不能輕易讓人仰望顏色。一郎,你懂我的意思?”
鄭徽怎么不懂?他點頭答道:“我原就說過,我要逃了。若是真有什么慕名來訪的人,叫他們撲個空,讓他們背后去談論!”
兩人相視微笑,會意于心,拋開此事,另換了個話題來談。
正當這時候,阿娃一眼瞥見張二寶擎著一朵大紅牡丹,走了進來。她為那朵名花的鮮艷奪目的色彩所吸引,不自覺地迎了出去,問道:“哪來這么一朵牡丹?該是暖房里熏出來的,珍貴得很呢!”
“我差點忘了送進來。”張二寶笑嘻嘻地笑說著,“這朵花有錢都買不到。”
“是一個人送的。”鄭徽也走到廊下來了,在她身后說,“你怕再也猜不到是誰!”
“誰?”阿娃偏著頭想了一下,“小嬌嬌?”
鄭徽大笑,“你還記著小嬌嬌跟你慪氣的事?”他說,“不過,雖不中,不遠矣。”接著他把阿蠻贈花的經過,說了一遍。
“這可是狀元郎都沒有你得意了!”拈花微笑的阿娃又說,“你到底對阿蠻怎么樣?歡喜她不?”
鄭徽覺得她這話問得可笑,鼻子里哼了一下,表示根本不值得答復。
“她說要你去看她,你去不去?”
“三曲之中,我今生絕跡了。”
“那么,咱們把她請來敘一敘?”
鄭徽怕阿娃已動了猜疑,不敢多事,便搖著手說:“算了,算了!你跟她又沒有什么交情。”
“我沒有,你有啊!”
這一說鄭徽更具戒心,“好了!”他用極堅定的聲音說,“咱們不談她!”
“你真是有些變了!”阿娃笑道,“變得這么拘謹。你別管,我把她請來,談談三曲的新聞。”
第二天,阿娃真的打發繡春去請阿蠻。鄭徽為了遠避嫌疑,也正好是同年會飲,便早早帶了張二寶出門,直到日暮回家,看見阿娃眼眶紅紅的,大為驚疑。
“怎么回事?”他憂愁地問。
“我跟阿蠻倆,對坐著淌了一天的眼淚。”阿娃容顏慘淡地回答。
“好好地淌什么眼淚?”
“先是為你。”阿娃說,“你的事,阿蠻隱隱約約有些知道,我稍微說了些,她就哭個不住,我也陪著她掉眼淚!”
一聽這話,鄭徽不知道是感激還是傷心,但也不愿多談,只問:“以后呢?”
“以后又提起素娘。她身后好慘!當時韋十五一死,李六逼娶,素娘一索子上了吊。王四娘人財兩空,恨極了素娘,連口棺材都不給她,草席一裹,隨便埋在義冢地里,埋得太淺,叫野狗把她的尸體翻了出來……”
“哎呀!”鄭徽喊道,“你不要往下說了!”
“這些事我在三曲竟不知道。”阿娃喟然長嘆,“生在三曲的,都是苦命!情越重,命越苦,素娘就是一個例子。”
鄭徽怔怔半晌,才想出一句話來安慰她:“阿娃,你可是快要苦盡甘來了!”
她向他做了一個感激的微笑,但也只是表示領會來寬慰他的心——她自己知道,將有無數凄涼寂寞的日子在后面。<script>chapter1();</script>